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樂】從《論語》看孔子與《易》之關係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7-29 18:09:43
標簽:《論語》

從(cong) 《論語》看孔子與(yu) 《易》之關(guan) 係

作者:王昌樂(le)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博士生)

來源:《孔子文化》季刊 第44期

 

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可以分為(wei) 四種:一、孔子是否是《易》本經的作者;二、孔子是否學習(xi) 過《易》;三、孔子是否為(wei) 《易傳(chuan) 》的作者;四、孔子是否傳(chuan) 《易》。以上問題錯綜複雜,相互關(guan) 聯。本文重在探討孔子是否學習(xi) 過《易》,這是其他三個(ge) 問題的前提。當然能夠論證孔子是《易》本經、《易傳(chuan) 》的作者的話,孔子是否學過《易》的問題也便迎刃而解。學界關(guan) 於(yu) 孔子是否是《易傳(chuan) 》的作者眾(zhong) 說紛紜,難以斷定,但以《易》本經產(chan) 生的年代晚於(yu) 孔子否定孔子學過《易》、以孔子與(yu) 《易傳(chuan) 》無關(guan) 否定孔子學過《易》、以《論語》文本否定孔子學過《易》等論斷存在問題,這些將是筆者重點辨析的。孔子學習(xi) 過《易》本來並不存在疑問。班固最早在《漢書(shu) ·藝文誌》中明確指出下古孔子著《易傳(chuan) 》,之後“人更三世,世曆三古”便被漢代學者接受。但是宋以降,開始有學者懷疑孔子與(yu) “十翼”的關(guan) 係。從(cong) 北宋歐陽修《易童子問》開始,考辨《易傳(chuan) 》,認為(wei) 部分內(nei) 容並非出自孔子之手。之後疑古之風漸起,趙汝楳、崔述、康有為(wei) 等人推翻孔子作“十翼”的論斷。近代以來,在西學的影響下,疑古學派興(xing) 起,其代表人物有錢玄同、顧頡剛、李鏡池、郭沫若等人,有學者直接否定孔子學習(xi) 過《易》,進而造成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變成了學界疑案。近來一些學者,根據新出土文獻進一步論證了孔子學過《易》。新出土的文獻雖然具有較強的說服力,但是仍不能完全破解孔子是否學習(xi) 過《易》的疑惑。《論語》是研究孔子的最可靠資料,其記載內(nei) 容是孔子思想最直接的體(ti) 現,本文即以《論語》文本的詮釋為(wei) 中心,進一步論證孔子學習(xi) 過《易》是確證無疑的。

 

一、從(cong) 《論語·子路》篇中辨析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

 

《論語·子路》篇中記載:“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此章原文明確指出“子曰”,可見“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出自孔子引言無疑,但是否出自《易》的原文存在爭(zheng) 議,筆者從(cong) 以下三個(ge) 方麵論證《論語·子路》篇(以下《論語》隻出篇名)之文出自《易》。

 

(一)比對《易·恒卦》九三爻的爻辭

 

《易·恒卦》爻辭曰:“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貞吝。”兩(liang) 者之間相似度很大,存在關(guan) 聯。“或承之羞”中的“或”字具備了《易》經文體(ti) 例。在《易》之中,出現“或”字有多處,與(yu)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中的“或”含義(yi) 相同,如《易·坤卦》六三爻辭“或從(cong) 王事”,《易·訟卦》六三爻辭“或從(cong) 王事”,《易·無妄》六三爻辭“或係之牛”等等,諸如此類較多。屈萬(wan) 裏雲(yun) :“三四爻義(yi) 每相通,以反對,則三為(wei) 四,四即為(wei) 三也。經文多疑而不定之辭。或假善疑之物為(wei) 喻,或以疑事之狀為(wei) 說,胥以明其無所定主而已。故引申其義(yi) 為(wei) 或,或亦疑也。”(轉引自黃沛榮:《易學乾坤》,大安出版社,1998年,第141頁)《易·文言傳(chuan) 》中記曰:“或之者,疑之也。”也佐證了屈萬(wan) 裏的論斷。從(cong) 屈萬(wan) 裏的分析中可見,“或”是作為(wei) 《易》的爻辭的體(ti) 例。因此,“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絕不是諺語所能具備的偶然,應當是出自《易》。由此可以佐證孔子是學習(xi) 過《易》的。

