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鵬】論馬一浮對六藝論儒學經典體係的重建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15 11:55:55
標簽:馬一浮

論馬一浮對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的重建

作者:朱曉鵬(杭州師範大學中國哲學與(yu) 文化研究所教授)

來源:《浙江社會(hui) 科學》2021年第3期

 

    要:“六藝論”是馬一浮畢生少有的係統闡述自己核心性思想的學說。馬一浮的“六藝論”決(jue) 不像許多人以為(wei) 的僅(jin) 僅(jin) 是一種知識係統,它更是一種價(jia) 值係統,蘊含了馬一浮對傳(chuan) 統儒學經典體(ti) 係的一種全新的理解,也承載了馬一浮對自己的六藝論儒學思想的係統建構。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馬一浮的“六藝論”已經完全超越了其知識論意義(yi) ,而是馬一浮通過對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儒學傳(chuan) 統經典體(ti) 係的重建,實現他自己對傳(chuan) 統儒學的基本精神和價(jia) 值理想的回歸。

 

關(guan) 鍵詞:馬一浮;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儒學基本精神;

 


 

馬一浮雖然與(yu) 梁漱溟、熊十力一起被尊為(wei) 現代新儒家的“三聖”,但是他與(yu) 後兩(liang) 者的一個(ge) 很大區別就是他極少著述和講學。而馬一浮於(yu)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在浙江大學和複性書(shu) 院所主講的“六藝論”,是他難得的講學和著述經曆。其所主講的“六藝論”,也可以說是他畢生最主要的核心性思想學說。

 

然而,曆來人們(men) 對馬一浮“六藝論”的理解大都存在較大的偏頗,除了那些明確地質疑和批評其缺乏曆史和考據上的依據之外,即使一些肯定者也大都認為(wei) 馬一浮的“六藝論”主要是一種以“六藝”統攝一切知識學術的知識論,卻沒有真正深入了解馬一浮的“六藝論”的真實寓意、精神旨趣。的確,從(cong) 表麵上看,馬一浮的“六藝論”首先是以“六藝”統攝一切知識學術的一種知識論,並努力把它予以係統化的知識體(ti) 係。但實際上,在馬一浮那裏,“六藝論”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知識係統,更是一種價(jia) 值係統,是蘊含了儒學基本精神和價(jia) 值理想的經典體(ti) 係,因此它既是馬一浮據以表達自己對傳(chuan) 統儒學經典體(ti) 係的一種全新的理解,也是承載了馬一浮對自己的“六藝論”儒學思想的係統建構,成為(wei) 馬一浮致敬傳(chuan) 統、屬意未來的一個(ge) 主要思想方式。【1】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馬一浮的“六藝論”實際上已經超越了知識論意義(yi) ,通過對傳(chuan) 統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的重建,實現了其對傳(chuan) 統儒學的基本精神和價(jia) 值理想的回歸。

 

一、從(cong) 六藝到六經

 

馬一浮在《泰和宜山會(hui) 語》和《複性書(shu) 院講錄》中,較為(wei) 係統地闡述了其畢生僅(jin) 有的一個(ge) 主要思想,即“六藝論”。在馬一浮的這些講錄中,他首先著重闡述了“六藝該攝一切學術”【2】的基本觀點,認為(wei) 六藝之學可以統攝古今中外一切學術,因而它首先呈現為(wei) 一個(ge) 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完整的知識係統,而且是一個(ge) 有機、圓滿的完整知識體(ti) 係。然而從(cong) 功能上來說,六藝之學又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完整的知識體(ti) 係,更是一個(ge) “道”的載體(ti) ,體(ti) 現著儒學所揭示的“一以貫之”之道、作為(wei) 終極價(jia) 值的意義(yi) 世界。馬一浮說:“頃經學衰絕,新考據家至以群經但為(wei) 古代社會(hui) 史料,猶不得比於(yu) 史,義(yi) 理更所惡聞。”【3】馬一浮認為(wei) ,曆史上就不斷地有把六藝之學作偏重於(yu) 知識係統的理解傾(qing) 向,如漢儒、清儒均著重於(yu) 從(cong) 文獻章句上對六藝進行考索、解讀,而輕視其中所蘊含的價(jia) 值層麵的義(yi) 理之道。尤其是隨著近現代西方學術體(ti) 係的進入,更是連六藝之學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知識體(ti) 係的中心地位也被動搖了。盡管六藝之學的某些知識層麵的研究和傳(chuan) 承仍在進行,如中國現代學術史上聲勢浩大的古史證偽(wei) 研究,表麵上是以現代科學的實證方法來清理包括《尚書(shu) 》等古史中的那些不可靠性和神秘性的內(nei) 容,屬於(yu) 對事實知識的實證研究,但實際上已通過這種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否定和拋棄了傳(chuan) 統的知識體(ti) 係,進而也在深層次上徹底消解了那些蘊含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知識係統中的價(jia) 值性內(nei) 涵。而馬一浮的六藝論儒學,不僅(jin) 要恢複六藝之學在傳(chuan) 統和現代知識體(ti) 係中的核心地位,而且要進一步重建和確立六藝之學在傳(chuan) 統及現代價(jia) 值體(ti) 係中的核心地位。在馬一浮看來,六藝之學作為(wei) 一個(ge) 有機、圓滿的完整知識體(ti) 係,自有其內(nei) 在的條理和統類,不同於(yu) 一般流於(yu) 皮相的、膚淺的了解和混亂(luan) 無序的認識,而是自有其貫注其中的一體(ti) 之道,他說:“有體(ti) 必有用,體(ti) 用不可分。無體(ti) 之用,不成其用。用是體(ti) 之自然發用流行處。故欲求其用,必先明其體(ti) 。古人所謂無頭的學問,正是無體(ti) 之學。”【4】六藝之學作為(wei) 有體(ti) 之學,其“體(ti) ”首先是指具有內(nei) 在精神生命和終極價(jia) 值之體(ti) ,並以此為(wei) 一切存在和文化現象的根本,即本體(ti) 。而進一步言之,正是依此本體(ti) ,使六藝之學能克服其它一切學術和文化所具有的局限性,體(ti) 現出其普遍和永恒的真理性,並以此引導著人類社會(hui) 生活和文化發展的未來。

