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世文 王雯雯】抑儒揚孔 ——廖平孔經哲學體係中的儒家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7-05 23:56:37
標簽:儒家、孔子、經學、諸子學

抑儒揚孔

——廖平孔經哲學體(ti) 係中的儒家

作者:楊世文 王雯雯(作者分別係四川大學古籍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四川大學曆史文化學院中國儒學方向博士生。)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1年第1期

 

摘要:甲午之役後,救亡圖存成為(wei) 時人共識。隨著西學的滲入,思想界對中學價(jia) 值的重估也被提上日程,這包括對孔子身份的定位以及儒學與(yu) 諸子的關(guan) 係的楷定。為(wei) 使華夏文明不墜於(yu) 地,賦予諸子學存在的合理性,廖平將百家皆收歸於(yu) 孔學,並將儒家作為(wei) 論述的重點,圍繞孔子、儒家、諸子三者的曆史定位,倡言尊經與(yu) 知聖。如果說尊經與(yu) 尊孔是廖平孔經哲學體(ti) 係中的一體(ti) 兩(liang) 麵,那麽(me) 抑儒就是凸顯二者的不得已之舉(ju) 。

 

生逢古今中西之大變局,惟有求得自救之方才能換來本國文明生機的延續。廖平沒有選擇尊儒的坦途,而是不避其難,開辟出了一條抑儒尊孔的蹊徑。通過對聖人與(yu) 經典、孔學與(yu) 儒家、諸子與(yu) 儒家、漢學與(yu) 宋學的辨析,揭示了儒家與(yu) 孔學的差異,從(cong) 而尊孔子為(wei) 至聖,退儒家於(yu) 諸子,達到獨尊孔學的目的。本文旨在通過對廖平尊孔貶儒說的解讀,分析廖平經學思想背後的時代憂思與(yu) 學術關(guan) 懷。

 

關(guan) 鍵詞:儒家;孔子;經學;諸子學

 

晚清以降,受困於(yu) 內(nei) 外交迫的局勢,重估孔子及儒學的當代價(jia) 值,成為(wei) 學界的風尚。力倡改革者,多以當下中國之羸弱與(yu) 西方國家之強盛作為(wei) 判斷標準,視孔子為(wei) 時代發展的障礙;對傳(chuan) 統文化抱持深厚感情者,也開始借重於(yu) 與(yu) 其他文明的比較來重估孔學。對本國文化再三致意的廖平(1852—1932),自然也預流其間。

 

廖平早年著《今古學考》,提倡“今古學”,以禮製分今古,其學說聳動一時。但戊戌之後,他放棄了“今古學”,轉而主張“會(hui) 通今古”,消彌今古學界限,並提出“大統小統”說。與(yu) 此同時,他對孔學與(yu) 儒學、儒家與(yu) 諸子的關(guan) 係作了重新定位,通過尊孔貶儒,建構孔經哲學體(ti) 係,增強文化自信,來回應新的時代課題。

 

一、尊經知聖:經學改良

 

清乾嘉年間的章學誠(1738-1801)站在史學家的立場,提出“六藝存周公之舊典,夫子未嚐著述也”的看法。於(yu) 章氏而言,否定孔子“集大成”的六經製作者身份,並無損於(yu) 孔子作為(wei) 聖人的形象,因為(wei) 孔子的偉(wei) 大就在於(yu) 其能“學而盡周公之道”[①]。換言之,孔子的神聖性是依附於(yu) 周公而存在的。

 

與(yu) 廖平同時代的章太炎(1869—1936)則認為(wei) ,孔子與(yu) 六經可以分而論之,“孔子賢於(yu) 堯、舜,自在性分,非專(zhuan) 在製作”[②],且“孔氏之教,本以曆史為(wei) 宗;宗孔氏者,當沙汰其幹祿致用之術”[③],後人若想獲知孔學三昧,就應擺脫其中的功利色彩,而歸本於(yu) 曆史。

 

章太炎不僅(jin) 拆解了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而且在剝落孔子的神聖性上走得更遠。至於(yu) 以康有為(wei) (1858—1927)為(wei) 代表的維新派,為(wei) 了便於(yu) 推行變法,更是在“孔子改製”的大旗下,“夷孔子為(wei) 諸子”[④],貌似尊孔,實則貶孔。

 

然而,在廖平看來,時人對於(yu) 孔子的認識,是“守舊者不必知聖,維新者間主無聖”[⑤]。究其原因,就在於(yu) 他們(men) 沒有認識到孔子實為(wei) “至聖”。守舊派視六經為(wei) 記載“芻狗陳跡”的史書(shu) ,故孔子淪為(wei) 史官、教育家;維新派雖提出“孔子改製”說,也不過是將孔子看作宣傳(chuan) 西方製度的招牌。西學來勢洶洶,作為(wei) 本國文化信仰的孔教卻搖搖欲墜。為(wei) 了在中學陣營內(nei) 聚攏收束渙散的人心,廖平提倡“經學改良”;而若想改良成功,就需要解決(jue) 三個(ge) 問題:“一在不知聖,二在不知製作,三在不知時局”[⑥]。

 

首先,關(guan) 於(yu) “不知聖”。

 

“不知聖”就無法體(ti) 貼到聖人的神聖性及其製作經典的深意,容易被當時紛紛湧入的西學所迷惑。殊不知彼之所言“不過如寶塔初級一磚一石,因不知聖,故放言高論”[⑦]。而“知聖”的第一要義(yi) ,就是要承認孔子作為(wei) 聖人的唯一性和神聖性,“知天生孔子,作六經、立萬(wan) 世法,孔子以前既無孔子,孔子以後亦不再生孔子”[⑧]。因“‘素王’一義(yi) ,為(wei) 六經之根株綱領”[⑨],而群經又是為(wei) 萬(wan) 世太平所製作。如此一來,孔子就具有了一種超然的神聖性:帝王不過憑借政權來維係個(ge) 人的聲望,孔子卻是為(wei) 萬(wan) 世立法的至聖。

 

隻是近代以來,新書(shu) 報章為(wei) 搏眼球,常以疑經譏聖為(wei) 常。加之西學流行,國人對照西學中自由、平等的觀念來解讀本國文化,也讓他們(men) 對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華夏文明產(chan) 生了質疑。如嚴(yan) 複認為(wei) ,中西學術之間的最根本的差異就在於(yu) “自由不自由異耳”[⑩];要想幫助中國走出困境,就必須使“民之能自治而自由”[11]。受限於(yu) 當時的語境與(yu) 認知差異,並不是所有學者都像嚴(yan) 複這樣了解西學。

 