 

(二)《論語》文本中的體(ti) 例佐證此句出自《易》

 

部分學者認為(wei) 此句在《論語》中並未標明出處,不能確定出自《易》。實際上,在《論語》的體(ti) 例中,孔子之言未標明出處的有多處,如《子罕》篇記載:“子曰:‘衣敝縕袍,與(yu) 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yu)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邢昺疏曰:“此《詩·邶風·雄雉》之篇。”(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八佾》篇記載:“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何謂也?”《論語注疏》引馬融注曰:“倩,笑貌。盼,動目貌。絢,文貌。此上二句在《衛風·碩人》之二章,其下一句,逸也。”《子罕》篇記載:“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注曰:“此逸詩也。”《論語》中諸如此類較多,所以,即使不言《易》,也不能說孔子沒有學習(xi) 過《易》,就如同《論語》中沒有提到《春秋》,難道可以說孔子與(yu) 《春秋》就沒有關(guan) 係了嗎?此外,邢昺在《論語注疏》中提到:“巫,主接神除邪;醫主療病。南國之人嚐有言曰:‘人而性行無恒,不可以為(wei) 巫醫。’言巫醫不能治無恒之人。”分析邢昺的疏,可知南國之人有“人而性無恒,不可以為(wei) 巫醫”的諺語,而“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並不是與(yu) 此相關(guan) 的諺語。據此,部分學者的質疑可不攻自破。

 

(三)《論語·子路》篇原文與(yu) 其他文獻之間進行比對

 

除了《子路》篇此章記載外,《禮記·緇衣》與(yu) 郭店楚簡《緇衣》中都存有與(yu) 之相似的論述。《禮記·緇衣》記曰: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為(wei) 卜筮。’古之遺言與(yu) 。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yu) 人乎?《詩》雲(yun) :‘我龜既厭,不我告猶。’《兌(dui) 命》曰:‘爵無及惡德,民立而正事。’‘純而祭祀,是為(wei) 不敬,事煩則亂(luan) ,事神則難。’《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恒其德偵(zhen) ,婦人吉,夫子凶。’”(楊天宇:《禮記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744頁)

 

郭店楚簡《緇衣》記載:

 

子曰:“宋人有言曰:‘人而亡恒,不可為(wei) 卜筮也。’其古之遺言歟?龜筮猶弗知,而遑於(yu) 人乎?’《詩》雲(yun) :‘我龜既厭,不我告猷。’”(湖北省荊門市博物館:《荊門郭店一號楚墓》,《文物》1997年第7期)

 

將三篇文獻對比,可發現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可以推測《子路》篇的文本在流傳(chuan) 過程中出現流轉,其內(nei) 容在流轉中出現不同的差異,但整體(ti) 意思是相同的。郭店楚簡《緇衣》篇中明確引用了《詩》,而《禮記·緇衣》篇明確引用了《詩》《書(shu) 》《易》,可見《子路》篇之文出自《易》是可信的,孔子學習(xi) 《易》也是有根據的。

 

二、從(cong) 《論語·述而》篇辨析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

 