 

馬一浮把六藝之學作為(wei) 一種價(jia) 值係統的一個(ge) 重要表現,是通過其“六藝論”重建了一個(ge) 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儒學經典體(ti) 係,並進而達到他對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六藝論儒學思想體(ti) 係的重構。也就是說,馬一浮通過對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儒學經典體(ti) 係的重構,為(wei) 六藝論儒學的價(jia) 值係統提供了一個(ge) 可靠的文本載體(ti) 和權威的理論依據。

 

馬一浮對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的重構,首先涉及到一個(ge) 從(cong) “六藝”到“六經”的演變關(guan) 係問題。馬一浮所說的“六藝”也就是一般所謂“六經”,它實際上是指以作為(wei) 遠古及三代文化的結晶的一批文化“元典”為(wei) 核心、後來被集結並經過孔子整理為(wei)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等“六經”的儒學經典體(ti) 係。但是從(cong) 曆史上來看,“六藝”和“六經”的名稱的關(guan) 係是比較複雜的。在曆史上應該是先有“六藝”之名,後才有“六經”之名,而且“六藝”“六經”之名形成後也一直有諸多不同的說法和理解,相互之間也不乏歧義(yi) 。先秦時期“六藝”之名出現較早,大約在殷周之際、至少在西周時期已出現,且最初應是指“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為(wei) 主,如《周禮》中的“六藝”即是如此,主要是指六種貴族教育中所需學習(xi) 的基本技能,即“藝”或“術”。這種意義(yi) 上的“六藝”當然與(yu) 其所處特定的社會(hui) 文化背景的影響有關(guan) 。殷周貴族製社會(hui) 中對貴族子弟的教育培養(yang) 注重文武結合、知識與(yu) 技能的結合,貴族子弟應是國家社會(hui) 的真正棟梁,他們(men) 不僅(jin) 是言能詩、行有禮的政治家,而且是能射禦馳騁、保家衛國的軍(jun) 事將領。可以說它體(ti) 現了一個(ge) 有尚武精神的貴族社會(hui) 的文明風尚。當然,“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作為(wei) 王官之學真正形成為(wei) 一種完備的王教體(ti) 係應在周代,即《周禮》所謂:“養(yang) 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le) ,三曰五射,四曰五禦,五曰六書(shu) ,六曰九數。”【5】不過,隨著周代政治生活中德治德政觀念比重的強化,一套獨特的古典德性政製逐漸形成,並進而影響到王官之學和王教體(ti) 係的變化,而這種變化的最顯著表現就是“六藝”內(nei) 容的改變,即由原先的“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的原始“六藝”向“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新“六藝”的演變。《漢書(shu) 》中所說的“六藝者,王教之典籍”【6應該就是指後者了。對於(yu) “六藝”的上述曆史文化變遷,作為(wei) 古文家的章太炎應是有所了解的。他認同“六藝”就是指“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並認為(wei) 其在曆史上也有盛衰變化:在孔子以前,人們(men) 普遍地懂得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但局限於(yu) 上層貴族,民間能夠理會(hui) 的很少,而且人們(men) 所了解的“六藝”重在關(guan) 於(yu) 曆史政事的知識和技能層麵,於(yu) 哲理、道德層麵較少。“後來老子、孔子出來,曆史、政事、哲學三件,民間漸漸知道了。六藝倒漸漸荒疏。”7也就是說,在章太炎看來,那種注重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的社會(hui) 文化風尚,是孔子以前的時代文化,體(ti) 現了如章學誠所說的官師治教合一的社會(hui) 形態。而在春秋時代隨著貴族社會(hui) 的逐漸崩解,尚武的貴族文化也逐漸衰落,代之興(xing) 起對更具有普遍意義(yi) 的思想文化內(nei) 涵的哲學、道德問題和實際治理作用的治道問題的關(guan) 注成為(wei) 重心,這就造成了原有的“六藝倒漸漸荒疏”了的局麵。隨著傳(chuan) 統“六藝”的荒疏,以“詩、書(shu) 、禮、易、樂(le) 、春秋”為(wei) 核心的新“六藝”逐漸成為(wei) 周王室的“王教”及春秋各國貴族教育中的基本教典,成為(wei) 那個(ge) 時代思想文化變革的一個(ge) 重要象征。

 

不過,盡管在孔子所處的春秋時代以“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為(wei) 核心的新“六藝”已成為(wei) 王官之學和王教經典的主要載體(ti) ,尤其經過孔子的整理編修之後,新“六藝”已逐漸恢複了其作為(wei) 傳(chuan) 承三代文明、囊括傳(chuan) 統知識與(yu) 思想的權威性經典體(ti) 係的作用和地位,但是它畢竟還未形成“六經”之名。據現有文獻來看,“六經”之說最早是在戰國中後期出現的,如《莊子》是目前最早多次提及“六經”概念的,且都與(yu) 孔子及其儒學相關(guan) 。【8】戰國中後期開始出現的“六經”之名大都是與(yu) 孔子及其儒學相關(guan) 聯的這一事實,說明了“六經”這一概念的形成應是與(yu) 孔子及其儒門對新“六藝”的儒學化、經典化的改造密切相關(guan) 的,以致於(yu) 後來人們(men) 逐漸把“六經”看作就是儒門獨有的經典,在儒家與(yu) “六經”之間劃上了等號。這種看法雖不正確,卻也的確事出有因。王葆玹認為(wei) :“大致上看,用‘六藝’涵蓋‘詩書(shu) 禮樂(le) ’等,是戰國以後儒者所為(wei) 。”【9】皮錫瑞在《〈六藝論〉疏證》中說,漢代對六藝有兩(liang) 種理解:一為(wei) 古文說,即依《周禮》將之理解為(wei)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二是今文說,即依《史記》將之等同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10】漢代對“六藝”概念的這兩(liang) 種理解,即是先秦曆史上從(cong) “六藝”到“六經”的文化變遷的反映,也是表現了從(cong) 不同角度出發對這些概念的理解所會(hui) 發生的諸多歧義(yi) 。