廖平就認為(wei) ,如果人人都強調個(ge) 體(ti) 自由,那麽(me) 社會(hui) 就將陷入失序之中。如此一來,不惟自由成了空想,連社會(hui) 都將倒退至不立倫(lun) 常的野蠻狀態,所謂“有庶民,無君上;以亂(luan) 世草昧辦法推行中國,勢成齟齬”[12]。正是出於(yu) 對禮樂(le) 文化的信仰以及對普通民眾(zhong) 是否具備自治能力的懷疑,廖平才以“尊孔”為(wei) 急務,認為(wei) 以西方落後的“殷製”行於(yu) 文備之中國,不惟方枘圓鑿,且有違進化之說。

 

其次,關(guan) 於(yu) “不知製作”。

 

四海已變秋色,一室難以為(wei) 春。對此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廖平必須要在經典中找到孔子為(wei) 時局開出的“良方”,如此方能維護孔學的神聖地位。經過廖平的苦心“翻譯”,他在《春秋》中找到了改良的藥方:

 

“經傳(chuan) 典製因人情、順時勢,由公理而出,初非壓製天下;如《春秋》譏世卿、討賊、娶同姓、喪(sang) 祭不如禮、絕亂(luan) 原、消隱患、進野人以君子。”[13]

 

廖平認為(wei) ,中國文明行至春秋之時,已有人心厭亂(luan) 、“改良從(cong) 善”的要求,所以孔子順應人心,提倡托古改製。此製度行之數千年,人們(men) 早已相習(xi) 成俗。然而,任何製度行久終不免出現小弊,再加上後世儒生的偏勝之說大行其道,故需要後來者進行一些調整。至於(yu) 調整的宗旨應“在主持政教者隨事補救”,而非“因噎廢食、以野變夏”。

 

廖平也看到了“中國文弊已深,不能不改,又不能自創”的困境,但是這種“改”更應側(ce) 重在“西學”的器物上,即“中取其形下之器,西取我形上之道”[14];而道高於(yu) 器,所以即使是“互師”,廖平也更為(wei) 強調中學製度的美備。此外,與(yu) 中國“緣情設教”不同,西人的政令本有“拂情乖時”之弊,國人若隻知照搬西製,罔顧本國的政治傳(chuan) 統,就辜負了孔子借由中國推及海外的製作苦心。

 

平心而論,廖平之所以會(hui) 做出這種判斷,並不一定都與(yu) 他維護中學的立場有關(guan) ,也與(yu) 他所了解到的西學思想有關(guan) 。雖然當時蜀地購置西書(shu) 多有不便,但廖平從(cong) 未停止對西學思想的吸收,其中不僅(jin) 包括在晚清學界被視為(wei) 談論“海外掌故”的“嚆矢”之作——徐繼畬的《瀛寰誌略》和魏源的《海國圖誌》,還包括薛福成的《出使英法義(yi) 比四國日記》、西人中的盧梭、虎哥(雨果)、孟德斯鳩等西方學人的中譯本等,以及《百年一覺》這樣的流行小說。

 

不止如此,廖平還在接受了西方的進化論思想後,對儒家上古三代的大同小康之說產(chan) 生了動搖,從(cong) 而逐步形成了一條具有東(dong) 方特色的“有意誌的”[15]哲學進化路徑:以六經為(wei) 進化藍本,以禮樂(le) 文明作為(wei) 進化標尺,將中國作為(wei) 文明的發源地與(yu) 最高點,然後按照現實中各國的強盛程度來為(wei) 其他各洲排列,以此作為(wei) 接受中國文明熏染的先後次序。即經由地理上的“大統”,最終實現禮樂(le) 文備的世界大同。

 

西哲黑格爾曾經提出,世界曆史應是一個(ge) 合乎理性的進程,而西方文明就是文明進步的目的和歸宿[16]。不同於(yu) 黑格爾和晚清學人的文明視角[17],廖平借助孔經哲學所開啟的進化理路,提供了衡量文明價(jia) 值的另一種尺度:即“天下治亂(luan) 原於(yu) 經術”[18],而經學中最為(wei) 內(nei) 在、核心的價(jia) 值,就是其中蘊含的人倫(lun) 道德屬性。無論是出於(yu) 維護本國文化傳(chuan) 統,還是消弭西方文明的不利影響的需要,廖平都必須維護孔子的地位和經學的權威,這也是廖平強調“明製作”的內(nei) 在動因。

 

其三,關(guan) 於(yu) “不知時局”問題。

 

廖平“三變”之後的經學思想,在某種程度上都與(yu) 他對時局的認識有關(guan) ,而這種對時局的認知,也成為(wei) 推動他構建經學理論的現實依據。他認為(wei) :

 

“地球今為(wei) 大戰國,《公羊》所謂亂(luan) 世,《周禮》所謂亂(luan) 國,諸雄角立,處士橫議,更與(yu) 戰國同。”[19]

 

麵對當時大量湧入的西人之學,廖平主張應踐行秦始皇的“黜策士功利橫議”,或效仿董仲舒的《公羊》“大一統”之說,將今日盛行之書(shu) ,除政典、憲法、醫藥、術數、樹植外,都予以焚滅。若孤立來看,借助秦始皇與(yu) 董仲舒的舉(ju) 措來消除異說,確實體(ti) 現了廖平對當時經學興(xing) 廢的憂思與(yu) 激憤。不過,如果我們(men) 能平心而察之,這裏何嚐沒有張君勱所言的“無非求國民思想歸於(yu) 一是,以奠定文化統一之礎石”[20]的深意所在呢?

 

麵對時局多變、思想動蕩的世道人心,廖平提出了“經學改良”的主張:

 

“今中國政治不用舊來之弓矢,而改槍炮;不用舊來之兵製,而改洋操;不用舊來之舟車,而改輪軌;不用舊來之書(shu) 院,而改學堂,盡棄數千百年之舊法,改計圖存,時變所至,無可如何,何獨於(yu) 學不然,而株守古文,必祖周公,而配以孔子,周南孔北,亦甚惑矣!”[21]

 

提倡經學改良,不僅(jin) 與(yu) 當時經學的瓦解有關(guan) ,也與(yu) 當時西方傳(chuan) 教士通過編寫(xie) 闡釋中國經學的書(shu) 籍,來為(wei) 基督教的傳(chuan) 播造勢所帶來的思想衝(chong) 擊相係。蒙文通就曾對顧頡剛論及其師廖平奉孔子為(wei) 教主是受到西教傳(chuan) 播的影響[22]。在當時,以花之安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教士群體(ti) ,為(wei) 了順利地輸出基督教教義(yi) ,不僅(jin) 力主孔子“實質上不反對宗教”,並且還認為(wei) 經學書(shu) 籍乃是“記錄儒家所理解的教義(yi) ”[23]。

 

為(wei) 此,在其所編寫(xie) 的《經學不厭精》一書(shu) 中,他一方麵批駁中國學者在經學問題上的陳見與(yu) 臆斷,另一方麵則仿效西方的《經學大全》,對中國經學的具體(ti) 問題給出符合基督教教義(yi) 的解答。就這樣,他們(men) 入室操戈,削弱並試圖篡奪中國曆代學者對經學解讀的權威性,而這種權威性如果發生了轉移,那麽(me) 它所引發的就是圍繞經典而構建起來的整個(ge) 文化共同體(ti) 的震蕩。