《述而》篇記載:“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關(guan) 於(yu) 此章,後世至少有七種讀法,主要分為(wei) 兩(liang) 大派:一派認為(wei) 孔子學的是“易”,持此種觀點的學者以鄭玄作為(wei) 開端,一直綿延至今,在論證中,馮(feng) 友蘭(lan) 、張心澄、朱謙之等都認為(wei) 是讀音存在區別,並非文字之別,當然也有學者反對這樣的觀點。另一派認為(wei) “易”為(wei) “亦”,由此否認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此種觀點從(cong) 陸德明《經典釋文·論語音義(yi) 》作為(wei) 開端,以後層出不窮。陸德明曰:“魯讀易為(wei) 亦,今從(cong) 古。”(陸德明:《經典釋文·論語音義(yi) 》,中華書(shu) 局,2011年,第78頁)是以“學”字斷句,“易”又作“亦”為(wei) 訓,當雲(yun) “亦可以無大過矣”為(wei) 句。此一條是明證,此外還有旁證。惠棟在《經典釋文校語》中引到:“《外黃令高彪碑》‘恬虛守約,五十以學’,此從(cong) 《魯論》‘亦’字連下讀也。”(程樹德:《論語集釋》,中華書(shu) 局,2010年,第547頁)從(cong) 此,一些學者便認為(wei) “易”為(wei) “亦”了。下麵筆者從(cong) 三個(ge) 方麵論證“易”變為(wei) “亦”是不合理的。

 

(一)僅(jin) 以《魯論》判定是“亦”而非“易”是不合理的

 

《論語》當時之版本,有《魯論》《齊論》《古論》,僅(jin) 憑陸德明《經典釋文》中觀點就斷定“易”為(wei) “亦”的觀點是不合理的。陸德明的《經典釋文》實則是根據鄭玄的《論語注》而來,鄭玄根據《古論》修改了張禹本《論語》。李學勤在《周易溯源》中說:“古韻‘易’屬錫部,‘亦’屬鐸部,相去較遠,至西漢時音相近,因此《魯論》作‘亦’,當為(wei) 晚出。”(李學勤:《周易經傳(chuan) 溯源》,長春出版社,1992年,第53-62頁)足見《古論》相對《魯論》更為(wei) 久遠,並且陸德明並未親(qin) 眼看到《魯論》,因為(wei) 當時《古論》與(yu) 《魯論》都已經亡佚了,《魯論》原文中是否是“易”為(wei) “亦”尚不能確定。郭沂在《孔子學<易>考論》中持同樣觀點,他認為(wei) :“鑒於(yu) 《魯論》隻是《古論》的改編本,當然《古論》更原始、更可靠。‘加我數年’章的‘《魯》讀“易”為(wei) “亦”’,隻是《魯論》在流傳(chuan) 過程中出現的一個(ge) 訛誤,所以鄭玄將其改正:‘今從(cong) 《古》’。至於(yu) 後人對這個(ge) 訛誤大加發揮,甚至因此而懷疑孔子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實在是一個(ge) 本可避免的誤會(hui) 。”(郭沂:《孔子學<易>考論》,《孔子研究》1997年第2期)根據郭沂的觀點,《魯論》中的“亦”是流傳(chuan) 過程中出現的一個(ge) 訛誤。

 

(二)“易”變為(wei) “亦”其意義(yi) 不貫通

 

