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哲學在中國:過去、現在和未來》
作者:彭國翔、孫向晨、劉梁劍、黃韜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十三日辛未
耶穌2021年7月22日
今年,浙江大學求是特聘教授彭國翔出版了新書(shu) 《中國哲學方法論:如何治“中國哲學”》。為(wei) 此,出版方特別策劃了“鬧市中的哲學課”係列講座,近日舉(ju) 行的第一課——“哲學在中國:過去現在和未來”,邀請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孫向晨、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劉梁劍,與(yu) 彭國翔對談,並由上海三聯書(shu) 店總編輯黃韜主持。以下為(wei) 本次講座的部分內(nei) 容整理。

講座現場,四位嘉賓共談中國哲學
黃韜:這本書(shu) 的產(chan) 生,是蠻有意思的一件事情。記得當初書(shu) 是向晨推薦的,而且推薦的時候,我們(men) 在瑞士,就是在疫情剛起,即將航路受限的時候。我們(men) 一塊到瑞士去度假。我記得好像是在馬特洪峰附近,向晨跟我講起彭老師的這本新書(shu) 。而之前我從(cong) 來沒見過彭老師。我回國以後就跟彭老師通過郵件相互聯係,彭老師把書(shu) 稿發過來,然後我們(men) 很快地簽訂了合同,就進入出版流程。直到這本書(shu) 出版,我都沒有見到彭老師,我還是這本書(shu) 的責任編輯呢。所有的工作都是在郵件往來過程當中完成,直到書(shu) 出來以後,彭老師回國,我們(men) 才在出版社見第一麵,也可以說是一見如故。我發現我們(men) 的許多想法和許多的觀念都是比較接近的。當然我也是學哲學出身的,而且學哲學的經曆跟彭老師又是非常像的。彭老師當年考的是南京大學政治學,我本科讀的是複旦大學國際政治係,差不多也就是政治學;到碩士的時候改行,念了哲學。接下來我想首先讓彭老師講講這本書(shu) ,同時也講講中國哲學或者說哲學在中國。
彭國翔:中國哲學我想有必要先做兩(liang) 個(ge) 區分。一是“中國哲學”與(yu) “在中國的哲學”。“在中國的哲學”不光是我做的這個(ge) 中國哲學,比方說,西方哲學現在也在中國,向晨兄就是研究西方哲學的,但是他現在也做中國哲學了;梁劍不隻研究中國哲學,也治西方哲學。西方哲學很多各種各樣的流派,包括我們(men) 的馬克思主義(yi) 也是西方傳(chuan) 來的。這是一種“在中國的哲學”,跟我講的中國哲學還不太一樣。我們(men) 講的中國哲學是內(nei) 在於(yu) 中國的傳(chuan) 統,你比如從(cong) 先秦開始,孔孟老莊這樣一直下來,這是我們(men) 中國自身的傳(chuan) 統,但是後來我們(men) 說有佛教的傳(chuan) 入,我們(men) 說三教——儒釋道,在這個(ge) 傳(chuan) 統之上它發展出來的一套東(dong) 西,這是跟“在中國的哲學”不太一樣的,這是一個(ge) 區別。
另外其實還有一個(ge) 區分,剛才說了我們(men) 從(cong) 先秦就有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你不能說孔孟老莊都不是中國哲學,對不對?但是我們(men) 現在講的中國哲學呢,和這個(ge) 意義(yi) 上的中國哲學又有所不同。這個(ge) 不同在哪裏呢?我們(men) 現在講中國哲學,是作為(wei) 一個(ge) 現代學科意義(yi) 上去講,那麽(me) “現代學科”,我們(men) 知道,是從(cong) 二十世紀初以來才開始隨著西方的學術體(ti) 製,特別是大學引進來,我們(men) 大學才有哲學係,有曆史係,有文學係。但是曆史上我們(men) 不是說沒有中國的哲學、文學、曆史,這些都有,隻是沒有現代學科意義(yi) 上的中國哲學。所以這是第二個(ge) 區別。
我們(men) 今天討論的主要是作為(wei) 一個(ge) 現代學科意義(yi) 上的中國哲學。當然,中國哲學它是在我們(men) 傳(chuan) 統的中國哲學——從(cong) 先秦到現在——逐漸生長出來的。不同在哪裏?一個(ge) 最大的不同就是:因為(wei) 整個(ge) 的學科建製,包括大學的體(ti) 係都是西方過來的,所以說我有個(ge) 說法,現在很多學界同仁也接受了,即我們(men) 中國哲學作為(wei) 一個(ge) 現代意義(yi) 上的學科,從(cong) 一開始它就是“比較哲學”。什麽(me) 意思呢?就是說,它一開始就無法擺脫跟西方哲學的關(guan) 係;一開始就是處在跟西方的互動過程當中。或者說,是借鑒西方哲學的一些解釋框架、一些模式,來把我們(men) 原來的老東(dong) 西重新整理、講出來,你要想回避西方是很難的。當然,西方哲學裏麵也是五光十色、流派分呈的。我們(men) 借鑒哪一個(ge) 流派或者哪些流派,來幫助我們(men) 講中國哲學,用現代的語言講得更清楚,這是我們(men) 現在的工作。
(上世紀)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men) 的教科書(shu) ——中國哲學史,是用馬克思主義(yi) 的講法。一定是有兩(liang) 隊人馬:一隊是唯物主義(yi) 的哲學家,一隊是唯心主義(yi) 的哲學家。後來發現,好像中國哲學比較特別,是不是能夠這麽(me) 講?比如說,馬克思講的“思維”跟“存在”的關(guan) 係,哪個(ge) 是第一性的問題,這是哲學的第一問題,每個(ge) 人都要問的,但是放在中國哲學裏,哲學家們(men) 不一定把它當成一個(ge) 基要的問題,他們(men) 考慮別的問題。我們(men) 就意識到,中國哲學可能有點自己的特點。