 

有感於(yu) 山雨欲來之勢,張之洞在《勸學篇》中表明要“節錄纂集以成一書(shu) ”[24]。為(wei) 響應老師的提議,廖平編纂了《群經大義(yi) 》。他認為(wei) ,隻有通過對經典中“微言”的“翻譯”,才能扭轉時局,化危為(wei) 安。廖平的擔憂並非無據,彼時的“廢經”之論在東(dong) 南已有愈演愈烈之勢。有感於(yu) 此,廖平才將“明經術”視為(wei) 戰勝歐美的一大法寶。而要尊孔尊經,就必須堅持六經出於(yu) 孔子,不可假手於(yu) 人:

 

“將來我教不滅,我國不滅,我種不滅,其機括或在此不在彼也。”[25]

 

若想保國、保種、保教,就要了解孔經作為(wei) 哲學的效用,“哲學名詞,大約與(yu) 史文事實相反。惟孔於(yu) 空言垂效,俟聖知天,全屬思想,並無成事,乃克副此名詞”[26]。廖平所認可的“哲學”並非學術史意義(yi) 上的哲學,而是經他轉譯後的思想史意義(yi) 上的“哲學”。

 

他曾引述過嚴(yan) 複之語曰:“地球,周孔未嚐夢見;海外,周孔未嚐經營。”[27]依嚴(yan) 複所見,以周公、孔子為(wei) 代表的那一套中學思想體(ti) 係,在全球背景下都已不合時宜。而按照廖平的“大小統”說,經傳(chuan) 六書(shu) 早已在中國化成千年,反觀泰西各國則尚少流傳(chuan) 。

 

至於(yu) 不能流傳(chuan) 的根本原因,就是此前時機未到,海外交通不便。因中國上承文王鬱鬱之治,文明千載,無心於(yu) 六藝之術,故打通中西的重擔就落在了歐美國家的肩上,他們(men) “講格致、謀資生、課農(nong) 工、治戰守”,合舉(ju) 國之力,“前後相繼承”,終於(yu) 打開了中西交通的時局。故與(yu) 嚴(yan) 複所慮不同,廖平轉而認為(wei) ,經學不惟不可廢,更應在此時被提倡。

 

隨著中國近代化的深入,學人們(men) 也不得不承認,西學亦是一套體(ti) 用兼備的學問,且由這套學問所造就的西方國家還在近代以來一再戰勝中國。對於(yu) 晚清的中國學者來說,追溯西器背後的道,已不再是太陽底下的新鮮事。

 

麵對中西在道、器關(guan) 係上的錯位,廖平提出,西人因未曾受過孔學濡染,故雖擅格致之學,卻有挾器自重的弊病,而國人因對孔學的“微言”不明,則有菲薄自輕的毛病。要知道現在的西政、西學,不過如百年一日、九牛一毛。但作為(wei) “皇帝王伯之會(hui) 典”的六經,必然會(hui) 隨著地球的交通往來而通行全球。

 

總之,廖平認為(wei) ,後人隻有先“知聖”,才談得上“為(wei) 學”。隻有先知孔子作新經垂萬(wan) 世之苦心,才談得上為(wei) 政以治天下。至於(yu) 西人和西學,則更應盡快服膺於(yu) 孔子及孔經,方有早日被接引至文明之境的可能。

 

二、孔儒之別:儒家不等於(yu) 孔學

 

庚子國變後,本著通經致用的目的,一些學人對經學的傳(chuan) 統資源進行了開掘,這種開掘更近於(yu) 一種經學內(nei) 部的改良。與(yu) 此同時,被班固稱為(wei) “六經之苗裔”的諸子學也被學者們(men) 納入了係統的學術研究視野。當改良後的經學與(yu) 諸子學都被“奉為(wei) 上賓”時,如何處理二者的關(guan) 係成為(wei) 了當時無法繞開的話題。

 

概言之,“時人雖推崇諸子學,卻未必以諸子學與(yu) 定於(yu) 一尊以前的‘真’孔學或儒學對立;在進行了‘去偽(wei) 存真’的處理、將儒學從(cong) 一尊的地位上拉下並恢複其百家之一的原初地位之後,不少人仍承認儒學為(wei) 百家之最”[28]。

 

與(yu) 主流見解不同,一向以護持中學為(wei) 己任的廖平,這次不僅(jin) 沒有為(wei) 儒學說話,反而力辯孔子非儒家,儒學不等於(yu) 孔學:

 

“孔子六藝四科,如天之大,九流諸子,皆在包羅之中......諸家雖同出孔子,而傳(chuan) 誦六藝,則為(wei) 儒家所專(zhuan) 。如孟、荀之言堯舜、三王,經師博士之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孔子之跡尤近,自認為(wei) 孔子嫡派。學者亦遂以孔子專(zhuan) 屬儒家,而德行、言語、政事三科皆別求祖宗,以與(yu) 文學之士異道而馳,互相駁難,再傳(chuan) 而後,愈失其真。諸子家數典忘祖,昧其所自出,儒家者流,遂自號為(wei) 孔子宗子。”[29]

 

在廖平看來,孔子為(wei) 至聖,兼包眾(zhong) 家,故《論語》稱“無以名之”。孔門“四科”之中,儒家屬於(yu) 文學科,隻為(wei) 四科之一。後世儒家多傳(chuan) 誦六藝,經師博士又傳(chuan) 《詩》《書(shu) 》《禮》《樂(le) 》,最接近孔子之教,故他們(men) 自認為(wei) 孔子的嫡傳(chuan) 。而其他學者不明就裏,以為(wei) 孔子專(zhuan) 屬於(yu) 儒家,以至於(yu) “後世誤以六經為(wei) 全屬儒家之私書(shu) ,諸子遂別於(yu) 儒,目為(wei) 異端,或托春秋以前人,或雖在孔後,別成一派”[30]。事實上,儒家治中國,隻屬於(yu) 小統,在將來皇帝大同(大統)之世,儒不過是東(dong) 方一教,位列十二門中之一[31]。

 

將先秦諸子收歸於(yu) 孔學麾下,體(ti) 現了廖平對孔子及儒學價(jia) 值的重新思考,這也與(yu) 當時思想界對諸子學的態度有關(guan) 。隻是儒學、孔學的內(nei) 涵雖時有交錯,但其學說邊界畢竟不同,關(guan) 於(yu) 這一點,當代已有學者給出了清晰的界定[32]。概言之,孔學的概念小於(yu) 儒學。可是在廖平這裏,他卻把儒學置於(yu) 孔學之下,視為(wei) 諸子中的一家。作為(wei) 一名經學大家,影響他做出這種判斷的依據又是什麽(me) 呢?

