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精神的根本,是造就光明偉(wei) 岸的君子
作者:顏世安
來源:“群學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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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世安,南京大學曆史學院教授、南京大學“我最喜愛的老師”恒星獎獲得者、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主講嘉賓。
本文根據顏世安教授在群學書(shu) 院主辦第四十五期“永慕廬論壇”上的主旨講演整理,未經作者本人審定。
傳(chuan) 統文化的根,已經斷了
儒學傳(chuan) 統在中國曆史上長期支配我們(men) 的社會(hui) 生活,它作為(wei) 我們(men) 文明體(ti) 的主導意識形態,已有幾千年的曆史。但是多數學者認為(wei) ,在一百多年前,中國的儒學傳(chuan) 統差不多就中斷了。
到底什麽(me) 叫中斷?我舉(ju) 一個(ge) 簡單的例子,一個(ge) 我們(men) 都瞧不起的沒有“曆史”的國度:美國。
前些年,我有一個(ge) 學生,在美國讀博士。有一天突然給我來一封很長的郵件,講起他最近聽的一門課,歐洲中世紀哲學家托馬斯·阿奎納(Thomas Aquinas)的著作導讀。課堂上,教授讓他們(men) 討論小布什總統援引阿奎納的言論為(wei) 伊拉克戰爭(zheng) 辯護的事情。我這個(ge) 學生說,他突然發現美國大學的通識教育,有一個(ge) 非常深刻的用意,希望通過這些課,讓不同專(zhuan) 業(ye) 的學生明白一個(ge) 道理,美國並不是沒有文化的暴發戶,它的立國基礎與(yu) 文明根基,和歐洲幾千年的文化傳(chuan) 統是血脈相連的。
政治人物也是如此,小布什發動伊拉克戰爭(zheng) ,不僅(jin) 需要向美國公眾(zhong) 說明伊戰對美國有什麽(me) “好處”,還需要在更深層次上論證其“正當性”和“合法性”。這樣,他就把美國的文化傳(chuan) 統拉進了政治討論,這種帶入就和社會(hui) 的基本素養(yang) 連起來了。
這個(ge) 學生後來就在信中講,在國內(nei) ,我們(men) 何嚐有過這種討論的經驗?當我們(men) 遇到一件事情,討論它對或不對時,我們(men) 不會(hui) 去想它與(yu) 古代的傳(chuan) 統和道理之間的聯係。這種現象已經沒有。這是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講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中斷,而且這樣的中斷已經影響了幾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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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演現場座無虛席
冷眼旁觀國學熱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後,莫名出現一股“國學熱”,迄今方興(xing) 未艾。國學熱的根源和意義(yi) 現在還不好說。能不能重新把這個(ge) 斷了幾代人的傳(chuan) 統再重新接上,不好判斷。而且我個(ge) 人認為(wei) ,接上也未必全是好事,要看你接什麽(me) 東(dong) 西。
五四以降,中國社會(hui) 的變化中正麵的進展是主要的,我們(men) 要承認。我們(men) 現在的問題不是簡單盲目地說一定要恢複傳(chuan) 統,而是要弄清楚恢複的內(nei) 容和理由。我覺得,如果我們(men) 期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能有一個(ge) 正麵意義(yi) 的複興(xing) ,對將來有建設意義(yi) ,它的根源應該在廣泛的閱讀之中,而不在少數學者提出一個(ge) 綱領性的東(dong) 西,然後國家批準來宣傳(chuan) 。
《論語》的核心:“君子本位”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把《論語》作為(wei) 解讀儒學精神的根本呢?
一個(ge) 理所當然的理由是,《論語》是孔子留下來的唯一一本書(shu) ,它如此重要。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ge) 特別的理由:我覺得《論語》是儒學的第一本書(shu) ,這本書(shu) 提出了一個(ge) 考慮社會(hui) 問題、文化問題的方向。儒學傳(chuan) 統中的基本框架和主要問題在先秦就已形成,後麵到秦漢宋明,是重新把其中的某個(ge) 問題深化。先秦時期儒學傳(chuan) 統的形成,不是一本書(shu) 的事情,很多先秦的典籍都參與(yu) 了這個(ge) 儒家原始思想的形成過程。但這個(ge) 裏麵有發展過程和不同層次,
那麽(me) 《論語》提出的是什麽(me) 問題呢?它提出了如果我們(men) 要建設一個(ge) 健全的社會(hui) ,要以君子為(wei) 本的問題。我把它叫“君子本位”。
《論語》最初提出的是“君子本位”,即社會(hui) 需要君子作為(wei) 中流砥柱。然後後來的典籍提出新的問題,《孟子》主要討論仁政、性善論、心性學;《周易》討論天人關(guan) 係,即人的倫(lun) 理在天地之間的放大;禮學解決(jue) 國家建構和國家政治的問題;春秋學則是一套國家治理學說。後來提出的問題,照我的看法,全都是以“君子本位”為(wei) 基礎和核心。

講演現場
精英都不像樣,
社會(hui) 怎麽(me) 有希望?
