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北宋中期正統論之辯及其牽涉到的政治哲學問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7-02 00:22:31
標簽:《春秋公羊學》、歐陽修、章望之、蘇東坡
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北宋中期正統論之辯及其牽涉到的政治哲學問題

作者:張晚林(湘潭大學哲學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本文刊載《孔學堂》雜誌夏季號時有所刪節

 

內(nei) 容提要:歐陽修援引《春秋》之大義(yi) 而首倡政治的正統論,本應是一個(ge) 基於(yu) 政治理想的哲學問題,具有其超越維度;但他基於(yu) “跡”而論正統的立場,就把作為(wei) 正統的哲學問題講成了現實的史論問題,從(cong) 而失去了其超越維度。章望之對之提出批評,重提超越維度,但蘇東(dong) 坡起而反對,維護歐陽修的立場,進而從(cong) “實”的立場,即從(cong) “有天下”之“實”講正統,從(cong) 而完全陷入了經驗論的立場,徹底喪(sang) 失了《春秋》正統論之大義(yi) 。本文將以歐陽修、章望之、蘇東(dong) 坡的正統之辯為(wei) 線索,說明各自的立場,複援引曆代對歐陽修、蘇東(dong) 坡之正統論的批評,從(cong) 而引出孔子正統之說的大義(yi) ,由此勾勒出政治正統理念之可能模型。·

 

關(guan) 鍵詞:歐陽修  章望之  蘇東(dong) 坡  正統  《春秋公羊學》

 

一、引言

 

德國哲學家卡西爾才說:“在政治中,我們(men) 尚未發現牢固可靠的根據。這裏似乎沒有任何明白地建立起來的宇宙秩序;我們(men) 總是麵臨(lin) 著突然再次回到舊的混亂(luan) 狀態的威脅。我們(men) 正在建造雄偉(wei) 壯麗(li) 的大廈,但我們(men) 尚未能把它們(men) 的基礎確定下來。”[①]政治沒有牢固可靠的基礎,時常處在混亂(luan) 狀態,表明政治還隻是強力的遊戲。孔子曰:“政者,正也。”(《論語·顏淵》)正者,合乎人之理性之謂也。若政治隻是強力的遊戲,便是非理性,便不能謂之“正”。盧梭說:“強力並不構成權利,而人們(men) 隻是對合法的權力才有服從(cong) 的義(yi) 務。”[②]由此,政治就不能形成一個(ge) 規範統係,讓人自覺地服從(cong) 與(yu) 遵守。也就是說,政治應該有其自身正式的統係,這個(ge) 正式的統係不但有牢固的理性基礎,且有權利以讓人自覺地服從(cong) 與(yu) 遵守作為(wei) 人的義(yi) 務。政治的這樣的正式統係,簡稱之曰正統,亦即,隻有作為(wei) 正統的政治,才是人們(men) 所意欲的,才能成為(wei) 人的必然義(yi) 務,不然,政治之於(yu) 人便是強力之宰製。

 

中國五千年之曆史,朝代更替不絕如縷,其間既有統一強盛的王朝,亦有列國紛爭(zheng) 的亂(luan) 世。那麽(me) ,這更替的王朝、紛爭(zheng) 之列國是否合乎正統?孰為(wei) 正統?這是著史者必須正視且回答的問題。因此,中國曆史上有一個(ge) 源遠流長的正統之爭(zheng) 。但可惜的是,這個(ge) 曆史悠久的正統之爭(zheng) ,大多隻是被曆史學者所關(guan) 注,以為(wei) 這是一個(ge) 純粹的曆史觀問題,至多是一個(ge) 政治學問題,如汪文學認為(wei) ,“正統觀念,準確地說,它首先是一種政治觀念,然後才是一種史學觀念,因為(wei) 史學是為(wei) 政治服務的,史學上的正統是政治上的正統論爭(zheng) 的手段,並且還不是唯一的手段”[③],而鮮有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哲學問題而被哲學界或思想界所關(guan) 注。其實,正統問題既非一個(ge) 純粹的曆史學問題,亦非一個(ge) 純粹的政治學問題,更主要的是一個(ge) 政治哲學問題。中國史學之所以念茲(zi) 在茲(zi) 地有正統之爭(zheng) ,決(jue) 非隻是為(wei) 了一個(ge) 具體(ti) 的王朝爭(zheng) 一席之地,而是為(wei) 了政治確立萬(wan) 古之標程,使之成為(wei) 一個(ge) 正式的統係,不但可以規範權力,亦可成為(wei) 人的普遍義(yi) 務,從(cong) 而最終使之一統天下;但政治最終之一統天下並非靠其強力之宰製,而是政治成為(wei) 了人們(men) 的普遍義(yi) 務而得到了遵從(cong) ,是之謂平天下。若依歐陽修的看法,正統之說肇始於(yu) 孔子之寫(xie) 《春秋》,那麽(me) ,這才是孔子正統之說的微言大義(yi) ,也應該是後世正統之爭(zheng) 的最終目的。

 

但是,正統之說的微言大義(yi) ,正統之爭(zheng) 的最終目的,在具體(ti) 的曆史語境中可能並沒有被凸顯出來,從(cong) 而把作為(wei) 政治哲學的正統問題下滑為(wei) 一個(ge) 純粹的曆史觀問題,這種大義(yi) 的萎縮,在歐陽修、司馬光、蘇東(dong) 坡、朱熹這樣的大思想家那裏都有所體(ti) 現。本文將以北宋歐陽修、章望之、蘇東(dong) 坡的正統之辯為(wei) 線索,說明各自的立場,複援引曆代對歐陽修、蘇東(dong) 坡之正統論的批評,從(cong) 而引出孔子正統之說的大義(yi) ,由此勾勒出政治正統理念之可能模型。

 

二、歐陽修、章望之、蘇東(dong) 坡關(guan) 於(yu) 正統之論辯

 

正統,乃相對於(yu) 閏統而言。“正統”一詞,最早出現在《漢書(shu) 》卷六十四下《王褒傳(chuan) 》裏,王褒(公元前90-前51年)為(wei) 漢宣帝作《聖主得賢臣頌》,其中有“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審己正統而已”一句。唐·呂向(?-742年)釋“正統”雲(yun) :“正位以統理天下而已。”(《六臣注<文選>》卷四十七)“閏位”(閏統)一詞,最早見於(yu) 《漢書(shu) 》卷九十九下《王莽傳(chuan) 讚》中,其謂王莽(公元前45-23年)雲(yun) :“昔秦燔《詩》、《書(shu) 》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奸言,同歸殊途,俱用滅亡,皆炕龍絕氣,非命之運,紫色蛙聲,餘(yu) 分閏位,聖王之驅除雲(yun) 爾!”顏師古(581-645年)《漢書(shu) 注》引應劭(約153-196年)之注雲(yun) :“紫,間色;蛙聲,邪音也。”顏師古自己進一步注雲(yun) :“蛙聲者,樂(le) 之淫聲,非正曲也。”又引服虔(生卒年不詳,但漢靈帝中平末年尚在世)注“閏位”雲(yun) :“言莽不得正王之命,如歲月之餘(yu) 分為(wei) 閏也。”孟子曰:“惡鄭聲,恐其亂(luan) 樂(le) 也;惡紫,恐其亂(luan) 朱也。”(《孟子·盡心下》)可見,紫色非正色,蛙聲非正聲。基於(yu) 此,《辭源》釋“閏位”雲(yun) :“非正統的帝位。”

 

至少到了宋代,正統與(yu) 閏位之分,成為(wei) 了著史者的根本價(jia) 值評判,乃至成為(wei) 了一種國家意識形態,如宋真宗(968-1022年)時期由王若欽(962-1025年)、楊億(yi) (974-1020年)等奉旨編撰的《冊(ce) 府元龜》,分帝王部一百二十八門,閏位部七十八門,僭偽(wei) 部三十七門。《冊(ce) 府元龜》是宋初四大官修類書(shu) 之一,這種區分,顯然寓於(yu) 當時士人極為(wei) 強烈的價(jia) 值共識,即隻有帝王才是正統,閏位與(yu) 僭偽(wei) 俱不得謂之正統。正閏之分,雖然漢代已肇其始,但為(wei) 何到宋代此種意識才特別強烈呢?這端賴“春秋學”的複興(xing) 。宋初的胡安定(993-1059年)與(yu) 孫泰山(992-1057年)分別著有《春秋口義(yi) 》與(yu) 《春秋尊王發微》,乃至像歐陽修(1007-1072年)、蘇轍(1039-1112年)這樣的大政治家亦深研春秋之學,歐陽修有《春秋論》三首,蘇轍《春秋集解》十二卷。楊龜山(1053-1135年)曾二次就《春秋》求教於(yu) 程明道(1032-1085年),最能表現宋人對《春秋》的重視。其第二書(shu) 雲(yun) :“某嚐欲治《春秋》,讀之數卷,淺識未能窺見其門戶。遠去師席,疑無質問,中欲輟之,又惜其初心之勤惓惓不能自已。……儻(tang) 因暇時一賜觀覽,正其非謬,以開導之,則幸甚矣。”[④]其之於(yu) 《春秋》之殷切,可謂躍然紙上矣。《春秋》“大一統”、“尊王攘夷”之旨,對於(yu) 宋代士人之於(yu) 正統思想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歐陽修的《正統論》、章望之的《明統論》及蘇東(dong) 坡(1037-1101年)的《正統論》,正是這一風潮之下的產(chan) 物。

 

正閏之分雖由來已久,但歐陽修卻是第一個(ge) 自覺地就正統問題進行專(zhuan) 門的理論闡發的人。歐陽修曾精研《春秋》,《居士集》卷十八有《春秋論》三首,《春秋或問》兩(liang) 首,但盡管如此,歐陽修《正統論》[⑤]的產(chan) 生並非是為(wei) 了闡發《春秋》之旨的純粹春秋學的理論著作,而是基於(yu) 當代編撰史書(shu) 的需要,進而從(cong) 理論上加以闡發的一種史論性的著作。歐陽修在序中論述其撰寫(xie) 《正統論》的原因時曰:

 

臣修頓首死罪言。伏見太宗皇帝時,嚐命薛居正等撰梁、唐、晉、漢、周事為(wei) 《五代史》,凡一百五十篇,又命李昉等編次前世年號為(wei) 一篇,藏之秘府。而昉等以梁為(wei) 偽(wei) 。梁為(wei) 偽(wei) ,則史不宜為(wei) 帝紀,而亦無曰五代者,於(yu) 理不安。今又司天所用崇天曆,承後唐,書(shu) 天祐至十九年,而盡黜梁所建號。援之於(yu) 古,惟張軌不用東(dong) 晉太興(xing) 而虛稱建興(xing) ,非可以為(wei) 後世法。蓋後唐務惡梁,而欲黜之,曆家不識古義(yi) ,但用有司之傳(chuan) ,遂不複改。至於(yu) 昉等,初非著書(shu) ,第采次前世名號,以備有司之求,因舊之失,不專(zhuan) 是正,乃與(yu) 史官戾不相合。皆非是。[⑥]