 

前文已言,廖平認為(wei) 孔子作為(wei) 前聖,能夠預見未來的發展,那麽(me) 當兩(liang) 千多年後的中國陷入了“文弊”的困境,找出症結所在與(yu) 提供治療方案就是當務之急了。因儒家與(yu) 經學之間的密切聯係,所以儒家必須承擔“文弊”的責任。至於(yu) 治療方案,廖平認為(wei) 應該將“各有聖人之一體(ti) ”[33],“其偏勝正其獨到之處”的諸子資源統攝在孔子麾下。通過對諸子思想的重新解讀,來為(wei) “文弊”問題的解決(jue) 提供一個(ge) 頗具改良色彩的方案。

 

在這套方案的製定設想中,夷儒家為(wei) 諸子,既符合傳(chuan) 統的學術話語範式[34],不會(hui) 撼動六經的地位,又可以證明孔學本身的豐(feng) 富性與(yu) 預見性:

 

“儒家者流,好甘忌辛,黨(dang) 同伐異,實即孔子之所謂小康,而與(yu) 大同相背而馳者。”[35]

 

在廖平的“翻譯”係統中,“小康”和“大同”是後世完成“大小統”之後才能達到的理想狀態。大抵而言,“三變”之後,廖平在構建學說時多以“大統”為(wei) 主;進入民國後,受到時代風氣的影響,他也開始在著作和演講中有意識地使用“大同”一詞。概言之,儒家主“王伯”,為(wei) 小統、小康;道家主“皇帝”,為(wei) 大統、大同。

 

儒家出自聖門“文學”之科,師宗遊、夏,因詳於(yu) 王道,故自命為(wei) 孔子嫡派。而道家專(zhuan) 詳帝道,為(wei) 了與(yu) 儒家區別,道家遂在儒家之外立一黃老,實際上道家為(wei) 顏、閔所傳(chuan) 。二派均受業(ye) 於(yu) 孔子弟子,而因道家所祖之顏、閔、冉、仲,地位在遊、夏之上,故“道家地步高於(yu) 儒家”。

 

廖平以為(wei) ,在過去閉關(guan) 自守,關(guan) 起門來“彪然自大”,崇尚儒家小康之說,還不見得有太大的危害。方今天下交通,中外一家,就必須要提倡“大同至公”,以鎔化“小康自私之鄙吝”,如此才能“存國粹,強國勢,轉敗為(wei) 功,因禍為(wei) 福”。[36]若再進一步言之:

 

“三王,孔子已名之為(wei) 小,若後世儒家者流,又為(wei) 小中之小,故其為(wei) 學,師心自用,動輒齟齬,誠所謂鄉(xiang) 曲之見,乃猶自托於(yu) 聖人,豈不大可異哉!大同之皇帝,小康之王伯,出於(yu) 六藝,為(wei) 至聖原始要終之全體(ti) 。儒家以王自畫,不敢言大同,而專(zhuan) 言小康,是或一道也,乃又攻伯。”[37]

 

“皇、帝”屬於(yu) 大統(大同),“王、伯”屬於(yu) 小統(小康),故五伯小於(yu) 三王,三王小於(yu) 五帝。“大小統”本為(wei) 孔子六藝中所蘊含的思想,但後世儒家眼界狹小,又多師心自用,隻見小康,不見大同,難得聖學真諦,未能領會(hui) 聖人的“全體(ti) 大用”。

 

此外,為(wei) 了尊孔與(yu) 尊經,廖平也需抑製儒家:

 

“孔為(wei) 至聖,《論語》所謂無所成名。近來學者或目為(wei) 教育家、政治家、宗教家、理想家,種種品題,皆由不知無名之義(yi) 。孔道如天,無所極盡,而儒特九流之一家。以人學言,其中皇、帝、王、伯論之,孟、荀專(zhuan) 主仁義(yi) 之王學,故上不及皇、帝,下則詆譏五霸,與(yu) 孔經小大不同。乃東(dong) 漢以下專(zhuan) 以儒代孔,除王法以外,皆指為(wei) 異端,是六經但存《春秋》,餘(yu) 皆可廢。

 

道德為(wei) 德行科,詞賦為(wei) 文學科,縱橫為(wei) 言語科。世所傳(chuan) 者,大抵考據、語錄之政事學,而餘(yu) 三科皆屏絶不用,故非尊孔不足見儒術之小,非小儒不足以表至聖之大。須知孟、荀於(yu) 佛門中不過羅漢地位,今由《春秋》以推《尚書(shu) 》,由人事以推天道,時地不同,每經自成一局。故凡中文之古書(shu) ,皆出孔後,梵語左書(shu) 亦不能出其範圍。”[38]

 

上述引文包括了三層含義(yi) :首先,後世所謂儒學,實為(wei) 偽(wei) 儒之學。其內(nei) 容早已背離聖人創製經典的苦心,以至於(yu) 彌漫在當時學界者多為(wei) 務虛之學;其次,就製度言,儒學雖專(zhuan) 注於(yu) 人學,但隻是研究人學中的王學,至於(yu) 皇、帝、伯三者都不在其探究的範圍內(nei) ,這也證明了以孟荀為(wei) 代表的儒學隻能證得阿羅漢果,而不足以總括孔學的至大,勾勒出孔子作為(wei) “至聖”的形象;第三,以儒代孔還會(hui) 導致其他諸子學無法自存,儒家“雖無奇功,亦無顯過”,但其“絕靷而馳”,所以“三代以下,儒家盛行,諸家廢絕,職此之由”[39]。

 

總之,儒家既未能在經典詮釋上彰顯孔經哲學之“微言”,又不能凸顯孔子創立四科以安頓諸子學的苦心,但它因有經典加持,且持論在諸子之中又相對中正平實,反而導致了東(dong) 漢以下出現了以儒代孔,以王道總括孔道的局麵。凡此種種,終於(yu) 導致孔子以儒家治中國,以道家治海外的設想久成空懸。

 

三、諸子攻儒:“正儒家之誤解”

 

既然儒家與(yu) 諸子都出自孔門,諸子又為(wei) 何在著作中屢次譏諷儒家學說呢?廖平認為(wei) ,諸子所攻之儒,並非孔子,而是後儒;諸子所攻之孔,也非孔子,而是子思。後儒,即為(wei) 後世經生博士,他們(men) 篤守章句,流於(yu) 後世則發展出一套以訓詁、學問來釋經的解經係統;非議子思,則指向後世儒家由思孟學派而發展出來的一套以宋明理學為(wei) 代表的解經係統。

 

澄清了諸子所攻擊的儒為(wei) 漢宋兩(liang) 派之學後,廖平又試圖化解儒家與(yu) 諸子之間的矛盾。

 

1.墨、道、法之攻儒

 