現在這個(ge) 不算多難理解,大家都知道我們(men) 中國無論是哲學、曆史、文化等等,作為(wei) 一個(ge) 文明,它是有它自身的特點,不能完全用西方的模式去套。當然,我們(men) 也不是否定人類有些普遍性。大家都是人,一個(ge) 鼻子兩(liang) 個(ge) 眼睛,肯定都有共同經驗,這些都是普遍的,共同可以借鑒。但關(guan) 鍵是你能不能用以前的某一種,無論是用西方哲學哪一支來講中國哲學?這恐怕就有問題。改革開放之後,我們(men) 整個(ge) 的學界有一個(ge) 反省,到底怎麽(me) 去研究中國哲學。
正式的反省,其實是始於(yu) 二十一世紀初,當時學界有一場討論,甚至於(yu) 懷疑我們(men) 中國到底有沒有哲學,因為(wei) 大家知道“哲學”這個(ge) 詞是日本人翻譯過來的,中文裏麵本來有“哲”、有“學”,但是作為(wei) 一個(ge) 整詞,“哲學”是日本人翻譯的。所以到底有沒有哲學,有很多討論。我記得德裏達2001年到中國來過(也到上海複旦來了),他很真誠地說,中國沒有哲學,引起很多人強烈反應,好像他看不起我們(men) 中國傳(chuan) 統。他其實不是要貶低我們(men) 。他的意思是說,至少中國沒有傳(chuan) 統希臘意義(yi) 上的那種哲學。我們(men) 當然很多人不了解情況,覺得你對我們(men) 輕視,民族主義(yi) 情緒立馬生起來了。後來也是這個(ge) 契機,2003年的時候,當時中國社會(hui) 科學雜誌社的編輯就找了我們(men) 幾個(ge) 中國哲學的朋友討論,首先是中國哲學有沒有“合法性”,所謂“合法性”就是到底有沒有中國哲學。當時我也是親(qin) 身參與(yu) 這個(ge) 事情,所以我這個(ge) 書(shu) 裏麵第一篇文章,就是2003年寫(xie) 的;最後一篇是最近寫(xie) 的,跨度十六年,中心就是圍繞這個(ge) 問題。
我的看法是,中國哲學合不合法這是個(ge) 偽(wei) 問題。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提出這個(ge) 問題的人,他是以西方哲學的某一支來衡量中國。如果照德裏達的想法,用西方古希臘那樣一種標準來看,那當然是沒有中國哲學。但是,西方傳(chuan) 統裏麵也有很多類似中國的流派和想法。現在你看,有些西方的一流學者,根據他們(men) 的研究,即使是古希臘羅馬哲學,也有跟中國哲學相通的地方。比如說,法國的皮埃爾·阿多,現在已經過世了,還有現在在世的美國女性哲學家,很有影響,瑪莎·努斯鮑姆(Martha Nussbaum)。阿多認為(wei) ,哲學是一種生活方式;而努斯鮑姆對哲學的理解就是:哲學家是醫生和老師,是治病救人的;哲學是一種欲望的治療,如何讓我們(men) 的七情六欲得到平衡。這跟中國哲學就很接近了。中國哲學裏《中庸》就是講喜怒哀樂(le) 、已發未發的,講如何讓我們(men) 保持平衡。所以也不是說完全不一樣,這裏麵就很複雜了。如果你用西方的某一支來看,中國沒有哲學;用另外一支的角度看,又很接近。所以當時我說這個(ge) 問題其實不能這麽(me) 問,關(guan) 鍵問題是在這樣一個(ge) 背景之下,我們(men) 以前簡單地用一些西方的東(dong) 西來套用中國哲學。現在我們(men) 要問的是,如何真正地來治中國哲學?當然這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一個(ge) 是對傳(chuan) 統、曆史上中國哲學的一個(ge) 充分的詮釋;另一方麵是在我們(men) 現當代,如何建構一個(ge) 新的中國哲學的形態。這是不同的兩(liang) 個(ge) 線索、兩(liang) 條路,但是彼此密切相關(guan) 。這就是我們(men) 討論的問題。
最近這兩(liang) 年,有些年輕的朋友又開始討論這個(ge) 問題。有時候我想,我們(men) 的學術發展,應該是在之前的基礎上逐漸推進,不能不斷重複。孔夫子說“溫故知新”,你不溫故,也不知道什麽(me) 是新。有時候你覺得很好,想出一個(ge) 新理論,欣喜若狂,但其實三十年前人家已經講過,也許比你講得還好,你就會(hui) 失落。對不對?反過來,把以前都了解了,在他們(men) 的基礎之上,我再提出一個(ge) 新的東(dong) 西,那就是真的新。我覺得孔夫子講“溫故知新”,是一個(ge) 顛撲不破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西方哲學也是一樣的,不能拾人牙慧。這本書(shu) 的意義(yi) 是,把我這十六年圍繞這些題目的一些思考做了一個(ge) 結集。以前這些都是散在不同的出版物裏麵,讀者要想找的話,也比較費勁。我借用傅斯年的一句話來說,不用“動手動腳找東(dong) 西”,都在一本書(shu) 裏了。所以我說要感謝上海三聯幫我出了這本書(shu) 。
怎麽(me) 治中國哲學?我想剛才其實已經說了,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無法擺脫跟西方哲學的關(guan) 係。現在為(wei) 什麽(me) 特別提出這個(ge) 問題?如果說以前大家都是生硬地用西方哲學來講中國哲學的話,現在我們(men) 可能有一種正好相反的情況。因為(wei) 現在我們(men) 中國各方麵發展得不錯,覺得可以不管西方,可以自說自話,講自己,有些人喜歡講自己。我覺得這個(ge) 是有點危險的。以前和現在的這兩(liang) 種傾(qing) 向都是偏頗的:一個(ge) 是完全用西方的講中國,那中國就變成一些死物、材料,就像魚肉一樣放在砧板上,拿一把刀,西方的刀,不管是康德的刀還是黑格爾的刀、列維納斯的刀……切成什麽(me) 樣就什麽(me) 樣,那中國哲學就成那樣了;現在是另外一個(ge) 極端,我覺得也有問題,“我可以跟西方絕緣,然後我自己就頂天立地”,這是比較麻煩的事,我現在覺得第二個(ge) 可能危險更大一點。為(wei) 什麽(me) ?整個(ge) 大學體(ti) 製都是西方過來的,難道我要跟西方絕緣,把大學取消掉,整個(ge) 學術分類、知識分類不再按照什麽(me) 曆史、哲學、文學。那怎麽(me) 可能?經史子集好像也很難回去了。對不對?而且經史子集的分類是不是一個(ge) 嚴(yan) 格的知識分類,好像也成問題。所以第一點我希望強調的——這是我自己一貫的態度,我跟向晨兄和梁劍都是一致的——就是我們(men) 治中國哲學不能說要完全擺脫跟西方的關(guan) 係。其實西方不光是哲學,曆史、宗教等人文社會(hui) 科學,都是我們(men) 可以借鑒的對象。