 

馬一浮在“六藝”與(yu) “六經”關(guan) 係的看法上,是認同《漢書(shu) ·藝文誌》以及鄭玄《六藝論》的觀點的,即他不同意關(guan) 於(yu) 六藝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的說法,而將六藝理解為(wei) 六經:“六藝者,即是《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也。”“六藝即是六經無疑。與(yu) 《周禮》鄉(xiang) 三物所言六藝有別,一是藝能,一是道術。……今依《漢書(shu) ·藝文誌》以六藝當六經。經者,常也,以道言謂之經。藝猶樹藝,以教言謂之藝。”【2】馬一浮否認“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是“六藝”顯然忽視了曆史上曾有過的新舊“六藝”的演變過程,但他將“六藝”理解為(wei)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六經”的觀點,卻是符合孔子之後特別是戰國中期以後“六藝”通過儒學化的改造而形成為(wei) 儒門的基本經典的事實。當然,馬一浮以“六經”來界定“六藝”概念,除了基於(yu) 孔子之後“六藝”演變的曆史事實之外,更重要的是馬一浮對“六藝”“六經”的概念還有自己的獨特理解:馬一浮強調“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不同在於(yu) “一是藝能,一是道術,”也就是說,前者的內(nei) 涵和功能側(ce) 重於(yu) “藝能”即一般的知識和技術層麵,而後者的內(nei) 涵和功能則側(ce) 重於(yu) “道術”即普遍性的道理甚至永恒性的真理層麵,也就是馬一浮所說的“經者,常也,以道言謂之經”。這樣,在馬一浮的語境中,孔子所創立的原始儒學就是六藝論儒學:“孔子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易》、修《春秋》”,“於(yu) 是合為(wei) 六經,亦謂之六藝,”“……六藝即是六經無疑。”正因此,“不通六藝,不名為(wei) 儒”【2】,“儒者以六藝為(wei) 宗本”【11】,馬一浮所“楷定”的這種六藝論儒學,不僅(jin) 是囊括了人類一切學術的完備知識體(ti) 係和經典體(ti) 係,而且是能夠彰顯中國傳(chuan) 統所固有的根本文化精神、弘揚人類普遍的超越性價(jia) 值的一貫之道,因而也可稱之為(wei) 六經之學、六藝之道。

 

然而,馬一浮雖然認為(wei) “六藝”即是“六經”,但在實際闡述中,卻很少用“六經”之名,而更多的是用“六藝”之名,這又是為(wei) 什麽(me) 呢?

 

我認為(wei) ,這其中的原因大約有以下兩(liang) 個(ge) 主要方麵:

 

一是“六經”名稱著重於(yu) 單純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這六種經典,而“六藝”名稱則既可指這六種經典,也可含有以這六種經典為(wei) 代表的知識係統及學科分類之意。兩(liang) 者含義(yi) 有部分重合,卻不完全相同,後者所包含的範圍要更寬泛得多,所以馬一浮認為(wei) 六藝可以該攝古今中外一切學術,“書(shu) 為(wei) 大共名,六藝為(wei) 大別名。”【12】他認為(wei) 孔子刪定《詩》《書(shu) 》的目的是要通過對“舊章”的分類和整理,達到如《書(shu) 序》所言“翦截浮辭,舉(ju) 其宏綱,撮其機要,足以垂世立教。”【12】“此明孔子之門益四教而為(wei) 六藝。”【12】由此可見,馬一浮采用“六藝”之名,一個(ge) 重要原因就是六藝的概念並不僅(jin) 僅(jin) 是六種經典,而是也意味著六種學科或知識係統的分類。而這可能與(yu) 馬一浮受漢儒以“六藝”稱“六經”的思想取向的影響有關(guan) 。如漢代有“五經六藝”【13】的說法,明顯有意要區分“經”與(yu) “藝”:“五經”應指五部經書(shu) ,“六藝”應指六種學問或學科。王葆玹說:“劉安和董仲舒都稱六藝為(wei) 六種‘科’,顯示出當時‘藝’字已有學科的含義(yi) 。六種學科相互不同,故有‘六藝異科’的說法。”【9】“劉歆等古文經學宗師原無‘六經’之說,僅(jin) 有‘六藝’之說,而且他們(men) 所說的‘六藝’是指六種學科。”【9】大概正是有鑒於(yu) 此,馬一浮更多地采用“六藝”之名,使它兼有《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種經典和以這六種經典所代表的知識係統及學科分類之意,應該也是受漢代學者的影響。所以在馬一浮那裏,六藝之學統攝古今中外一切學術,首先是從(cong) 學科或知識係統的分類上說的。再進一步來看,按照馬一浮的意思,六藝之學實可以無限開放,隻要經過條理化分類和整體(ti) 性貫通的“統類”功夫,人類一切知識、思想及生產(chan) 生活方式等概莫不是可以納入這樣的條理化的統類之中。顯然,“六藝”呈現了更為(wei) 豐(feng) 富的文化樣式和多樣化的生活方式,更適合馬一浮所設想的可以推行於(yu) 全人類“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中國至高之文化”、能作為(wei) “世界人類一切文化最後歸宿”“無有一事一理能出於(yu) 六藝之外者”【2】的大本大全之學的要求,“故一切道術皆統攝於(yu) 六藝”【2】

 