首先,墨家所攻詰的並非孔子,而是俗儒,其用意是為(wei) 了補儒家之失。因儒、墨兩(liang) 派一為(wei) 文王派;一為(wei) 武王派。隻有二者合而為(wei) 一,方是“今日大同基礎”[40]。可是後世“偽(wei) 儒”根本無法體(ti) 貼到聖人製作的苦心,將儒學由經世效用轉為(wei) 空疏無用,真儒既不能為(wei) “東(dong) 文”,那麽(me) 即便真墨為(wei) “西質”,也無法實現孔子的“大統”構想。後世學人根據諸子後學的虛妄之言,遂言墨子因好名而攻孔。若真如此,則墨子實屬背本自私,大謬於(yu) 其所提倡的“兼愛”之旨。

 

其次,道家的列、莊攻詆孔子,其目的則在於(yu) “辯偽(wei) 立說”,“存孔子之真”:

 

“《列》《莊》之說,以六經為(wei) 芻狗,為(wei) 陳跡,皆指後來俗儒以鈔胥說孔子,借以明孔子之真,初功不在此。故《史記》以莊子為(wei) 詬厲孔子之徒,屏絕偽(wei) 說,以存本真。”[41]

 

前述孔門“德行”一科以顏回為(wei) 首,而列、莊為(wei) 此科嫡派。在廖平看來,若論發揚孔學之功,德行科不在文學科之下,列、莊也不在孟、荀之下。列、莊所譏彈之孔子,都是指儒家小統學說中之孔子,而其所宗祖之黃帝、老子,是孔門大統學說中之孔子。

 

無論是莊、老攻儒,還是儒攻莊、老,其實都是門戶內(nei) 的一孔之見;加上諸子之書(shu) 多非自撰,往往是先師傳(chuan) 其學,弟子紀錄整理後才成一家之言。為(wei) 求自立門戶,難免“變本加厲,矯枉過正”,甚至“誣罔其師”,這些其實都是“末流之弊”,不可算作諸子之間的攻訐。

 

再言法家申、韓攻詆孔子,立意也與(yu) 道家相同,即“正儒家之誤解”。因諸子學說本導源於(yu) 孔學,所以當後世儒者偏其一端,不得聖人本旨,就會(hui) 貽諸子以口實,啟諸家之詰斥。這正是“執一自封,以儒為(wei) 甚,此誼既明,庶幾明徹源流,弗以諸子攻儒為(wei) 惑”[42]。儒家僅(jin) 得孔學之一端,就固步自封,自認為(wei) 孔門嫡傳(chuan) 。實際上,孔學才是中華學脈的源頭。明乎此,諸子攻儒也就不足為(wei) 奇了。

 

總之,當此存亡之秋,廖平認為(wei) 諸子之間不應再抱持己見,強化本派學說的異質,以攻儒為(wei) 事。反之,更應該看到諸子各家與(yu) 孔學內(nei) 在的學脈聯係,其實各家均有聖人之一體(ti) ,或從(cong) 小統,或從(cong) 大統,隻有合而觀之,才能洞觀孔學的真容。

 

2.消除儒家內(nei) 部矛盾

 

在解決(jue) 了諸子攻儒的問題後,廖平又開始著手消除儒家的內(nei) 部矛盾。我們(men) 根據對廖平作於(yu) “四變”時期的《皇帝大同學革弊興(xing) 利百目》中所羅列的中學經典和西學綱目的分析發現,廖平所做出的“後儒誤以孟為(wei) 孔,宋人專(zhuan) 學孟,與(yu) 孔道直成天淵,近人以孟為(wei) 大同,尤誤”[43]的判斷,具有明顯的現實關(guan) 照:一是批評宋人的尊孟抑荀之說;二是表達對康有為(wei) 借《孟子》以言大同之說的不滿。

 

首先,孟、荀二家均屬儒家,為(wei) 治中國之學。

 

就成聖之路而言,孟子更重內(nei) 修,相信人們(men) 通過對“本心”的發明和養(yang) 護,就可實現“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的目標;荀子也有“途之人可以為(wei) 禹”的表述,隻不過他更強調“化性起偽(wei) ”,重視後天“禮”對人的規範作用。兩(liang) 家“同出孔門,一本分支,無庸軒輊”。但荀學“實能闡明聖作禮義(yi) 之本原”,而且持論更嚴(yan) ,在廖平看來,寬不如嚴(yan) ,故荀不下孟。

 

誠然,就推尊孔子的製作深意而言,孟過於(yu) 荀,可是因宋儒的片麵闡揚,卻讓後人誤將孔學等同於(yu) 義(yi) 理性命之學,以孟學而概孔學,是“能尊孔而不能張孔”[44]。宋儒“貶斥荀說,自稱認性極真”。殊不知,這種認識是“滅沒聖人製禮之功”。在廖平看來,孟學不過為(wei) 儒家八儒之一,“良知”二字,更是孟子學說中的一小部分。

 

至於(yu) “孟子空言高深,不見實際”則更是為(wei) 宋學帶來了重知輕行,無補於(yu) 世用的消極影響。所以,若要補偏救弊,就應當於(yu) 孟學之外別立荀學,達到寬猛相濟,如此則“既可辟陳,且可化虛為(wei) 實,不自滿假,不唯與(yu) 臨(lin) 深履薄相協,且典章製度,漸學終勝於(yu) 頓悟”[45]。

 

其次,廖平尊荀抑孟還與(yu) 康有為(wei) 對孟學的解讀有關(guan) 。戊戌變法失敗後,康有為(wei) 流亡國外,並於(yu) 光緒二十七年(1901)在印度撰寫(xie) 了《孟子微》。他將《孟子》七篇內(nei) 容打散,重新作出編排,在闡釋《孟子》大義(yi) 的同時,廣征西學進行印證,這引起了廖平的注意:

 

“中儒誤以儒為(wei) 孔子、道家為(wei) 異端。孟、荀於(yu) 孔子,如百裏國之於(yu) 至尊。後儒誤以孟為(wei) 孔,宋人專(zhuan) 學孟,與(yu) 孔道直成天淵。近人以孟為(wei) 大同,尤誤。”[46]

 

康有為(wei) 十分推崇《孟子》,認為(wei) “孔子不可知,欲知孔子者,莫若假途於(yu) 孟子”[47],因其“傳(chuan) 孔子《春秋》之奧說,明太平大同之微言,發平等同民之公理”[48],他不僅(jin) 利用《孟子》闡發“大同”學說,還把孟子提倡的“民貴君輕”說與(yu) 西方民主製度相比附:

 

“此孟子立民主之製、太平法也。蓋國之為(wei) 國,聚民而成之,天生民而利樂(le) 之。民聚則謀公共安全之事,故一切禮樂(le) 政法皆以為(wei) 民也。但民事眾(zhong) 多,不能人人自為(wei) 公共之事,必公舉(ju) 人任之。所謂君者,代眾(zhong) 民任此公共保全安樂(le) 之事。為(wei) 眾(zhong) 民之所公舉(ju) ,即為(wei) 眾(zhong) 民之所公用。民者如店肆之東(dong) 人,君者乃聘雇之司理人耳。民為(wei) 主而君為(wei) 客,民為(wei) 主而君為(wei) 仆,故民貴而君賤,易明也。眾(zhong) 民所歸,乃舉(ju) 為(wei) 民主。”[49]