惠棟在《九經古義(yi) 》中認為(wei) :“魯論‘易’為(wei) ‘亦’,君子愛日以學,及時而成,五十以學,斯為(wei) 晚矣。然秉燭之明,尚可寡過,此聖人之謙辭也。”(程樹德:《論語集釋》,第547頁)學者推測孔子謙辭之意是常規的,因為(wei) 在曆代的《論語》注釋中出現較多這種論斷,但是五十以學,斯為(wei) 晚矣,是不合理的。有以下論證:其一,在《論語》中,雖然孔子尚學,但是在《論語》其他章節中提到了四十、五十重要性不是在學,而是無所聞。《子罕》篇中雲(yun)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其二,程樹德《論語集釋》中提到:“古者五十以後不服親(qin) 學,故養(yang) 老之禮以五十始,如五十養(yang) 鄉(xiang) ,六十養(yang) 國;五十異粻,六十宿肉;五十杖家,六十杖鄉(xiang) ;五十不從(cong) 力政,六十不與(yu) 服戎;五十而爵,六十不親(qin) 學;是四十五十本親(qin) 學與(yu) 養(yang) 老一大界限……蓋五十以前尚可為(wei) 學,五十以後無複為(wei) 學理,‘所謂六十不親(qin) 學’,明明指定也。”其三,孔子去世是73歲,如果是學,但無學的內(nei) 容,何必要加我數年呢?因為(wei) 孔子是可以一直學的,50歲到73歲,時間上尚有很多。即使是孔子年齡很大之時說此話,學也必須突出學的內(nei) 容,而不是單單以學而言。加我數年,其潛在的含義(yi) 是突出《易》之不易學,朱熹《朱子語錄》卷一一七說:“此書(shu) (指《易》)自是難看,須經曆世故多,識盡人情物理,方得看入。”(轉引自戶川芳郎、蜂屋邦夫、溝口雄三:《儒教史》,山川出版社,1978年,第249頁)正是因為(wei) 《易》書(shu) 之難學,所以《論語集解》中說:“以知命之年讀至命之書(shu) 。”唯有如此,語意可自然貫通。

 

(三)依照“易”為(wei) “亦”的觀點,否認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是不合理的

 

後世學者,尤其是疑古學派,諸如錢玄同、錢穆、郭沫若等學者都否認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以郭沫若、錢穆為(wei) 例進行探析。

 

