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wei) 經典讀解方法論的“《論語》趣讀”

作者：李鈞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四月廿二日辛巳

          耶穌2021年6月2日

《〈論語〉趣讀》，蔡世連著，江蘇鳳凰教育出版社2020年10月，50.00元

山東(dong) 大學孔範今先生在2012年退休之後，仍有很多人文與(yu) 學術話題想說，於(yu) 是他在曲阜工作時的“老學生”蔡世連（曲阜師範大學中文係教授）、劉亞(ya) 偉(wei) （紀實文學《孔府大劫難》作者）與(yu) 陶繼新（山東(dong) 教育報刊社原總編輯）等人就隔三差五在濟南找個(ge) 賓館住下聽孔先生論學，互相問答，每次聚談兩(liang) 三天，由劉亞(ya) 偉(wei) 負責錄音錄像、整理文字。他們(men) 的此項活動持續了兩(liang) 年之久。這些思想碰撞，不僅(jin) 催生了孔範今先生的《舍下論學》《人文言說》兩(liang) 書(shu) （作家出版社2021年），也激發蔡世連“退而不休”，開始了為(wei) 期十年之久的《論語》讀解。

蔡世連對《論語》的研讀可謂入乎其內(nei) 、出乎其外。他讀《左傳(chuan) 》《史記》《中國哲學史》以期知人論世；他背誦《論語》《道德經》《中庸》乃至《孟子》以求貫通互證；他每有心得即發諸博客，與(yu) 人分享；他加入“論語匯”微信群，與(yu) 學人同道交流論辯；他在受邀講學的過程中，不斷將自己的心得係統化……因為(wei) 專(zhuan) 心、沉潛、博學而無功利，蔡世連漸漸成為(wei) 《論語》研究圈裏的名人，江蘇鳳凰教育出版社遂於(yu) 2020年從(cong) 其諸多篇博文中選出了70篇結集為(wei) 《〈論語〉趣讀》，作為(wei) “創新教學探索係列”圖書(shu) 的一種，推出麵世。

通讀《〈論語〉趣讀》全書(shu) 內(nei) 容以及孔範今先生序言所論，竟然發現“趣讀”是讀解傳(chuan) 統經典的最佳方法。關(guan) 於(yu) 這種讀解方法，蔡世連自陳：“所謂趣讀，不過是個(ge) 性化閱讀、情趣化閱讀、心靈化閱讀，把閱讀視作與(yu) 古聖先賢的一次心靈對話；理趣是情趣化閱讀的重要一維，因此趣讀又是問題性閱讀、專(zhuan) 題性閱讀，是對《論語》中的一些專(zhuan) 門性問題的集中探討；趣讀與(yu) 專(zhuan) 題性閱讀相為(wei) 表裏，因此，趣讀也必然是一種回到曆史現場的拓展性閱讀，是一種還原曆史文化語境的縱橫式閱讀。”

孔範今序言之所以稱讚蔡世連的“趣讀”，是因為(wei) 這種研讀法是一種充滿機趣的創新型讀解方式，極大地突破了傳(chuan) 統的經典讀解模式的局限。孔範今指出，偏狹、錯誤的讀解方式“不能為(wei) 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轉化提供多少幫助，其破壞作用倒是不可輕估的”（序第2頁）。偏狹、錯誤的讀解方式主要有五種：一是以闡釋為(wei) 特征，以訓詁為(wei) 工具的讀解法，這隻是經典讀解的基礎，“我注六經”，隻能為(wei) 古人背書(shu) ，難以為(wei) 經典的現代轉化提供創新見解；二是以批判為(wei) 特征，以激進主義(yi) 為(wei) 思想資源的讀解法，這固然引進了新的價(jia) 值參照與(yu) 讀解方式，但其全麵否定傳(chuan) 統的態度容易引起文化虛無主義(yi) ；三是近年出現的以西方後現代主義(yi) 為(wei) 理論基礎的解構式、惡搞式讀解，對經典、先賢和傳(chuan) 統文化缺乏起碼的尊重，盡管很吸引眼球，但難成氣候；四是受商業(ye) 文化影響，對國學經典進行世俗化、庸俗化的心靈雞湯式讀解；五是試圖將孔子推為(wei) 儒教“教主”，從(cong) 而采取無限崇拜方式的宗教化讀解……以上讀解方式雖然路徑不同，但都是“單項式讀解、依附式讀解，隻不過所依附的對象不同而已，有的依附於(yu) 古，有的依附於(yu) 洋，有的依附於(yu) 俗。這樣的依附式讀解，缺乏讀解者個(ge) 性的鮮明呈現，缺乏多樣的價(jia) 值參照，缺乏對對象的多樣性價(jia) 值辨析，這些都不能說是創造性讀解。”（序第2-3頁）而真正的個(ge) 性化讀解，有溫度、有激情、有棱角，是心靈對話式讀解，也是“多元參照式讀解”。因而，蔡世連對《論語》所做的“多元參照式讀解”及其豐(feng) 富創見，對於(yu) 今天“如何研讀經典”具有重要的方法論啟示。

