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守勇】先秦禮樂觀念的形態及其衍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12 10:14:42
標簽:先秦禮樂

先秦禮樂(le) 觀念的形態及其衍化

作者:成守勇(淮陰師範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1年第1期

 

    要:對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不同態度,除了時代變遷,還緣於(yu) 主體(ti) 在不同意義(yi) 層麵上言及禮樂(le) 。從(cong) 字源上看,禮樂(le) 昭顯了一種文明生存之追求。先秦思想世界中的禮樂(le) 呈現出禮樂(le) 之文、禮樂(le) 之情及禮樂(le) 之本這三個(ge) 層麵上的意義(yi) 。儒家思想曆史展開,漸次凸顯對此三者一體(ti) 性關(guan) 係所蘊涵的“合內(nei) 外之道”追求。先秦禮樂(le) 不同觀念形態間的演化,既是先儒對禮樂(le) 認識的推進與(yu) 深化,同時,也是對先秦諸子詰責批判儒家倡揚禮樂(le) 的回應。禮樂(le) 之文、禮樂(le) 之情及禮樂(le) 之本三者的分疏亦為(wei) 我們(men) 理解傳(chuan) 統文化精神提供了一種指引。

 

關(guan) 鍵詞:禮樂(le) ;生活禮樂(le) ;情態禮樂(le) ;本體(ti) 禮樂(le) ;合內(nei) 外之道;

 

 

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索引詞”的“禮樂(le) ”,伴隨著現代社會(hui) 的變遷而在日常生活中漸趨隱退。漢文化傳(chuan) 統所言之“禮樂(le) ”,雖不乏學人倡揚,但在當下的社會(hui) 圖景中更象是陳列在“博物館”中以滿足人思古與(yu) 好奇之情的陳列品。在社會(hui) 認知常態中,作為(wei) 一種傳(chuan) 統生活方式的禮樂(le) 文化,與(yu) 當下生命主體(ti) 之間已無多大關(guan) 聯;而作為(wei) “永恒的鄉(xiang) 愁”【1】的禮樂(le) 之治在中國現代社會(hui) 轉型中多遭人垢議,成為(wei) 諸多秉持平等自由觀念學者貶抑的對象。然而,誠如有學者在考察政治觀念時指出的那樣,“概念對於(yu) 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意義(yi) ”【2】,在使用相同詞語言說時,循各自不可避免的“前見”,總會(hui) 自覺或不自覺地使用其不同的指意。時人對傳(chuan) 統禮樂(le) 的認識與(yu) 理解也多建立在一種習(xi) 以為(wei) 常的觀念上,相應的,諸多批評多奠定在對禮樂(le) 的理解是依一種“熟知而常見”的觀念上進行的。循此以批判“禮樂(le) ”往往很難擺脫“稻草人”之謬見,即所批判的內(nei) 容與(yu) 所批判的真實對象之間並非一致。彭林曾就作為(wei) 觀念詞的禮之不同內(nei) 涵作出分析,指出“討論中國古代的禮不能簡單從(cong) 事”。【3】本文擬就“禮樂(le) ”觀念在先秦思想世界中呈現出的不同含義(yi) 進行梳理,以理解禮樂(le) 精義(yi) 及其內(nei) 在衍化曆程。

 

一、禮樂(le) 源疏

 

據現有文字學研究成果,禮樂(le) 均與(yu) 先民的敬奉神靈活動密不可分。王國維在《釋禮》一文中指出:甲骨文的“豐(feng) ”字最早義(yi) 指以器皿盛兩(liang) 串玉以奉敬神靈,後來兼指以酒敬獻神靈,推至後來以“禮”指一切祭祀神靈之事。【4】王氏說法大體(ti) 上為(wei) 考察禮奠定了方向與(yu) 基礎,多數學人循此而有不同 闡釋。徐複觀則從(cong) 思想發展進程上指出“故‘禮’字固由‘豐(feng) ’字而來,但不可即以‘豐(feng) ’為(wei) 古‘禮’字。因為(wei) 從(cong) ‘豐(feng) ’到‘禮’,中間還須經過一段發展。”【5】但是,“禮”與(yu) “豐(feng) ”之不同,並不能否認二者意義(yi) 上的關(guan) 聯性。雖然學者對“禮”之釋讀有異,但在“事神以致福”(《說文解字》)這個(ge) 意義(yi) 上來理解大體(ti) 上可取得共識。【6】