 

本來,宋太宗(939-997年)時期曾官修過《五代史》,但歐陽修對此頗不滿意,於(yu) 是,便個(ge) 人私修《五代史》,史稱《新五代史》。但歐陽修遭遇到一個(ge) 問題,即李昉(925-996年)等人編次前代年號的時候,不承認朱溫(852-912年)建立的後梁之正統地位,而以之為(wei) 僭偽(wei) 。本來,唐代於(yu) 哀帝(892-908年)天祐五年已經滅亡,天祐年號也已廢止不用,爾後分別是後梁的開平、乾化、貞明等年號,直至公元923年後梁被唐宗室李存勖所滅。但李昉等人依據後唐官方的材料,後唐作為(wei) 唐代的宗室,自然不承認後梁的年號,後梁年號概以廢止的天祐代替,直至同光元年後唐之建立。李昉等人承之而未能改,於(yu) 是,使得五代隻有四代,而後梁被無形中略過了。這遭致了歐陽修的不滿,盡管歐陽修認為(wei) 李昉等人並非著書(shu) ,僅(jin) 僅(jin) 是編錄,但亦當有所簡別,不然,就會(hui) 遺誤後代之史官,與(yu) 史家筆法亦不合(所謂“不識古義(yi) ”也)。原夫李昉等人何以不承認後梁年號,是否就如歐陽修所言僅(jin) 僅(jin) 是依據後唐官方材料編次而未作簡別而以訛傳(chuan) 訛?還是李昉等人心裏有正閏之觀念而有意為(wei) 之?筆者以為(wei) 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wei) 依據在李昉死後幾年開始編撰的《冊(ce) 府元龜》,唯獨把五代中的後梁編入閏位部,而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俱編入帝王部。由此說明這種正閏觀念由來已久,且形成了某種共識。後梁何以編入閏位部,依據《冊(ce) 府元龜》的解釋是:“其後唐氏衰微,朱梁淩奪,雖則稱金行宅天邑,然而莊宗以長安之屬,籍總大鹵之兵威,自是中興(xing) ,殄茲(zi) 仇敵,首藏於(yu) 大社,家靡於(yu) 遺統,斯亦不得為(wei) 正矣。”(《冊(ce) 府元龜》卷一百八十二)後唐作為(wei) 唐代宗室,殄殺朱梁,承緒有唐,名之曰正統,可也。但同樣是淩奪之後晉、後漢、後周,何以也是正統呢?《冊(ce) 府元龜》的解釋是:“朱梁建國,如秦之暴,雖宅中夏,不當正位。同光纘服,再承絕緒。晉承唐後,是為(wei) 金德,漢氏承晉,實當水行。周祖即位之初,有司定為(wei) 木德。”(《冊(ce) 府元龜》卷一)朱梁以暴力不得正位,後唐以繼絕統而得正位,這些都可以理解。但說到後晉、後漢、後周之正位時,卻以五德終始說加以解釋,顯然前後之標準並不一致,不但無法令人信服,且徒生混亂(luan) 矣。基於(yu) 此,歐陽修質疑道:“五代之所以得國者雖異,然同歸於(yu) 賊亂(luan) 也,而前世議者獨以梁為(wei) 偽(wei) ,其可疑者三也。夫論者何?為(wei) 疑者設也。”[⑦]於(yu) 是,中國曆史上第一篇專(zhuan) 門討論正閏之分的理論文章《正統論》出焉。

 

歐陽修援引孔子之《春秋》大義(yi) ,其之於(yu) “正統”的標準是:

 

《傳(chuan) 》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yu) 不一,然後正統之論作。[⑧]

 

正統說之大義(yi) ,肇始於(yu) 孔子,而《春秋公羊傳(chuan) 》對此作了詳細的解釋,歐陽修援引的“君子大居正”與(yu) “王者大一統”分別出自《公羊傳(chuan) 》之隱公三年與(yu) 隱公元年。“正”是指得天下得方式而言,必須是合乎理性的方式,即便是革命,亦必須得乎天而應乎人,不可以暴力得天下,亦不可以篡弑得天下;“統”是指王者的疆域必須一統天下,且是以王道化成天下的方式一統,而非暴力之宰製也。二者俱得,才可名之曰正統,這是正統的硬性標準,缺一不可。但衡諸中國曆史之事實,三代以後,符合這種標準的朝代幾乎沒有,故歐陽修曰:“夫正與(yu) 統之為(wei) 名,甚尊而重也。堯、舜、三代之得此名者,或以至公,或以大義(yi) 而得之也。自秦、漢而下,喪(sang) 亂(luan) 相尋。其興(xing) 廢之跡,治亂(luan) 之本,或不由至公大義(yi) 而起,或由焉而功不克就,是以正統屢絕,而得之者少也。”[⑨]可見,公羊家依據孔子之《春秋》大義(yi) 所秉持的正統標準隻是一種理想的價(jia) 值尺度,屬於(yu) 政治哲學的範疇,而不是曆史觀問題,即並不糾結於(yu) 現實的史學著作的編撰問題。這種政治哲學與(yu) 史學的區別,歐陽修在《正統論》七首當中是有清醒的意識的,故他說:“正統,萬(wan) 世大公之器也;史者,一有司之職也。以萬(wan) 世大公之器假人,而就一有司之記事,惑亦甚矣。”[⑩]但是,歐陽修並沒有把他的這種意識貫穿在其《正統論》當中,乃至當歐陽修進一步把《正統論》七首精簡為(wei) 《正統論》三首的時候,這種區別的意識不見了,甚至以現實的曆史觀取代了理想的政治哲學,從(cong) 而使得其《正統論》的價(jia) 值大為(wei) 貶損。比如,秦代以武力一統天下,且以暴力宰製百姓,而曹魏與(yu) 朱梁俱是以篡弑得天下,依據正統之標準,俱不能授之以正統。《冊(ce) 府元龜》就把秦代編入閏位部,歐陽修引前人之論曰:“始秦之興(xing) ,務以力勝。至於(yu) 始皇,遂悖棄先王之典禮,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製度文為(wei) ,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見黜也。”[11]秦之見黜於(yu) 正統而入閏位,其一,以武力得天下;其二,不能以禮樂(le) 王道治天下,任法少恩以宰製黔首。應該說,因此二點而罷秦,是符合正統之標準的。但歐陽修卻反其是,不認可前人之論,授秦以正統。其述秦之可入正統的原因時曰:

 

及商世衰,而紂為(wei) 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亂(luan) 而起,亦治諸侯而誅之,其《詩》所謂“昆”、“崇”、“共”、“密”是也;其後卒攻紂而滅商。推秦之興(xing) ,其德固有優(you) 劣,而其跡豈有異乎?……夫始皇之不德,不過如桀、紂,桀、紂不能廢夏、商之統,則始皇未可廢秦也。[12]

 

上述文字的意思是,商周之際,最後武王也是依靠暴力才建立新朝,這與(yu) 秦之興(xing) 起相似,秦始皇固然以殘暴欺民,然其殘暴未必過於(yu) 夏桀、商紂,桀、紂既然可以為(wei) 三代之正統,何以秦始皇卻不可以?進曹魏於(yu) 正統,歐陽修釋之曰:

 

故豪傑並起而爭(zheng) ,而強者得之。此直較其跡爾。故魏之取漢,無異漢之取秦,而秦之取周也。夫得正統者,漢也;得漢者,魏也;得魏者,晉也。晉嚐統天下矣。推其本未而言之,則魏進而正之,不疑。[13]

 

曹魏之代漢乃篡位,而漢代秦、秦代周則是武力,其間自有不同,但俱非“正”,以此謂取之之道“無異”,可也。然歐陽修的問題是,史家既然予漢與(yu) 晉以正統,何以承漢而啟晉之魏反而不能得其正統呢?歐陽修的理由是:“直較其跡爾。”即從(cong) 現實的發展脈絡來看,可以給予曹魏以正統。

 

總之,歐陽修之於(yu) 秦、魏以正統,都是基於(yu) 史學上的經驗原則,而不是基於(yu) 政治哲學的價(jia) 值原則,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推其跡而論之,庶幾不為(wei) 無據雲(yun) 。”[14]這樣,歐陽修就不自覺地離開了自己所確立的正統之標準:大居正與(yu) 大一統,而以現實的曆史發展脈絡(所謂“跡”也)為(wei) 依據了。是以有學者指出,“歐陽修的論述實際上構成了正統二重標準,即史學(史書(shu) 紀實)的標準與(yu) 政治(德義(yi) )的標準”。[15]其實,時人已經開始質疑歐陽修這種標準的不一,他的回答是:

 

嗚呼!堯、舜之德至矣。夏、商、周之起,皆以天下之至公大義(yi) 。自秦以後,德不足矣,故考其終始,有是有非,而參差不齊,此論之所以作也。德不足矣,必據其跡而論之,所以息爭(zheng) 也。[16]

 

“德不足矣,必據其跡而論之”,可見,歐陽修自己也知道其論述是打了折扣的,其之所以要打折扣,就是為(wei) 了平息史學上的爭(zheng) 而不一,並非為(wei) 了確立一種政治哲學。“德不足矣,必據其跡而論之”,相當於(yu) “存在的即是合理的”,即一個(ge) 東(dong) 西之所以如此存在,必有其充足理由,這是基於(yu) 實在論的經驗分析,但經驗上的充足理由未必是合乎理性的,所以存在的東(dong) 西未必是真實的,即未必在價(jia) 值上是真實的。以德不足而據其跡論正統,就相當於(yu) 把價(jia) 值上的真實下拉為(wei) 現實上存在的東(dong) 西,且完全以現實上存在的東(dong) 西為(wei) 價(jia) 值依據。魏梁俱篡,當有人質疑歐陽修之進魏梁為(wei) 正統時,歐陽修為(wei) 之辯護曰:

 

其實嚐為(wei) 君矣,書(shu) 其為(wei) 君;其實篡也,書(shu) 其篡。各傳(chuan) 其實而使後世信之,則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掩耳。使為(wei) 君者不得掩其惡,則人之為(wei) 惡者,庶乎其息矣。[17]

 