二是“六經”更側(ce) 重於(yu) 純粹“學”的意義(yi) ,而“六藝”既指“六藝之學”,也兼指“六藝之教”“六藝之技”。馬一浮依從(cong) 《漢書(shu) ·藝文誌》,以六藝當六經,但“六藝”與(yu) “六經”雖同出而異名,卻還是有側(ce) 重點上的不同,他說:“經者,常也,以道言謂之經;藝猶樹藝,以教言謂之藝。”【2】六經作為(wei) 孔子之後儒門的最重要經典,後世儒者往往隻是將其作為(wei) 尊奉的文本加以膜拜,以至於(yu) 造成了傳(chuan) 統經學產(chan) 生了墮於(yu) 考索、逃於(yu) 詞章、昧於(yu) 義(yi) 理、局而不通等種種弊端。因此,與(yu) “六經”之名相比,馬一浮更偏愛於(yu) “六藝”之名,因為(wei) 它的含義(yi) 不僅(jin) 有作為(wei) 經典文本的知識、學術之意,更兼有行動、實踐及教化、技藝之意。從(cong) “藝”的古文字起源來看,“藝”的甲骨文字形中,左上是“木”,表植物;右邊是人用雙手操作,表種植,因而“藝”字本義(yi) 就是種植,引申為(wei) 技藝、才能。馬一浮也已經意識到“藝”字的這種本義(yi) 與(yu) 英文culture一詞相當,可引申為(wei) 培養(yang) ,故說:“藝猶樹藝,以教言謂之藝。”“教育亦藝也,要亦貴能培養(yang) 。”【14】從(cong) 曆史上來看,從(cong) “藝”的概念在孔子那裏還帶有貶抑的意味15演變到“六藝”概念的形成及大量使用,它是明顯帶有受秦漢政治文化影響的因素的。也就是說,自秦大一統帝國建立後實行的文化大一統政策,使秦及後繼的漢文化和政治中崇尚實用技術、禁廢學術思想的“崇藝”取向十分突出,而秦漢儒學改“六經”為(wei) “六藝”,不能不說具有順應甚至投機於(yu) 這種趨勢,試圖把“六藝”改造或至少是打扮成具有實用性技藝的目的。蔣國保也說:“漢初儒者開始以‘六藝’稱‘六經’。漢儒將先秦‘六經’改稱為(wei) ‘六藝’,並非出於(yu) 學科規範考慮,而是服務於(yu) 其變‘經’為(wei) ‘藝’、變‘學’為(wei) ‘術’的學術轉向。而這一轉向之所以發生,又是因為(wei) 漢初儒者有爭(zheng) 取立儒學為(wei) 國家唯一官方哲學的強烈願望。”【16】

 

當然,馬一浮以“六藝”代“六經”,未必清楚秦漢時期“六藝”概念的這種演變的政治文化原委,也未必出於(yu) 政治、文化上投機的目的,但他的確希望以“六藝”代“六經”來表達它所蘊含的兼顧思想與(yu) 行動、理論與(yu) 技藝,實現知行合一、有體(ti) 有用、下學上達的六藝之道、六藝之教的理想應是真實的,而且它確實更有曆史和文獻學上的根據,至少它符合漢代儒學的文化特征。

 

二、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的重構

 

馬一浮在其“六藝論”中對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有許多明確的論述,這些論述首先就體(ti) 現在他對“六藝”的概念及其內(nei) 涵的“楷定”中。馬一浮說:“六藝者,即是《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也。此是孔子之教,吾國二千餘(yu) 年來普遍承認一切學術之原皆出於(yu) 此,其餘(yu) 都是六藝之支流。”【2】馬一浮在這裏明確“楷定”了二點:一是“六藝”既不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的原始六藝,也不是在孔子之前的“《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傳(chuan) 統六藝,而是經過孔子整理刪編後成為(wei) “孔子之教”的“《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新六藝。二是馬一浮認為(wei) 這樣一種六藝之學即是“孔子之教”,也是“國學”,是曆史上一切學術的總源頭,因而它可以該攝一切學術,一切學術隻是其支流及其流失後之一偏。這樣,馬一浮就十分明確地肯定了由孔子所創立的儒學是以《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為(wei) 其最重要的核心經典體(ti) 係的。

 

以此為(wei) 基礎,馬一浮進一步通過論證六藝統攝古今中外一切學術,對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儒學經典體(ti) 係作了更係統的闡述和論證。馬一浮首先提出以“六藝統諸子”,認為(wei) 先秦諸子之說都可以統攝於(yu) 《易》《樂(le) 》《禮》等幾部六藝經典之中。準確地說,馬一浮是以六藝經典作為(wei) 衡量評判先秦諸家得失的標準,認為(wei) 諸家之“得”皆為(wei) 從(cong) 六藝中之所得,即由從(cong) 六藝中獲得的啟發而成;而其“失”則皆因六藝的流失和殘缺而成。總的來說,馬一浮在先秦諸子的起源問題上,不讚同劉歆的諸子出於(yu) 王官說,認為(wei) “與(yu) 其信劉歆,不如信莊子”【2】,主張把《莊子·天下篇》中區分“道術”與(yu) “方術”並謂方術出於(yu) 道術的觀點移置過來解釋六藝與(yu) 諸子的關(guan) 係,把六藝看作“道術”,即強調它是完整的、圓滿的根本之道,而諸子則是這個(ge) 完整、圓滿的六藝之道的流失或殘缺,隻反映了六藝之道的某些具體(ti) 方麵,是為(wei) “一家之學”“一察之見”,難以體(ti) 現完整圓滿的六藝之道。正因此,馬一浮認為(wei) 完全可以取消“諸子”之名,而以六藝作為(wei) 基本的經典類型,將諸子之學分別納入六藝的不同經典類別中去。

 

