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笛】《論語》 中君子與小人的第三種含義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7-15 16:41:04
標簽:《論語》、君子、小人

《論語》 中君子與(yu) 小人的第三種含義(yi)

作者:舒笛(黑龍江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學術匯”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初四日壬戌

          耶穌2021年7月13日

 

 

 

關(guan) 於(yu) 《論語》中的君子、小人,學界多認為(wei) 有兩(liang) 種含義(yi) :一是地位義(yi) ,地位高貴者為(wei) 君子,如諸侯、大夫,身份低賤者為(wei) 小人,如農(nong) 圃工商;二是道德義(yi) ,道德高尚者為(wei) 君子,品行低劣者為(wei) 小人。對此,熟察《論語》中關(guan) 於(yu) 君子、小人的章句,可知君子、小人概念另有第三種含義(yi) ,即器量義(yi) 。拘囿於(yu) 具體(ti) 器用而器量淺狹閉塞者為(wei) 小人,超越具體(ti) 器用而器量宏大融通者為(wei) 君子。《論語》中有多處涉及君子或小人的文本,基於(yu) 地位或道德義(yi) 難以豁然貫通,而通過器量義(yi) ,則渙然冰釋。具備器量義(yi) 的君子、小人相關(guan) 章句散見於(yu) 《論語》各章,仔細分析後可以發現,君子、小人並非截然相異,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具備對立、轉換等辯證特征。

 

“君子不器”“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wei) 也”“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君子不器》《小道可觀》《小知大受》三章分別從(cong) 道與(yu) 器、通與(yu) 泥、大與(yu) 小三方麵,表達君子與(yu) 小人兩(liang) 個(ge) 概念在第三種含義(yi) 上的對立性。器是具有一定形體(ti) 、功能之物,象征具體(ti) 職位、術業(ye) 等。與(yu) 器相對的道,是具體(ti) 器用、不同職業(ye) 所共通的人文精神。小人拘囿於(yu) 具體(ti) 職位、術業(ye) ,被工具理性反噬,淪為(wei) 社會(hui) 生產(chan) 機器上的螺絲(si) 釘。君子超拔於(yu) 具體(ti) 職位、術業(ye) 而通達人文精神的本真,既能對社會(hui) 作出非凡貢獻,亦可保持自身人格的獨立完整。《君子不器》章中的君子與(yu) 道德義(yi) 並無直接關(guan) 聯,這是由於(yu) 人固守具體(ti) 職位、術業(ye) 與(yu) 是否具備道德情操無關(guan) 。此處君子亦與(yu) 地位義(yi) 無涉,這是因為(wei) ,一方麵,有位者所事之官,亦為(wei) 一種職業(ye) ,有其特定功能,屬於(yu) 器;另一方麵,孔子認為(wei) ,君子將孝悌友愛之道推至有位執政階層,亦是為(wei) 政,這體(ti) 現為(wei) 政君子不拘泥於(yu) 具體(ti) 為(wei) 政之途,是對君子不器這一觀點的踐行。

 

通與(yu) 泥是對道器範疇之功能發用的抽象表達。泥是拘囿、耽迷於(yu) 具體(ti) 器用,通是通達、超越為(wei) 本真道體(ti) 。在《小道可觀》章中,盡管並未舉(ju) 例或特指何為(wei) 小道,但是由於(yu) 本章旨在表達人從(cong) 事小道時的通與(yu) 泥,所以小道類似於(yu) 器,指具體(ti) 術業(ye) 、技藝。具體(ti) 術業(ye) 、技藝亦有值得觀摩、欣賞之處;甚至可以作為(wei) 學者進達於(yu) 大道的方便法門,如子夏先教門人灑掃、應對、進退。所以,學者並非不可鑽研小道,隻是需要鑽研到深處,能夠從(cong) 中悟出具體(ti) 術業(ye) 、技藝中的大道理、真精神,從(cong) 而舉(ju) 一反三,旁通八路。常人不易由小道進達於(yu) 大道,往往會(hui) 拘囿於(yu) 小道而不能融通大道。大道小道乃體(ti) 用一源,小道之用自可通達大道之體(ti) 。然而,人如果沉迷拘囿於(yu) 小道,則是舍本逐末,忘魚兔而求筌蹄。

 

通達道體(ti) 之人器量宏大,拘囿器用之輩器量狹小。大小不僅(jin) 是靜態意義(yi) 的宏大、狹小,還是動態意義(yi) 上的大而超越小、小而自拘於(yu) 小。動態意義(yi) 之大小,集中體(ti) 現於(yu) 《小知大受》章。對於(yu) 此章,學者易有兩(liang) 類誤解:一類是混淆主客,以君子為(wei) 知之客體(ti) 和受之主體(ti) ,君子可以大受而不可被人小知;另一類是以道德學問為(wei) 大受,以知識才技為(wei) 小知。第二類誤解以受為(wei) 大,以知為(wei) 小,固化受、知與(yu) 大、小的關(guan) 聯。實際上,孔子往往知、仁或知、仁、勇並舉(ju) ,無意貶低知。《小知大受》章中的“知”是指知識、技能,“受”是指承受使命、重托。君子既可承受重托,亦不妨如知者不惑;小人既可具備瑣細常識、技能,亦可擔任微職,處理末事。君子、小人之別,不在受、知,而在大、小。小是自我拘囿,大是基於(yu) 小而超越之。君子不拘囿於(yu) 具體(ti) 職業(ye) 、技能,是“不可小知”;超越為(wei) 實現生命升華,通達大道而造福天下,是“可大受”。君子若大,雖知何妨;小人若小,雖受何益?