比如說儒學——我主要做儒學,它不是一個(ge) 單一的學科可以解釋得了的。我從(cong) 哲學角度看,它裏麵有很多哲學的內(nei) 容。在我們(men) 中國大陸,儒學大部分放在哲學係,但是在台灣地區很多講儒學的,放在中文係,不在哲學係。你如果跑到美國,大部分不在哲學係,在東(dong) 亞(ya) 係、曆史係、宗教係。在歐洲,是漢學係。它其實有它的好處,儒學不隻是一個(ge) 哲學的單一的題材,它有宗教學的麵向,還有別的學科的麵向,它是全麵的。所以借鑒西方哲學,作為(wei) 我們(men) 主研中國哲學的,首先要考慮借鑒西方哲學的內(nei) 容。如果他們(men) 的一些觀念、解釋的一些問題,可以幫助我們(men) 把中國哲學講得更清楚的話,當然是需要的。
有些我們(men) 學界的同行喜歡講:“我們(men) 不要西方哲學,要講原汁原味的中國哲學”。我就想,什麽(me) 叫原汁原味呢?比如說,大家講《老子》的話,老子的字數不多,隻有五千個(ge) 字。這個(ge) 是最原汁原味的。我給你從(cong) 頭到尾背一遍,一個(ge) 字不差,你能聽懂嗎?不光是你聽不懂,我講的人都懂嗎?那可能對我來講它隻是一串聲音。要真懂的話,我一定要用現代的語言解釋出來。一個(ge) 時代有一個(ge) 時代的語言,光背是沒有用的。你解釋的話,就一定離不開現代的語言,現代的語言中有很多中、西已經都摻和在一塊了。所以,我覺得第一點是不能夠回避西方。我不是說以西方為(wei) 標準,但是,它必須是我們(men) 的參照係統。大家都知道照鏡子,照鏡子可以更好地認識自己。這是一個(ge) 方麵。
還有一個(ge) 是說,為(wei) 什麽(me) 西方哲學給用壞了?像剛才說的,思維和存在的關(guan) 係哪個(ge) 是第一性的問題,如果他把這個(ge) 搬過來,逼著我們(men) 曆史上的中國哲學家都先回答這個(ge) 問題,那就麻煩了,因為(wei) 有很多哲學家他考慮的不是這個(ge) 問題。如何規避這樣一種誤用,我覺得第二點就是,對中國哲學的文獻要了解。比如現在王陽明很熱,朱熹不熱,因為(wei) 朱熹的書(shu) 太多。(孫向晨:全集幾十卷。)王陽明在今天是評不上教授的,因為(wei) 他沒有著作。王陽明到底是不是考慮思維和存在哪個(ge) 是第一性?他壓根不考慮這個(ge) 問題。怎麽(me) 知道王陽明這個(ge) 人——中國人講知人論世,在那個(ge) 時代這麽(me) 一個(ge) 人物,這個(ge) 姓王叫守仁的人,他一天到晚琢磨什麽(me) 事?你得看關(guan) 於(yu) 他的文獻才能知道,而不是憑空逼著他去想這些問題,比如思維和存在誰是第一性的問題,那就是綁架他了。所以,我們(men) 對中國的文獻一定要了解。這樣的話,我們(men) 才了解它內(nei) 在的問題意識,用我們(men) 今天的話來說,就是他每天都琢磨什麽(me) 事兒(er) 。這是文獻的基礎,你得很熟悉。否則的話,你就很容易在借用西方的時候被它牽著鼻子走。
另外第三個(ge) ,我們(men) 現在治中國哲學,不是中國人關(guan) 起門自己幹的事,無論是遠的還是近的,近的有日本、韓國,遠的有歐美,我們(men) 有很多同行。剛剛黃韜先生說,“談這本書(shu) 的時候我們(men) 還在瑞士”。瑞士也有我們(men) 研究中國哲學的朋友,歐美更不用講。人家做的是不是值得我們(men) 參考呢?回到剛才說的話,“溫故知新”的“故”,不隻是我們(men) 中國人自己以前做的,也包括海外,凡是那些領域裏的同行做的,我們(men) 都要了解。這就涉及到我們(men) 的視野。我經常說,其實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是井裏邊的青蛙,大家都在井裏。知識是無涯的,生命是有涯的。莊子說“以有涯隨無涯,殆已”,每個(ge) 人都是一個(ge) 青蛙,都看到一個(ge) 自己的天空。但是,我們(men) 總有一種衝(chong) 動,希望把自己的井口盡量擴大,我看的天盡量大一點就好了。這時就要有見識和知識。我們(men) 研究中國哲學,海外的研究成果當然要采納。這樣的話,你才能在比較寬廣的視野當中看問題。這當然就不一樣了。這是我比較注重的。這樣我覺得才能把工作做好,無論是研究曆史上以前的哲學家,還是現在構造新時代的中國哲學理論。
最後很重要的一點:我們(men) 一方麵是主動要吸收西方的,同時還要主動介入西方哲學的發展。如果我承認人類有共同的經驗,那就有一個(ge) 如何麵對這個(ge) 共同經驗的問題。對於(yu) 我們(men) 共同麵對的問題,我們(men) 就要提供解決(jue) 方案。比如說生死的問題,人都要麵對生死的問題,不同的傳(chuan) 統提供的解脫生死的智慧是不一樣的。佛教有佛教一套,基督教有基督教一套。那中國哲學、中國儒學有沒有?道家、道教有沒有?我們(men) 可以就這些普遍問題提供我們(men) 的一些智慧。我們(men) 也可以參與(yu) 西方哲學,到底什麽(me) 是人生宇宙的普遍問題?我們(men) 的回答又是怎麽(me) 樣的?這樣的話,才能讓我們(men) 人類反思的能力得到一個(ge) 普遍的提高。有些在西方哲學上看來是天經地義(yi) 的哲學問題,在我們(men) 看來不一定天經地義(yi) ,天經地義(yi) 可能隻是出於(yu) 他們(men) 固有的思維模式,沒有所謂全世界都看起來天經地義(yi) 的東(dong) 西。有普遍性就有特殊性。而且現在西方的一些有識之士、一些哲學家,他們(men) 也越來越意識到:“我們(men) 也應該參考東(dong) 方的東(dong) 西”。其實啟蒙運動時期,很多歐洲的思想家很重視中國的文明、印度的文明。當然十九世紀以來,隨著西方工業(ye) 革命,他們(men) 科技很強大,產(chan) 生一種傲慢,覺得“我們(men) 好像不需要了解東(dong) 方;上帝隻會(hui) 說一種語言的話,那就是英語”。