可見,這純粹是一種史家實錄的態度,而不是確立何為(wei) “正”、何為(wei) “統”之價(jia) 值甄別。這種正統論上的折扣,在政治理念上的影響卻可能是很壞的,使得人們(men) 誤以為(wei) 政治上的存在就是道義(yi) 上的合法。基於(yu) 此,章望之作《明統論》以辟之。

 

章望之,字表民,生卒年不詳。《宋史·章望之傳(chuan) 》(《文苑五》)謂其“少孤,喜問學,誌氣宏放。為(wei) 文辯博,長於(yu) 議論。……歐陽修論魏、梁為(wei) 正統,望之以為(wei) 非,著《明統》三篇”。慶曆三年(1043年),作為(wei) 校書(shu) 郎的章望之嚐以其名向歐陽修求字,歐陽修以“表民”字之,取君子之“動作容貌皆可以表於(yu) 民”[18](《章望之字序》)之意。可見,章望之與(yu) 歐陽修之關(guan) 係較為(wei) 密切,且應該是學生輩。即使如此,章望之依然敢向作為(wei) 師者的歐陽修發起挑戰,深辟其《正統論》在大義(yi) 上的不足。章望之的《明統論》今已不存,但蘇東(dong) 坡在其《正統論》注錄出了一些條文,故可略見其概也。饒宗頤先生的《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對此作了專(zhuan) 門的輯錄。此處摘錄兩(liang) 段,以見《明統論》之大義(yi) :

 

永叔以正統之論肇於(yu) 《春秋》之學,故引《公羊》大居正大一統之義(yi) 為(wei) 據。既曰大居正,而又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能相遠也。[19]

 

這是直接批評歐陽修,既然以《春秋公羊傳(chuan) 》之“大居正”與(yu) “大一統”作為(wei) 正統論的判準,就應該守住這個(ge) 判準,若以魏梁這樣的不正之人居正統,則泯滅了正與(yu) 不正的差別,使得政治上的道德判斷淪於(yu) 消亡,這是很危險的,無益於(yu) 君子而有助於(yu) 賊臣。

 

永叔之進魏,特獎其能篡也。夫謂以至公得天下者堯舜禹,以大義(yi) 者湯武;故二帝三皇之得正統者,不疑也。乃進能篡君者與(yu) 之同列聖人,顧不恥之歟?今有鄉(xiang) 人於(yu) 此無異能也,然未嚐造非,陷於(yu) 刑辟;俄而與(yu) 向之嚐為(wei) 盜者群飲酒焉,則以並坐齊齒為(wei) 恥矣,鄉(xiang) 人且恥與(yu) 盜者偶,聖人豈得與(yu) 篡君者同名哉?[20]

 

進曹魏這樣的篡位者為(wei) 正統,無異於(yu) 把堯舜禹這樣的聖君與(yu) 篡位之君同列,庸常之鄉(xiang) 人尚恥於(yu) 與(yu) 盜者同席群飲,今歐陽修置聖人與(yu) 篡君同列,則聖人何得而尊?篡君何為(wei) 而恥?由此,正與(yu) 不正之界限即模糊,高唱正統之大義(yi) 即不複存在。於(yu) 是,章望之在正統之外,複開霸統之說。

 

予今分統為(wei) 二名,曰正統、霸統。以功德而得天下,其得者正統也,堯舜夏商周漢唐我宋其君也;得天下而無功德者,強而已矣,其得者霸統也,秦晉隋其君也。[21]

 

宋代亦由篡位而開國,章望之予之正統,顯然有美當朝之意,然自可理解;漢唐是否以功德得天下,自亦可商榷;但章望之之分政統為(wei) 正統與(yu) 霸統,卻是有見地的,即“得天下而無功德者”俱予之以霸統,從(cong) 而確立正統之高義(yi) 與(yu) 尊嚴(yan) ,這比歐陽修僅(jin) 陷於(yu) 曆史之陳“跡”而論正統,更能彰顯正統的超越性。遺憾的是,我們(men) 不能見《明統論》之全文了,其義(yi) 無法盡之,但《宋史》本傳(chuan) 謂其“宗孟軻言性善,排荀卿、揚雄、韓愈、李翱之說,著《救性》七篇”;我們(men) 知道,孟子之學以陳義(yi) 高遠著名,以至於(yu) 其學生公孫醜(chou) 感歎曰:“道則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孟子·盡心上》)孟子嚐曰:“廣土眾(zhong) 民,君子欲之,所樂(le) 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le) 之,所性不存焉。”(《孟子·盡心上》)亦即,若不能得其正,即使是廣土眾(zhong) 民,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也不是君子所欲求得。既然章望之學宗孟子,則章望之的《明統論》其陳義(yi) 亦當極高,當不為(wei) 妄測也。這種高的超越性,可能使得《明統論》超越了史論的範疇而進入了政治哲學的範疇了。

 

章望之以《明統論》質疑歐陽修的《正統論》,未見歐陽修有正麵之回應,其《或問》與(yu) 《魏梁解》兩(liang) 篇文章是否就是為(wei) 了答章望之而作,亦不得而知。但章望之的《明統論》應該在當時影響較大,不到二十歲,且此時尚不在京師的蘇東(dong) 坡已經讀到了這篇文章,且於(yu) 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亦寫(xie) 了《正統論》三首,“正統之論,起於(yu) 歐陽子,而霸統之說,起於(yu) 章子。二子之論,吾與(yu) 歐陽子,故不得不與(yu) 章子辨,以全歐陽子之說。歐陽子之說全,而吾之說又因以明”。[22]可見,蘇東(dong) 坡之《正統論》就是要維護歐陽修的說法而駁斥章望之之論。相較於(yu) 歐陽修的《正統論》,蘇東(dong) 坡的《正統論》則陳義(yi) 更低,可能是青年未成熟時期的作品。[23]其《正統論》開宗明義(yi) 曰:

 

正統者,何耶?名耶?實耶?正統之說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實,而無其位,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德,是二人者立於(yu) 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統之論決(jue) 矣。正統之為(wei) 言,猶曰有天下雲(yun) 爾。[24]

 

本來,“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應該屬於(yu) 一種超越的政治理念,超越意味著現實中不一定有此政統,但卻是導持現實政統之規範,故“正統”名的意味重而實之意味輕。但蘇東(dong) 坡認為(wei) ,若重名而輕實,必然使得正統之論破產(chan) ,故反其道而論之,應重實而輕名,是以他之於(yu) 正統的定義(yi) 是:有天下雲(yun) 爾,即現實中確實統一了天下,就是正統。這種定義(yi) ,不但孔子所未發,且亦不是歐陽修的意思,歐陽修雖然也重現實之“跡”,但他定不會(hui) 認可蘇東(dong) 坡的這種正統論。既以“有天下”而定正統,蘇東(dong) 坡進一步論正統之意義(yi) 時曰:

 

正統者,惡夫天下之無君而作也。故天下雖不合於(yu) 一,而未至乎兩(liang) 立者,則君子不忍絕之於(yu) 無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以天下不幸而不合於(yu) 一,德既無以相過,而弱者又不肯臣乎強,於(yu) 是焉而不與(yu) 之統,亦見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臣者也。[25]

 

在蘇東(dong) 坡看來,所謂正統,就是在現實中應該確立一個(ge) 君主,皆臣服於(yu) 他,從(cong) 而克服社會(hui) 無君的紛亂(luan) 狀態;盡管現實中的君主德行都不夠,且亦未統一天下,但若不確立一個(ge) 正統的君主,這樣做不但有助於(yu) 天下分裂,且有助於(yu) 那些不臣之人,是以天下愈亂(luan) 。蘇東(dong) 坡之所言雖不無道理,但這完全是一種現實的政治操作,根本不是儒家的政治理想。依蘇東(dong) 坡之意,天下有君總比無君好,哪怕君主是依據暴力或篡弑而得之,亦要肯定其積極意義(yi) ,予之正統可也。

 

天下無君,篡君出而製天下,湯武既沒,吾安所取正哉。故篡君者,亦當時之正而已。[26]

 

在蘇東(dong) 坡看來,聖君、暴君乃至篡弑之君俱是君,俱可予之正統,不能因為(wei) 暴君、篡弑之君比聖君之德行差而排除在正統之外,甚至在蘇東(dong) 坡那裏,根本就沒有閏位一說,凡製天下之君主皆可居正統,猶如凡父須尊之為(wei) 父,不可降之為(wei) 兄,蘇東(dong) 坡曰:

 

霸之於(yu) 王也,猶兄之於(yu) 父也。聞天下之父嚐有曰堯者,而曰必堯而後父,少不若堯而降為(wei) 兄,則瞽、鯀懼至仆妾焉。天下將有降父而至於(yu) 仆妾者,無怪也。從(cong) 章子之說者,其弊固至乎此也。[27]

 

天下固有像堯這樣的聖父,但不能要求每個(ge) 父親(qin) 都必須像堯那樣才能稱之為(wei) 父,稍有不及,即降之為(wei) 兄,那麽(me) ,像瞽這樣的頑父,鯀這樣的囂兄,豈不是連仆妾都不如了嗎?天下哪有降父而為(wei) 仆妾的道理?但依據章望之之所言,必然會(hui) 帶來這樣的後果,故蘇東(dong) 坡以為(wei) ,章望之之《明統論》無異於(yu) 荒怪之論也。平心而論,頑父囂兄固然還是父兄,但這隻是從(cong) 血緣關(guan) 係而言者,從(cong) 倫(lun) 理綱常而言,則其不足以為(wei) 人父兄,豈可謂之荒怪之論?同樣,現實之君主固然俱是君主,但若其行暴德惡,則視之為(wei) 獨夫而不尊之為(wei) 君主,豈非自然之理乎?東(dong) 坡豈能事實之理與(yu) 價(jia) 值之道不分、且以事實之理取消價(jia) 值之道耶?是此,則正不正之別無,我們(men) 何必辯正統,某君既為(wei) 製天下之君主,某君就是正統。豈非不經之論乎?!