 

音樂(le) 作為(wei) 一種文化現象,在各種文化中均早於(yu) 文字而產(chan) 生且多與(yu) 舞蹈同時出現。“音樂(le) 在文化的最低階段上顯見得跟舞蹈、詩歌結連得極密切。沒有音樂(le) 伴奏的舞蹈,在原始部落間很少見,也和在文明民族中一樣。”【7】弗蘭(lan) 特也指出:“正如語言與(yu) 歌唱不可分一樣,舞蹈與(yu) 音樂(le) 也同樣構成了一種不可分割的母體(ti) 。”【8】中華文化肇興(xing) 以來,與(yu) 音樂(le) 和舞蹈一體(ti) 相伴的文化現象是禮樂(le) 合一。這種合一,可以說,首先從(cong) 二者字義(yi) 關(guan) 聯性上呈現出來。郭沫若認為(wei) 古字“禮”的右下部應為(wei) “壴”即“鼓”字的初文。裘錫圭則進一步指出,“禮”字右側(ce) 的“豊”字應該為(wei) 從(cong) “壴”從(cong) “玨”,“本是一種鼓的名稱”,作為(wei) 樂(le) 器“鼓的產(chan) 生最早”。【9】林沄則推斷其原因“是因為(wei) 古代行禮時常用玉和鼓,……古代禮儀(yi) 活動正是以玉帛、鍾鼓為(wei) 代表物的。”【10】從(cong) 流傳(chuan) 文獻看,鼓之所以成為(wei) 行禮之代表物,緣於(yu) 鼓與(yu) 樂(le) 之密切關(guan) 係。《禮記·學記》雲(yun) :“鼓無當於(yu) 五聲,五聲弗得不和”之說透露出些許消息。鼓雖然不能確定具體(ti) 的音高(宮、商、角、徴、羽),非宮非商,但是“五聲不得鼔,則無諧和之節”。【11】也就是說,沒有鼓作為(wei) 一種節奏調節不同音高之時長,就不可能有和諧之音樂(le) 。因此,荀子稱:“鼓,其樂(le) 之君也。”(《荀子·樂(le) 論》)這應是許慎在《說文解字》中釋“樂(le) ”為(wei) “象鼓鞞”原因之一。這些文字學研究成果無疑提醒我們(men) 注意禮樂(le) 之密切關(guan) 係。東(dong) 漢鄭玄曾言:“凡用樂(le) 必有禮,而用禮則有不用樂(le) 者。”【12】先秦思想世界中禮與(yu) 樂(le) 呈現出“禮樂(le) 相須為(wei) 用”(《禮記·樂(le) 記》)的麵向,無疑表明在早期文本所呈現的生活世界中禮樂(le) 是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發揮其作用。雖然今人多以禮學來稱呼中國傳(chuan) 統的禮樂(le) 文化,但多數並未忽視禮樂(le) 的一體(ti) 性。這二者之所以能夠統一的原因在於(yu) 禮樂(le) 自身的特性恰可“合和內(nei) 外”。下麵的論述,禮樂(le) 雖分開闡析,但並未脫離二者一體(ti) 性的視域。而禮樂(le) 這種一體(ti) 關(guan) 係經曆了一個(ge) 從(cong) 自發到自覺的過程,其內(nei) 在地昭示了人類文明從(cong) 向往彼岸之神之“致福”到自覺地在現實中通過禮樂(le) 來達到一種理想生存方式這一進程。

 

二、禮樂(le) 三種形態及其關(guan) 係

 