但現在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意識到,自己要發展,不斷地開拓豐(feng) 富的話,也需要了解別的文明——中國的、日本的、印度的,等等。他們(men) 願意主動吸收,我們(men) 當然也更應該主動去參與(yu) ,共建互補。我經常說,現在世界不同的哲學傳(chuan) 統是處在一個(ge) 共生共成的時代,我們(men) 當然是肩負著這一使命。這個(ge) 我在書(shu) 裏提了,其實也是我們(men) 幾個(ge) 朋友經常探討的。我記得第一次跟黃韜先生見麵的時候,也提了這個(ge) 問題。他剛剛說我們(men) 有很多一致的看法,其實這也是其中之一——如何麵對我們(men) 現在新的時代思想的發展。我想我就先說這麽(me) 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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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哲學方法論:如何治“中國哲學”》,彭國翔/著,上海三聯書(shu) 店,2021年1月版
黃韜:彭老師通過樸實和通俗的語言,把他的想法講得很清楚,我們(men) 要研究或者講中國哲學,應該具有的一些素養(yang) ,即要有文獻的基礎、西學的素養(yang) 和全球的視野。他認為(wei) 這三個(ge) 方麵構成了今天研究中國哲學也好,推廣中國哲學也好,甚至於(yu) 了解中國哲學也好的基礎。因為(wei) 中國哲學本身也是一個(ge) 發展的過程。彭老師在他書(shu) 中也講到,佛教傳(chuan) 入的時候,中國本土思想對佛教許多概念的吸收進一步激發了儒家思想的發展,打開了另一扇窗。今天我們(men) 講思想,包括講王陽明,已經離不開佛教、道教的東(dong) 西。西學對中學一個(ge) 非常重要性的意義(yi) 就在這裏。接下來我想聽聽孫向晨教授,他曾專(zhuan) 治西學,但是最近也是兼治中學。
孫向晨:對於(yu) 中國哲學,我自己純粹是一個(ge) 外行,其實黃韜老師也是做西學的,我記得他的論文寫(xie) 的是斯多亞(ya) 學派,我也是研究西方哲學的。這兩(liang) 年也開始關(guan) 注中國哲學。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呢?研究西方哲學,尤其自己在複旦還教西方哲學史,就會(hui) 發現有一些問題在中國人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但它永遠不會(hui) 進入西方哲學的視野中去;另一些西方哲學關(guan) 注的問題其實卻不是傳(chuan) 統的中國人所關(guan) 注的。當然,這裏其實沒有誰高誰低的問題,而是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側(ce) 重點。
作為(wei) 人類,我經常說我們(men) 都是現代智人的後代,智商也不太高也不太低,基本上都差不多,在地球上這樣一個(ge) 共同的區域中——最嚴(yan) 酷也就是南極北極——生活。我們(men) 對自己的生存都會(hui) 有一個(ge) 反思,對自己的生存狀況都會(hui) 做出一個(ge) 反應。所以剛才彭老師也講了,人類是有很多共通的、普遍的經驗,有一些普遍關(guan) 切,比如生死問題、人生的意義(yi) 問題,任何一個(ge) 文明,任何一個(ge) 哲學都會(hui) 對此做出回應。
但另外一方麵,起碼從(cong) 印歐語係來講,漢語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從(cong) 歐洲到印度,翻過喜馬拉雅山才到了漢語世界。漢語,與(yu) 印歐語係有很大的差別——語詞的構成、語法的構成、句法的構成都不一樣,語言所承載的世界不一樣,我們(men) 表達思想的特點與(yu) 節奏也不一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你會(hui) 看到很多思想傳(chuan) 統是完全不一樣的。哲學,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你對自己的生存、自己的思考、自己的語言都要有一個(ge) 反思。這個(ge) 反思在我看來,就構成了寬泛意義(yi) 上的中國哲學,是對中國人生存樣態的基本理解。
剛才彭老師也講到,不管是真問題還是偽(wei) 問題,中國哲學合法性問題,起碼是熱鬧了一陣子。那麽(me) 熱鬧的背後有一個(ge) 很大問題,就是你或多或少都會(hui) 以西方所謂的哲學為(wei) 標準,反過來審視中國思想傳(chuan) 統。黑格爾在一個(ge) 負麵的意義(yi) 上,覺得中國沒哲學;德裏達在一個(ge) 肯定的意義(yi) 上說中國沒哲學,背後都是以西方哲學作為(wei) 標準來討論中國思想。這個(ge) 西方哲學,我覺得也不見得是以某家某派為(wei) 標準,西方哲學從(cong) 柏拉圖以來是有一個(ge) 主流傳(chuan) 統的,形成了一個(ge) 整體(ti) 。西方哲學當然是流派紛呈,但它有整體(ti) 性。盡管亞(ya) 裏士多德與(yu) 柏拉圖非常不一樣,但亞(ya) 裏士多德一定是在他老師的前提下進行工作的。所以我經常說,如果西方哲學首先是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開始,柏拉圖是亞(ya) 裏士多德的學生,那麽(me) 西方哲學可能就完全不一樣了。現在首先是柏拉圖,接下來是亞(ya) 裏士多德,那麽(me) 就還是在柏拉圖的框架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我們(men) 要有一種整體(ti) 的理解。在這種整體(ti) 理解下,你會(hui) 發現好多中國哲學的內(nei) 容是放不進去的。我自己研究列維納斯,他提出“他者”的思想,提出“迂回”的思想,我們(men) 今天要對自己有一個(ge) 新的認識,大家首先就得離開,以一種外在的目光重新打量自己。所以要強調迂回強調外在性。一般地講,我們(men) 總是會(hui) 做一個(ge) 比較,或者做一種相互對照,這種比較上麵總是還預設了一個(ge) 更普遍的範疇或者說框架。列維納斯強調麵對他者,沒有任何更普遍的前提。首先是個(ge) 他者,一個(ge) 跟你完全不一樣的他者,這個(ge) 思路我覺得對我們(men) 理解自己是有幫助的。出去之後,離開之後,就像彭老師剛才講的,就有了一個(ge) 外在的鏡子,用外麵視角、眼光重新來看自己。