 

在這裏,康有為(wei) 將孟子的“貴民輕君”之說視為(wei) 西方民主製度在東(dong) 方的回響,實則不過是對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中的“民主君客論”思想的進一步闡發。他之所以大力宣揚孟子的“民主”說,實際上是為(wei) 保皇派的“君主立憲製”張本。如此一來,雖然孟子思想在當時的存在價(jia) 值得以被肯定,但它存在的根基(儒家基於(yu) 倫(lun) 理而形成的禮樂(le) 製度)卻被替換了。這正是廖平不讚同康氏此說的重要原因:

 

“至於(yu) 貴民輕君,本儒家常義(yi) ,非孟有而荀無。或乃因偶合西人,指孟為(wei) 大同,荀為(wei) 孽派。大同本屬道德,若因偶合泰西,便為(wei) 嫡派,則於(yu) 子學未得本原。貴民輕君,《左》《國》實多其說,亦將指為(wei) 大同耶?”[50]

 

雖然康有為(wei) 在海外流亡期間,隨著視野與(yu) 認知的開闊,已不再將彼時的西方國家視為(wei) 大同的典範,但是我們(men) 在《孟子微》等書(shu) 籍中還是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西方其實還是康氏取法的對象。這就造成了他思想中的矛盾與(yu) 分裂,一方麵按照康有為(wei) 的說法,中國隻是“據亂(luan) 世”,若想進化到大同世界,就需要遵循西方世界的公法,倡言人權、民主;但另一方麵康有為(wei) 在《孟子微》中,也在嚐試將“‘仁’與(yu) 西方進化思想相聯係,將其視為(wei) 判斷社會(hui) 進化的標準”[51]。

 

隻是這種引中就西的嚐試,隱然還是以西學為(wei) 旨歸。雖然廖平也在汲引西學,但尊孔、尊經一直是他一以貫之的治學理念,這也決(jue) 定了他所認可的大同,必然是基於(yu) 《春秋》這種東(dong) 方的倫(lun) 理秩序所推衍出來的文化意義(yi) 上的“道德共同體(ti) ”。

 

按照廖平的大同理論,中國已經進入了“小康”階段,反觀彼時的西方卻隻相當於(yu) 中國的春秋時代,尚存夷狄之習(xi) 。所以無論是想進入“大同”的中國,還是要“化質為(wei) 文”的西方,都需借助於(yu) 中西交通的時機以完成各自的蛻變。雖然廖、康二人都以《春秋》作為(wei) 闡發大同理想的理論原典,但從(cong) 二者踐行的標準與(yu) 設想的藍圖上看,卻有很大的不同。

 

誠如梁啟超所言:“然所治同,而所以治之者不同”[52],這正是廖平抑孟的深層原因。雖然現在看來,康、廖的這種溝通中西文明的努力並不那麽(me) 奏效,甚至還影響了後學對中西雙方思想的解讀,但這種解讀中也隱然體(ti) 現了時代風氣與(yu) 個(ge) 人治學理路的導向,研究者不可不深察之。

 

綜上所論,廖平對諸子攻儒學說以及孟荀學說的回應與(yu) 分析,其實是想通過豎起儒家這個(ge) “靶心”來為(wei) 孔學正名:諸子各得孔學之一體(ti) ,儒家並不等於(yu) 孔學;而崇荀抑孟,則具有回應清代學術史上漢宋之爭(zheng) 的意味,隻是其中所包含的純粹的學術色彩已逐漸消褪,這既體(ti) 現了他從(cong) 時局來回溯傳(chuan) 統的治學意識,也說明了救亡圖存這一時代主題已超越了中心與(yu) 邊緣的限製,隱然成為(wei) 了學人們(men) 的共識。

 

四、漢宋之學:不合聖學宗旨

 

隨著西學的進一步湧入,晚清學人對儒家思想的評價(jia) 也愈發呈現出兩(liang) 極分化的趨勢。對儒學的態度,也成為(wei) 了判別時人思想趨新還是保守的潛在標尺。對於(yu) 晚清士人來說,雖然“儒家以外,還有其他各家。儒家哲學,不算中國文化全體(ti) ”,這是實情,“但是若把儒家抽去,中國文化恐怕沒有多少東(dong) 西了”[53]這也是實話。既然不甘心,就要為(wei) 儒家輸入真氣,助其煥發生機。

 

與(yu) 同時代學人多另起爐灶,專(zhuan) 力研究諸子學不同。廖平沒有孤立地分析諸子學,而是將其都置於(yu) 孔學之下,然後再加以甄別,這其中就包括對漢學和宋學(理學)的批評:

 

“俗學誤以音訓、禪宗為(wei) 聖學旨歸。今所謂經學,不出童蒙音訓,道學則主釋之禪宗。聖學以六經經營天下後世,至為(wei) 美備,何音訓之足雲(yun) ?”[54]

 

每一代學人都有其各自的學術使命,對於(yu) 宋儒來說,構建出一套可以和佛教相抗衡的身心性命之學,就是他們(men) 的使命。同樣,在聲韻訓詁上增華踵事“固非宋明所及”的“國朝經學”,也有其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但是,時代的緊迫感促使廖平必須要從(cong) “禦侮”的效用上來重審儒家學說。照此標準,則“虛養(yang) 其心,不以事事”的宋學和“終身小學,修齊治平事業(ye) 何時問津”的漢學,就皆不合於(yu) 聖學之旨了。

 

首先,廖平指出,宋代理學家師法禪宗,在《大學》“修身”之外還“頭上安頭”,贅以“格、致、誠、正”,使人終生禁錮於(yu) 此,導致“中國因此無人才”。廖平提倡刪削枝節,一切從(cong) 修身做起。為(wei) 了轉化宋學資源,廖平借助於(yu) 當時蓬勃發展的輿地之學,否定宋學的內(nei) 修成聖之途,將修己之學,轉變為(wei) 平治天下之學。

 

以《禮運》為(wei) 例,在廖平構想的大統說中,所謂“天下一家、中國一人”,就是以“心”歸屬於(yu) 京師,以“身”歸屬於(yu) 邦國,而“性情”則指向了五方之民。就這樣,他借助了宋學中的關(guan) 鍵詞,卻賦予他們(men) 以類似於(yu) 大同世界的解釋,從(cong) 而完成了由內(nei) 及外、由中國而至於(yu) 地球的視角轉換。

 

平心而論,廖平無視宋學體(ti) 用一貫的哲學特質,確有強作解語之嫌。而且,以孔學的經世反襯宋學的虛無,雖體(ti) 現了孔經可施諸萬(wan) 世的神聖特點,但這種由救時除弊帶來的急躁,確實會(hui) 予人以“經世思想是一把雙刃劍,既蘊含著走向近代化的可能性,又承納著衛護封建道統的本然”[55]的感覺。