黃侃曾指出“有禮之意,有禮之具,有禮之文”。其所言“禮意”是指製禮之根據及意義(yi) ;“禮具”即行禮所用之名物器具;而“禮文”則指“節文度數之詳是也”,即行禮之時用物之豐(feng) 儉(jian) 、禮數之繁省、隆殺等。【13】對於(yu) “樂(le) ”的分析,有學者從(cong) “器”與(yu) “文”層麵區分“樂(le) ”的存在形式,前者指“音響的物質承載者”,後者指“音響的具體(ti) 組織形態”,其中,“‘器’與(yu) ‘文’還應包括舞具和舞蹈形態等內(nei) 容”14。有學者從(cong) 功用上把傳(chuan) 統之樂(le) 分為(wei) 雅樂(le) 和俗樂(le) ,【15】而禮樂(le) 就是與(yu) 俗樂(le) 相對的用於(yu) 廟堂及祭祀場合的音樂(le) 。

 

學人已注意到“禮”與(yu) “樂(le) ”存在樣態的豐(feng) 富性及觀念上的層次性。就禮樂(le) 觀念不同層麵的厘清而言,我們(men) 認為(wei) 還應在禮樂(le) 一體(ti) 的傳(chuan) 統中去考量,不僅(jin) 需要分析禮樂(le) 不同層麵含義(yi) ,也應探究其不同層麵之間的關(guan) 係及其意義(yi) 衍化背後蘊涵的精神旨趣,以此才能更好地理解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更加自覺地論衡傳(chuan) 統禮樂(le) 思想與(yu) 文化之得失。

 

結合經典文本論述及前人研究成果,可以從(cong) 三個(ge) 層麵剖析禮樂(le) :禮樂(le) 之文、禮樂(le) 之情及禮樂(le) 之本。相應地,可以把傳(chuan) 統禮樂(le) 概括為(wei) :生活禮樂(le) 、情態禮樂(le) 及本體(ti) 禮樂(le) 三種形態。“禮樂(le) 之文”“禮樂(le) 之情”二語出自《禮記·樂(le) 記》,【16】“禮樂(le) 之本”,先秦古籍未見合稱,但有“禮之本”與(yu) “樂(le) 之本”之說,如“林放問禮之本”(《論語·八佾》)、“忠信者,禮之本”(《禮記·禮器》)與(yu) “故唯聖人為(wei) 能和,樂(le) 之本也”(《呂氏春秋·察傳(chuan) 》)等。《漢書(shu) ·禮樂(le) 誌》出現“禮樂(le) 之本”17之說,後世多有沿用。其所言之“禮樂(le) 之本”指向的是行禮者之“敬意”與(yu) “歡心”,與(yu) “忠信,禮之本”(《禮記·禮器》)相近,皆把“禮樂(le) 之本”歸向生命主體(ti) 自身,均是強調現實器具或相應的禮樂(le) 活動形式並非“禮樂(le) 之本”。在班固看來,“禮樂(le) 之本”指向人在禮樂(le) 活動中本真情感之流露或實現,是現實禮樂(le) 活動的內(nei) 在根據。

 

當然,上述用語與(yu) 古典文獻出處既有關(guan) 聯,又非完全一致。《禮記·禮器》篇曾言及“忠信,禮之本也;義(yi) 理,禮之文也。無本不立,無文不行”,其說法可與(yu) 此劃分相參照。《禮器》意在指出主體(ti) 忠信為(wei) 禮的基礎與(yu) 根據,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是回應了“禮者,忠信之薄而亂(luan) 之首”(《老子·三十八章》)的說法,禮非是對忠信之德衰薄的救弊,禮之根本就在於(yu) 忠信之德循禮而實現。其所言“義(yi) 理,禮之文”之意可在先秦儒家“文質”觀中得以審視。孔穎達疏雲(yun) :“禮雖用忠信為(wei) 本,而又須義(yi) 理為(wei) 文飾,得理合宜,是其文也。……行禮若不合宜得理,則禮不行也。”【18】“忠信”為(wei) “人之質”,乃“禮之本”;“義(yi) 理,禮之文”乃指禮之條目儀(yi) 式乃人之文明成果,其合理性就在於(yu) 其能在具體(ti) 生活情境中,以條理合宜的方式實現“人之質”。可見,此處“禮之文”實際上指向是“製禮之義(yi) ”,即禮儀(yi) 文數、典章器物等呈現形式需“得理合宜”。