孔子是春秋末期的人,他處在中國古代貴族社會(hui) 瓦解的邊緣時期。那時社會(hui) 動蕩,政治混亂(luan) ,征戰不休,禮崩樂(le) 壞。我們(men) 現在研究曆史的人會(hui) 羅列出非常複雜的問題線索。但是所有這些問題在孔子看來,都歸結於(yu) 一個(ge) 問題,就是那個(ge) 時候的“人”不行了,“人”不像個(ge) 樣子。這個(ge) “人”指的是誰呢?是精英!那時的詞就叫“君子”,實際上就是老一代貴族。連精英都不像個(ge) 樣子了,整個(ge) 社會(hui) 怎麽(me) 可能有希望?
按照《左傳(chuan) 》和《國語》留下的記錄,在孔子之前一兩(liang) 個(ge) 世紀,那時的貴族還像模像樣,貴族能承擔責任,遇到問題不慌張,有了成績不誇耀,不失厚重,文質彬彬,有教養(yang) 。可是到了孔子的時候,貴族的品行開始急劇衰敗了。
孔子對當時的統治者已經失望,隻能寄希望於(yu) 將來,所以他反複地和弟子講怎麽(me) 做一個(ge) 君子。這也是貫穿《論語》的一條線索。
在《論語》裏,孔子很少用抽象的道理,或者定義(yi) 式的概念來講君子是什麽(me) 。《論語》是闡述麵對具體(ti) 問題,君子是這麽(me) 做的,小人是怎麽(me) 做的。我覺得孔子向往要從(cong) 政治入手救這個(ge) 世道。要有好的政治,才有好的社會(hui) 秩序和風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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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演主持人,群學書(shu) 院創始人周曉虹教授
清明政治的根本在於(yu) 敢擔當的人
儒學傳(chuan) 統最重要的思想是,好政治的根本不是製度,而是優(you) 秀的人。隻有製度設計,而沒有優(you) 秀的人是不行的,這就叫“君子本位”。“君子本位”包含很多層意思。有君子,製度設計才有依托。如果抽出“君子本位”的內(nei) 核,製度設計就有流於(yu) 社會(hui) 控製的危險。
在任何時候,維護秩序對於(yu) 社會(hui) 來說都是很重要的。但是談思想文化的人就要抓住根本。秩序是要有一個(ge) 依托的,如果拋下文化的依托不管,隻管技術、手段這些東(dong) 西,這就是顛倒本末,所以《論語》裏反複強調,怎麽(me) 才能夠從(cong) 政治入手來解決(jue) 問題,就是要有“人”的依托。
從(cong) 《論語》開始,儒學越往後發展,典籍體(ti) 量日益擴大。做一個(ge) 儒者是要讀書(shu) 的,然而讀書(shu) 是為(wei) 什麽(me) ?儒學讓人讀書(shu) ,不是讓人做學者。讀書(shu) 是為(wei) 了明理,而明理不是拿來跟人辯論、寫(xie) 文章的,明白道理最後是要來改變自己。否則,一個(ge) 人再學富五車,再有學問,都不是一個(ge) 儒者。
理學開始的時候,二程就跟人講,說怎麽(me) 算是大儒呢?怎麽(me) 算是儒者呢?你讀了那麽(me) 多的書(shu) ,能研究經典,可以把古代經典的訓示說得清清楚楚,可是遇到事情,你和一個(ge) 沒有訓練過的人是一樣的,張皇失措,自私自利,沒有通過學習(xi) 改變自己,又怎麽(me) 能是儒者呢?