蔡世連研究《論語》，注重知人論世，努力將孔子還原到多元曆史文化語境之中，置於(yu) 當時的政治、經濟、文化、軍(jun) 事多維空間中，發現其“不得不”的秘密，揭示其語錄不僅(jin) 至今仍具有現實指導意義(yi) ，更具有超越時代的詩意與(yu) 哲思。他用充滿機趣的發現與(yu) 證據證明孔子是一個(ge) “球形人格的天才”——不僅(jin) 是詩人、音樂(le) 家，也是教育家、政治家和學者，不僅(jin) 有個(ge) 性、才情，更富正義(yi) 感和同情心，不僅(jin) 有幽默的一麵，更有孤獨、疏狂的一麵。《〈論語〉趣讀》對孔門弟子的理解也令人眼前一亮：“有若是孔門中的理論黑馬，宰予是孔門中的解構型理論家，子張是孔門中的開拓型理論家，子貢則是孔門中善於(yu) 追問事物本質與(yu) 邊界的理論家，等等，這些論斷都言之有據且啟人深思。”（序第4頁）蔡世連認為(wei) ，孔子既然重視因材施教，那麽(me) 他激烈批評的幾位學生應是他最喜歡、最器重的學生，也是最能承受其批評的學生，因此認為(wei) 宰予等弟子真是“糞土之牆不可圬也”，那真是誤解甚深——其實，孔子嚴(yan) 厲批評弟子，隻不過是愛之深、責之切罷了！

蔡世連在大量閱讀既有《論語》研究學術成果的基礎上，展開了貫通式的專(zhuan) 題研究。他發現，無論是楊伯峻、錢穆，還是孫欽善、李澤厚，都在譯注《論語》時努力突破依循章節注釋的模式，但他們(men) 最終都沒有“另起爐灶”進行專(zhuan) 題論述。於(yu) 是蔡世連沉潛下去，對《論語》中的仁、禮、智、天命、中庸、君子等十幾個(ge) 專(zhuan) 題進行了多維度叩問，並取得了一些創新性成果。比如他對“中庸”思想的探討，突破了“執兩(liang) 用中”“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及“以常釋庸”“以用釋庸”的貫性定勢思維，認為(wei) 中庸思想大致有五個(ge) 要點：一曰多元主義(yi) ，多樣性原則；二曰公平思想，用中原則；三曰動態平衡，適度原則；四曰靈活性，權變原則；五曰日常性、普適性，實踐性原則。這就將“中庸”上升到了哲學高度：“中庸不僅(jin) 是至德，也是至智，是儒家辯證法，是中國智慧。”

蔡世連認同楊樹達“以《論》解《論》”“以孔解孔”並取群經諸子及“四史”與(yu) 《論語》互證的讀解方式。他認為(wei) 《論語》是“孔子集團”的共同產(chan) 品，在師生問學、辯難的過程中不斷發展深化。比如他梳理了《論語》樊遲數次問“仁”、子貢數次問“恕”的過程，通過師生問答的由簡入繁，揭示孔子對這兩(liang) 個(ge) 核心問題思考的成熟過程，而正是這種教學相長的問學論道，促使孔子思想不斷深化並形成了潛在體(ti) 係。再如他認為(wei) ，孔子談“孝”多是具體(ti) 的指引，而《論語》第二篇有若論“孝悌”，論點論據詳細，是對“孝悌乃為(wei) 仁之本”的理論概括，“可能是中國曆史上最短小、最完整的一篇學術論文”（第186頁），由此可見“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yu) 弟子”。另如在《子見南子：一個(ge) 禮儀(yi) 小品的多樣解讀》中，蔡世連大膽猜測《論語·季氏》篇最後一章關(guan) 於(yu) “邦君之妻”的名詞解釋，其實就是對“子見南子”一事的夫子自答（第231頁）……這些論斷都極有創見且自圓其說，是真正的拓展式、縱橫式閱讀。

蔡世連不時受邀給中小學教師培訓講座，有時為(wei) 遊“三孔”的朋友導遊，他從(cong) 來都是“別人講過的我不講”，有人感歎：“惜乎蔡先生方言口音較重，否則一定是一個(ge) 極受歡迎的演講家！”這反而啟發蔡世連從(cong) 古代魯語方言的角度讀解《論語》中的《子罕》《述而》等篇，竟然真的有令人茅塞頓開的悟得。嗬，如果這樣讀解《論語》，真的是有智有趣呢！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