 

禮樂(le) 之文是指在生活世界中,具體(ti) 的禮節儀(yi) 式、樂(le) 舞形式及相關(guan) 器具製度。“鍾鼓管磬,羽龠幹戚,樂(le) 之器也。屈伸俯仰,綴兆舒疾,樂(le) 之文也。簠簋俎豆,製度文章,禮之器也。升降上下,周還裼襲,禮之文也。”(《禮記·樂(le) 記》)可見,樂(le) 之文,指演奏音樂(le) 的樂(le) 器及樂(le) 舞時舞者的身體(ti) 姿態、聲音之長短與(yu) 節奏之快慢;禮之文,指行禮時相關(guan) 器具及行禮者的動作儀(yi) 容及所著服裝飾品等。禮樂(le) 之文所包含的內(nei) 容主要包括禮樂(le) 之器、禮樂(le) 之數及具體(ti) 禮樂(le) 活動,皆可通過日常社會(hui) 生活與(yu) 政治活動呈現出來,可稱之為(wei) 生活禮樂(le) 。事實上,自孔子之後,對禮樂(le) 的重視或強調離不開“禮樂(le) 之文”在生活世界中的流行,但其又並非是禮樂(le) 真正得以確立的根基,這一看法大體(ti) 成為(wei) 儒家的通識。這種“文”隻是禮樂(le) 的顯現形式,是通過一定的載體(ti) 所表現出來,並為(wei) 一般行禮樂(le) 之人所掌握。《論語·陽貨》中“禮雲(yun) 樂(le) 雲(yun) ”之說、《禮記·樂(le) 記》中“樂(le) 之末節”“禮之末節”之說無疑表明:不是僅(jin) 徒具儀(yi) 式及相關(guan) 器物的活動就能實現禮樂(le) 在社會(hui) 生活中應有的地位與(yu) 功能。當然,從(cong) 現實層麵看,禮樂(le) 之文為(wei) 禮樂(le) 活動提供了基礎,沒有禮樂(le) 之文,禮樂(le) 活動就無從(cong) 展開,禮樂(le) 的意義(yi) 也就難以得到彰顯。

 

禮樂(le) 之情,指向禮樂(le) 行為(wei) 內(nei) 含真實情感要求,在具體(ti) 禮樂(le) 活動過程中,主體(ti) 以合宜的情感參與(yu) 其中。《禮記·樂(le) 記》言“禮者殊事合敬者也;樂(le) 者異文合愛者也。禮樂(le) 之情同,故明王相沿也。”此處之“情”指“情實”或實況,“情同”指出禮樂(le) 在和合差異而達和諧秩序中具有相同的效應。當生命主體(ti) 領會(hui) 禮樂(le) 精義(yi) 之後,能在生活禮樂(le) 中呈現出一種自然生命情態,可稱之為(wei) 情態禮樂(le) 。主體(ti) 以禮敬與(yu) 和樂(le) (lè)之情態看待世界,並以這種態勢與(yu) 世界、他人、自我相溝通交接。禮之情表現為(wei) “敬”,這種“敬”首先表現為(wei) 對尊長、他人之態度上。如《禮記·曲禮上》開篇即言“毋不敬”,又雲(yun) “禮者,自卑而尊人。雖負販者,必有尊也”。漢文化中一個(ge) 較為(wei) 獨特的現象是作為(wei) 音樂(le) 的“樂(le) ”自身與(yu) 人的歡樂(le) 情態之“樂(le) ”字同。《荀子·樂(le) 論》明言:“夫樂(le) (yuè)者,樂(le) (lè)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無樂(le) 。”上述說法無疑揭示了音樂(le) 與(yu) 人自身生存情態之間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雖然,《禮記·樂(le) 記》中出現的“禮樂(le) 之情同”及“故知禮樂(le) 之情者能作”所言之“禮樂(le) 之情”與(yu) 本文所言情態禮樂(le) 旨趣有異,但細繹文意可看出,“禮樂(le) 之實情”與(yu) 主體(ti) 的情態是緊密相連的。