孔子培養(yang) 弟子,讓他們(men) 讀書(shu) 明理,目的是為(wei) 了讓他們(men) 從(cong) 政,將來去牧守一方。孔子希望通過這些明白古典文化精髓的弟子,成為(wei) 光明偉(wei) 岸的君子,去承擔一方的責任。假如社會(hui) 有一批這樣的人,在各個(ge) 地方把政治搞好,哪怕很少,哪怕地方很小,就為(wei) 整個(ge) 天下的政治扭轉打下了基礎。
早期儒學認為(wei) ,隻要有優(you) 秀的人,讓他們(men) 去從(cong) 政,扭轉秩序,帶領民眾(zhong) 把風氣搞好,把這個(ge) 社會(hui) 帶上正道,這就是“轉手之易”。這是儒學長久的信心。在孔子看來,成為(wei) 有德的君子是最大的難題,而非進入官僚體(ti) 製。
孔子講德治,最根本的就是平時做人的改變,這是《論語》最主要的問題:“君子本位”,首先要有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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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演現場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在現代漢語裏麵,“君子”這個(ge) 詞基本上是死掉了,不用了,或者說至少是邊緣化了。但在《論語》中,“君子”代表了孔子心目中最高的人格。
我舉(ju) 幾個(ge) 例子。
比如,孔子跟弟子講“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字麵意思好懂。君子明白的是道義(yi) ,小人明白的是好處,道義(yi) 也可以說是是非對錯,字麵就這樣,你看了一下就懂了。但是我們(men) 讀《論語》這些對話,不要那麽(me) 快,你讀完以後停下來想一想,把它和自己的生活經驗聯係起來,就是“喻於(yu) 義(yi) ”的人是什麽(me) 樣子的?用這個(ge) 方法慢慢能體(ti) 會(hui) 到它講的意思。
去年我看到華人媒體(ti) 對中國留學生做了一個(ge) 采訪,問他們(men) 對“英國脫歐”這件事情的看法。看完了我發現,這些留學生談的都是涉及個(ge) 人利益(簽證、求職),關(guan) 心自己切身的問題。這不能叫錯,但是,一個(ge) 社會(hui) 要有一批人,特別是比較優(you) 秀的年輕人應該了解一些社會(hui) 大的問題,這就是“喻於(yu) 義(yi) ”。“義(yi) ”與(yu) “利”不是簡單的對錯,而是我們(men) 對人的要求。
還有一句話,“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君子是向上走的,小人向下走。向下走並不是墮落,不是做壞事。向下走就是隨波逐流,無所用心。向上走,不肯隨波逐流,一個(ge) 人怎麽(me) 樣才能不隨波逐流?要在內(nei) 心確立一個(ge) 東(dong) 西。這個(ge) 顯然是要從(cong) 讀書(shu) 明理開始。我們(men) 明白“上達”是在自己的內(nei) 心裏麵植入一個(ge) 種子,這樣的人就能不隨波逐流,慢慢地對自己有要求。這樣的人是外圓內(nei) 方的,而這就是“上達”的結果。
我再舉(ju) 一條,比如孔子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都是講兩(liang) 種人的分別,君子是坦蕩的,坦蕩就是整天憂心忡忡,唉聲歎氣。“長戚戚”就是糾結。
一個(ge) 人為(wei) 什麽(me) 會(hui) “長戚戚”,是根源於(yu) 我們(men) 每個(ge) 人天性的弱點。每個(ge) 人天性都有弱點,“長戚戚”就是一個(ge) 人一生都沒有能力把自己那個(ge) 天性的弱點對對他的糾纏中解脫出來。“坦蕩蕩”不是說一個(ge) 人天性豁達。而講的是一個(ge) 有能力打開自己的人,和沒有能力打開自己的人的區別。
“君子本位”,我們(men) 從(cong) 正確的理念上來理解,是由君子承擔責任,道理不複雜,但是比較困難的是,去理解其文化理想。實際上這是一個(ge) 關(guan) 於(yu) 人的理想,也是一個(ge) 關(guan) 於(yu) 人類的理想。在孔子眼中,最高的理想是品質上的。所以一定要有優(you) 秀的人來領導社會(hui) ,才能指向這個(ge) 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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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演現場
勇於(yu) 做光明偉(wei) 岸的君子
《論語》中孔子和弟子談君子小人之別,要做君子。實際上從(cong) 孔子開始,這個(ge) 要求就是對少數人的。少數人是什麽(me) 人?少數願意的人。孔子講有教無類,願意的人都可以。孟子叫“途之人可以為(wei) 堯舜”,但是這個(ge) 裏麵還有一層含義(yi) ,就是對多數人,對不願意學的人,對普通民眾(zhong) ,應該寬容,不作要求。
所以“小人”這個(ge) 詞,實際上在《論語》裏麵,絕大多數時候都沒有貶義(yi) ,小人是講的是普通人。小人這個(ge) 詞倒是現代漢語還在用,君子不用了,小人還在用,而且小人在現代漢語裏是一個(ge) 貶義(yi) 詞,道德上的壞人。