我自己是研究西方哲學的,於(yu) 是我迂回他者重新看待自己,發現中國哲學非常有意思,有很多東(dong) 西在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中是完全沒有的。舉(ju) 一個(ge) 例子來講,剛才彭老師也講到生死問題,但凡現代智人的後代都有反思意識,反思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死亡。所有文明還有宗教都會(hui) 對死亡給出一個(ge) 它的理解。去過埃及,印象最深的就是木乃伊,我們(men) 現在講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都是很遙遠的人物,埃及很厲害,可以拿木乃伊來給你看的,曆史上的人物都在這兒(er) 。這就是他對不朽的理解,首先是身體(ti) 上的不朽。基督教就是信上帝得永生,通過上帝,你得到一個(ge) 拯救。佛教裏麵講輪回,靈魂的不朽。甚至道教,講長生不老,就是軀體(ti) 上的生命延伸。你會(hui) 看到,儒家其實很樸實——生養(yang) 眾(zhong) 多。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強調生命不斷地生養(yang) 。我喜歡舉(ju) 愚公移山的例子,愚公我們(men) 很讚賞,看到他有種不懈努力的精神,但他的論述中有個(ge) 基本預設,智叟諷刺愚公移山的行為(wei) ,但愚公說“沒關(guan) 係,我幹不完有我兒(er) 子,我兒(er) 子幹不完有孫子,子子孫孫沒有窮盡”,你會(hui) 看到這就是中國人對於(yu) 生命延續的最樸素的理解。所以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特別突出一個(ge) 重要德性,叫“孝”。老外說這個(ge) “孝”沒啥稀奇啊,對父母好點這算什麽(me) ,而且他們(men) 很多時候會(hui) 覺得這個(ge) 德性有一種等級性結構等等。但他沒有從(cong) 哲學上去理解,沒有從(cong) 生死問題上去理解,沒有在最根本的意味上去理解這一點。
古希臘講最重要的德性是智慧、勇敢、節製、正義(yi) ,是四種最重要的德性。基督教裏講信望愛:信仰、希望、愛。中國人則講孝,孝,德之始也;民間講百善孝為(wei) 先,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中就沒這個(ge) 德性。你會(hui) 發現中西文化在最基本的預設上就不太一樣,最基本預設的不同,就會(hui) 有很關(guan) 鍵的不同德性凸顯出來。如果我們(men) 完全以西方哲學為(wei) 標準的話,就把自己完全忽視或者遮蔽,不斷地推崇他們(men) ,就把自己的本根給忘記掉。中國人恰恰是在這樣一個(ge) “孝”的前提下來確立自己。比如說在古希臘,它有四個(ge) 詞來講愛:Eros講男女之愛,Philia講朋友之愛,Storge講親(qin) 屬之愛,Agape是講神聖之愛,其中三個(ge) 都在西方哲學中得到很充分的闡發,關(guan) 於(yu) Eros,關(guan) 於(yu) Philia,關(guan) 於(yu) Agape,唯獨關(guan) 於(yu) 父母與(yu) 子女之間的愛很薄弱。
中國人講親(qin) 親(qin) 之愛,有大量關(guan) 於(yu) 父母與(yu) 子女之間的愛,這成為(we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或者說在我們(men) 情感係統中非常突出的一個(ge) 層麵。如果你隻是以西方哲學為(wei) 標準,你會(hui) 對自己的文化有所遮蔽。所以說,我們(men) 要回到中國文化本源性、本根性的思想中去,這也就是為(wei) 什麽(me) 我念著西方哲學,卻又跑回到中國哲學中去了。因為(wei) 你發現有那麽(me) 多經驗,在哲學上沒有得到反思,在哲學上沒有得到認真對待。我覺得這大概就是我們(men) 今天再來看中國哲學的一個(ge) 根本動力。
講了這麽(me) 多,還得回到彭老師的書(shu) 上。彭老師的書(shu) 是對於(yu) 中國哲學方法論的思考,他強調如何“治”中國哲學,我覺得這些都是最根本的。中國哲學經過了一百多年的發展,在我們(men) 這個(ge) 學科建製內(nei) ,也有了它的一些學科上的發展。在這些外在的發展之後,哲學對這些思想問題本身要有個(ge) 再思考。這些都是我們(men) 的智慧之根。根本而言,我們(men) 要麵對的還是今天的挑戰,麵對的還是現代性的逼迫,看看從(cong) 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智慧當中,還能夠生發出怎樣的一種新力量。
我也非常同意彭老師講的,我們(men) 的回應一定是包含這個(ge) 世代的所有因素,當你包容不進來的時候,其實是沒有能力來回應現代世界的。