同樣,馬一浮認為(wei) 傳(chuan) 統的“四部”也可以都統攝於(yu) 六藝。馬一浮認為(wei) ,始於(yu) 《隋書(shu) ·經籍誌》的“經、史、子、集”四部之分隻是隋唐以來我國一種傳(chuan) 統的圖書(shu) 分類方法:“四部之名本是一種目錄,猶今圖書(shu) 館之分類法耳。”2由於(yu) 四部的分類主要是一種圖書(shu) 編目上的形式分類,不能如《莊子·天下篇》《漢書(shu) ·藝文誌》那樣能辨明各類作品的學術流派等,因而馬一浮認為(wei) 它既然無關(guan) 思想之統類,也就不具有特別的價(jia) 值,尤其是如果據此分類去構建一種學術經典體(ti) 係,更是不妥。因此,馬一浮認為(wei) 應以六藝作為(wei) 分類的標準,對原有的四部之學的內(nei) 容作出重新梳理,使之全部歸於(yu) 六藝之中去,即所謂“六藝統四部”【2】

 

譬如,就“經”部來看,馬一浮認為(wei) 現有四部中所列十三經、四書(shu) 等經典係列較為(wei) 混亂(luan) ,標準不一、義(yi) 類不清,問題較多。【2】馬一浮對十三經、四書(shu) 等經典重新進行了梳理歸類。他首先以六經為(wei) 最基本的核心經典,圍繞這些核心經典,他提出可參照佛教整理佛典的方法,將經部中除六經之外的書(shu) 分為(wei) “宗經論”和“釋經論”這兩(liang) 大類,“今定經部之書(shu) 為(wei) 宗經論、釋經論二部,皆統於(yu) 經,則秩然矣。”【2】馬一浮這裏所說的“宗經論”應是指根據六藝而原創出來的一些基本經典,如《論語》《孝經》《孟子》及“二戴所采曾子、子思子、公孫尼子諸篇”,而圍繞這些基本經典進行解釋、說明、發揮的擴展性內(nei) 容,則可稱為(wei) “釋經論”,如《易傳(chuan) 》中的“《彖》《象》《文言》《說卦》是釋經,……《儀(yi) 禮·喪(sang) 服傳(chuan) 》子夏所作,是為(wei) 釋經論。三傳(chuan) 及《爾雅》亦同為(wei) 釋經論。《禮記》不盡是傳(chuan) ,有宗有釋”【2】。從(cong) 馬一浮對這些經典的大規模調整情況來看,可以發現具有兩(liang) 個(ge) 突出特點:一是馬一浮明確堅持以儒家六藝之學為(wei) 基本框架來歸類整理各種經部作品;二是馬一浮以“宗經論”和“釋經論”來分類整理各種經典時,除了按整部經典來加以劃分之外,還針對一些經典內(nei) 部構成具有多樣性和複雜性的特點,深入其內(nei) 部結合各篇文獻本身的性質進行細化處理,予以細致的分辨,使各經部之書(shu) 不僅(jin) “皆統於(yu) 經”,歸於(yu) 六藝,而且條理秩然可觀。

 

至於(yu) 四部中的其餘(yu) 的史部、集部,馬一浮認為(wei) 都可以對應地歸類到六藝之中去,如史部之書(shu) 皆可統於(yu) 六藝中的《書(shu) 》《禮》《春秋》三部類之中,集部之書(shu) 皆可統於(yu) 六藝中的《詩》《書(shu) 》二部類之中,因而得《書(shu) 》《禮》《春秋》《詩》等六藝之道,則能明了一切曆史與(yu) 文化的變化消長、社會(hui) 的治亂(luan) 興(xing) 衰的精髓要義(yi) ,自然不再需要四部之名。總之,馬一浮要求以六藝為(wei) 標準對現有的知識體(ti) 係和經典體(ti) 係進行重新的分類和整理,並對各種典籍予以重新評判。因此,他絕不僅(jin) 僅(jin) 是要借此建立一種新的圖書(shu) 分類體(ti) 係和知識體(ti) 係,更重要的是要由此重建以六藝論為(wei) 中心的儒學經典體(ti) 係及其價(jia) 值體(ti) 係,而這正是馬一浮的六藝統攝說所要彰顯的價(jia) 值所在。

 

在馬一浮對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的重構問題上,還有一個(ge) 如何認識《論語》《孝經》和《孟子》這三部經典的地位問題。《論語》《孝經》本不屬於(yu) 狹義(yi) 的六藝範圍內(nei) 。盡管因為(wei) 它們(men) 都記載孔子的言行,可作為(wei) 儒門初學者入學的階梯,所以始終是儒家士子的必誦之書(shu) 。但由於(yu) 它們(men) 具有“傳(chuan) 記”之書(shu) 的性質而未具“正經”之名,在曆史上一直被視為(wei) “兼經”。據史料來看,直到唐代,《論語》《孝經》還隻是作為(wei) “兼經”列入士子考試中。如敦煌文獻《唐永徽職員令殘卷》中記載:學生不僅(jin) 要通大經、中經、小經,還“皆兼《孝經》《論語》”【17】。而《孟子》則在北宋以前,僅(jin) 被作為(wei) 子部儒家類諸書(shu) 之一,並沒有突出的經典地位,《漢書(shu) ·藝文誌》及《隋書(shu) ·經籍誌》中《孟子》均列入“子部·家類”中。通過唐、宋時期的孟子升格運動,《孟子》一書(shu) 的地位才漸升為(wei) 經並獲官方肯定。“北宋仁宗嘉佑六年(1061)刻石經,立於(yu) 汴京開封國子監,共包括《易》《詩》《書(shu) 》《周禮》《禮記》《春秋》《孝經》《論語》及《孟子》等九經。至此《孟子》已由子部一躍而為(wei) 經書(shu) 矣。”【18】到了南宋朱熹編定《四書(shu) 章句集注》並在元代皇慶二年(1313年)被官方確立為(wei) 科舉(ju) 考試定本,《論語》《孟子》才與(yu) 《大學》《中庸》組成“四書(shu) ”,真正成為(wei) 儒學乃至國人的必讀經典,成為(wei) 儒學經典體(ti) 係中的“正經”。但《孝經》則始終未能成為(wei) “正經”,特別是隨著“四書(shu) 五經”經典體(ti) 係的長期穩定和固化,逐漸成為(wei) 了一個(ge) 自足的理學經典體(ti) 係,這樣儒學經典體(ti) 係的大門就被關(guan) 閉了,《孝經》等其它經典就再難以進入這一體(ti) 係之中去。