郭沫若在《周易製作年代》中論證孔子與(yu) 《易》沒有關(guan) 係,認為(wei) 在孔子之時《易》的經部還沒有構成。郭沫若否認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有力的論證有四。其一,以《易》本經產(chan) 生年代晚於(yu) 孔子,否定孔子學習(xi) 過《易》。關(guan) 於(yu) 《易》本經產(chan) 生的年代,學界觀點可以分為(wei) 五種:一、《易》本經產(chan) 生於(yu) 西周初年,學界大多認同此種觀點;二、屈萬(wan) 裏認為(wei) 《易》本經產(chan) 生於(yu) 周武王之時;三、王世舜、韓慕君認為(wei) 《易》本經產(chan) 生於(yu) 西周末年到春秋中葉;四、《易》本經產(chan) 生於(yu) 東(dong) 周中年;五、郭沫若認為(wei) 《易》本經產(chan) 生於(yu) 戰國初年。以上五種說法,獨郭沫若的觀點否認孔子學習(xi) 過《易》,筆者以為(wei) 郭沫若的論斷是不合理的,也有較多學者進行批駁。《左傳(chuan) 》莊公二十二年記載:“周史有以《周易》見陳侯者,陳侯使筮之,遇觀之否。”可知早在莊公二十二年就已經出現《周易》,而作為(wei) 之後的孔子,精通六藝,應該是學習(xi) 過《易》的。《易·係辭傳(chuan) 》中雲(yun) :“《易》之興(xing) 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易·係辭傳(chuan) 》中點明了《易》產(chan) 生的時代在商末西周初年。據張善文、黃壽祺先生研究,《周易》本經產(chan) 生於(yu) 商末西周初年,傳(chuan) 作於(yu) 春秋戰國之間。(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7頁)而其他學者從(cong) 社會(hui) 學、曆史學、文字學、文學等角度論證《易》產(chan) 生的年代,雖然得出的結論並不統一,但整體(ti) 的觀點都可說明《易》本經在孔子出生以前已經產(chan) 生了。因此,孔子學《易》在文本上是可能的。其二,是關(guan) 於(yu) “易”為(wei) “亦”,此項上文已經說明,不再贅述。其二,認為(wei) 孔子說過很多言語,為(wei) 何與(yu) 《易》共通的隻有一句。實際上,在《論語》中,直接或間接體(ti) 現《易》的思想的有很多處,筆者將在下文論述。其三,《周易》是一部大作,為(wei) 何孔子的嫡傳(chuan) 弟子後學如子思、孟軻之徒一字未提。從(cong) 《孟子》文本以及《孟子》曆代的經典注釋中發現,《孟子》與(yu) 《易》是存在關(guan) 係的。徐芹庭在《易學源流》中引證《孟子外書(shu) ·文說篇》:“萬(wan) 章問曰:‘子庚何人也?’孟子曰:‘古之高人也。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誌。’”(徐芹庭:《易經源流——中國易經學史》,中國書(shu) 店出版社,2008年,第189頁)分析孟子的言論,引《易》出自《易·蠱卦》上九爻辭。同時徐芹庭認為(wei) 《孟子》書(shu) 本有內(nei) 外篇,外篇不傳(chuan) ,今所存者內(nei) 七篇耳。以內(nei) 七篇固不足以論孟子思想之全,然舉(ju) 一反三,未嚐不可從(cong) 而推孟子之學術思想也。(徐芹庭:《易經源流——中國易經學史》,第189頁)以程頤、朱熹為(wei) 代表的儒家,認為(wei) 孟子是知《易》的。部分學者指出朱熹的前後矛盾之處。朱熹卻不承認孟子與(yu) 《易》有什麽(me) 關(guan) 係,他說:“《易》自是別是一個(ge) 道理,不是教人底書(shu) 。故《記》中隻說先王‘崇四術,順《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不說《易》也。《語》《孟》中亦不說《易》。至《左傳(chuan) 》《國語》方說,然亦隻是卜筮爾。”(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七《易》(三),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658頁)朱熹在《朱子語類》中言《論語》中不說《易》,但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點明《論語》《孟子》中出現《易》有多次。對於(yu) 《論語·子路》篇“南人有言”章,朱熹注釋說:“此易恒卦九三爻辭。”(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5年,第148頁)在《孟子注釋》中引程子之言曰:“孟子曰:‘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聖之時者也。’故知《易》者莫如孟子。”由上可知,朱熹是認同程頤的。前後之矛盾,反映了朱熹是從(cong) 推崇“四書(shu) ”降低“五經”之價(jia) 值,但同時又認為(wei) 孔孟之學有著深厚的“五經”根基,因此既肯定孔子、孟子是學過《易》的,但同時不常在言語中談《易》。邵子認為(wei) :“知《易》者不必引用講解,是為(wei) 知《易》。孟子之言,未嚐及《易》,其間《易》道存焉,但人見之者鮮耳。人能用《易》,是為(wei) 知《易》。如孟子,可謂善用《易》者也。”(李光地:《禦纂周易折中》,中央譯文出版社,2015年,第561頁)綜上,筆者認為(wei) 孟子是知《易》的,所以,以孟子不言《易》否認孔子學習(xi) 過《易》的觀點是不合理的。

 

錢穆以《論語》文本否定孔子無學《易》之事。錢穆在《論語新解》中說:“此‘亦’字《古文論語》作‘易’,指《周易》,連上句讀。然之何以讀《易》始可無過,又何必五十始學《易》?孔子常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何以獨不以《易》教?今從(cong) 《魯論》作亦。”(錢穆:《論語新解》,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167頁)錢穆提出的質疑是讀《易》始可無過,又何必五十始學《易》?此問題在於(yu) 五十以學《易》是否理解為(wei) 開始學《易》呢?宦懋庸在《論語稽》中說:“彼曰修而此曰學,自人言之則曰修,自夫子之言則謙之曰學也。”(程樹德:《論語集釋》,第545頁)此種解釋合理之處是學《易》並不是開始學《易》,而是修《易》,進入了一個(ge) 研究《易》的較高層次。在《論語》中,“學”含義(yi) 廣泛,共出現64次,既有開始學的意思,又有進入學的更高層次、深入研究的意思。例如《季氏》篇中記載:陳亢問於(yu) 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嚐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再如《為(wei) 政》篇記載孔子說“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難道是說孔子十五歲才開始學習(xi) 嗎?實際上以學作為(wei) 誌向是進入學的更高層次。皇侃《論語義(yi) 疏》中引用:“是以孔子即而因之,少而誦習(xi) ,恒以為(wei) 務。”(程樹德:《論語集釋》,第546頁)如此,錢穆的質疑就可以消除了。