 

其次,在廖平看來,理學家往往以貧賤驕人,以道德自高。因此,他將宋儒的“明德之學”比之為(wei) “鄉(xiang) 願”,認為(wei) “中儒以鄉(xiang) 願為(wei) 道德,動以防弊為(wei) 說,誤盡天下蒼生”[56]。廖平所言之“中儒”,其實就是明清以來八股取士製度下的大部分儒生。彼時的宋學早已化身為(wei) 王朝的權威話語,為(wei) 了早登利祿之途,儒生們(men) 會(hui) 偏離宋學最初立下的準的,是毫不奇怪的。

 

任何富有思想價(jia) 值的學術都不可能是靜止凝滯的,他既會(hui) 被解讀詮釋,也會(hui) 被武斷曲解。宋學亦概莫能外。隻不過,對聖人德性的過度解讀,確實容易讓宋學誤入歧途。這種苗頭早在南宋時就已出現,朱熹就強調要通過“懲忿窒欲,遷善改過”[57]才能成為(wei) “醇儒”。

 

殊不知,這種以“防敝”為(wei) 目的的修養(yang) 論,不僅(jin) 讓人既“不能達其可達之情,遂其當遂之欲”[58],也因為(wei) 過於(yu) 強調德性修養(yang) ,而“抽空了道德存在的物質基礎”[59],甚至以知為(wei) 行,在晚清造就出了一大批“不能扶危救亡”[60]的亂(luan) 德之鄉(xiang) 願。

 

早在明清易代之際,“清初三先生”就曾在不同程度上糾正過宋學務虛的流弊。不過,隨著清代學人轉身投入訓詁考據一途後,對宋學的批評重點也隨之轉移。以“務虛”而論,作為(wei) 學界領袖的戴震,他關(guan) 注的重點早已不是宋學的義(yi) 理是否有補於(yu) 實際,而是宋代學人獲得義(yi) 理的途徑是否可靠。

 

在他看來,隻有深明古人的語言文字,才能獲知古聖所傳(chuan) 的“義(yi) 理”。清儒因能以訓詁文字通古意,故其所得多實,而宋人因不明此途,“恃意為(wei) 斷”,故所得多虛。由上可知,雖同受“務虛”之譏,卻因所處時代不同,學者們(men) 對宋學的關(guan) 注也不盡相同。廖平所處之世,正值中華文明存續興(xing) 滅的關(guan) 節點,大類於(yu) 明末清初之時,故以實用與(yu) 否為(wei) 標尺來評價(jia) 宋學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說宋儒之過在於(yu) 務虛,那麽(me) 清儒之過就在於(yu) 蒙蔽了孔學的“微言”:

 

“經學晦塞,說者非迂腐,則固執,其不廢者,徒供行文點染,近來尤為(wei) 八股蒙晦。公卿略有事業(ye) ,其得力皆別有所在,無經術治天下之事,蓋視為(wei) 聖賢事業(ye) ,非可攀躋。或以為(wei) 芻狗,不宜於(yu) 今。且馬、鄭《王製》《周禮》互相搆難聚訟,盤鼎玩好,不可見之施行;如井田封建、九州疆域,譏如議瓜。”[61]

 

強調經學的致用性,其實也是張之洞創立尊經書(shu) 院的初衷。早在光緒二年,張之洞就在《創建尊經書(shu) 院記》中闡述過此意:“天下人材皆出於(yu) 學,學不得不先求諸經。治經之方,不得不先求諸漢學,其勢然、其序然也”。在張氏看來,創辦書(shu) 院是為(wei) 了成就人材,而成就人才的根本目的就在於(yu) 明體(ti) 達用。

 

通經不隻是治學的根柢,而且是達用的前提,“苟有其本,以為(wei) 一切學術,沛然誰能禦之。要其終也,歸於(yu) 有用”[62]。作為(wei) 尊經書(shu) 院中的俊傑,廖平不可能不對恩師的言說有所觸動。不過,與(yu) 張之洞平論漢宋,甚至更為(wei) 推尊漢學不同,廖平並不主張漢宋調和論。雖然,廖平早年進入尊經書(shu) 院時,也有“始覺唐宋人文不如訓詁書(shu) 字字有深意”之感,但在他後來的治經過程中,還是強調從(cong) 禮製入手。

 

隻不過,“經學三變”之後,廖平治經理念中的經世色彩轉濃。由此,他批評清代漢學家自卑其說,耽溺於(yu) 故訓之中,以至經學“微言”受到蒙蔽。加之經學內(nei) 部對“《王製》《周禮》中的製度矛盾”、“曆史上是否曾有井田製”、“九州疆域之所指”等問題一直聚訟不已,造成認知混亂(luan) 。凡此總總,無不影響了經學的經世效果。

 

由對廖平上述言論的分析可見,漢宋之學的最大的問題,就是脫離了經學的經世效用。雖然在道鹹之後,學界中漢宋調和的趨勢愈加明顯,不過在廖平看來,這種“經書(shu) 無用,經生乏才”的學術流弊並未有所改變,“上而政府,下而名宿,合成一好好先生太平藥而已”[63]。為(wei) 了走出的困境,就必須舍棄太平藥,借助諸子學這樣的“奇方”來破譯經學中所包含的“微言”,喚醒經學的經世效用,以“開士智”。

 

不同於(yu) 張之洞在《勸學篇》中致力於(yu) 啟迪民智,廖平認為(wei) 自古“士”為(wei) “四民之首”,隻有士智大開,才能守住本國的學術命脈。隻有深契於(yu) 孔經中的“微言”,才不會(hui) 輕視經典。與(yu) 妄言廢經者相反,廖平認為(wei) ,當今之世,不應以“以史法讀經”,而應讓學堂仿效漢代博士的專(zhuan) 經之道,“以經推經”。其中經學有所成者就可以宰輔牧守授其職。如此一來,就可實現“經正則庶民興(xing) ,天下平矣”的目標了[64]。

 

綜括言之,從(cong) 對漢宋之學的批評到提出以子學來提振經學的經世價(jia) 值。這一駁一立的理論背後,其實都是廖平對本國經學之“道”的信心。觀廖平所論,確實有自我催眠的成分,但我們(men) 也不能忽略,在他反複論證、重申孔學宗旨的過程中所體(ti) 現的“信者得救”意識,這是對傳(chuan) 統今文經學思想的延續與(yu) 回應。

 

五、餘(yu) 論

 

廖平突出孔子作為(wei) 聖人的這一特質,是為(wei) 了解決(jue) 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今古文經學中的孔子形象;二是在西學衝(chong) 擊下的經學價(jia) 值。兩(liang) 個(ge) 問題前後相續,不可分割:強調孔子是為(wei) 後世製作六經的聖人,而非文獻整理者,這是解決(jue) 第一個(ge) 問題;借助對六經微言的解讀,從(cong) 而確定經典的價(jia) 值,這是解決(jue) 第二個(ge) 問題。