 

但馬一浮對《論語》《孝經》《孟子》這三部經典的看法很有自己的特點。在馬一浮看來,《論語》《孝經》雖不在狹義(yi) 的六藝之列,但因為(wei) 它們(men) 都是孔子直接根據六藝大旨進行言說創作的,所以它們(men) 能深刻地體(ti) 現六藝之道的精神。馬一浮說:“六藝之旨,散在《論語》而總在《孝經》,是為(wei) 宗經論。”)【35】(又說:“《論語》大義(yi) ,無往而非六藝之要”【12】,“六藝之旨約在《孝經》。”【12】可見,馬一浮不同於(yu) 以往的儒家學者,他十分強調《論語》《孝經》在六藝之學中的關(guan) 鍵作用,認為(wei) 《論語》《孝經》的文字雖然零散,但它們(men) 的基本宗旨就是闡發六藝之道,我們(men) 正可以通過《論語》《孝經》中記載的孔子言行和各種具體(ti) 而微的事例,深入到日常生活世界中去領悟六藝之道的真正精神。因此馬一浮在複性書(shu) 院講授“群經大義(yi) ”時,首先就是先講《論語大義(yi) 》《孝經大義(yi) 》,隨後才論及六經。從(cong) 《複性書(shu) 院講錄》來看,馬一浮在論述“《論語》大義(yi) ”時,曾一一論述了《論語》中有關(guan) 詩教、書(shu) 教、禮樂(le) 教、易教、春秋教之大義(yi) ,體(ti) 現了他所說的“六藝之旨,散在《論語》”的特點。如他說:“《論語》有三大問目:一問仁,一問政,一問孝。凡答問仁者,皆《詩》教義(yi) 也;答問政者,皆《書(shu) 》教義(yi) 也;答問孝者,皆《禮》《樂(le) 》義(yi) 也。”【12】這也可以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反映了《論語》與(yu) “六藝”的內(nei) 在聯係。

 

如果說《論語》主記六藝的性德之教,那麽(me) 《孝經》則可謂要在體(ti) 盡性功夫,“行仁之道”【12】。馬一浮認為(wei) ,六藝之道,舉(ju) 本該末,攝用歸體(ti) ,而這一切,“求之《孝經》斯可明矣。……故博說有六藝,約說則有《孝經》”【12】。因而“舉(ju) 本該末,攝用歸體(ti) ,於(yu) 《孝經》見之”【12】。這樣,由於(yu) 馬一浮認為(wei) 無論《論語》還是《孝經》都是能真正體(ti) 現六藝大旨的經典,所以馬一浮六藝論儒學的經典體(ti) 係固然要以六藝為(wei) 核心,但也強調學者當從(cong) 《論語》《孝經》入手,通過它們(men) 進入六藝之學,讓它們(men) 與(yu) 六藝同屬於(yu) 六藝之學的核心經典。

 

至於(yu) 《孟子》,在馬一浮看來,由於(yu) 以六藝之學為(wei) 孔子之學,《孟子》不是孔子本人之教,應屬七十子後學之書(shu) ,與(yu) 二戴《禮記》所載曾子、子思、公孫尼子之言相類,本應屬於(yu) 子學。但是因《孟子》“其言最醇,故以之配《論語》”【2】,所以可以作為(wei) 六藝論儒學體(ti) 係中的一種經典,卻不能被納入最核心的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範圍之內(nei) 。此外,馬一浮也未特別提及《大學》《中庸》的地位,因它們(men) 已被馬一浮還原為(wei) 《禮記》當中的兩(liang) 篇,因而沒有被特殊看待,這實際上是馬一浮對原始儒學經典體(ti) 係的刻意回歸。可見,在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中,馬一浮是以六藝及《論語》《孝經》為(wei) 其核心性經典,並沒有特別看重宋儒所推崇的“四書(shu) ”經典體(ti) 係,這是馬一浮不同於(yu) 宋儒及一般儒者的獨特之處,也表明了其既力圖回歸原始的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又有所創新的思想特點。

 

三、重建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的意義(yi)

 

如上所述,馬一浮的六藝論通過以六藝(六經)為(wei) 根本標準去衡量、評價(jia) 以及歸類整理各種典籍,提出了“六藝統諸子”“六藝統四部”及六藝統古今中外一切學術的觀點,認為(wei) 六藝之學不但可以取代經、史、子、集的傳(chuan) 統學術之分,而且可以代替現代學術及學科專(zhuan) 業(ye) 的分類,明確地重建了一個(ge) 以六藝為(wei) 基本核心的儒學經典體(ti) 係。對於(yu) 素來不追求自己理論體(ti) 係建構的馬一浮來說,他要鄭重地重建這樣一個(ge) 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儒學經典體(ti) 係,要求以六藝之學來理解孔子所創立的原始儒學的真麵目,這是具有巨大的理論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因為(wei) 從(cong) 曆史上看,“從(cong) 先秦到兩(liang) 漢,儒家所確定的經典體(ti) 係是《詩》《書(shu) 》《禮》《易》《春秋》的《五經》,”【19】實際上這一經典體(ti) 係一直延續到被南宋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理學家建立起了以《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等四書(shu) 為(wei) 中心的“新儒學”經典體(ti) 係取代以後為(wei) 止。隻是由於(yu) 這一以“五經”為(wei) 中心的經典體(ti) 係畢竟是在長期的曆史過程中不斷積累、逐漸形成的,非成於(yu) 一時一人,也並無明確係統的自覺闡述和論證,再加上中間曆經近八百來年宋儒所構建的四書(shu) 經典體(ti) 係的強勁影響和官方推崇,所以以“五經”為(wei) 中心的儒學傳(chuan) 統經典體(ti) 係早已被邊緣化和淡忘,塵封於(yu) 曆史之中,以至於(yu) 現在普遍不為(wei) 人知也是正常現象。

