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弘道:讀《朱子家禮宋本匯校》
作者:殷慧
來源:《朱子家禮宋本匯校》,[日]吾妻重二匯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9月第一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五月十四日壬寅
耶穌2021年6月23日
日本關(guan) 西大學吾妻重二先生積數十年之功整理的《朱子家禮宋本匯校》,2020年9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推出。這次整理,以宋版周複本《家禮》為(wei) 底本,廣泛參考其餘(yu) 九種校本,特別利用關(guan) 西大學圖書(shu) 館藏和刻本與(yu) 普林斯頓大學圖書(shu) 館藏公善堂本,精心校勘,可謂目前《家禮》最善之本。去年11月在清華大學紀念朱子誕辰890周年學術研討會(hui) 上,吳震教授告我這一消息,我為(wei) 之一振。出版社楊立軍(jun) 老師很快給我寄來,讓我一睹為(wei) 快。
《朱子家禮》是宋代以後影響最大、踐行最廣的禮學著作,具有劃時代的意義(yi) 。《朱子家禮》在宋以降的中國學術思想史特別是社會(hui) 文化史上的地位和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正如吾妻教授在序言中提到的,《家禮》上承《儀(yi) 禮》,是中國近世(宋元明清)禮儀(yi) 製度的代表;《家禮》不分士庶,人人皆可實行,禮文逐漸浸潤民間,深入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麵麵;《家禮》的影響超越中國範圍,擴展到了日本、朝鮮、越南等地,既湧現出大量相關(guan) 注釋、評述與(yu) 論著,又實實在在成為(wei) 整個(ge) 東(dong) 亞(ya) 世界的“日用常行之道”。當然也正因為(wei) 享受如此殊榮,《家禮》也引來了學術史上不斷的爭(zheng) 訟和分歧。備受關(guan) 注、聚訟不已的問題,如《家禮》是否為(wei) 朱子所作。這實際上牽涉到朱子《家禮》與(yu) 《儀(yi) 禮》之間的關(guan) 係,以及《家禮》與(yu) 《儀(yi) 禮》的異同問題。不同時期的學者站在個(ge) 人生命體(ti) 驗的角度研習(xi) 《家禮》,同時又受到不同時代學術風尚的影響,得出不一致的意見。最大的質疑就是:《家禮》為(wei) 何會(hui) 在具體(ti) 儀(yi) 節上與(yu) 《儀(yi) 禮》存在諸多齟齬?朱子既然深於(yu) 禮,怎麽(me) 會(hui) 犯如此簡單低級的錯誤?王廷相、顏元、王懋竑等,這些深耕理學的學者,均不免將《家禮》看得過高,試圖將它與(yu) 《儀(yi) 禮》等量觀之,將其視作一個(ge) 完美的作品,在抬高、美化、神聖化朱子的時候,最簡易的方法就是將《家禮》從(cong) 朱子精致的理學體(ti) 係中剔除出去。顏元早年對《家禮》奉若神明,等量齊觀《家禮》與(yu) 其他理學著作,對周程朱張頂禮膜拜,一旦發現《家禮》與(yu) 《儀(yi) 禮》不同,在踐行中便歸咎為(wei) “有悖性情”,因朱子與(yu) 周孔不同而失望至極,墮入“反朱”之流。
