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文明互鑒：伏爾泰為(wei) 何將書(shu) 房命名為(wei) “孔廟”？——專(zhuan) 訪北京外國語大學中華文化國際傳(chuan) 播研究院首席專(zhuan) 家張西平》

受訪者：張西平

采訪者：安英昭

來源：中新社

張西平。本人供圖

中國同西方交往交流由來已久，相互認識、相互影響的過程更持續千年。17至18世紀，中國文化曾在歐洲引發百年“中國熱”，法國著名啟蒙思想家伏爾泰甚至將自己的書(shu) 房命名為(wei) “孔廟”，並取筆名“孔廟大主持”，足見中國思想文化曾對歐洲產(chan) 生深刻影響。

“中國和歐洲之間最重要的共同文化遺產(chan) 就是1500年至1800年這三百年的文化交流，這段曆史在整個(ge) 人類文明交往史中都是很珍貴的。”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中華文化國際傳(chuan) 播研究院首席專(zhuan) 家，北京語言大學特聘教授，《國際漢學》主編，國際儒聯原副會(hui) 長張西平日前接受“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時指出，文明互鑒應是世界不同文明之間的相處之道，這是中華文明為(wei) 當今世界所提供的最佳方案。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您將西方對中國的認識劃分為(wei) “遊記漢學、傳(chuan) 教士漢學和專(zhuan) 業(ye) 漢學”三個(ge) 發展階段，各階段最突出的特點是什麽(me) ？為(wei) 什麽(me) 這樣劃分？

張西平：中西文化交流源遠流長，從(cong) 漢代張騫“鑿空”西域之後，中國和歐洲就有了物質文化交流，在此過程中，中國的四大發明也陸續傳(chuan) 到歐洲。但歐洲曆史上有文字記載的中國，還要從(cong) 遊記漢學算起。元蒙時期，以馬可波羅、柏朗嘉賓為(wei) 代表的商人或傳(chuan) 教士來到中國，開啟了遊記漢學階段，第一次描繪了一個(ge) 遙遠的東(dong) 方。

那時候，馬可波羅遊記裏寫(xie) 的是“契丹”，並不是“中國”。到哥倫(lun) 布地理大發現以後，以利瑪竇為(wei) 代表的一批傳(chuan) 教士通過葡萄牙開辟的航線經印度洋來到中國，立足於(yu) 澳門。他們(men) 進入中國，並以“合儒”的形式和中國文人打交道，開辟了傳(chuan) 教士漢學這一推動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階段。

1814年，法國在法蘭(lan) 西學院設立“漢、韃靼-滿語言與(yu) 文學講座”，將中國研究列入其東(dong) 方學研究的正式專(zhuan) 業(ye) 係統，由首任教授雷慕沙和弟子儒蓮一起開啟了專(zhuan) 業(ye) 漢學階段。這樣算來，西方對中國的研究曆史將近400年，經曆了不同的階段，也結出了不同的成果。

資料圖：遊客參觀利瑪竇主題展覽。發黃耀輝 攝

記者：17至18世紀中國文化西傳(chuan) 在歐洲引發百年“中國熱”，對歐洲啟蒙運動也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但從(cong) 18世紀末尤其19世紀以來，一些持“歐洲中心論”“西方中心主義(yi) ”的學者卻試圖解構甚至否認這段曆史。您怎麽(me) 看？

張西平：中國和歐洲的曆史交往很長，如果是從(cong) 經典著作的互相接觸和翻譯來說，應該是起源於(yu) 耶穌會(hui) 入華。在這段時間裏，西方的聖經和部分科技著作被翻譯成中文，對中國文化發展起到了很大作用。在此過程中，中國的典籍開始被大規模翻譯成拉丁文、法文、葡萄牙文，並由法文轉為(wei) 歐洲各種語言。