 

禮樂(le) 之本指向禮樂(le) 合理存在的根基,與(yu) 禮樂(le) 之文相比,其沒有具體(ti) 的現實的規定形式,但卻是結構、組織世界的根基,其根本特點在於(yu) 其以秩序與(yu) 和諧為(wei) 內(nei) 在精神,在世界中相互指引,為(wei) 世界的可理解性與(yu) 可通達性提供了基礎,這一意義(yi) 上的禮樂(le) 可稱之為(wei) 本體(ti) 禮樂(le) 。生活世界中的現實禮樂(le) 形式皆可以說是“體(ti) 情而製文者也”(《淮南子·齊俗訓》),但這種體(ti) 情並非局限於(yu) 主體(ti) 的生命情態,因此,《禮記·禮器》篇稱“近人情者,非其至者也”。禮樂(le) 還具有超越人文社會(hui) 的世界性。“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禮記·樂(le) 記》)的言說較集中地傳(chuan) 達了禮樂(le) 的本體(ti) 意義(yi) ,同時道出了世界存在的根本精神。【19】儒家對本體(ti) 禮樂(le) 的闡釋,呈現出為(wei) 禮樂(le) 找尋形而上根據的努力,是儒家自覺地為(wei) 其倡揚禮樂(le) 生存圖景提供合理性依據。與(yu) 由“禮樂(le) 之文”形成的生活禮樂(le) 相比,由“禮樂(le) 之情”構成的情態禮樂(le) 與(yu) 由“禮樂(le) 之本”構成的本體(ti) 禮樂(le) 更多表現為(wei) “無聲之樂(le) ,無體(ti) 之禮”【20】

 

分析地看,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三個(ge) 層麵來澄清禮樂(le) 觀念,但在傳(chuan) 統儒家視域展開中,禮樂(le) 之文、禮樂(le) 之情與(yu) 禮樂(le) 之本三者漸次展開,且呈現出一體(ti) 性期求:生活世界中的禮樂(le) 之文即禮樂(le) 形式應是既“盡人情”又“合天道”,實現於(yu) 主體(ti) 生命之中的“禮樂(le) 之情”既承緒世界精神又傳(chuan) 達於(yu) 禮樂(le) 之文中,“禮樂(le) 之本”既通過生命主體(ti) 來實現又通過生活世界中禮樂(le) 之文來展開;儒家言說禮樂(le) 的精義(yi) 就體(ti) 現在這種三位一體(ti) 的“合內(nei) 外之道”的追求中。

 