 

但是,在馬一浮所闡述的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中,他顯然是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並不特重宋儒所推崇的“四書(shu) ”經典體(ti) 係,而隻是由重六藝而及於(yu) 四書(shu) ,表現了馬一浮力圖恢複的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傳(chuan) 統儒學經典體(ti) 係與(yu) 以“四書(shu) ”為(wei) 中心的“新儒學”經典體(ti) 係的重大區別。

 

這一點可以從(cong) 馬一浮曾一再地計劃編印並在複性書(shu) 院部分刊刻的一批以《群經統類》為(wei) 主的宋明儒學經典書(shu) 目中,再次得到典型體(ti) 現和有力證明。馬一浮這批書(shu) 目中的“群經”,就是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這“六經”以及《孝經》與(yu) 《四書(shu) 》,共八類【20】,馬一浮就是按照這個(ge) 總體(ti) 框架去分類編選宋明儒學經典書(shu) 目的。這批書(shu) 目被馬一浮稱之為(wei) 是“取六經大義(yi) 可以為(wei) 學術綱領者”【21】、“先儒說經主要諸書(shu) ”【22】,可見是馬一浮精心選擇出來的一批代表性作品,總體(ti) 上是一個(ge) 以“六經”為(wei) 中心的宋明儒學經典體(ti) 係。馬一浮通過“群經統類”所建構的宋明儒學的經典體(ti) 係及其思想譜係實際上是其一貫主張的“六藝論儒學”的經典呈現。馬一浮以“群經統類”為(wei) 中心所展示的這一宋明儒學思想的麵貌大大越出了我們(men) 現在一般理解的宋明儒學的範圍,而是彰顯了一種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經典體(ti) 係,即他力圖複原原始儒學的基本旨趣和傳(chuan) 統,把儒學放在久遠、豐(feng) 厚、多元、開放、融通、博大、鮮活、典雅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來予以理解和重建。可以說,馬一浮的《群經統類》所建構的宋明儒學的思想譜係是對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宋儒所構建的以四書(shu) 為(wei) 中心的“新儒學”經典體(ti) 係的解構,實際上是要通過對宋明儒學經典著作的篩選、編輯,展示一個(ge) 比宋儒所構建的四書(shu) 經典體(ti) 係所呈現的思想世界更豐(feng) 富、更全麵、更多樣化,也更符合思想史的真實麵貌的宋明儒學的思想生態圖景。

 

當然,對於(yu) 馬一浮的這種六藝論及其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儒學經典體(ti) 係的建構,一直有一些學者批評其缺乏曆史文獻上的充分論證,甚至也缺乏從(cong) 學理邏輯上的具體(ti) 分析論述。但是這些不應該成為(wei) 我們(men) 輕率地否定馬一浮六藝論的主要原因,因為(wei) 在這一問題上我們(men) 須特別注意到兩(liang) 點:

 

一是沒有“充分論證”和“具體(ti) 分析”並不等於(yu) 沒有證據。馬一浮自己也承認對六藝論還沒有作“充分論證”和“具體(ti) 分析”,他在回複曆史學家葉左文批評的信中曾承認其中“辯正實齋之說一段文字,亦嫌草草”,並辯解是由於(yu) “手頭無書(shu) ,證據不足”【23】。且因寇亂(luan) 以致原來積累的許多相關(guan) 筆記、手稿都散失殆盡。但是,這並不影響我們(men) 必須承認馬一浮對孔子原始儒學屬於(yu) 六藝論儒學的“楷定”還是十分符合曆史事實的深刻洞見:因為(wei) 馬一浮相信孔子所創立的原始儒學就是以六藝之學為(wei) 其核心理論的,原始儒學的這一曆史事實正是馬一浮繼承和重建其六藝論儒學的最根本的曆史的、文獻的依據。這正如馬一浮自己說的:六藝之學盡管有許多地方先儒未曾明確予以闡述過,“然尋究經傳(chuan) 遺文,實有如是條理,未敢強為(wei) 差排,私意造作”,因而即使“先儒複起,未必遂加惡絕”【23】。的確,這不單是馬一浮的自信之言,更是符合曆史實際卻是“先儒之所未言”的事實。我們(men) 的學術研究如果能夠回到曆史中去認真地做一番知識還原和思想考古的工作,是完全有可能替馬一浮補上從(cong) 曆史學、文獻學上對六藝論儒學的論證疏缺的。

 

二是在六藝之學研究的方法論上,馬一浮本來也沒有把曆史學、文獻考據學的方法當作構建其六藝之學最主要的方法。馬一浮針對別人指責他的六藝論在考據上的疏缺,自稱:“考據之疏,吾不以自病。”【23】因為(wei) 在他看來,若僅(jin) 僅(jin) 限於(yu) 史實考據之類,畢竟隻是小事,無關(guan) 普遍之理的揭示,所以馬一浮反對“以治史之法治經”【23】,以至“猶沉沒於(yu) 文字之末,未明心性之本,”不如直探義(yi) 理之原、六藝之道,“此即考訂稍疏,未足為(wei) 病”【24】,表現了他不重視、不屑於(yu) 多做這類功夫的治學方法上的偏好。總之,馬一浮主張“聞道則經術、經學皆是,不聞道則經術、經學皆非”【25】。馬一浮不僅(jin) 在浙江大學和複性書(shu) 院講學中對“六藝論”的思想體(ti) 係作了係統的論述,而且還對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群經大義(yi) 作了全麵具體(ti) 的一一闡述,可以說通過對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儒學經典體(ti) 係的係統詮釋進一步證明了六藝論儒學思想所體(ti) 現的知識係統和價(jia) 值係統的統一性,也以此形成了馬一浮自己以“六藝論”為(wei) 核心性觀念的六藝論儒學思想。所以馬一浮重建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的過程,也是其獨特的經學方法論和價(jia) 值觀的具體(ti) 呈現過程。