 

東(dong) 坡辯名實而輕名重實。實者,一經驗對象也,若無名以限定之,則實隻是一不可言說之經驗對象,故名豈可輕耶?名者,非來自於(yu) 實而用之於(yu) 實,故名為(wei) 先驗之超越者。荀子曰:“名定而實辨,道行而誌通。”(《荀子·正名》)無名,則實無從(cong) 辨,道不得行,誌不可通,故齊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論語·顏淵》)此大亂(luan) 之道,正由輕名重實而來。

 

綜述歐陽修、章望之、蘇東(dong) 坡三人之正統論,唯章望之確立了正統的超越維度,故其論頗能得正統之為(wei) 正之大義(yi) ,上升到了政治哲學的高度,惜乎不能見其全矣;而歐陽修、蘇東(dong) 坡僅(jin) 限於(yu) “跡”與(yu) “實”而論正統,實則不知正何以為(wei) 正,隻是一種現實的史論,而不能成為(wei) 衡量政治得失的價(jia) 值尺度,即不是一種政治哲學,是以遭致了後人的諸多批評。

 

三、曆代對歐陽修、蘇東(dong) 坡的正統論之批評

 

自歐陽修首唱《正統論》以後,正閏之爭(zheng) 方興(xing) 未艾,曆代論者無數,但其出發點與(yu) 歐陽修頗為(wei) 不同。歐陽修之寫(xie) 《正統論》乃因著《新五代史》而觸發的,故他更多的是基於(yu) 史學的立場,故求曆史之“跡”,而後來的論者更多的是一種純理論的立場,乃在求正統之為(wei) “正”之道,所謂“王道之所在,正統之所在也”。[28]是以宋人鄭思肖(1241-1318年)認為(wei) ,正統之論與(yu) 紀事之學是不同的:

 

後世之論古今天下正統者,議率多端。自《春秋》後,史筆不知大倫(lun) 所在,不過紀事耳。紀事而不明正理,是者非,偽(wei) 者正,後世無以明其得失,諸史之通弊也。中國之事,係乎正統;正統之治,出於(yu) 聖人。[29]

 

僅(jin) 僅(jin) 隻是紀事,則正統之理必不能明,正統之道必不得出,是以是非偽(wei) 正淆亂(luan) ,而正統之理之道出,必由聖人之盡性知天而證立。證者,超越的證悟、非經驗的證實之謂也。故鄭思肖又曰:

 

夫《春秋》一書(shu) ,天子之事,夫子無位,即魯史之名,書(shu) 天下之事,不獨為(wei) 周作史,實為(wei) 天下萬(wan) 世作史。尊天王,抑夷狄,誅亂(luan) 臣賊子,素王之權,萬(wan) 世作史標準也。[30]

 

依鄭思肖的理解《春秋》根本不是一部史學著作,而是孔子借魯史表達其王道理想的政治哲學著作。孔子之所以被稱為(wei) 素王,就是因為(wei) 他不是現實的王者,但之所以依然是王,就是因為(wei) 他確立了王道,即政治之為(wei) “正”的標準,是為(wei) 正統也,外此則無所謂正統。但正是在《春秋》大義(yi) 的理解上,歐陽修與(yu) 蘇東(dong) 坡都沒有達到鄭思肖這樣的高度。歐陽修有《春秋論》三首,《春秋或問》二首,作於(yu) 景祐四年(1037年),稍早於(yu) 康定元年(1040年)所作的《正統論》。歐陽修的《春秋論》,其主旨就是駁斥《公羊傳(chuan) 》及《榖梁傳(chuan) 》對於(yu) 《春秋》之微言大義(yi) 的高遠解釋,“聖人著書(shu) ,足以法世而已,不窮遠之難明也,故據其所得而修之”[31]。可見,在歐陽修的眼裏,《春秋》就是一部史書(shu) ,並非有高遠大義(yi) 的政治哲學著作。蘇東(dong) 坡有《春秋論》一首,其主旨亦是辟《公羊》與(yu) 《榖梁》二傳(chuan) ,“以聖人之言,更為(wei) 深遠而不可曉”,“而求之太過”[32],這無疑也是以《春秋》為(wei) 紀事性的史書(shu) 。歐陽修既認為(wei) 正統之大義(yi) 來源於(yu) 《春秋》,蘇東(dong) 坡於(yu) 此亦無非議,則他們(men) 把《春秋》作為(wei) 史書(shu) 的看法,無疑會(hui) 影響到他們(men) 的正統論,即依據史實來判別正與(yu) 不正之統。以史實為(wei) 判準,則必無一貫之道,甚至有可能像蘇東(dong) 坡那樣,天下無不正之統。正統之為(wei) 正,必有其超越的理念,即正統必有其所以“正”之名,故鄭思肖曰:“名既不正,何足以言正統?與(yu) 正統者,配天地,立人極,所以教天下以至正之道。”[33]正是基於(yu) 這種認知,鄭思肖即不認可歐陽修正閏之判定,“歐陽永叔《正統論》,辯秦非閏位,亦未然”。[34]謝瑞(元代人,生卒年不詳)亦以歐陽修基於(yu) 現實的立場判正統為(wei) 非:

 

歐陽氏作史之時,遼方全盛,豈不知梁晉漢周授受之由,故列五代者,欲膺周禪以尊本朝,勢使然爾。[35]

 

清人宋實穎(1621-1705年)亦批評歐陽修的正閏之判定完全不合《春秋》之誌:

 

予讀《五代史》至《梁太祖本紀》,未嚐不廢書(shu) 而歎也。曰:嗚呼!歐陽公良史也,於(yu) 是《紀》為(wei) 真失《春秋》之誌矣。……《春秋》之於(yu) 陽虎,書(shu) 曰:盜竊寶玉大弓;則《五代史》於(yu) 朱全忠,亦當正其名曰盜,而何得大書(shu) 特書(shu) ,予之以帝王之名哉?[36]

 

葉燮(1627-1703年)認為(wei) ,儒家的正統決(jue) 非現實中的揆時度勢之論,不然,即易開僥(jiao) 幸之門,他說:“儒者正名定分,彼揆時度勢之論,有所不設,恐開天下後世亂(luan) 臣賊子僥(jiao) 幸之門也。”[37]於(yu) 是,葉燮批評歐陽修曰:

 

乃歐陽子力辨黜梁為(wei) 偽(wei) 之非,是則將羿莽俱非偽(wei) 而可乎?……歐陽子又曰:彼有梁之土地,臣梁之吏民,立梁之宗廟社稷,而能殺生賞罰,以製命於(yu) 梁人,則是梁之君矣。安得曰偽(wei) 哉?若是數者,羿與(yu) 莽何一不然哉?……故吾於(yu) 晉隋則絕之於(yu) 正統,於(yu) 朱溫則更絕之分統,而直名之為(wei) 偽(wei) 為(wei) 賊。[38]

 

以梁有土地、吏民、宗廟社稷、殺生賞罰之權,即予梁以正統,則顯然是一種時勢論,正統論決(jue) 不能在此而成立。葉燮認為(wei) ,蘇東(dong) 坡的正統論也不過是時勢之下的調停之論,非儒家正統論之嚴(yan) 肅義(yi) :

 

蘇子曰:正統之為(wei) 言有天下雲(yun) 爾。……是論也,所以為(wei) 調停而非折衷以定其歸也。正統者,名不可以虛假乎實,而實不可以冒襲乎名,要使天下後世,知道德仁義(yi) 之有常尊,而賊亂(luan) 篡弑之足為(wei) 誡也。[39]

 

“名不可以虛假乎實”,這個(ge) “名”是指現實中的君主,即便有了這個(ge) 名,若無道德仁義(yi) ,則這個(ge) 名亦不能掩蓋其非正統之實;“實不可以冒襲乎名”,這個(ge) “名”是指正統之名,即便現實中有君主之實,若無道德仁義(yi) ,則亦不可冒充正統之名。此是名實並重,非東(dong) 坡之輕名而重實也。

 

清人徐世佐(1714-1796年)則深辟東(dong) 坡之輕名而重實,是非常悖謬的。

 

蘇子瞻曰:魏與(yu) 梁,吾與(yu) 之名,不與(yu) 之實,名輕而實重。異哉!蘇子之論也。賢者吾名之為(wei) 賢,不肖者吾名之為(wei) 不肖。吾名不肖者為(wei) 賢,曰吾與(yu) 之名,不與(yu) 之實,途之人聞之,其不啞然笑乎?……曰:吾輕與(yu) 之名,而重留其實。甚矣!子瞻之謬也。……子瞻之愚而悖於(yu) 道,其亦至此乎![40]

 

輕名而重實,則薰蕕不分,因薰,草也;蕕,亦草也。東(dong) 坡之意,既俱謂之草,何必分香臭?!依是,聖君、暴君、篡弑之君俱為(wei) 君也,何必分正與(yu) 不正?!實則,薰蕕雖俱為(wei) 草,草,誠其實也;然薰之香氣,蕕之臭味,又焉不是其實哉?!同樣,聖君、暴君、篡弑之君俱謂之君,誠其實也;然聖君之仁德,暴君之無道,篡弑之君之殘忍,又焉不是其實也。正,表聖君仁德之實也;不正,表暴君、篡弑之君無道殘忍之實也。是此,則重實亦必重名。輕名重實,則沒有了價(jia) 值評判,正與(yu) 不正不分,則何必辯正統?不辯正統,則不知仁義(yi) 德政為(wei) 何物,東(dong) 坡之禍,必至於(yu) 此。

 

歐陽修與(yu) 蘇東(dong) 坡的《正統論》之所以遭致了後人諸多的批評,乃因為(wei) 他們(men) 站在揆時度勢的史學立場。前文說過,正統問題當是一個(ge) 政治哲學的問題,是一個(ge) 政治理念問題,須離開具體(ti) 的曆史脈絡而由人性先驗地建構,而不是在具體(ti) 的曆史脈絡中裁量取舍,若隻是在具體(ti) 的曆史脈絡中裁量取舍,則必然會(hui) 像卡西爾所說的那樣:“我們(men) 總是麵臨(lin) 著突然再次回到舊的混亂(luan) 狀態的威脅”。須知,基於(yu) 具體(ti) 的曆史脈絡,隻可言“統”,而無法言“正”,這個(ge) “正”與(yu) “統”在具體(ti) 曆史脈絡中的矛盾,司馬光(1019-1086年)於(yu) 此有其切實的體(ti) 會(hui) :

 

若有以道德者為(wei) 正邪,則蕞爾之國,必有令主,三代之季,豈無僻王!是以正閏之論,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義(yi) ,確然使人不可移奪者也。臣今所述,止欲敘國家之興(xing) 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觀者自擇其善惡得失,以為(wei) 勸戒,非若《春秋》立褒貶之法,拔亂(luan) 世反諸正也。正閏之際,非所敢知,但據其功業(ye) 之實而言之。……然天下離析之際,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事之先後。……故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年號,以紀諸國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閏之辨也。[41]

 

溫公謂正閏之論“未有能通其義(yi) ,確然使人不可移奪者也”,並非說正閏之義(yi) 難明,而是說陷於(yu) 曆史脈絡中,則正閏難論。因此,溫公明確謂其《資治通鑒》隻是紀諸國之事,而不是像《春秋》那樣立褒貶,辯正閏。

 