 

三、從(cong) 《論語》中的思想辨析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

 

有關(guan) 《論語》文本中的思想與(yu) 《易》思想的融通,研究的學者非常多,提出了很多不同的見解。但在筆者看來,有些過度揣測,有些牽強附會(hui) ,為(wei) 了避免這些問題,筆者緊扣《論語》文本,從(cong) “時”“中”“天”這三個(ge) 方麵進行分析。

 

其一,孔子在《論語》中體(ti) 現“時”思想融通了《易》的思想。據楊伯峻統計,“時”在《論語》中出現10次,有5種含義(yi) 。(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shu) 局,2012年,第353頁)其中與(yu) 《易》之“時”相匹配的含義(yi) 有兩(liang) 種,一是時機、機會(hui) ;二是適當的時侯。合而言之,一共出現7次。“時機”表現為(wei) 有智慧的選擇,表現在與(yu) 人交往以及選擇從(cong) 政的時機等;“適當的時候”表現在政治、生活、學習(xi) 、教育等諸多領域。如《學而》篇記載孔子之言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分析此章,孔子認為(wei) 為(wei) 政要學會(hui) 把握民時,而民時則與(yu) 天時相匹配。百姓的生產(chan) 生活都是以“時”而動,此即是“時”在政治領域的運用。《鄉(xiang) 黨(dang) 》篇中雲(yun)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分析此章,孔子的生活是極其有規律的,在“時”中把握飲食之道。食物的味道、顏色、粗細等,都與(yu) “時”“中”有密切的關(guan) 係,把握時機、中道是飲食的關(guan) 鍵。此即是孔子在生活領域對“時”的踐行。諸如此類,在《論語》中較多,限於(yu) 篇幅不再一一列舉(ju) 。

 

其二,孔子在《論語》中體(ti) 現的“中”思想融通了《易》的思想。“中”在《論語》中出現了23次,有7種含義(yi) 。(楊伯峻:《論語譯注》,第318頁)其中與(yu) 《易》之“中”相匹配的含義(yi) 有3種:一是表示合理,至當不移,一是中肯,符合客觀事理,一是恰合於(yu) 。《雍也》篇記孔子之言曰:“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分析此章,孔子將“中庸”作為(wei) 至德,而“中庸”之道即是“適中”之道。《子路》篇中雲(yun)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孟子再轉述此章內(nei) 容之時,將“中行”解釋為(wei) “中道”。《孟子·盡心下》記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因此,孔子的“中道”涵蓋與(yu) 《易》相匹配的三種含義(yi) 。在《易》中,“時”與(yu) “中”都是核心概念。王弼在《周易略例》中提出:“夫卦者,時也;爻者,適時之變者也。”(王弼注,樓宇烈校釋:《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6年,第280頁)卦時的含義(yi) 即是《易》六十四卦,每一卦都象征著某一事物、現象而在特定的背景中產(chan) 生變化、發展的規律,卦時也意味著是適當的時候做出合理的選擇,把握好時機。《易》卦有六爻,第二爻處於(yu) 下卦之中,第五爻處於(yu) 上卦之中,兩(liang) 者象征著事物處於(yu) 中道,行為(wei) 不偏,易例中稱為(wei) “中”。張善文在《象數與(yu) 義(yi) 理》中指出:“《周易》爻象崇尚‘中’,與(yu) 先秦儒家所極力推讚的‘中庸’之道,正相吻合。”(張善文:《象數與(yu) 義(yi) 理》,萬(wan) 卷樓圖書(shu) 出版社,2016年,第25頁)足見,孔子“中道”與(yu) 《易》中的“中”是吻合的。劉大鈞在《周易概論》中更是指出:“周人的尚中思想,在《論語》又得到孔子的進一步肯定與(yu) 讚揚,而後,子思、孟軻都稱譽‘中道’。”(劉大鈞:《周易概論》,齊魯書(shu) 社,1984年,第32頁)因此,孔子在《論語》中體(ti) 現“時”“中”思想融通了《易》的“時”“中”思想。