一般而言,首先向人呈現的是直接參與(yu) 到人的具體(ti) 生活世界中的禮樂(le) 之文;但是,“無本不立”(《禮記·禮器》),即禮樂(le) 之文的由來及製作總會(hui) 有所根據與(yu) 指向。對於(yu) “本”之追求,呈現出兩(liang) 種思考路徑:一則循主體(ti) 生命獨特的情態或德性為(wei) 禮樂(le) 提供根基,前麵所述禮樂(le) 之情既為(wei) 這種致思表現;一則以禮樂(le) 與(yu) 天地同構同理即循世界存在性質與(yu) 結構來為(wei) 禮樂(le) 立基。這兩(liang) 種思路在先秦儒家文本裏皆有所體(ti) 現。《樂(le) 記》之言說,事實上融攝了上述兩(liang) 種思考進路,呈現出“合內(nei) 外之道”的追求。本真的禮樂(le) 之文總是依據世界的禮樂(le) 精神及人的本真性情而得以規定和製作;同時,本真的禮樂(le) 之文又內(nei) 在地勾連著世界與(yu) 人,成為(wei) 人與(yu) 生存世界交接溝通的中介,故“知禮樂(le) 之情者能作,識禮樂(le) 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明聖者,述作之謂也。”(《禮記·樂(le) 記》)隻有理解禮樂(le) 真正根由及其真實指向,才可能真正的去“作樂(le) 製禮”;而正是知道禮樂(le) 之文所傳(chuan) 達出的“禮樂(le) 之情”與(yu) “禮樂(le) 之本”,才可能踐行與(yu) 傳(chuan) 承好禮樂(le) 。“王者功成作樂(le) ,治定製禮。其功大者其樂(le) 備,其治辯者其禮具。”(《禮記·樂(le) 記》)就儒家的通見而言,生活禮樂(le) 的存在是由聖王來製定,在屬人的文化世界中展開,呈現出可為(wei) 人感知的禮節儀(yi) 式及音樂(le) 藝術等表現形式。這種具體(ti) 的禮樂(le) 形式也會(hui) 隨著人們(men) 生活形式之轉變而發生變更,所謂“五帝殊時,不相沿樂(le) ;三王異世,不相襲禮”(《禮記·樂(le) 記》)。客觀地看,禮樂(le) 之文的具體(ti) 內(nei) 容一方麵是曆史傳(chuan) 統流傳(chuan) 下的產(chan) 物,另一方麵是人據禮樂(le) 精神依時損益創製而來的。春秋時期,具體(ti) 的禮樂(le) 活動由於(yu) 其流於(yu) 徒具形式而喪(sang) 失內(nei) 在精神的禮儀(yi) 而遭非議,使得禮樂(le) 儀(yi) 式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似乎成為(wei) 禮樂(le) 之“末節”,但這種“末節”並非無關(guan) 緊要。當孔子學生子貢欲去餼禮之羊,而夫子卻答:“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論語·八佾》)在孔子看來告餼供羊雖隻是禮所規定的形式,雖然時人不能真正行餼禮,但正是由於(yu) 有了禮之形式才可能使人識禮知禮從(cong) 而明禮之精義(yi) 。

 

從(cong) 上述識度看,禮樂(le) 又是“無文不行”(《禮記·禮器》)的,沒有具體(ti) 的生活形式也就不能實現禮樂(le) 之本與(yu) 禮樂(le) 之情所蘊涵的真義(yi) 。對此,明末大儒王船山對此相當警醒:“禮隱於(yu) 心而不能著之於(yu) 外,則仁義(yi) 智信之心雖或偶發,亦因天機之乍動,與(yu) 虎狼之父子、蜂蟻之君臣無別,而人道毀矣。君子遭時之不造,禮教墮,文物圯,人將胥淪於(yu) 禽獸(shou) ,知之何其不懼邪?”【21】在船山看來,人正是在自覺的禮樂(le) 活動中,才彰顯出人道的價(jia) 值與(yu) 尊嚴(yan) ;而對禮文的背離,無疑會(hui) 導致對人類文明存在價(jia) 值的否定。

 

三、禮樂(le) 形態衍化之意義(yi)

 

從(cong) 流傳(chuan) 文本來看,禮樂(le) 的三種形態是隨著曆史發展進程漸次展開的。禮樂(le) 之文,首先就表現為(wei) 日常生活可感知的禮樂(le) 形式,這種禮樂(le) 活動一開始就與(yu) 身家天下相關(guan) 聯,不僅(jin) 指向“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左傳(chuan) ·昭公五年》)的政事活動,更是關(guan) 乎個(ge) 人生命的挺立與(yu) 完善,成為(wei) “身之幹也”(《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其人之急乎”(《左傳(chuan) ·昭公三年》)。但是,這些禮樂(le) 活動所賦予的意義(yi) 卻漸次被人遺忘或忽視,故有“人而無禮,胡不遄死”(《詩經·鄘風·相鼠》)之憤歎。當《左傳(chuan) 》中士人自覺去區分“禮”與(yu) “儀(yi) ”時,事實上是對現實生活中的禮樂(le) 之文喪(sang) 失了其在生活世界中的應有地位與(yu) 意義(yi) 之後的自覺糾弊,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左傳(chuan) 》所載是“禮樂(le) ”的自覺時代。強調禮樂(le) 的現實功能而非單純的儀(yi) 式是這一時期的思考特色。此時,對禮樂(le) 形態之理解,強調的是“禮樂(le) ”關(guan) 聯於(yu) 家國身命。