司馬溫公的《資治通鑒》不分正閏,自然引起了朱子(1130-1200年)的不滿,於(yu) 是,他進一步編修了《資治通鑒綱目》。關(guan) 於(yu) 這本書(shu) 的基本用心,《朱子語類》卷第一百五記載了朱子與(yu) 門人的對話:

 

問《綱目》主意。曰:“主在正統。”[42]

 

朱子自雲(yun) 其書(shu) 主義(yi) 在正統,但《資治通鑒綱目》與(yu) 《資治通鑒》一樣,乃是一部史學性質,故落實下來隻能重“統”而不能顧及“正”,朱子與(yu) 其門人的對話即是這種思想的體(ti) 現:

 

問:“‘正統’之說,自三代以下,如漢唐亦未純乎正統,乃變中之正者;如秦西晉隋,則統而不正者;如蜀東(dong) 晉,則正而不統者。”曰:“何必恁地論!隻天下為(wei) 一,諸侯朝覲獄訟皆歸,便是得正統。其有正不正,又是隨他做,如何恁地論!”[43]

 

“隻天下為(wei) 一,諸侯朝覲獄訟皆歸,便是得正統”,這顯然是把“正”字給刊落了而隻能言“統”,故明人章潢(1527-1608年)批評朱子曰:“朱子撰《綱目》,凡例曰:‘凡天下混一為(wei) 正統’。……愚竊論之:天下混一可言統。統固有可以正言者,亦有不可以正言者。……是故以混一言正統者,論正統而不精者也。”[44]宋末劉友益(1248-1332年)更是指出了朱子立場中的矛盾之處:“混一止可謂大統,不可謂正統。正不在大,如以大統為(wei) 正,則蜀漢偏安寧得為(wei) 正統乎?”[45]“天下混一為(wei) 正統”與(yu) 朱子所說的下麵這段話亦自有抵牾:

 

若以其能建立國家,傳(chuan) 世久遠,便謂其得天理之正,此正是以成敗論是非,但取其獲禽之多而不羞其詭遇之不出於(yu) 正也。千五百年之間,正坐如此,所以隻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其間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chuan) 之道,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也。[46]

 

朱子自知,若從(cong) 天理之正言,則千五百年來(即孔子以後)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可見,從(cong) 天理之正言,秦漢以來,沒有一個(ge) 王朝有資格稱之為(wei) 正統,但一旦落實到具體(ti) 的曆史脈絡中,這種“正”的嚴(yan) 酷性就必然要打折扣。

 

綜上所述,無論是歐陽修、蘇東(dong) 坡、司馬光,還是理學巨擘朱子,一旦基於(yu) 具體(ti) 的曆史脈絡而論正統之理想,必然會(hui) 以價(jia) 值性的“正”去遷就現實中的“統”,從(cong) 而使得“正”不成其為(wei) 真正的“正”。饒宗頤(1917-2018年)先生曰:“歐公、溫公所以不為(wei) 人諒解,由於(yu) 仍屈服於(yu) 史局之下。”[47]此乃指此而言也。所以,在具體(ti) 的曆史脈絡中論正統,總會(hui) 遭遇兩(liang) 難之處境。清人魯一同(1805-1863年)曰:

 

是故由歐陽氏魏氏之說,則正統重。正統重,則義(yi) 不得不絕魏梁,絕魏梁則不得不絕晉隋,絕晉隋祀不得不絕北宋晉;北宋絕,而東(dong) 晉南宋勢不得不相隨而並絕之。自漢以來,更千數百年,獨得唐為(wei) 正統,而唐之受隋禪也,又何以服晉宋之心哉!是千數百年而無正統也?[48]

 

由歐陽氏魏氏之說,是指“君子大居正,天下大一統”之理念,依此理念,必然會(hui) 導致絕魏梁,乃至魯一同上述之結果。但實際上,歐陽修並沒有執持此種理念而論正統,因為(wei) 這會(hui) 導致千數百年而無正統。於(yu) 是,歐陽修不自覺地拋開了這個(ge) 理念,常就“跡”而言正統,而這種做法,蘇東(dong) 坡與(yu) 焉。但若依據蘇東(dong) 坡的做法,也會(hui) 遭遇困境,魯一同進一步曰:

 

由蘇氏之所則正統輕,正統輕,則予晉隋,勢不得不予魏梁;予魏梁,勢不得不予宋齊梁陳唐晉漢周,而新莽亦在所不容絕也。……且夫既已謂之正矣,而輕以予夫盜賊篡弑極不正之人,此人之所以滋不服也。[49]

 

這就是說,若重“跡”與(yu) “實”,就會(hui) 導致任何王朝都是正統,哪怕盜賊篡弑之人也不例外,這又如何能服眾(zhong) 人之心呢?

 

可見,苟重“正”,則天下無正統;苟重“統”,則天下沒有不是正統者。前者太過嚴(yan) 酷,人類曆史無異於(yu) 禽獸(shou) 之弱肉強食;後者太過寬鬆,常以盜賊為(wei) 仁義(yi) 。這種兩(liang) 難之處境,使得魯一同認為(wei) ,幹脆去掉正統之名,“去正統之名而後可以惟吾所予,篡而得者謂之篡,盜而得者謂之盜,而皆不絕其為(wei) 君,而卒亦不予之為(wei) 正”。[50]在魯一同之前,康雍時期的儲(chu) 同人(生卒年不詳),亦早已發出了去正統之論的呼籲:“歐陽子患其紛紛也,標正統以息天下之爭(zheng) ,名立而天下之爭(zheng) 益劇”。[51]乃至於(yu) 近代之梁啟超(1873-1929年)憤而指出,中國史家之謬,未有過於(yu) 論正統者也。何也?梁任公曰:

 

言正統,以為(wei) 天下不可一日無君也,於(yu) 是乎有統。又以為(wei) 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於(yu) 是乎有正統。統之雲(yun) 者,殆謂天所立而民所宗也。正之雲(yun) 者,殆謂一為(wei) 真,而餘(yu) 為(wei) 偽(wei) 也。千餘(yu) 年來,陋儒斷斷於(yu) 此事,攘臂張目,筆鬥舌戰,支離蔓衍,不可窮詰。一言蔽之曰,自為(wei) 奴隸根性所束縛,而複以煽後人之奴隸根性而已,是不可以不辯。[52]

 

與(yu) 魯一同、儲(chu) 同人不一樣,他們(men) 隻是認為(wei) “正統”一名易引起爭(zheng) 論,而愈爭(zheng) 愈亂(luan) ,故不如去之,而梁任公則認為(wei) “正統”乃人之奴性之表現,因為(wei) 正統之高且大之義(yi) 一旦賦予現實中的君主,其後果必然是“以為(wei) 帝王者聖神也”,且“以為(wei) 一國之大,不可以一時而無一聖神焉,又不可以同時而有兩(liang) 聖神焉”[53],於(yu) 是,崇拜出焉,奴性生焉。

 

儲(chu) 同人嚐曰:“統可言也,正不可言也。”[54]實則,並非“正”不可言,而是“正”不可切就現實之“統”而言。何也?因為(wei) “正”是一種超越的理念,它是天人之間的一種純粹理性建構,任何現實中的政治體(ti) 係都達不到這種純粹性,故“正”無法基於(yu) 現實的“統”而言。一旦基於(yu) 現實的“統”而言“正”,則“正”之純粹性即被破壞,而不成其為(wei) “正”,是以爭(zheng) 論起焉;更有甚者,又有美化現實之“統”之嫌,是以有梁任公所說之奴性之生焉。既如此,則我們(men) 須就“正統”理念自身的純正性、自足性而言正統,而與(yu) 現實的政治相區別。這正如柏拉圖把理念世界與(yu) 現實世界分開一樣,現實世界是意見的世界,唯有理念世界才是真理的世界,人要獲得真理,不可能基於(yu) 現實世界,一定要渡越到理念世界之中。其實,朱子已經有了這種認知,他說:

 

若論道之常存,卻又初非人所能預。隻是此個(ge) 自是亙(gen) 古亙(gen) 今常在不滅之物,雖千五百年被人作壞,終殄滅他不得耳。漢唐所謂賢君何嚐有一分氣力扶助得他耶![55]

 

這即是說,正統之為(wei) “正”屬於(yu) 理的世界,現實之人既不可殄滅一分,亦不可輔助一分。這種屬於(yu) 理世界的“正”亦可言“統”,隻不過不是指現實的政治體(ti) 係,而是指這種理的絕對性、普遍性與(yu) 恒常性。此正如朱子所言:“且如萬(wan) 一山河大地都陷了,畢竟理卻隻在這裏。”[56]這種絕對性、普遍性與(yu) 恒常性的理,成為(wei) 了人類現實政治體(ti) 係的永恒的標程與(yu) 大道,由此而稱之曰正統。絕對性是指其價(jia) 值之不變性與(yu) 不可質疑性,普遍性是指空間的廣被性,恒常性是指時間的普適性,三者是謂之統。由此,我們(men) 可進入正統之為(wei) 正統自身之大義(yi) 的論述,即由史學上的正統論(實則史學上無法證成正統論)而進入政治哲學上的正統論,從(cong) 而構建政治之正統之可能模型。

 

四、政治上的正統大義(yi) 及其可能模型

 

先秦儒家雖未出現“正統”一詞,但並不表示先秦儒家沒有政治上的正統理想與(yu) 觀念。如孔子曰:“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論語·為(wei) 政》)這就意味著,“德”是政治的中心,其餘(yu) 的一切都是圍繞著“德”這個(ge) 中心的,這也說明,“德”的觀念成為(wei) 了政治的核心觀念,亦即是正統觀念。又,孔子曰:

 

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論語·季氏》)

 

天下有道,意味著政治運行在正統的觀念之中,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此時的天子並不是現實中一個(ge) 權力強大的個(ge) 人,而是一套文化係統,禮樂(le) 代表教化與(yu) 治理,征伐代表對無道者懲討。若政治在正統之中,則既不存在“政”之丟(diu) 失的問題,也不存在庶人不滿而議政的問題。若天下無道,即政治不在正統的運行之中,那麽(me) ,禮樂(le) 征伐掌握在諸侯、大夫、陪臣這樣的權力擁有者那裏,成為(wei) 其爭(zheng) 權奪利的工具,那麽(me) ,則其“政”遲早都會(hui) 丟(diu) 失,庶人也會(hui) 不滿而議政。孔子之後,子思亦紹述了這種正統觀念,其曰:

 

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le) 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le) 焉。(《中庸》)

 

“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這意味著議禮、製度、考文都不是現實中權力擁有者的事,而是有德行且在其位的聖人,即天子的事,但此時的天子已不是一個(ge) 權力的擁有者,而是一套禮樂(le) 文化的代名詞,一旦有了這一套禮樂(le) 文化作為(wei) 正統的政治治理,則天子隻需恭己正南麵而已,是以孔子曰:“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論語·衛靈公》)