16世紀以來，中國和歐洲的交往實際上經曆過兩(liang) 個(ge) 階段。1500至1800年是一個(ge) 階段，曆史的分界線是1793年馬戛爾尼訪華，這是中西方互相學習(xi) 的三百多年，形成了中國學習(xi) 西方的“西學東(dong) 漸”和西方學習(xi) 中國的18世紀“中國熱”。第二個(ge) 階段是19世紀以後，以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zheng) 為(wei) 開端，歐洲對中國采取殖民手段、侵略和侵犯。19世紀歐洲強大以後，歐洲學者很少再講18世紀以前中歐相互學習(xi) 的階段，但正直的學者還是承認這一階段，並用大量書(shu) 籍證明這段曆史是不能抹殺的。

資料圖：孔子故裏山東(dong) 曲阜。梁犇 攝

記者：歐洲啟蒙運動的整個(ge) 過程都與(yu) 中國思想文化有著複雜深刻的聯係。伏爾泰將自己的書(shu) 房命名為(wei) “孔廟”，筆名為(wei) “孔廟大主持”，孔多塞卻將中國視為(wei) “停滯的國家”。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種變化？日後又產(chan) 生了哪些影響？

張西平：啟蒙運動的主流是對中國持讚同態度的，包括法國的伏爾泰、狄德羅，德國的萊布尼茨和沃爾夫等啟蒙思想家。當然整個(ge) 啟蒙運動也有不同的聲音，像孟德斯鳩、盧梭、孔多塞對中國的批判聲音就相對多一些。

在伏爾泰的著作中，像《哲學辭典》《風俗論》中有實實在在的論述，其對中國的接受和讚揚是事實。伏爾泰作為(wei) 西方近代思想的領袖，自由、平等、博愛的倡導者，為(wei) 什麽(me) 會(hui) 接受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呢？

第一，在康乾盛世時，中國社會(hui) 的富裕程度高於(yu) 歐洲，彼時歐洲還處在工業(ye) 革命前夕，經濟社會(hui) 發展不如中國。美國學者岡(gang) 德·弗蘭(lan) 克在《白銀資本》一書(shu) 中指出，從(cong) 15世紀歐洲和中國接觸以後，在墨西哥開采的白銀基本上都流向了中國。因為(wei) 中國當時的貨幣符號是白銀且價(jia) 差比歐洲高，加之歐洲也沒有更多的工業(ye) 產(chan) 品和中國進行交換，中國的茶葉、絲(si) 綢和瓷器就成為(wei) 了中歐貿易的主要產(chan) 品。直到馬戛爾尼訪華的時候，珍妮紡紗機紡出的棉布還不如中國的好，中國因此產(chan) 生了大量貿易順差。

第二，中國當時的社會(hui) 管理也比歐洲好。科舉(ju) 製度使窮人也可以獲選做官，整個(ge) 社會(hui) 相對比較公平。當時歐洲社會(hui) 還是貴族世襲製，我們(men) 覺得科舉(ju) 製度不好，但它選賢任能，還是比歐洲要好一些。

另外，中國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思想也完全觸動了歐洲的思想界。當時歐洲采取宗教紀年，從(cong) 聖經舊約算起，全人類都是諾亞(ya) 方舟的後代。中國的曆史紀年經傳(chuan) 教士翻譯到歐洲以後，他們(men) 發現無論用希臘文還是拉丁文的聖經都對不上中國的大禹治水等曆史記錄。後來法國傳(chuan) 教士、天文學家宋君榮寫(xie) 了一部《中國天文學史》，通過考證中國古書(shu) 中記載的日食、月食，證明了中國曆史紀年的真實性。伏爾泰讀了這部書(shu) 後開始思考，中國的曆史紀年如果是真的，那麽(me) 歐洲的宗教紀年就是假的，這在當時無異於(yu) 一顆“政治原子彈”，伏爾泰更據此反對教會(hui) 的紀年方式。

能找到基督教在中國的最早記錄，約在唐代貞觀年間，聶斯托利派(景教)傳(chuan) 入中國。中國此前沒有基督教，但在漢代時民眾(zhong) 的生活已經很好，說明全世界並不都是上帝子民，可以說中國的存在消解了基督教的普世性說法。