 

將儒家單列一門,並在“三變”之後語多譏貶,則體(ti) 現了廖平的經世苦心。當中西“學戰”之時,以儒家思想為(wei) 代表的中學隨時麵臨(lin) 著被否定和解構的危險,為(wei) 了找到一個(ge) 既能解釋中國落後,又不至於(yu) 動搖中國文化根基的理由,廖平不得不將儒學作為(wei) 孔學中的“子係統”,將中國落後的原因歸結為(wei) 儒學對孔學的“狹義(yi) 理解”。

 

這種“狹義(yi) 理解”包括兩(liang) 方麵:一是沒能理解孔子的“微言”,在文本上壓縮了經典的詮釋空間並扭曲了經典的詮釋路向,導致理論錯位,忽略了經典對後世的指導價(jia) 值;二是不知孔子作為(wei) 聖人的不可及之處,倡言聖人可學而至,人人都可代聖立言。

 

為(wei) 了徹底改變這一局麵,就必須改良經學,“證明新義(yi) ”。所謂“新義(yi) ”,即孔子的“素王改製”之旨,所以“知聖”是第一要務。反觀儒家,雖然在存經一事上居功至偉(wei) ,但卻忽略了孔子為(wei) 後世製作的苦心,對於(yu) 無法解決(jue) 的經學問題,要麽(me) 存而不論,要麽(me) 論而不合。如此一來,六經的價(jia) 值也在後世的爭(zheng) 論中被一再削弱。因為(wei) 儒家的曲解,所以導致了孔學的“微言”不顯,終於(yu) 造成了中國人才匱乏,並在近代以來被“化外之邦”反超的局麵。

 

“登崩之異,學者當為(wei) 其難”[65]。不抑儒,則經學乃至整個(ge) 傳(chuan) 統文化體(ti) 係的地位都將岌岌可危;不尊孔,不惟中學有解體(ti) 分裂之憂,而且還有亡國、亡種之虞。如果說尊經與(yu) 尊孔是廖平孔經哲學體(ti) 係中的一體(ti) 兩(liang) 麵,那麽(me) 抑儒就是凸顯二者的不得已之舉(ju) 。生逢古今中西之大變局,惟有求得自救之方才能換來本國文明生機的延續。廖平沒有選擇尊儒的坦途,而是不避其難,開辟出了一條抑儒尊孔的蹊徑。在這裏,他守護著孔學心脈,並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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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張君勱:《明日之中國文化》,嶽麓書社,2012年,第54頁。
 
[21]曾上珍:《代廖季平答某君論學書》,見《廣益叢報》1906年第25號。
 
[22]顧頡剛曾記錄:“(蒙)文通告我:‘廖先生在光緒中看翻譯書甚不少,其作《知聖篇》,欲奉孔子為教主,蓋含有抵抗基督教傳播之用心。’按此亦反帝國主義也。”見顧頡剛:《顧頡剛讀書筆記》,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90年,第七卷(上),第5015頁。
 
[23]Ernst Faber:China in the Light of History,Shanghai,American 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1897,p.34.
 
[24]向珂:《晚清的一場經學戰爭》,見許知遠:《東方曆史評論合集》,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2019年1月。
 
[25]曾上珍:《代廖季平答某君論學書》,見《廣益叢報》1906年第25號。
 
[26]廖平:《孔經哲學發微》,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062頁。
 
[27]廖平:《經學六變記·三變記》,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887頁。
 
[28]羅誌田:《包括儒學、諸子與黃帝的國學:清季士人尋求民族認同象征的努力》,見《裂變中的傳承——20世紀前期的中國文化與學術》,中華書局,2019年,第45頁。
 
[29]廖平:《地球新義·道家儒家分大小二統論》,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94頁。
 
[30]廖平:《四譯館雜著·墨家道家均孔學派別論》,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515頁。
 
[31]廖平:《皇帝大同學興利革弊百目》,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184頁。
 
[32]孔學、儒學、經學三者內涵及關係的闡發,可參見朱維錚:《中國經學史十講》,複旦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2002年,第8—10頁。
 
[33]廖宗澤:《六譯先生年譜》,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567頁。
 
[34]廖平的諸子學的理論基礎,正是來源於《莊子·天下》及班固《漢書·藝文誌》裏的說法,可參見《孔經哲學發微》,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140頁。
 
[35]廖平:《大同學說》,載《中國學報》1913年第8期。
 
[36]廖平:《大同學說》,載《中國學報》1913年第8期。
 
[37]廖平:《大同學說》,載《中國學報》1913年第8期。
 
[38]廖平:《尊孔篇·禦侮門》,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008頁。
 
[39]廖平:《地球新義·道家儒家分大小二統論》,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97頁。
 
[40]廖平:《皇帝大同學興利革弊百目》,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185頁。
 
[41]廖平:《公羊春秋經傳驗推補正》,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7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499頁。
 
[42]廖平:《子書出於寓言論》,載《四川國學雜誌》1912年第4期。
 
[43]廖平:《皇帝大同學興利革弊百目》,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187頁。
 
[44]廖平:《經學六變記》,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899頁。
 
[45]廖師慎編:《家學樹坊·<諸子出四科論>提要》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269頁。
 
[46]廖平:《皇帝大同學革弊興利百目》,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187頁。
 
[47]康有為:《孟子微》卷首,《自序一》,見薑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5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472頁。
 
[48]康有為:《孟子微》卷首,《新民叢報》本序,見薑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5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472頁。
 
[49]康有為:《孟子微》卷一,《總論第一》,見薑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5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421頁。
 
[50]廖師慎編:《家學樹坊·<諸子出四科論>提要》,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269頁。
 
[51]楊華:《<孟子微>在康有為進化思想中的地位》,見《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
 
[52]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見湯誌鈞、湯仁澤主編:《梁啟超全集》第3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100頁。
 
[53]梁啟超:《為什麽要研究儒家哲學》,見《孔子與儒家哲學》,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100-101頁。
 
[54]廖平:《皇帝大同學革弊興利百目》,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184頁。
 
[55]張昭軍:《從“經世致用”到“中體西用”——張之洞對傳統儒學的調適和錮蔽》,《孔子研究》,2004年第4期。
 
[56]廖平:《皇帝大同學革弊興利百目》,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187頁。
 
[57]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九,中華書局,第2873頁。
 
[58]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第458頁。
 
[59]付長珍:《宋儒境界論》,上海三聯書店,2010年,第189頁。
 
[60]廖平:《群經總義講義》,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778頁。
 
[61]廖平:《公羊春秋經傳驗推補正》第十,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7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448頁。
 
[62]龐堅校點:《張之洞詩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226—232頁。
 
[63]廖平:《皇帝大同學革弊興利百目》,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187頁。
 
[64]廖平:《公羊春秋經傳驗推補正》第十,定公十三年,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7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449頁。
 
[65]廖平:《遊峨眉日記》,見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1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875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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