 

孟子作為(wei) 子思之再傳(chuan) 門人,又私淑孔子,則亦自然傳(chuan) 承孔子的這種政治之正統觀念。孟子嚐與(yu) 梁襄王有一段對話:

 

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於(yu) 一。’‘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說天下定於(yu) 一,此中的“一”,既非是指有權力的個(ge) 人,也不是指天下統一之局麵,而是一個(ge) 正統的政治理念。明末清初之呂晚村(1629-1683年)就是如此理解這個(ge) “一”字的:

 

有謂“定一”是以勢言,先生曰:“‘定一’之規模氣象,三代與(yu) 秦漢後,煞是不同。若單論勢力,是戰國以後之事,豈孟子之旨乎?”或曰:“隻論勢,則秦漢以後之‘定一’,孟子之言皆驗。若但論理,則聖賢之說有不驗矣。”曰:“聖賢之說,正不必一一求驗,然通盤算來,畢竟驗。一部孟子,正要挽回萬(wan) 世帝王定一之心之道,非為(wei) 後世作符讖也。”[57]

 

“勢”,是指趨勢而言。上述一段話是說,孟子所說的“一”,不是指天下統一這種趨勢,因為(wei) 若是指天下統一這種趨勢,秦漢以後天下已經統一了,但即使如此,孟子之說依然未有應驗,因為(wei) 雖然統一了,但尚未“定於(yu) 一”,隨時可以解體(ti) 而重新陷入混亂(luan) ,後麵的曆史確實也印證了這一點。故所謂“定於(yu) 一”乃是確立政治萬(wan) 世之標程,即政治應該有一個(ge) “正”而萬(wan) 世不變之統,所謂“挽回萬(wan) 世帝王定一之心之道”也,非對現實政治走向之預測也。

 

《荀子·正論》中有兩(liang) 段話,也是表示政治之正統之意。

 

世俗之為(wei) 說者曰:“桀、紂有天下,湯、武篡而奪之。”是不然。以桀紂為(wei) 常有天下之籍則然,親(qin) 有天下之籍則不然,天下謂在桀紂則不然。[58]

 

依據王先謙的《荀子集解》,“天下之籍”當為(wei) “天子之籍”,第二個(ge) “不然”當為(wei) “然”。一般世俗的講法,夏桀與(yu) 商紂擁有了天下,但後來分別被商湯與(yu) 武王給篡奪去了,好像天下隻是一個(ge) “物”,可以任人爭(zheng) 奪似的。但荀子堅決(jue) 反對這種看法,在他看來,隻能說桀紂暫時擁有天子之位,但天下作為(wei) 一種政治體(ti) 係,卻不可能被任何人擁有,它有其自身的體(ti) 係,天子之位也隻能是這個(ge) 體(ti) 係的體(ti) 現。正是基於(yu) 此,荀子反對曆史上流行甚廣的禪讓說。

 

世俗之為(wei) 說者曰:“堯舜擅讓。”是不然。……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夫禮義(yi) 之分盡矣,擅讓惡用矣哉?[59]

 

禪讓,好像天下是個(ge) 人之擁有物,可以贈予別人似的,但荀子把主動禪讓與(yu) 死後禪讓這兩(liang) 種可能都給否定了,最後提出“夫禮義(yi) 之分盡矣,擅讓惡用矣哉?”的結論。這個(ge) 結論意在說明:隻要盡了天子之理,就沒有什麽(me) 禪讓之說,因為(wei) 天下不是一個(ge) 任人爭(zheng) 奪的私有物,而是一個(ge) “理”的體(ti) 統。天子之理是一永恒而不間斷的存在,並無傳(chuan) 遞、奪取之可能,故不但禪讓不存在,奪取也不存在,是為(wei) 正統。荀子反對“禪讓”說所強調的是,不要總是去盯著天子之職位、權勢和職位上的那個(ge) 人不放,如果隻是如此,什麽(me) 是天子,人們(men) 並不懂得,乃至隻羨慕其權勢與(yu) 富有,故爭(zheng) 奪生焉;而是要去關(guan) 注現實中的天子後麵的那個(ge) 理,隻有如此,我們(men) 才能懂得什麽(me) 是天子,我們(men) 才知道怎樣去做。隻有懂得了這個(ge) 正統,荀子才有信心說聖王“死則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60],而不是寄希望於(yu) 不世出的聖賢禪讓或英雄爭(zheng) 奪,因為(wei) 禪讓是偶然的而爭(zheng) 奪必致亂(luan) ,這些都不是政治運行的正統。

 

以上簡述了政治正統理念在先秦儒者思想中的一般體(ti) 現。但一般學術史上的看法,正統論的肇始者是孔子的《春秋》。孟子曾對《春秋》有下麵一段描述: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yi) 也。仁義(yi) 充塞,則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

 

在春秋之亂(luan) 世,禮樂(le) 崩壞,政治無序,最終導致“仁義(yi) 充塞,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的殘酷局麵。有鑒於(yu) 此,孔子乃以布衣之身份重新確立政治之正統,而其表現就在《春秋》這本書(shu) 當中,此所謂“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本來,盡製以確立政治之常道即正統乃天子之事,但在無道的春秋時代,這種指望是必然落空的,孔子不得已才以布衣之身份做此事業(ye) ,所以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看似孔子有所僭越,然其無可奈何之情溢於(yu) 言表也。知我罪我,並非指孔子希望人理解他而不要怪罪他,乃是指無論理解還是怪罪,這種事我孔子是非做不可的,孔子根本不在乎後世之人的知與(yu) 罪也。是以呂晚村曰:“聖人作《春秋》,為(wei) 天地古今衛道計,而其事實與(yu) 位違,聖人誠有不得已焉,非謂能諒此不得已者為(wei) 知我,不諒此不得已者為(wei) 罪我也。……不道聖人‘知’‘罪’二字隻作一例看,乃見天理人情之極至。”[61]因此,孔子作《春秋》,其根本用心在確立王道,紹述正統,而非一般的著史,孔子雖非王者,但自覺地承擔了這個(ge) 曆史責任,決(jue) 不可以僭越視之。呂晚村曰:

 

豎儒不明大義(yi) ,見“天子”二字,便震於(yu) 權位,反謂孔子欲正人僭竊,豈有身為(wei) 僭竊以正人之理?其迂戾不通如是,豈足與(yu) 論《春秋》聖人之義(yi) 哉![62]

 

孔子雖無王位,但“天生德於(yu) 予”(《論語·述而》)及“斯文在茲(zi) ”的強烈使命感與(yu) 擔當精神,使得他自覺地承擔了盡王道、立正統之大任,這其中決(jue) 無僭竊之可言。故《春秋》是孔子是“代天子行王法”,這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孔子被稱為(wei) “素王”,即孔子不是現實中有權位的王,但王道正統俱因孔子而見,乃百世萬(wan) 世之王。孔子曰:“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語·為(wei) 政》)孔子盡王道、立正統,就是要確立百世可知之法。孟子把孔子借《春秋》而確立的王道正統與(yu) “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相匹比,《春秋》成,正統立,亂(luan) 臣賊子就不敢為(wei) 所欲為(wei) 了,因百世之法出矣。孔子以素王確立政治之正統,幾為(wei) 古人之共識:

 

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係萬(wan) 事,見素王之文焉。(董仲舒:《賢良對策》第二策)

 

孔子覽史記,就是非之說,立素王之法。(賈逵:《春秋序》)

 

孔子作《春秋》以見王意,然則孔子之《春秋》,素王之業(ye) 也。(王充:《論衡·超奇》)

 

所以,僅(jin) 把《春秋》定義(yi) 為(wei) 史學著作,無疑會(hui) 淹沒其大義(yi) 。孟子評《春秋》時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孟子·離婁下》)《春秋》,其形式上好像是一部史學著作,然而孔子在其中賦予了大義(yi) ,孔子看重的顯然是其義(yi) ,即其確立之王道正統。這樣,《春秋》便是一部政治哲學著作。《公羊傳(chuan) 》與(yu) 《榖梁傳(chuan) 》正是要闡發《春秋》的政治哲學大義(yi) ,以光大孔子所確立的王道正統,而歐陽修及蘇東(dong) 坡極力貶低二傳(chuan) ,說明二人仍以《春秋》為(wei) 史,而難見其政治哲學大義(yi) ,他們(men) 因之而紹述正統論,則必見短而局促也。

 

《春秋》關(guan) 於(yu) 正統之義(yi) 的經典文獻,就在隱公元年:“元年,春,王正月。”這麽(me) 一句簡單的經文,《公羊傳(chuan) 》的解釋是: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wei) 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63]

 

《公羊傳(chuan) 》對《春秋》經文的解釋與(yu) 發越,何以與(yu) 政治之正統有關(guan) 係,亦頗難解,董仲舒(公元前179-前104)為(wei) 我們(men) 作了進一步的解釋:

 

《春秋》之序辭也,置“王”於(yu) “春”“正”之間,非曰上奉天施而下正人,然後可以為(wei) 王雲(yun) 爾?(《春秋繁露·竹林》)

 

《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yu) 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為(wei) 也;正者,王之所為(wei) 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為(wei) ,而下以正其所為(wei) ,正王道之端雲(yun) 爾。然則王者欲有所為(wei) ,宜求其端於(yu) 天。(《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依據《公羊傳(chuan) 》與(yu) 董仲舒的解釋,《春秋》經文之所以把“王”置於(yu) “春”與(yu) “正”之間,乃欲以自然天道來說明人之政治。春者,天之所為(wei) ,表示天之正;正者,王之所為(wei) ,表示政治之正;政治之正乃源自於(yu) 天之正,非純粹人之主觀作為(wei) 也,故“春正月者,承天之所為(wei) 也,繼天之所為(wei) 而終之也”。[64]

 