“不學禮,無以立。”如果我們(men) 將早年的朱子看作一名有著“為(wei) 往聖繼絕學”遠大誌向的、以承繼道統為(wei) 己任的儒者,那麽(me) 朱子對禮的重視最初是來自日常生活的實踐,比如如何祭祀早逝的父親(qin) ,如何為(wei) 母親(qin) 服喪(sang) 等等。因此,朱熹與(yu) 張栻、呂祖謙,乃至陸氏兄弟等,都是為(wei) 了應對生活禮儀(yi) 而展開學術研究活動,也就是說對禮儀(yi) 的裁損乃至“製作”,實際上都是為(wei) 了更好地服務生活,彰顯儒者的取向和精神麵向。那麽(me) 朱子當年在家中實行的《家禮》本身就是一個(ge) 未定本,一個(ge) 需要不斷調整和因時製宜的並不完美的作品。《家禮》的性質和麵向是服務生活,因此與(yu) 弟子們(men) 討論的重心不是以《儀(yi) 禮》為(wei) 核心的學術研究活動,更不同於(yu) 晚年規模宏大的《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的編纂活動,因此,可以想象的是,朱子《家禮》原本是家中並不完備的禮儀(yi) 手冊(ce) 和規範,是可以調整和需要不斷完善的。“屢易稿始成,其後又多自嫌不妥,未及改正而沒。”門人弟子的這一描述,是符合《家禮》成書(shu) 情實的。清代學者多批評朱子製作《家禮》有僭禮之嫌,實際上不免失之苛刻。
此匯校本采用的底本是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善本室藏的周複本,正好展現、突出了《家禮》的最初最早形態。關(guan) 注最早的《家禮》版本,有利於(yu) 我們(men) 認識《家禮》最初質樸無華、良莠並存的形態。相對於(yu) 浙東(dong) 經史之學,朱子終其一生實際上在禮學上是較為(wei) 缺乏自信的,正是因為(wei) 在朝四十六日在禮論上不敵陳傅良等,而遭受全麵的挫敗,才導致朱子晚年重大的學術轉向——汲汲於(yu) 《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的編纂。《家禮》的晚出,也可說明《家禮》的最初形態並非完善,這是朱子學被抬升到國家意識形態前的形態,不必像後來儒者一樣:仰視朱子的同時,也奉《家禮》為(wei) 神明。《家禮》最初形態的校注,使我們(men) 看到了它的原貌,同時也接受了它的不完美,同樣也不會(hui) 因為(wei) 它的不完美而苛求它。相反,《家禮》可愛的一麵可以展示出來,它的特質也可凸顯出來。《家禮》所代表的是一種新型的禮儀(yi) 形態,能夠為(wei) 士庶家庭所共同學習(xi) 和采用。宋明理學視野中的修身以禮,實際上就是借助《家禮》完成禮儀(yi) 化的過程,達到動容周旋中禮的聖賢氣象。正因為(wei) 它是切於(yu) 實用的,代表了對儒家文化的推崇和損益,這種儀(yi) 節背後的禮義(yi) ——“謹名分、崇愛敬”是朱子關(guan) 心的大體(ti) 。而具體(ti) 儀(yi) 節的斟酌損益,正代表著某種地方性知識與(yu) 傳(chuan) 統經典如《儀(yi) 禮》之間的交融和博弈,士庶階層創造性地改造生活的積極性也展示出來。如果意識到《儀(yi) 禮》難行,那還不如與(yu) 地方風俗相結合,突出與(yu) 地方文化創造性融合的特點。“禮,時為(wei) 大”,朱熹臨(lin) 終前,弟子問其死後治喪(sang) 有何要求和願望?朱子的選擇是在《儀(yi) 禮》與(yu) 《書(shu) 儀(yi) 》之間裁損。這一選擇也證明了朱子《家禮》開放性的特點。《家禮》為(wei) 何能對東(dong) 亞(ya) 社會(hui) 產(chan) 生了深遠而廣泛的影響?在儒家經典體(ti) 係裏麵,它不具備《儀(yi) 禮》作為(wei) 經的地位,在《四庫全書(shu) 》裏,也隻不過被劃入“雜禮”類。可正是《家禮》所蘊含的包容和開放,使得人們(men) 在禮儀(yi) 化的過程中並不拘泥於(yu) 是否完完全全符合《儀(yi) 禮》,而是在以存禮意之大者的目標下,結合地方實際、民情風俗而綜合創新。我想這正是《家禮》生命力之所在。在唐代韓愈已苦《儀(yi) 禮》難讀的情況下,在王安石廢罷《儀(yi) 禮》的影響下,《家禮》的出現,代表了一種儒家生活禮儀(yi) 化的創造性轉化。吾妻教授精心整理此匯校本,無疑引導我們(men) 複其《家禮》之初,同時也讓我們(men) 看到多種《家禮》注本的特色,例如郭嵩燾的《校訂朱子家禮》,經過吾妻教授的仔細比對,就發現此本誤字脫字甚多,其價(jia) 值在於(yu) 其注釋部分。正是這種“複其初”“源其流”的工作,讓我們(men) 領略到了《家禮》的開放性。