還有，人離開上帝，是否還能活下來？歐洲人發現，孔子不是一個(ge) 具有神性的人物，而是一個(ge) 凡人，“累累如喪(sang) 家之犬”，過十二國而不得入，但他的思想卻能告訴世俗化社會(hui) 中的人何以成仁，以及離開神以後，人如何成為(wei) 正直的君子，也就是仁、義(yi) 、禮、智、信。這說明，人離開神以後仍可以有一些道德的基本約束，從(cong) 而達到一個(ge) 理想的“仁”的境界。這些思想都為(wei) 歐洲走出中世紀教會(hui) 的束縛提供了思想武器。因此，歐洲18世紀對中國的接受，是因為(wei) 兩(liang) 個(ge) 社會(hui) 發展的階段、信仰的方法和對象不一樣造成的，中國為(wei) 歐洲提供了走出“中世紀城堡”的思想資源和社會(hui) 榜樣。

這一方麵說明歐洲18世紀對中國思想的接受，是從(cong) 自身發展需要出發的，另一方麵也說明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可以從(cong) 現代性角度加以理解。把18世紀“中國熱”完全說成“郢書(shu) 燕說”並不全麵，18世紀中國是歐洲的榜樣這是一個(ge) 曆史事實，西方正直的學者也是承認的。長期以來，一談到中國和西方關(guan) 係，有人總是以19世紀的中西關(guan) 係來理解，那是不全麵的。

資料圖：民眾(zhong) 在長沙嶽麓書(shu) 院內(nei) 參觀。記者賈天勇 攝

記者：在西方的輿論場中，中國似乎一直是“兩(liang) 個(ge) 中國”，曆史中國文化燦爛輝煌，他們(men) 敬佩，但已沉睡在博物館；當代中國經濟快速發展，但政治上仍是“異類”，同西方的自由民主傳(chuan) 統更有著天然區別。您怎樣理解曆史中國與(yu) 當代中國的聯結？

張西平：總體(ti) 來說，西方對中國確實存在認知上的區別，因為(wei) 中華文明是人類文明中唯一延伸到今天並且活著的文明。

對古代中國文明，西方漢學家也可能有不同的解釋，比如威斯特伐利亞(ya) 和約以後，西方的單一民族國家看中國的時候，會(hui) 發現中國是一個(ge) “偽(wei) 裝的民族國家”。因為(wei) 從(cong) 漢代以後，中國就一直是一個(ge) 多民族融合的國家，費孝通先生稱之為(wei) “多元一體(ti) ”。中國是一個(ge) 很特殊的國家，在人類曆史上沒有這樣類型的國家，在漫長的曆史過程中多個(ge) 民族融合在一起。中國不是漢族人的中國，而是多個(ge) 少數民族和漢族一起創造的偉(wei) 大文明。“長城內(nei) 外是故鄉(xiang) ”，中華民族比較具有特殊性，而曆史中國一直延續到當代中國，曆史中國活在我們(men) 心中。

共產(chan) 黨(dang) 執政以後的中國，仍然是和曆史中國連在一起的。比如，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最核心的理論之一，是嶽麓書(shu) 院匾牌上的“實事求是”，來源於(yu) 漢書(shu) 。儒家主張的和而不同成為(wei) 今天中國外交的基本準則，此外還有文明互鑒，共商、共建、共享等理念。曆史中國的文明一直延續到今天，已成為(wei)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執政的重要智慧來源。曆史中國和當代中國是同一個(ge) 中國，當代中國的國家製度和其他國家不同，但她不是一個(ge) 怪異的國家，而是在自己的曆史脈絡中發展出來的國家。