 

馬一浮係統地重建了六藝論儒學的經典體(ti) 係,不僅(jin) 有助於(yu) 我們(men) 以六藝之學來理解孔子所創立的原始儒學的真麵目,明了馬一浮繼承和重建其六藝論儒學的最根本的曆史的、文獻的依據,更重要的是可以通過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儒學經典體(ti) 係彰顯儒學所具有的根本精神及其巨大價(jia) 值。馬一浮認為(wei) :“道即六藝之道,人即六藝之人”【2】,“六藝之道”是一切根本之道,“六藝之人”也是最理想狀態的人,所以六藝之學實蘊含了世界上最根本之價(jia) 值、至極之文化。那麽(me) ,在馬一浮看來,由六藝等經典所集中地呈現出來的根本精神,具體(ti) 是什麽(me) 呢?在概述六藝要義(yi) 時,馬一浮最讚同這樣兩(liang) 段話,並多次引述,一段話是《禮記·經解》引孔子說的:“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26】另一段話是《莊子·天下篇》中說的:“《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27】馬一浮認為(wei) 這兩(liang) 段話對六藝要義(yi) 的概括十分簡要準確,他說:“自來說六藝,大旨莫簡於(yu) 此。有六藝之教,斯有六藝之人。故孔子之言是以人說,莊子之言是以道說。”【2】馬一浮認為(wei) ,在孔子看來,一個(ge) 人所具有的最理想的人格形態應該就是成為(wei) 一個(ge) “六藝之人”。而一個(ge) 深受了《詩》《書(shu) 》《樂(le) 》《易》《禮》《春秋》之教,用六藝之教來陶冶了其理想人格的人,必然是一個(ge) 完滿充實、豐(feng) 富多樣、知行合一、德道一體(ti) 的“六藝之人”。對此,馬一浮深為(wei) 讚同,認為(wei) 六藝大旨不僅(jin) 切合於(yu) 人類的思想文化及一切生活,而且是人類生活及精神世界的最高價(jia) 值,“須知六藝之教即是人類合理的正常生活”“聖人以何聖?聖於(yu) 六藝而已。學者於(yu) 何學?學於(yu) 六藝而已”【2】。因此他明確地指出:“不通六藝,不名為(wei) 儒,此不待言。”【2】

 

從(cong) 總體(ti) 上來看,馬一浮所闡發的六藝論儒學經典體(ti) 係表現了馬一浮對傳(chuan) 統經典采取的一種完全不同於(yu) 前人的理解和詮釋的視角,從(cong) 而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經典詮釋理論與(yu) 方法。進一步而言,它已在深層次上涉及到了對整個(ge) 儒學思想史的認識和定位問題。可以說,馬一浮重新發現並係統地重建了以六藝為(wei) 中心的儒學經典體(ti) 係,這不僅(jin) 是繼承而又超越了前人的儒學史上的開創性工作,也是馬一浮對儒學研究和儒學發展所作出的重大貢獻。因此,它既有助於(yu) 我們(men) 進一步了解馬一浮儒學思想本身所具有的經典詮釋與(yu) 思想創新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也對現代儒學和現當代中國文化的繼承和重建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yi) 。

 

注釋
 
1關於馬一浮六藝論儒學的思想,參見拙稿《論馬一浮對六藝論儒學的重建》,《杭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將刊。
 
2馬一浮:《泰和宜山會語》,載吳光主編《馬一浮全集》第一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08~109~1119~2016~171081181212131313129915~1711頁。
 
3馬一浮:《致龔登三》,載《馬一浮全集》第二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743頁。
 
4烏以風:《問學私記》,載《馬一浮全集》第一冊,第740頁。
 
5《周禮·保氏》。
 
6《漢書·儒林傳》。
 
7章太炎:《章太炎學術史論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5頁。
 
8《莊子·天運》。
 
9王葆玹:《今古文經學新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555657頁。
 
10皮錫瑞:《〈六藝論〉疏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1頁。
 
11馬一浮:《因社Chinese-Renaissance Society印書議》,載丁敬涵校點《馬一浮集》第二冊,浙江古籍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268頁。
 
12馬一浮:《複性書院講錄》,載《馬一浮全集》第一冊,第106104128134185134179178179頁。
 
13如陸賈《新語·道基》說“後聖乃定五經,明六藝”,《後漢書·張衡傳》也提到“通五經,明六藝”。
 
14馬一浮:《語錄類編》,載《馬一浮全集》第一冊,第584頁。
 
15《論語·子罕》。
 
16蔣國保:《漢儒稱“六經”為“六藝”考》,《中國哲學史》2006年第4期。
 
17高明士:《試釋唐永徽職員令殘卷的試經規定》,載饒宗頤主編《敦煌文藪》下,(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9年版,第20頁。
 
18黃俊傑:《孟子思想史論》卷二,(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7年版,第130頁。
 
19朱漢民、張國驥:《兩宋的〈論語〉詮釋與儒學重建》,《中國哲學史》2008年第4期。
 
20馬一浮:《複性書院擬先刻諸書簡目》,載《馬一浮全集》第四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356~371頁。
 
21馬鏡泉、趙士華:《馬一浮評傳》,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第100頁。
 
22馬一浮:《複性書院簡章》,載《馬一浮全集》第四冊,第44頁。
 
23馬一浮:《致葉左文(十)》,載《馬一浮全集》第二冊,第386387390390頁。
 
24馬一浮:《致葉左文(九)》,載《馬一浮全集》第二冊,第383頁。
 
25馬一浮:《爾雅台答問續編》卷四,《馬一浮全集》第一冊,第526頁。
 
26《禮記·經解》。
 
27《莊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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