人性有英雄性的東(dong) 西,每個(ge) 人都有,儒家就是要鼓勵人性中的英雄性,堅信挽救政治的力量根源於(yu) 有一群真正的君子,真正的君子是一點點培養(yang) 出來的,用不著宣傳(chuan) 。
儒家認為(wei) 有少數君子,在困難中能挺立起來,成為(wei) 一個(ge) 堅韌不拔的人,然後能改變環境,在君子領導中下的好環境裏,政治、社會(hui) 風氣扭轉,普通人也會(hui) 跟著改變。它就是認為(wei) 應該由少數人承擔這個(ge) 責任,叫“人能弘道”,多數人還是指望在好環境裏麵,能跟著改變。這就是儒家最早的政治學實際裏麵第二個(ge) 重要的東(dong) 西,認為(wei) 優(you) 秀的人就能帶動民眾(zhong) 。
儒家真正就是精英之學。它希望有少部分人來承擔責任,儒家的血脈就在於(yu) 有沒有願意做君子的人。真有君子的時候,儒學就像模像樣。中國曆史上兩(liang) 個(ge) 高潮,先秦和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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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互動交流
當代社會(hui) 精英,要學會(hui) 建立自己的文化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後,社會(hui) 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中國成為(wei) 了一個(ge) 很大的經濟體(ti) ,結構也在變化,新的都市白領精英集團開始形成。對於(yu) 他們(men) 來說,最大的一個(ge) 問題或許是:這個(ge) 群體(ti) 還沒有形成屬於(yu) 自己的文化,也就是他們(men) 還沒有形成屬於(yu) 人自己的觀念、道理、價(jia) 值。
但是這個(ge) 很可能是要建設的,這是曆史上一個(ge) 常理,一般一個(ge) 精英集團出現,就需要建設自己的文化。那我們(men) 精英集團在建設它的文化時,可以從(cong) 傳(chuan) 統資源中拿哪一塊來作為(wei) 它的養(yang) 料呢?
我們(men) 在儒學的脈絡裏麵是能理解的,就是從(cong) 《論語》開始到宋明理學,他有君子之學,從(cong) 我們(men) 剛才講的“上達”,“坦蕩蕩”,“泰而不驕”,所有這些指向的和“存天理,滅人欲”指向的東(dong) 西是一致的。它不是國民教育,是確信這個(ge) 社會(hui) 要像個(ge) 樣子的話,必須有一批人出來承擔責任。承擔責任必須從(cong) 什麽(me) 地方做起?從(cong) 改變自己做起。明白道理,戰勝自己的弱點,一點點讓自己堅強起來,從(cong) 這個(ge) 地方做起。我們(men) 現在斷掉的就是這個(ge) 東(dong)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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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世安教授在講演中
國家需要剛毅堅卓的“君子”
“君子本位”還有一個(ge) 問題,就是用在治理國家的思路上,孔子跟弟子談這些東(dong) 西,希望他們(men) 學習(xi) 、做人、然後承擔社會(hui) 責任,最後是要由政治入手來解決(jue) 問題的。這個(ge) 從(cong) 政治入手是從(cong) 底層的小地方做起。你看《論語》裏麵孔子跟他弟子談,都是準備到一個(ge) 方圓五六十裏的地方去做事,這個(ge) 是又一層的“君子本位”。
中國這麽(me) 大的國家,曆史上的經驗就是沒有一個(ge) 統一的強有力的國家體(ti) 製,什麽(me) 事情也幹不成。但是我們(men) 文化教訓的另一麵是,統一的強有力的國家體(ti) 製要讓社會(hui) 的其他方麵付出代價(jia) ,這個(ge) 分寸感很難把握。這個(ge) 代價(jia) 之一,就是底層的精英喪(sang) 失創造性,喪(sang) 失責任感。
我們(men) 聯係到現在,能不能在一二十年,或者更長的時間內(nei) ,在文化上,出現一個(ge) 比較有力的、開始接通文化血脈的精英群體(ti) ,不是僅(jin) 僅(jin) 富貴而已,不是僅(jin) 僅(jin) 開名車而已,不是僅(jin) 僅(jin) 在俱樂(le) 部裏麵攀比物質上達到的成就而已。而是開始在文化上相互的批評,在精神上有要求,彼此有砥礪,人格有理解,這樣一個(ge) 集群要能出現,那是中國做一個(ge) 大國最重要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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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者讀者濟濟一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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