彭老師在書(shu) 裏麵也講了好多宋明儒學的內(nei) 容,他是這方麵的專(zhuan) 家。你會(hui) 看到宋明儒學一定是把整個(ge) 佛學的挑戰全部收納進來了。朱熹全集有幾十卷,它是全覆蓋的,對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經史子集都有回應,然後形成一套新的敘事。宋明之後,儒家重又回到了主流。他有博大胸懷,不是說佛教不看,道教不看,自說自話說一套,那是沒人會(hui) 理的。隋唐時候中國最一流的頭腦全在寺廟中,到宋明以後又回歸儒家。這種海納百川的胸懷是中國人應有的胸懷,中國人從(cong) 來都有“天下”意識。今天的世界,絕不應該我們(men) 自說自話,沒人理你,一定要有能力把世界包容進來,提供一個(ge) 更好的方案,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傳(chuan) 統思想才會(hui) 有生命力,才能夠不光打動中國人,還能打動同處這個(ge) 時代的其他人。我覺得彭老師的書(shu) 提出了很多很好的問題,他也給出了自己思考的路徑,以及在我們(men) 現在再來做中國哲學時應該有的基本素養(yang) ,這些方麵他在書(shu) 裏都給出了非常好的論述,非常係統,也非常完整。既有係統性論述,也有具體(ti) 的casestudy,案例性研究。我覺得對未來中國哲學的發展給出了一種積極的思考。
黃韜:孫老師結合他自己的研究,對中國哲學在今天的世界當中應該處於(yu) 怎樣一個(ge) 位置,而且應該采取一種什麽(me) 樣的態度,去麵對整個(ge) 世界,提出他自己的看法,同時也表明他跟彭老師的許多看法不謀而合。接下來,有請劉梁劍教授,他在華東(dong) 師範大學做係主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實際上也是中國哲學的一個(ge) 重鎮,我們(men) 都知道馮(feng) 契先生。我想您也一定是有自己的高見。
劉梁劍:剛才聽彭老師的講話,大家也能感受到他非常通透的一個(ge) 特點。我覺得這個(ge) “通”,一個(ge) 是說,他對中國哲學、西方哲學都有很深的了解;另外一個(ge) 主要是見識上的“通”,能夠“打通”,更超越特定的哲學傳(chuan) 統,有更好的見解。而“透”方麵也就是見識的“深”。“通透”就是說,我們(men) 可以用非常日常的語言,把我們(men) 想的問題表達出來。雖然寥寥數語,也可以看出一個(ge) 學者後麵幾十年的功力。這是我讀這本書(shu) 以及參加討論首先獲得的感受。
另外,我越來越覺得,有時候聊天是一個(ge) 做哲學的非常好的方式。在聊的過程裏,尤其像剛才聽彭老師、孫老師講他們(men) 的一些看法,會(hui) 激發我對一些問題的很多想法。這些想法有些可能在聊天之前就有,但是比較朦朧,在聊的時候就會(hui) 激發出來。我覺得這個(ge) 可能就是對話或者聊天特有的一個(ge) 妙處。我覺得這種方式可能也可以用來講中國哲學跟西方哲學的關(guan) 係。
剛才彭老師特別講,中國哲學一開始作為(wei) 一個(ge) 現代學科就有比較哲學的意味。比較哲學也是在中西對話中顯現的。我們(men) 講比較哲學,會(hui) 有一種印象,中國哲學在那,西方哲學在那,都是客觀地擺在我們(men) 麵前的,我們(men) 看兩(liang) 個(ge) 之間有什麽(me) 相同的地方,有什麽(me) 相異的地方。這大概是做比較哲學的初步印象。實際上,比如說像牟宗三、唐君毅等等,這些都在彭老師的書(shu) 裏麵提到的,我覺得他們(men) 做比較的時候,除了求同求異之外,更多的是在這個(ge) 過程裏麵,達到對中國哲學的一種新的理解,產(chan) 生出一些新的東(dong) 西。在這個(ge) 時候你會(hui) 看到,它就是一種中西的對話。一個(ge) 哲學家,通過自身頭腦的運思的努力,把不同的哲學傳(chuan) 統帶進來,然後會(hui) 產(chan) 生出原來在比較或者對話之前中國哲學、西方哲學沒有的東(dong) 西。我覺得這個(ge) 就是對話或者比較所呈現出來的特別的魅力。不管是現場的,還是我們(men) 麵對典籍反映出來的思想家之間的對話,都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回到最初的問題,就是彭老師這本書(shu) 裏麵最關(guan) 切的、有意思的兩(liang) 個(ge) 小問題:第一個(ge) 是什麽(me) 是中國哲學,第二個(ge) 是怎麽(me) 來做中國哲學或者說治中國哲學。
第一個(ge) 問題就關(guan) 係到我們(men) 怎麽(me) 來理解中國和哲學的關(guan) 係。剛才彭老師一開始提到,說中國哲學不同於(yu) 我們(men) 在中國來研究法國哲學或外國哲學等等。但我有一個(ge) 想法,想問一下孫老師,如果我們(men) 在中國來做列維納斯,怎麽(me) 使得我們(men) 中國人做的列維納斯,不同於(yu) 法國人做的列維納斯,而且會(hui) 使得法國人覺得,你如果不了解一下中國人做的列維納斯還挺遺憾的?怎麽(me) 使得我們(men) 來研究法國的,比如說列維納斯等等,也是一種中國哲學?這是一個(ge) 我覺得可以討論的問題。
另外一個(ge) 例子,如果說我們(men) 強調中國哲學具有中國性,我們(men) 可能會(hui) 講到哲學它是跟中國的傳(chuan) 統相關(guan) ,和老子、孔子、陽明等等傳(chuan) 統相關(guan) ,可能也會(hui) 想到說我們(men) 的哲學是用漢語來寫(xie) 的。漢字因為(wei) 是一種不同的語言,使得我們(men) 對問題的想法,有不同於(yu) 西方語言來進行思想的特點,可以這麽(me) 來想中國哲學的中國性。我覺得這些想法都是可以接受,也是應該的。但是還有一個(ge) 有意思的現象,就是剛才也提到德裏達講中國沒有哲學,但他講是一個(ge) 優(you) 點,他覺得因為(wei) 中國沒有西方意義(yi) 上的哲學,特別是形而上學的傳(chuan) 統,使得他可以在西方的傳(chuan) 統之外,找到一種可以反思西方當下困境的新的思想資源。這大概就是迂回的意思,就是通過外部來觀察西方社會(hui) ,獲得一種新的觀察點、新的思想資源,來反思他們(men) 的傳(chuan) 統。