 

其三,《論語》中“天”的思想融通了《易》的思想。部分學者反對《論語》中的思想與(yu) 《易》存在關(guan) 係,研究主題也較多,如“天”“道”“正名”“鬼神”等,筆者以“天”思想為(wei) 代表進行探析。錢穆在《論十翼非孔子作》中談到:“《論語》中的天字是有意誌有人格的……這是一種極樸素的觀念。《係辭》裏的天字卻大有不同了。”(載黃壽祺、張善文主編:《周易研究論文集》,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88年,第181頁)他提出兩(liang) 項論證:一、他認為(wei) 天地是自然界裏兩(liang) 大法象,天與(yu) 地為(wei) 類,是形下的一物;二、《論語》是用人事證明天心,而《係辭》是用天象推人事。同樣馮(feng) 友蘭(lan) 也認為(wei) 《論語》中的“天”與(yu) 《易》中的“天”不同,他認為(wei) 《論語》中所說的天,完全係一有意誌上帝,一“主宰之天”。但“主宰之天”在《易》《彖》《象》中無地位。《易》中所說之天不過是一種宇宙力量,至多不過是一個(ge) “義(yi) 理之天”,乃自然主義(yi) 的哲學。(徐芹庭:《易經源流——中國易經學史》,第166頁)錢穆與(yu)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談及《論語》之“天”時,都認為(wei) 《論語》中的天是有意誌的,但有學者卻持不同意見。楊伯峻認為(wei) 《論語》的天有三個(ge) 意義(yi) :一是自然之“天”,一是主宰或是命運之“天”,一是義(yi) 理之天。(楊伯峻:《論語譯注》,第11頁)自然之天出現三次,義(yi) 理之天僅(jin) 有一次,命運之天或是主宰之天較多。同時楊伯峻舉(ju) 出了《論語》中“義(yi) 理之天”的例子。《八佾》篇中雲(yun) :“王孫賈問曰:‘與(yu) 其媚於(yu) 奧,寧媚於(yu) 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分析此章,孔子認為(wei) 如果獲罪於(yu) 天,獻媚與(yu) 灶神、奧神是沒有用的,很顯然此處孔子認為(wei) 的天已經上升為(wei) 義(yi) 理之天。朱熹注釋曰:“天,即理也;其尊無對,非奧灶之可比也。逆理,則獲罪於(yu) 天矣,豈媚於(yu) 奧灶所能禱而免乎?言但當順理,非特不當媚灶,亦不可媚於(yu) 奧也。”(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65頁)分析注釋,朱熹認為(wei) 此處天為(wei) 義(yi) 理之天。因此,錢穆與(yu)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認為(wei) 《論語》中沒有義(yi) 理之天是不合理的。《易》之中“天”的內(nei) 涵與(yu) 《論語》之中的“天”的內(nei) 涵存在較多重疊之處。因此,《論語》中“天”的思想融通了《易》中“天”的思想。

 

因此,我們(men) 可以得出結論,《論語·子路》篇中“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出自《易》,《論語·述而》篇中“五十以學”為(wei) “易”而非“亦”。同時《論語》中的“時”“中”“天”的思想與(yu) 《易》思想吻合。由上可知,孔子學習(xi) 過《易》是確鑿無疑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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