君子“三喻”

作者：郭樹偉(wei) （河南省社會(hui) 科學院）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廿一日己卯

          耶穌2021年7月30日

“比德”，是儒家思想中表達君子品質的重要方式，儒家通過美的事物來比喻君子的道德品質。一方麵，可以更形象、更直接地表明君子的人生修養(yang) 境界，另一方麵則有利於(yu) 借助美的事物形象來激發人們(men) 對君子善的人格追求。春秋以來，人們(men) 借助美的自然事物來比喻君子人格有很多種提法，但具有代表性的莫過於(yu) “君子若玉”“君子若水”和“君子若蘭(lan) ”三種譬喻。

“君子若玉”，出自《詩經》記載：“言念君子，溫其如玉”，美玉即是君子的象征，詩人用美玉溫潤而澤的形象比擬君子溫良謙恭的性格。二者作比之處，古人認為(wei) ：溫和潤澤的品質就像君子溫良謙恭的仁愛之心；其內(nei) 部的紋理可從(cong) 外麵看到，就像君子表裏如一的信義(yi) 之心；叩擊之際，會(hui) 發出清亮悠揚的聲音傳(chuan) 之遠方，就像君子有智慧把自己仁愛之心傳(chuan) 達於(yu) 四周之人；具有極高的韌性和硬度，就像君子“寧為(wei) 玉碎，不為(wei) 瓦全”一樣具有超人的勇氣；玉石斷裂之際有斷口但邊緣卻不鋒利傷(shang) 人，就像君子遭受磨折之際也能自我約束並不怨天尤人。因此儒者認為(wei) 玉的品質是與(yu) 君子的品質最為(wei) 近似：外帶恭順，內(nei) 具堅韌；寬以待人，嚴(yan) 以律己；光華內(nei) 斂，不彰不顯。尤為(wei) 需要強調的是，儒者更把君子進德修業(ye) 的過程比作琢玉之過程。《論語》記載孔子和學生子貢討論學詩修身的時候，就明確地把君子修身的過程比作“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古人以玉為(wei) 飾，不是為(wei) 了炫耀財富，而是借玉來展示自己的品德，或希望自己擁有玉一樣的美德。

“君子若水”，是孟子對君子人格養(yang) 成之實踐的理解和比喻。他說：“流水之為(wei) 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誌於(yu) 道也，不成章不達。”也就是說，流水具有這樣的品質，不注滿坑窪之地就不前行，君子進身修業(ye) ，不達到目標決(jue) 不罷休。在此，孟子把流水奔騰不息前進的過程比喻成君子篤行修道求仁的過程，水“盈科而後進”的特點，正像君子鍥而不舍、駑馬十駕的修身過程。同時，孟子還認為(wei) 君子修養(yang) 提升的過程具有階段性特征，並提出“善人、信人、美人、大人、聖人、神人”是君子像水一樣盈科後進的不同階段。孟子認為(wei) 如果一個(ge) 人願意學習(xi) ，這是修身的起點，“可欲之謂善”，可以稱他為(wei) “善人”；一個(ge) 人的學習(xi) 修養(yang) 已經有些心得體(ti) 會(hui) 但不全麵，可以稱他為(wei) “信人”；如果一個(ge) 人很全麵地學習(xi) 儒家的文獻知識並且能在生活中得以實踐，可以稱他為(wei) “美人”，善人、信人、美人可以理解為(wei) 君子內(nei) 聖的過程。進一步說，如果一個(ge) 人不但很全麵地學習(xi) 儒家的文獻知識並且能在生活中得以實踐，他還能引導周圍的人群和他一樣修身進德，造福社會(hui) ，這樣的人可以稱之為(wei) “大人”！而儒家所稱道的堯、舜、文王、武王能夠帶領天下之人創造美好生活，則是進入了聖人的境界！“大人、聖人、神人”可以理解為(wei) 君子外王的實踐過程。孟子認為(wei) ，“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波瀾起伏的流水才會(hui) 呈現出優(you) 美、壯美的風景，君子的進身修業(ye) 也可能不是一帆風順的，隻有經過“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ti) 膚，空乏其身”的修養(yang) 過程，才會(hui) “盈科而後進”，逐漸提升自己的人生境界、涵養(yang) 自己的君子品格。