但是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聽到這一個(ge) 評價(jia) ,會(hui) 很自然地激發出來一種民族的情緒,覺得他是對中國的一種貶低。我覺得這後麵的文化心理,是不是大家可以這麽(me) 來想,我們(men) 會(hui) 天然地接受哲學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東(dong) 西。假如說中國沒有哲學,等於(yu) 說中國沒有深刻的思想,這差不多就是對我們(men) 中國的一種否定。在這麽(me) 想的邏輯的後麵,是把哲學作為(wei) 一種現成的東(dong) 西,而且用它來論證中國的價(jia) 值。他的思路是把哲學作為(wei) 現成的,甚至是高貴的東(dong) 西,然後用它來認證中國哲學的合法性。我們(men) 覺得,把哲學作為(wei) 現成的東(dong) 西,我們(men) 隻是把它移植過來,是非常有問題的。但是我們(men) 講中國哲學的時候,特別說,它是一種構成性的東(dong) 西,剛才我們(men) 講的中國的傳(chuan) 統、中國的語言文字等對哲學的影響可能就已經包含了這樣一個(ge) 意思。但是將這個(ge) 意思往下講,可能會(hui) 有一個(ge) 偏差,我們(men) 講中國哲學、講中國性的時候,特別強調它是中國的傳(chuan) 統裏出來的東(dong) 西,比如儒家出來的東(dong) 西,而且慢慢地再往前推一步,就會(hui) 說我們(men) 的古聖先哲,我們(men) 的儒家傳(chuan) 統,已經把哲學的問題都解決(jue) 好了,我們(men) 要做的都是回到他們(men) 那裏,就可以了。這就特別容易導致過於(yu) 強調中國性,強調中國的民族性,造成對西方哲學的一種排斥,剛才彭老師也特別強調了這一點。這是我們(men) 現在強調中國哲學主體(ti) 性的時候,有它合理性的地方,但又特別容易走向偏失的地方。
我們(men) 講文化自信,但這個(ge) 文化自信講著講著,就變成文化自大了。這樣一種不理性恰恰特別容易發生。這也是我們(men) 現在做中國哲學要特別當心的地方。原來我們(men) 做中國哲學,在當心主體(ti) 性的喪(sang) 失,現在要擔心主體(ti) 是不是過於(yu) 膨脹。這樣的話題是時代的一種困境。為(wei) 了克服中國哲學可能導致的主體(ti) 性過強,我們(men) 可能還會(hui) 需要把中國哲學的中國性更多放在當下。
我們(men) 做的如果是一種活生生的哲學,還真的需要在鬧市之中。鬧市意象代表我們(men) 是跟社會(hui) 實踐、跟活生生的社會(hui) 現實——當下的、中國的,當然也是世界的——聯係在一塊,來做中國哲學。那麽(me) 這種中國哲學的中國性,除了它可能會(hui) 是跟中國傳(chuan) 統的思想相關(guan) ,跟我們(men) 用漢語來寫(xie) 有關(guan) 係,更多的是跟我們(men) 的生活經驗相關(guan) 。我們(men) 會(hui) 提出一些活生生的問題,這些問題可能具有中國的特殊性,也可能具有世界的普遍性,然後給出一些自己的想法。這時候我們(men) 做出來的中國哲學是比較當下的、活的,它可以延續著中國的傳(chuan) 統,但它同時也可以接著西方哲學言說的——就是西方哲學它沒有解決(jue) 的問題,往下講;西方文學沒有提出的問題,我們(men) 提出來了,然後給出一種新的解釋等等,這就是我所理解的中國哲學。那麽(me)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做中國哲學,可能和原來的中國哲學、法國哲學、德國哲學、印度哲學,或者說外國哲學對應意義(yi) 上的中國哲學,會(hui) 有所不同,是以新的一種角度來理解中國哲學。
說到這,我也想向彭老師提一個(ge) 問題。在他的書(shu) 裏麵,還有一個(ge) 特別關(guan) 鍵的概念,就是世界哲學的概念。我想聽聽彭老師關(guan) 於(yu) 世界哲學的特別有意思的一些見解。

講座現場就在上海鬧市的淮海中路上
黃韜:事實上,哲學也是跟鬧市分不開的,蘇格拉底當年就是在雅典的集市上形成他的哲學。在這樣的一個(ge) 場域當中,互相之間思想激蕩,這才是哲學可以生長的根本的基礎。關(guan) 於(yu) 世界哲學的看法,我們(men) 請彭老師來回答一下。
彭國翔:我們(men) 一般覺得好像哲學是一個(ge) 抽象的、無用之學,但是拿我自己的經驗來講——剛才一開始黃韜兄和向晨兄也提到了,我本來大學不是念哲學,我父親(qin) 希望我學理科,他自己是學物理的,但是我覺得我沒有那個(ge) 長處和能耐,我自己願意學政治學。我當時選政治學也是受儒家的“誤導”吧,希望能夠治國平天下。我這個(ge) 專(zhuan) 業(ye) 念出來應該是做公務員的,後來發現我也不行。其實大學裏麵我的副業(ye) 是念哲學,包括曆史,我覺得很有意思。為(wei) 什麽(me) ?我現在經常跟我的學生講,這個(ge) 東(dong) 西很有用。
一般人們(men) 覺得文科沒有用,其實我覺得文科非常有用。打個(ge) 比方說,你弄化學,其實你生活當中多長時間真的是用上化學的知識呢?但是反過來說,一天當中你起心動念,就是要在周圍“待人接物”——中國人講“待人接物”,同樣的人跟物,同樣的事情,為(wei) 什麽(me) 有不同的處理方式?為(wei) 什麽(me) 有人處理得很好?為(wei) 什麽(me) 有人處處都處理不好?他背後的觀念不一樣,觀念決(jue) 定你的行為(wei) 。那麽(me) 觀念怎麽(me) 來的?你是不是自覺地進行一些觀念的提升和洗禮?還是隻是被動接受一些東(dong) 西?是否有經過自己的整理的過程?我們(men) 讀中學時候覺得所謂“三觀”的說法很空虛,現在我覺得非常不空虛,很具體(ti) 。價(jia) 值觀不一樣,就變成“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不同的價(jia) 值觀就是很具體(ti) 的。同樣這個(ge) 事兒(er) 我覺得是好的,他覺得是壞的,我覺得是“是”,他覺得是“非”,馬上表現出做的方式不一樣。