 

君子、小人第三種含義(yi) 的對立性具有兩(liang) 種特征。第一,盡管《論語》主張為(wei) 學做人當從(cong) 君子而舍小人,但是《論語》對具有第三種含義(yi) 的小人並未過分排斥,甚至略微肯定。孔子雖說君子不器,但他肯定愛徒子貢是瑚璉美器。孔子亦在褒揚君子可以大受的同時,肯定小人可以小知。子夏更斷言即使是小道亦必有可觀之處。第二,君子、小人第三種含義(yi) 的對立,體(ti) 現為(wei) 君子、小人對具體(ti) 器用的動態取舍——小人自拘於(yu) 小而君子超越小。君子不器,即是君子不拘泥於(yu) 具體(ti) 器用,而超越、通達為(wei) 大用。君子大受,即是君子不拘囿於(yu) 小知或具體(ti) 知識技能,而追求具有大受意義(yi) 的天下擔當、生命升華。

 

君子、小人第三種含義(yi) 的對立性及其兩(liang) 種特征為(wei) 君子、小人第三種含義(yi) 的轉化性提供條件。君子、小人第三種含義(yi) 的轉化性表現為(wei) ,人在器量格局上由器入道、由泥入通、由小至大、由小人進達於(yu) 君子。這一轉化性,集中體(ti) 現於(yu) 如下章句。子遊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夏聞之曰:“噫!言遊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chuan) 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

 

灑掃、應對、進退即是前文所述的器或小道。子遊認為(wei) ,此類具體(ti) 器用屬於(yu) 人倫(lun) 物用的末節,而非君子道學的本根。子夏則辯駁,君子道學中的道體(ti) 與(yu) 器用譬如草木的根莖與(yu) 枝葉連為(wei) 一體(ti) 、互通生機。從(cong) 工夫達成處而言,道體(ti) 本根自然可以主宰器用末節;從(cong) 工夫入門處而言,則需由末即本,由器入道,循序漸進。老師傳(chuan) 道,弟子受學,均當先行授受器用末節,而後進達於(yu) 道體(ti) 本根。子夏慨歎唯有悟性極高、生知安行的聖人才能在本根末節處齊一終始,一時頓悟。對於(yu) 尋常弟子,子夏先教授他們(men) 器用末節,令其暫做第三種含義(yi) 之小人。另一方麵,門人小子不可拘囿於(yu) 末節而固步於(yu) 小人,需要由末即本,進達於(yu) 大道,升華為(wei) 君子。《灑掃應對》章不僅(jin) 凸顯小人在第三種含義(yi) 上可以轉化為(wei) 君子,而且通過由末即本的為(wei) 學進路體(ti) 現了小人對於(yu) 人實現君子人格的基礎性作用。

 

君子、小人的第三種含義(yi) 具有兩(liang) 種作用。第一種作用是,器量義(yi) 在地位義(yi) 與(yu) 道德義(yi) 之間扮演橋梁角色,令聖王功德的圓滿實現成為(wei) 可能。道德義(yi) 之君子的極致化是內(nei) 聖;地位義(yi) 之君子的理想化是外王。內(nei) 聖外王本為(wei) 一體(ti) ,是“修己以安百姓”。然而,縱如堯舜對於(yu) 達成聖王功德尚且有所缺憾,後世君子更是望其項背,而選擇分裂內(nei) 聖外王,各執片麵道理。如果具備道德義(yi) 的君子拘於(yu) 內(nei) 聖而貶抑外王事功,則所謂聖人淪為(wei) 意念、境界式的自我造詣,而使治國平天下的經世理想化為(wei) 夢囈。如果具備地位義(yi) 的君子囿於(yu) 外王而廢棄內(nei) 聖修養(yang) ,則所謂王者淪為(wei) 淩駕勢位、操弄權術的專(zhuan) 製君主,而使天下百姓錮為(wei) 趨利避害、可供驅使的仆役。此皆由自閉一器而未能通達使然。具備器量義(yi) 的君子,可以和合前兩(liang) 種含義(yi) ,破除道德與(yu) 地位之間由於(yu) 極端化而致的壁壘,通達內(nei) 聖外王之大道。君子、小人第三種含義(yi) 的第二種作用是,使君子超越內(nei) 聖外王而達至人類生命本真。孔子曾言,正是由於(yu) 天下無道,他才與(yu) 二三子周遊列國,化易天下;而若天下有道,則孔子願意實踐曾點之誌,在天地自然中接受生命洗禮,身心一如而逍遙自在。與(yu) 其禮壞樂(le) 崩、哀鴻遍野,吾儕(chai) 勠力為(wei) 仁、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不如天下升平、百姓和樂(le) ,吾輩悠然自得、各適其樂(le) 。此種理想表達,既體(ti) 現了孔子博施濟眾(zhong) 的社會(hui) 理想,亦反映了人與(yu) 天地自然的生命和諧;既是儒家大道的本真境界,亦是儒、道精神的融突和合。

 

綜上所述,《論語》中的君子、小人概念除卻地位義(yi) 、道德義(yi) ,另有第三種含義(yi) ——器量義(yi) 。具備器量義(yi) 的君子、小人概念頗具辯證特色和動態特征。小人拘囿於(yu) 具體(ti) 器用而器量淺狹閉塞,君子超越具體(ti) 器用而器量宏大融通。君子、小人的第三種含義(yi) 有效解答了《論語》中君子、小人概念基於(yu) 地位或道德義(yi) 的難以解通之處,豐(feng) 富和完善了《論語》中的君子、小人概念,使三種含義(yi) 之間更具整體(ti) 性、融通性。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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