“君子若蘭(lan) ”，顯然是以美的植物形象來比喻君子的品質。《孔子家語》記載：“與(yu) 善人居，如入芝蘭(lan) 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yu) 之化矣。”此處將蘭(lan) 草的芳香品性與(yu) 君子修身立業(ye) 的成長環境聯係起來，與(yu) 善人交，潛移默化，如坐春風。《孔子家語》中更有“氣若蘭(lan) 兮長不改，心若蘭(lan) 兮終不移”之語，以芝蘭(lan) 來象征不因惡劣環境而改變、堅持追求理想、秉持高潔情操、矢誌不渝的君子之德。《猗蘭(lan) 操》中關(guan) 於(yu) 蘭(lan) 草的記述則是表達了孔子自勉自勵的君子人格魅力：孔子數十載奔走於(yu) 諸侯之間，沒有得到重用。當孔子從(cong) 衛國返回魯國途中，見幽穀香蘭(lan) 獨茂，感歎說道，蘭(lan) 為(wei) 王者香，現在身處幽穀，居然和普通的野草生長在一起，就像賢者生不逢時，與(yu) 鄉(xiang) 野之人淪落在一起一樣。“芝蘭(lan) 生於(yu) 幽穀，不以無人而不芳”，蘭(lan) 之香氣，實是君子散發出來的醇正的道德之美！

“君子若玉”“君子若水”和“君子若蘭(lan) ”這三種主要的譬喻在今天仍是人們(men) 對德才兼備人士的稱譽之詞，繼《孔子家語》中“孔子”譽蘭(lan) 之後，人們(men) 又以梅、竹、菊、鬆樹、胡楊等比喻君子的人格，拓展了人們(men) 對君子美德的延伸，這在根本上與(yu) “君子若蘭(lan) ”是相通的。毛澤東(dong) 《卜算子·詠梅》一詞：“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zheng) 春，隻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cong) 中笑”，借歌詠梅花表達了革命家的政治情懷！朱德一生最愛蘭(lan) 花，留下了約40首詠蘭(lan) 詩。他愛蘭(lan) 的故事在井岡(gang) 山廣為(wei) 流傳(chuan) ，留下了“當年朱軍(jun) 長引種蘭(lan) 花，香飄湘贛邊界八百裏”的佳話。1962年，已經76歲高齡的朱德重返井岡(gang) 山，看到山邊石頭縫中的幾株蘭(lan) 花，不顧年邁，親(qin) 自小心翼翼地將蘭(lan) 花挖出來，把這幾株“井岡(gang) 蘭(lan) ”帶回了家，還作詩一首：“井岡(gang) 山上產(chan) 幽蘭(lan) ，喬(qiao) 木林中共草蟠。漫道林深知遇少，尋芳萬(wan) 裏幾回看。”這可以認為(wei) 是他對當年紅軍(jun) 歲月的深情回憶，也表達了對當年犧牲在井岡(gang) 山革命烈士的強烈思念。茅盾的《白楊禮讚》用“白楊”的風格讚揚抗日根據地軍(jun) 民不屈的鬥爭(zheng) 精神，陶鑄的《鬆樹的風格》用“鬆樹”比喻共產(chan) 黨(dang) 人的品質的提法，在根本上與(yu) “君子若蘭(lan) ”是相通的。

依筆者看來，不同的“比德”方式所強調的側(ce) 重點不同：“君子若玉”重在人生修養(yang) 的德品內(nei) 涵，強調君子的美德如美玉般純潔高貴；“君子若水”重在儒者現實生活中的德行實踐，強調君子如水般“盈科而後進”，自強不息，開物成務的進取精神；“君子若蘭(lan) ”重在人生德性的呈現，強調君子的美德如蘭(lan) 草般自具光輝，“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三喻”是曆史長河中文化自信的體(ti) 現，是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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