日常生活裏麵隨時隨地都有這樣的例子。那麽(me) ,如何讓我們(men) 能有智慧?哲學本來是講智慧的,能夠讓我們(men) 很好地處理周圍的人和事。其實人生一世無非兩(liang) 個(ge) 事:“待人”和“接物”。你說除了“人”和“物”之外,你還跟什麽(me) 打交道?外星人你大概碰不著,而且外星人也可以算是“人”。最後我們(men) 如何待人接物,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的價(jia) 值觀,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是不是有足夠的智慧。其實,哲學訓練的好處,我經常講,第一個(ge) 是讓我們(men) 頭腦清楚,不管你幹的是哪行哪業(ye) ,腦子清楚跟不清楚,結果是不一樣的;還有一個(ge) ,這方麵可能中國哲學貢獻更大——不是西方哲學沒有,西方更多的可能是宗教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今天講,哲學訓練讓你的境界高一點,境界也不是虛的,同樣一個(ge) 事情,他那樣做,隻顧眼前,急功近利,鼠目寸光,反過來可以說,我們(men) 站得高,看得遠,像下棋一樣,他可以看七步以後,我隻能看一步,結果當然是不一樣的。你的腦子是不是清楚,有沒有比較高的境界,就決(jue) 定你做事情是不是有智慧。有沒有智慧決(jue) 定你能不能好好在鬧市待著。
有的人他有智慧,鬧市很鬧,但其心不鬧。真正的講智慧不是說躲到深山老林裏麵去,深山老林裏麵我修養(yang) 好,一天到晚打坐,一出來看到人,待人接物,我又亂(luan) 了方寸,一樣沒有用。過去說儒家修養(yang) 功夫是“動亦定,靜亦定”,動就是說我很忙,我可以處理很多事情,但我的心態是很定的,靜的時候,我一個(ge) 人也一樣。你說我一個(ge) 人的時候是不是就能很定?那也不一定。有的人看著他是在盤腿打坐,實際上心猿意馬,腦子不知道想什麽(me) 東(dong) 西。所以說躲起來、避世求心定,那是不徹底的。徹底的就是你在日常生活裏麵,隨時隨地都能保持穩定的心態;你有高度的智慧,讓你對周圍的事,做出非常合理的回應。這種智慧是哲學可以提供的。當然,我們(men) 講的是廣義(yi) 的哲學,其實人文學科裏麵很多都可以提供這方麵的智慧,藝術、宗教、曆史、文學,都給我們(men) 提供這樣一種人文的智慧。這個(ge) 不是其他學科能夠提供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覺得哲學非常有用。
可能我們(men) 人類是永遠離不開鬧市的,在鬧市中你是不是可以有智慧地應對各種鬧,別亂(luan) 鬧,我覺得這就是哲學。不光是中國哲學,其實西方哲學裏麵也一樣。你看古希臘的哲學,他們(men) 也考慮同樣的問題,比如講如何控製我們(men) 的情緒,製怒,其實是相通的,都是希望能夠有一種比一般人高的智慧,來更好地在生活當中相處。
回到世界哲學這個(ge) 話題。現在這個(ge) 時代,你說要再回到像老子描述的那種“小國寡民”、“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境地,這不可能。如果人孤立自己,你也內(nei) 卷,我也內(nei) 卷,卷得誰也不認識誰,基本不可能。現在網絡早就把全世界聯合起來了,無論是有產(chan) 者還是無產(chan) 者,早就聯合起來了。中國是世界當中的中國,不要說中國哲學了。如何好好地理解中國呢?得把它放在整個(ge) 世界、全球的脈絡當中。而世界哲學不是說我們(men) 最後變成一個(ge) 統一的哲學,好像把全世界都給罩住了,那不可能,也不符合中國哲學的理論。孔子的智慧是什麽(me) ?叫“和而不同”。和而不同它是講和,不是說鐵板一塊,它的前提是承認個(ge) 性,你跟我不一樣,我跟你也不一樣,我既不能強人從(cong) 己,要求你跟我一樣,也不要屈己從(cong) 人,在不同當中我們(men) 可以找出一個(ge) 和諧的相處。世界上不同的哲學傳(chuan) 統互相激蕩,彼此對話,共同考慮人類經驗要麵對的很多問題,然後我們(men) 各自提供一些方案,互相切磋,這樣讓我們(men) 整個(ge) 人類經驗得以相通,讓整個(ge) 人類的智慧提高,然後可以應對人類所可能遇到的各種各樣的挑戰、危機。比如說,人類會(hui) 不會(hui) 毀滅?毀滅人類的是誰?毀滅人類的,我想最可能是人類自己,而不是突然外星人來了,或者哪天飛來一個(ge) 行星把地球給撞了。其實人可能是自己毀滅。人不光隻有理性,還有情緒、情感,可能情緒的力量比理性更大。如果人光有理性的話,生活也很沒味道,是吧?但是光有情緒的話,人也會(hui) 意氣用事,各種氣話就來了,亂(luan) 鬧就鬧出來了。這個(ge) 時候,怎麽(me) 辦?大家就要彼此協商、要討論,這樣的話,這個(ge) 世界哲學它是有各種不同的傳(chuan) 統:儒家的、佛教的、道家道教的、猶太教的、基督教的、伊斯蘭(lan) 的、東(dong) 正教的、印度教的,他們(men) 是一起的。因為(wei) 我說過,有共同麵對的問題,大家一起討論,然後我們(men) 提供更多的課題、方案、經驗,來讓我們(men) 好好地在鬧市當中生活。我想這就是世界哲學,以及它能提供給我們(men) 的。
黃韜:實際上人類文化的這個(ge) “文”,最初就是指是人的文身。所謂“文”就是把一個(ge) 比較簡單的事情搞得很複雜,隻有一種講法的事情,變成很多種講法。人生實際上也是這樣。所以我想哲學老師乃至哲學研究者的智慧,實際上不是一個(ge) 空的、抽象的東(dong) 西,不是離開日常生活的東(dong) 西,離開鬧市的東(dong) 西;而恰恰是我們(men) 在紛繁複雜的世界、紛繁複雜的生活中所必須具有的一種識見。你隻有思考過複雜以後,才會(hui) 簡單。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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