通過以上的解釋,我們(men) 現在來深考孔子把元、春、正、王這個(ge) 四個(ge) 字放在一起的大義(yi) 所在。本文一開始就提到卡西爾的觀點,即人類的政治的基礎在哪裏尚不知道,總是依據人在經驗中的主觀作為(wei) ,則政治總是在一治一亂(luan) 的循環往複中,即便是“治”,也是在“亂(luan) ”的對比中顯示出來的,未必有絕對價(jia) 值,即政治的絕對合法性是什麽(me) ,在經驗中是永遠找不到的。這樣,孔子以元、春、正、王來論政,就是要確立政治的合法性,且不是經驗的合法性,而是絕對的超越的合法性,這種超越的合法性就是政治之為(wei) “正”之統。歐陽修、蘇東(dong) 坡等人之論正統,多切就經驗的合法性論之,這是從(cong) 孔子的標準中下滑遷就下來,以經驗之合法性為(wei) “正”,其純正性與(yu) 嚴(yan) 肅性不及超越的合法性遠矣,是以爭(zheng) 論生焉。故正統之為(wei) 正統,乃切就超越的合法性而非經驗的合法性而言,是以饒宗頤先生曰:“‘正統’說之初義(yi) ,與(yu) 《春秋》王正月正相應也。”[65]正統,就是要確立政治的超越的合法性,此之謂“大一統”。“大一統”就是以“一統”為(wei) 大。一統,就是“春”與(yu) “王”俱統一於(yu) “元”;“元”即是宇宙萬(wan) 物與(yu) 曆史政治的超越根據,所謂“王者當繼天奉元,養(yang) 成萬(wan) 物”是也。“元”即是“乾元”,亦即是“天”,這是政治合法性、也是政治之所以為(wei) 正統的唯一根據。但僅(jin) 僅(jin) 說“元”或“天”是政治之為(wei) 正統的超越根據,我們(men) 仍然不知道“天”之實義(yi) 為(wei) 何,“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66],儒之所以為(wei) 儒,就是因為(wei) 人可以回應、通達於(yu) 天,使天不至於(yu) 淪為(wei) 空談、擬議、迷信的對象,而伎正是以空談、擬議、迷信的方式通天,秦漢之間興(xing) 起的以“五德終始說”談正統,正是以伎的方式論正統,非孔子之意也。孔子所確立的儒學,就是在人的生命裏開發通達於(yu) 天的力量,這個(ge) 人人固有的內(nei) 在力量就是仁。孔子曰:“仁者,人也”(《中庸》),表明“仁”就是人的內(nei) 在規定性。但仁並不隻是一種道德規定性,仁更是宗教性的,即仁是每個(ge) 人所固有的可以通達於(yu) 天的道德力量;道德,隻是仁的始點,其終點必是與(yu) 天合一。王者依德而治,最終是依天而治,這意味著依德而治具有絕對的價(jia) 值,是天之命令,並非善良的君主的個(ge) 人行為(wei) ,這是政治之所為(wei) 政治之正統。堯舜禹三代之所以被譽為(wei) 正統之表征,就是因為(wei) 依據德行而通達於(yu) 天的治理,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論語·堯曰》)孔子讚堯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論語·泰伯》)這意味著堯之治是效法天,但效法天在於(yu) 君王之“躬”,亦即其德也。宋儒範祖禹(1041-1098年)曰:

 

舜之德如堯,禹之德如舜,故三聖相授而同一辭。天之曆數在爾躬者,奉天也。允執其中者,正心也。四海窮困者,子庶民也。[67]

 

王者正心奉天以治民,由此而形成政治之體(ti) 統才謂之正統。這種正統的政治,不隻是統治者以合法的手段獲得權力,既而使老百姓衣食豐(feng) 足,能如此已屬不易,但盡管如此,依然是霸者之治。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孟子·盡心上》)真正的王者之治,富民是較低層次的,最後必至於(yu) 教民乃至化民。所以,王者之治,民不隻是一個(ge) 富足的存在,亦不隻是一個(ge) 道德的存在,更是一個(ge) 宗教性的存在。“政者,正也”,所謂“正”,就是讓人與(yu) 萬(wan) 物成為(wei) 一個(ge) 盡其性的存在者,《中庸》雲(yun) :“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人與(yu) 萬(wan) 物皆得其正,所謂“民胞物與(yu) ”也。因此,政治上的正統必基於(yu) 宗教上的人與(yu) 萬(wan) 物的圓成,此之謂“大一統”。“一統”者,人與(yu) 萬(wan) 物概莫能外也,政治以此為(wei) 其大者也。孔子把元、春、正、王放在一起而論正統,就是要證成這種理念,後來的公羊家,如董仲舒、何休等人亦是依據這種理念來闡發孔子的正統觀念的。但漢代之後,儒者把作為(wei) 理念的“一統”與(yu) 政治上的“統一”相混淆,遂起爭(zheng) 端,不過俱是郢書(shu) 燕說也,且其大義(yi) 萎縮了很多。“一統”就是拿正統之理念去統一天下,所謂“柔遠人,懷諸侯”(《中庸》)也,這是教民、化民,天下歸服的結果,是之謂平天下也。“統一”就是使天下在政治歸向一個(ge) 權力中心,盡管在手段上有道德與(yu) 不道德之分,但這種純粹政治上的“統一”,並非是公羊家“大一統”的意思,也不是孔子的正統觀念。

 

所謂“一統”就是拿正統之理念去歸服天下,這是王者的事,也就是天子之事。這樣看來,天子隻是擁有正統之理念,其威權俱由這種理念表示(“君子篤恭而天下平”(《中庸》)正是這種思想的體(ti) 現),並非後世權力獨大之君主也。天子的威權由正統之理念來體(ti) 現,故天子隻是一爵位。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yi) 忠信,樂(le) 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孟子·告子上》)天子之爵位,正由“仁義(yi) 忠信,樂(le) 善不倦”來表示,因為(wei) 人爵不及於(yu) 天子也。《白虎通》卷一雲(yun) :

 

天子者,爵稱也。爵所以稱天子者何?王者父天母地,為(wei) 天之子也。……帝王之德有優(you) 劣,所以俱稱天子者何?以其俱命於(yu) 天,而王治五千裏內(nei) 也。[68]

 

《白虎通》卷一又雲(yun) :“王者之製祿爵,凡五等”[69],即公侯伯子男,這是王者依製授予的,但這裏麵沒有天子,說明無人可授予人以天子之爵,也就是說,天子不屬於(yu) 人爵。這裏需要說明的是,向來有天子有爵還是無爵之爭(zheng) 論。陳立《白虎通疏證》引“古《周禮》說,天子無爵。同號於(yu) 天,何爵之有?”又依據《孟子·萬(wan) 章上》“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而曰:“以天子與(yu) 五等之爵並稱,安見天子非爵也?”[70]其實,這種爭(zheng) 論是可以平息的,說天子無爵,是指天子不屬於(yu) 人爵;說天子有爵,是指天子之爵屬於(yu) 天爵。擁有天爵的天子與(yu) 擁有人爵的公卿大夫是大有不同的,同卷又雲(yun) :

 

公、卿、大夫者,何謂也?內(nei) 爵稱也。曰公、卿、大夫何?爵者,盡也,各量其職盡其才也。公之為(wei) 言公正無私也;卿之為(wei) 言章,善明理也;大夫之為(wei) 言大,扶進人者也。[71]

 

公、卿、大夫,各有自己的權限與(yu) 職位,但並沒有說及天子,這進一步說明天子並沒有世俗的權力與(yu) 職位,他隻是政治之正統理念的代表,故天子須無為(wei) 而治。

 

天子是政治正統理念的象征,他代表政道;公卿大夫各有職權,負責具體(ti) 的治理事務,他們(men) 代表治道。政治之正統理念具有絕對性、普遍性與(yu) 恒常性,天子隻是其象征,這意味著政道不可以像物一樣被個(ge) 人擁有,不可傳(chuan) 遞,亦不可爭(zheng) 奪,孟子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yu) 人。”(《孟子·萬(wan) 章上》)說的就是這個(ge) 意思。在政治的正統理念即政道之規導之下遣官授職,形成治道,政道與(yu) 治道分開,但政道高於(yu) 治道,政道是治道的價(jia) 值歸宿,而治道是政道的體(ti) 現。既然天子無權,那麽(me) ,在政道之規導之下如何確立治道,即天子如何遣官授職?孟子給了我們(men) 解答:“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wei) 天子。”(《孟子·盡心下》)即政道規導之下的治道靠民意(得乎丘民)來確立,即依靠民選官吏的方式組成政府。文中子王通的下麵一段話更能代表這種理想:

 

議,其盡天下之心乎?昔黃帝有合宮之聽,堯有衢室之問,舜有總章之訪,皆議之謂也。大哉乎!並天下之謀,兼天下之智,而理得矣,我何為(wei) 哉?恭己南麵而已。(《中說·問易》)

 

至此,儒家關(guan) 於(yu) 政治之正統觀念之內(nei) 涵與(yu) 模型就包括以下三個(ge) 方麵:

 

其一,天子內(nei) 修其德,法天無為(wei) 而治。天子為(wei) 天爵,並不擁有世俗之權力,天子僅(jin) 為(wei) 代表儒家法天無為(wei) 而治的最高文化理想與(yu) 製度設施,是為(wei) 政道。政道是先天而亙(gen) 古不變的,具有時空上的恒常性與(yu) 普遍性,亦不屬於(yu) 任何集團或個(ge) 人,而為(wei) 人民所共有。唐人趙㽔在《長短經》卷七引太公薑尚之言曰:“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也。”[72]即是指人民所共同享有政道之意。但須知,這裏的“共同享有”是指“總持地有,共同地有,非個(ge) 個(ge) 人員個(ge) 別地有,或分別地有。依此,天下或國家非一動態的具體(ti) 物,亦非一個(ge) 人之屬性,故既不可以取,亦不可以隸屬於(yu) 個(ge) 人”。若不知此“共同享有”之大義(yi) ,而以為(wei) 是個(ge) 別地有或分別地有,造成的災難大矣。牟宗三(1909-1995年)特別加以了指陳,他說:

 

你可以有,我也可以有。不獨屬於(yu) 一家一姓是也,用“天下人之天下”一觀念來否定屬於(yu) 一家一姓亦是也,但否定屬於(yu) 某家某姓,而自己卻取之據為(wei) 己有,則仍是屬於(yu) 一家一姓也。是則“天下人之天下”徒成為(wei) 逐鹿中原之口實,轉而為(wei) 個(ge) 別地有或分別地有,因而遂成為(wei) “天下人之天下”一觀念之否定。[73]

 

若政道成為(wei) 了個(ge) 人可據有的一物,可隨個(ge) 人的欲望或想法加以改變,則擁有政道的天子就不是一種政治正統理念的象征,而是一種實質的權力,則天子亦由天爵變為(wei) 了人爵,因天子權力的幹預,政治之正統理念的恒常性遂難保而不複存在。若認政治之正統理念為(wei) 共同享有,則人人已享有,不必爭(zheng) 奪或篡弑而據有;既爭(zheng) 奪或篡弑而據有之,則正統已不是人人共享之理念,而是獨占性的權力,此則走向正統之反麵了。“將欲取天下而為(wei) 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wei) 也,為(wei) 者敗之,執者失之。”(《老子》第二十九章)又,“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老子》第四十八章)先在政道這個(ge) 地方“無為(wei) ”,則治道那裏就無有不成的事,是為(wei) “無不為(wei) ”,故政道應該“常以無事”。此種觀念雖出自道家,然於(yu) 政道處,儒家亦必首肯之。