中華文明延續至今，就是因為(wei) 她不斷學習(xi) 、容納外部文明。佛教文明來自印度，其對中國人的語言都產(chan) 生了影響，我們(men) 說的“世界”“現在”“過去”“未來”，最早都是佛教語言。基督教文明到來以後也產(chan) 生了非常大的影響，在“西學東(dong) 漸”中，中國人才知道地球是圓的，而不是“天圓地方”。北京建國門古觀象台的所有天文儀(yi) 器都是來華傳(chuan) 教士幫我們(men) 建的。平麵幾何是利瑪竇帶來的。應該說，中華文明一直對外來文明持一種包容和學習(xi) 的態度，這滋養(yang) 了自身文明，使她不斷地走向現代化。

即便是在19世紀西方殖民中國的時候，我們(men) 也從(cong) 這個(ge) 過程中得到了進步。正如馬克思說所說，“英國不管幹了多少罪行，它造成這個(ge) 革命畢竟是充當了曆史的不自覺的工具。”在這個(ge) 曲折的過程中，中國仍然學習(xi) 了西方文明，獲得了進步，走出了農(nong) 業(ye) 社會(hui) 。

新中國成立後，正式加入聯合國和世界貿易組織的中國重新回到世界體(ti) 係之中，使中國和西方都在此文明交流中獲得了巨大利益。整個(ge) 世界也都獲得了進步，隻是中國的進步速度太快，西方沒有想到這一古老文明僅(jin) 用40年左右時間就實現了工業(ye) 化，創造了人類前所未有的奇跡。百年積貧積弱使壓抑的中國現代性，以40年的速度爆發出來了。

資料圖：外國青年演奏中國民樂(le) ，感受中國文化魅力。記者張宇攝

記者：在中國日益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今天，應該怎樣向世界闡釋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

張西平：必須重申，曆史中國和當代中國是同一個(ge) 中國，現在的中國是從(cong) 曆史的中國演化和發展而來的，曆史和文化在當代中國的血脈中，在每個(ge) 中國人的生活中。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長久的文明曆史中積累了很多智慧，這也為(wei) 今天處理這個(ge) 世界的各種矛盾提供了很好的借鑒，我們(men) 可以把它提取出來，為(wei) 當代人類文明作出更多貢獻。

1789年，法國就把“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寫(xie) 入人權宣言，作為(wei) 公民的基本道德準則和人類倫(lun) 理的金律。中國古代追求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不是人類中心主義(yi) ，而以工業(ye) 革命為(wei) 代表的西方近代文明卻是征服自然。中國古代思想主張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為(wei) 當今人類社會(hui) 提供了很好的方案。再如孟子提出的貴民思想，“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也為(wei) 我們(men) 今天重視人民，提出“人民至上”理念提供了很重要的思想來源。

中華文明活到今天，正是走出了一條與(yu) 不同文明之間的和平相處之道：協和萬(wan) 邦，使這個(ge) 文明得以一直延伸下來。世界不同文明相遇時有不同的價(jia) 值觀、不同的理念，本屬正常。我們(men) 尊重所有的文明、尊重不同的意識形態，個(ge) 別國家也應尊重我們(men) 的文明和意識形態，這樣才能共處。如果世界上隻有一樣的文明，隻有一種意識形態，將多麽(me) 無趣！

世界上沒有兩(liang) 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也不可能有整齊劃一的文明，人類應該像尊重自然和生物的多樣性一樣，尊重文化和文明的多樣性。文明互鑒應是世界不同文明之間的相處之道，這是中華文明為(wei) 當今世界所提供的最佳方案。(完)

張西平，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中華文化國際傳(chuan) 播研究院首席專(zhuan) 家，北京語言大學特聘教授，《國際漢學》主編，原國際儒聯副會(hui) 長，國務院有突出貢獻的專(zhuan) 家，享受政府特殊津貼。長期以現代西方文化，1500-1800年的中西文化交流史、西方漢學史和中國基督教史為(wei) 主要研究領域，目前正在從(cong) 事中西文化交流史、西方早期漢學研究與(yu) 中國文化海外傳(chuan) 播研究。出版專(zhuan) 著10餘(yu) 部，發表學術核心期刊論文百餘(yu)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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