當我們(men) 縱觀《家禮》的評注史,就會(hui) 發現宋以降的學者在學習(xi) 《家禮》的過程中大抵會(hui) 呈現出兩(liang) 種麵向,也就是朱子所期待的“熟講”和“勉行”。吾妻教授多年來從(cong) 文化交涉學的角度關(guan) 注《家禮》,目前影印出版的日本朱子家禮文獻已達十卷之多,是名副其實的“熟講派”。2017年10月13日,吳震教授邀請我參與(yu) 《東(dong) 亞(ya) 家禮文獻的整理與(yu) 研究》項目,在複旦的會(hui) 議上我們(men) 一起討論了40餘(yu) 種明清家禮文獻,同時也了解到吾妻教授的日本家禮文獻整理情況,對他堅持多年的《家禮》研究深為(wei) 歎服。2018年12月在武漢大學楊華教授舉(ju) 辦的禮學國際會(hui) 議上,吾妻教授在大會(hui) 主題報告中提到朱子學者和陽明學者都重視《家禮》的實踐,這也啟發我開始關(guan) 注從(cong) 朱子到陽明的禮學演進。
許多學者還將“熟講”與(yu) “勉行”結合起來。多年前,朱子後裔、華東(dong) 師範大學朱傑人教授為(wei) 其兒(er) 子製定的婚禮儀(yi) 式,著力挖掘《朱子家禮》的精神內(nei) 涵,同時注重家庭、父母的權威,希望借助婚禮表達“合兩(liang) 姓之好”理念和家族聯姻的意義(yi) ,嚐試滿足傳(chuan) 統道德和現代男女平等的雙重需求。田浩(HoytTillman)教授曾專(zhuan) 文探討分析這一案例,後來又有一篇文章分別介紹張祥龍兒(er) 子、雷博和菁慧、朱氏三家舉(ju) 辦的儒家化婚禮的儀(yi) 式過程,著力探討古代儒家婚禮禮儀(yi) 現代化轉換與(yu) 價(jia) 值重構的途徑與(yu) 形式。通過比較三個(ge) 較為(wei) 典型的婚禮案例,借此勘驗當代中國恢複古禮或使之現代轉化的嚐試中,所存在的複雜性、多樣性及其麵對的挑戰。朱傑人教授是文獻學家,田浩教授是中國思想史家,兩(liang) 人都關(guan) 注《家禮》的研究和踐行,也讓我感到《家禮》仍有現代轉化的可能性。
同樣在我身邊也有許多《家禮》的“勉行派”。多年前在我撰寫(xie) 博士論文《朱子禮學思想研究》時,我的好友李鶴鬆、周玲子夫婦回湖南安化老家奔喪(sang) 時,發現當地司儀(yi) 主持喪(sang) 禮用的就是《朱子家禮》,他們(men) 興(xing) 奮得不顧深夜告訴我這一消息。我的同事潘彬結婚時,讓我按照《朱子家禮》列了個(ge) 簡要的提綱,但在益陽老家舉(ju) 行時,也麵臨(lin) 長輩的壓力而不免加入了許多俗禮。嶽麓書(shu) 院的本科生蔣明曾在中國思想史課堂匯報時帶領小組同學演練《家禮》中的婚禮,後來在與(yu) 肖嘯的訂婚、結婚儀(yi) 式上都創造性地轉化了《家禮》。身邊的諸多師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用自己的“熟講”與(yu) “勉行”證明了《家禮》的生命力,也正是在他們(men) 身上,我不禁感歎人能弘道、斯文在茲(z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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