 

其二,在天下人共同享有之政道之下確立治道,組成政府,最終政府為(wei) 政道負責。天下人共同享有政道的具體(ti) 體(ti) 現就是:每個(ge) 人可依據政道來選取政府要員,賦予某人以權力,管理公共事務。然既可依政道賦予某人權力,也可依政道罷黜某人的權力,是以永遠不會(hui) 有獨裁或把權力據有己有的可能。政府可以流變,治權亦可更替,但總是在政道的導持之下而為(wei) 政道負責,治權屬於(yu) 政道,而政道乃天下人所共同享有,這意味著天下永遠是天下人的天下。

 

其三,儒家政道之最高理想是修德而法天,則儒家的政治不隻是管理俗世之事務,必至於(yu) 宗教的高度,即讓人與(yu) 世界萬(wan) 物成為(wei) 一個(ge) 宗教性的圓滿存在。故儒者之治民必含富民、教民、化民,乃至讚天地之化育,而與(yu) 天地參矣。是以政必含教,政與(yu) 教相互促進,是為(wei) 正統。

 

可見,從(cong) 終極之理想處講,儒家正統之政治理念與(yu) 黃老之學若合符節,且這種政治理念必然會(hui) 導致民主之政道,政治中的事為(wei) 並非由上向下推行,而是在下層社會(hui) 自然生成,故無權力宰製之病。是以嚴(yan) 複曰:“夫黃老之道,民主之國之所用也。故能‘長而不宰’,‘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君主之國,未有能用黃老者也。漢之黃老,貌襲而取之耳。”[74]“長而不宰”、“無為(wei) ”俱是針對天子或君主而言,而真正“宰”而“有為(wei) ”的是民主政道之下的百姓,由此,政治就真正能達到無所不能的善治,即“無不為(wei) ”也。但可惜的是,儒家政治之正統模型在秦漢以後之君主專(zhuan) 製那裏無法實現,曆代天子所擁有者都是治權,而對於(yu) 政道卻沒有自覺的意識。這樣,天子成為(wei) 了權力最大的人,人人都想要,“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正是這種思想的體(ti) 現,故爭(zheng) 奪篡弑生焉。盡管其爭(zheng) 奪之手段有道德與(yu) 不道德之別,其治理有人道與(yu) 不人道之異,但因為(wei) 無政道,則使得曆代之治理俱無道之可言,純憑天子個(ge) 人的德行與(yu) 喜好。儒者若僅(jin) 停留在此爭(zheng) 王朝之正統與(yu) 不正統,其實俱無謂,於(yu) 政道沒有絲(si) 毫貢獻,即於(yu) 儒者政治哲學的構建沒有絲(si) 毫貢獻。

 

不究政道而隻究治權之授予取舍,政治淪為(wei) 權力之遊戲,則所有的正統之爭(zheng) 都隻是在爭(zheng) 君主權力的合法性,而不是政治自身的合法性,即政治自身之正統。君主權力有得喪(sang) ,以此為(wei) 正統,則正統有絕續。實則天子為(wei) 天爵,並無權力,隻是政道之象征,權力屬於(yu) 政道,而政道為(wei) 人民所共同享有,是以權力無得喪(sang) 之可能,正統亦無絕續之變化,則正統不必爭(zheng) ,天不變,道亦不變也。梁任公辟儒者正統之謬,下麵一段話亦頗能啟發人:

 

《記》曰:“得乎邱民為(wei) 天子。”若是乎無統則已,苟有其統,則創垂之而繼續之者,舍斯民而奚屬哉?故泰西之良史,皆以敘述一國國民係統之所由來,及其發達進步盛衰興(xing) 亡之原因結果為(wei) 主,誠以民有統而君無統也。借曰君而有統也,則不過一家之譜牒,一人之傳(chuan) 記,而非可以冒全史之名,安勞史家之嘵嘵爭(zheng) 論也。然則以國之統屬諸君,則固已舉(ju) 全國之人民,視同無物,而國民之資格,所以永墜九淵而不克自拔,皆此一義(yi) 為(wei) 之誤也。故不掃君統之謬見,而欲以作史,史雖充棟,徒為(wei) 生民毒矣。[75]

 

梁任公之貶斥儒者之爭(zheng) 正統,非謂政治無正統,乃因儒者所爭(zheng) 俱非正統之所在也。若能確立政治之為(wei) 正統之理念,則具體(ti) 之王朝之正與(yu) 不正立見,不在爭(zheng) 也。故歐陽修、蘇東(dong) 坡之正統之辯,隻有曆史的意義(yi) ,並無政治哲學的意義(yi) ;而筆者不揣譾陋,以此文求教於(yu) 方家,或冀能概見正統之所在,至少能開啟討論之方向也。

 

注釋:
 
[①]卡西爾:《國家的神話》,範進等譯,華夏出版社1990年版,第346頁。
 
[②]盧梭:《社會契約論》,何兆武譯,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13頁。
 
[③]汪文學:《正統論——發現東方政治智慧》,陝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8頁。
 
[④]楊時:《寄明道先生》其二,《楊時集》,中華書局2018年版,第447頁。
 
[⑤]歐陽修的《正統論》原為七首,後來刪減為三首。七首見於《居士外集》卷九,三首見於《居士集》卷十六。今人饒宗頤先生所著《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一書,其中附有資料一,對於曆史上有關“正統”問題的篇什俱有所收錄,是本文的主要資料來源。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81--253頁。
 
[⑥]歐陽修:《正統論》(序論),《歐陽修全集》,北京市中國書店1986年版,第115-116頁。
 
[⑦]歐陽修:《正統論》(上),《歐陽修全集》,北京市中國書店1986年版,第117頁。
 
[⑧]歐陽修:《正統論》(上),《歐陽修全集》,北京市中國書店1986年版,第116頁。
 
[⑨]歐陽修:《正統論》七首之《明正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94頁。
 
[⑩]歐陽修:《正統論》七首之《明正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94頁。
 
[11]歐陽修:《正統論》七首之《秦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95頁。
 
[12]歐陽修:《正統論》七首之《秦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95頁。
 
[13]歐陽修:《正統論》七首之《魏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95頁。
 
[14]歐陽修:《正統論》七首之《梁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98頁。
 
[15]劉連開:《再論歐陽修的正統論》,《史學史研究》2001年第4期,第42-48頁。
 
[16]歐陽修:《正統論》之《或問》,《歐陽修全集》,北京市中國書店1986年版,第121頁。
 
[17]歐陽修:《魏梁解》,《歐陽修全集》,北京市中國書店1986年版,第125-126頁。
 
[18]歐陽修:《章望之字序》,《歐陽修全集》,北京市中國書店1986年版,第283頁。
 
[19]章望之:《明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106頁。
 
[20]章望之:《明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106頁。
 
[21]章望之:《明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106頁。
 
[22]蘇東坡:《正統論》之《辯論二》,《蘇軾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726頁。
 
[23]李燾(1115-1184年)《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卷六載:熙寧二年(1069年),上初欲用蘇軾及孫覺,王安石曰:“軾豈是可獎之人?”上曰:“軾有文學,朕見似為人平靜,司馬光、韓維、王存俱稱之。”安石曰:“邪恁之人,臣非苟言之,皆有事狀。……欲附麗歐陽修,修作《正統論》,章望之非之,乃作論罷章望之。其論都無理。”上乃罷軾不用。
 
[24]蘇軾:《正統論》之《總論一》,《蘇軾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726頁。
 
[25]蘇軾:《正統論》之《辯論二》,《蘇軾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727頁。
 
[26]蘇軾:《正統論》之《辯論二》,《蘇軾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727頁。
 
[27]蘇軾:《正統論》之《辯論三》,《蘇軾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729頁。
 
[28]楊奐:《正統八例總序》,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126頁。
 
[29]鄭思肖:《古今正統大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121頁。
 
[30]鄭思肖:《古今正統大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123頁。
 
[31]歐陽修:《春秋或問》之一,《歐陽修全集》,北京市中國書店1986年版,第134頁。
 
[32]蘇軾:《春秋論》,《蘇軾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682頁。
 
[33]鄭思肖:《古今正統大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123頁。
 
[34]鄭思肖:《古今正統大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123頁。
 
[35]謝瑞:《正統論辯》,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130頁。
 
[36]宋實穎:《黜朱梁紀年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00頁。
 
[37]葉燮:《正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08頁。
 
[38]葉燮:《正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09頁。
 
[39]葉燮:《正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10頁。
 
[40]徐世佐:《正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12-213頁。
 
[41]司馬光:《通鑒(論正閏)》,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12-213頁。
 
[42]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637頁。
 
[43]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636頁。
 
[44]章潢:《論曆代正統》,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166-168頁。
 
[45]劉友益:《<通鑒綱目書法>凡例》,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185-186頁。
 
[46]朱熹:《寄陳同甫書》之六,《陳亮集》,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301頁。
 
[47]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76頁。
 
[48]魯一同:《正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26頁。
 
[49]魯一同:《正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26頁。
 
[50]魯一同:《正統論》,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26頁。
 
[51]儲同人:《正統論》(一),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27頁。
 
[52]梁啟超:《論正統》,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44頁。
 
[53]梁啟超:《論正統》,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47頁。
 
[54]儲同人:《正統論》(二),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27頁。
 
[55]朱熹:《寄陳同甫書》之六,《陳亮集》,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301頁。
 
[56]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頁。
 
[57]呂留良:《四書講義》(全二冊),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633-634頁。
 
[58]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322頁。
 
[59]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331-332頁。
 
[60]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331-332頁。
 
[61]呂留良:《四書講義》(全二冊),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763-764頁。
 
[62]呂留良:《四書講義》(全二冊),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763頁。
 
[63]劉尚慈:《<春秋公羊傳>譯注》,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1頁。
 
[64]蘇輿:《春秋繁露義證》,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47頁。
 
[65]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4頁。
 
[66]汪榮寶:《法言義疏》,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514頁。
 
[67]朱熹:《論孟精義》,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七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663頁。
 
[68]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1-2頁。
 
[69]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6頁。
 
[70]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1頁。
 
[71]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16-17頁。
 
[72]趙㽔:《長短經》,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369頁。
 
[73]牟宗三:《政道與治道》,台灣學生書局1980年版,第20頁。
 
[74]嚴複:《老子<道德經>評點》,轉引自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修訂增補本),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97頁。
 
[75]梁啟超:《論正統》,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45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