 

對西周以降文化的繁文偽(wei) 飾之風,孔子深表憂慮,強調“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論語·八佾》)在孔子看來,禮樂(le) 不能脫離“仁”之精神,否則其徒具形式,而失禮樂(le) 本義(yi) 。孟子稱“辭讓之心,禮之端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從(cong) 而把禮的發起內(nei) 化,使之與(yu) 人的道德情感關(guan) 聯起來,但恰如其弟子記載稱“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孟子·滕文公上)那樣,其關(guan) 注更多的是仁政王道如何實現並試圖論證其實現基於(yu) 人之性善上。孟子雖然也認同禮樂(le) 製度,但從(cong) 其言說重心來看,在批駁楊朱、墨翟“無父、無君”時,雖涉及到禮,但並沒有把禮樂(le) 視為(wei) 根本區隔,也沒有明確地去為(wei) 禮樂(le) 生存的合理性作論證。荀子注意到禮樂(le) 在人從(cong) 一種單純的、自然的、生物性存在向一種社會(hui) 性存在(群)轉化過程中的根基性作用,指出禮義(yi) 之目的在於(yu) “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而且,禮是“人道之極”,恰適之禮總是“文理情用相為(wei) 內(nei) 外表裏,並行而雜”(《荀子·禮論》);《荀子·樂(le) 論》也專(zhuan) 門指出音樂(le) 之功能:“樂(le) 者,天下之大齊也,中和之紀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可見,荀子更為(wei) 重視的是禮樂(le) 在社會(hui) 治理及個(ge) 人情感表達適度層麵上來凸顯禮樂(le) 在現實社會(hui) 生活中承擔了安定社會(hui) 秩序與(yu) 促進人群和睦、避免社會(hui) 紛爭(zheng) 與(yu) 動亂(luan) 的功能,從(cong) 而批駁墨家學派的“非樂(le) ”“節葬”“節用”等觀點未能真正理解禮樂(le) 在人類社會(hui) 生活中的作用。邏輯地看,荀子不僅(jin) 駁斥了墨家“非儒”的一些觀點,其思想也內(nei) 在地指出了道家思想中菲薄禮義(yi) 觀點的偏頗性。

 

如所周知,道家之老子對人類現有的文明進程抱持懷疑態度,因此,對表征人類文明的禮樂(le) 生活形式多有貶斥之語。在老子看來,人類社會(hui) 生活的發展呈現出的是一個(ge) 道德漸次衰退的曆程,真正抱守大道的“上德”之人,不自恃有德,也不去標榜什麽(me) 是“有德”;“下德”者則以“有德”自居並自守其德;伴隨著生命與(yu) “大道”違戾,人隻能以仁義(yi) 禮樂(le) 等方式來確定自身的生活秩序與(yu) 生存意義(yi) 。老子指出仁義(yi) 禮的出現已經是天下失道的一種補救措施,使得人與(yu) 人之間的溝通與(yu) 交往更多是通過徒具形式的仁義(yi) 禮樂(le) 等範疇,而當禮義(yi) 成為(wei) 裁定人行為(wei) 之準則時,也恰是忠信有德時代的淪喪(sang) 。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老子·三十八章》稱“禮者,忠信之簿而亂(luan) 之首”。《莊子》中也多次提到儒家所倡導的仁義(yi) 禮樂(le) 更多是對人本真生命的一種束縛與(yu) 戕害,把仁義(yi) 禮樂(le) 作為(wei) 一普世標準意味著對生命存在具體(ti) 性與(yu) 多樣性的一種褫奪。當世之君子更多地是“明乎禮義(yi) ,而陋於(yu) 知人心”(《莊子·田子方》),而“禮樂(le) 遍行,則天下亂(luan) 矣”(《莊子·繕性》)。《莊子》之言,正是看到“禮樂(le) ”虛偽(wei) 繁飾之弊後,禮樂(le) 之本真精神隻能導向一種“獨己”的禮樂(le) ,這種“獨己”指向的是個(ge) 人本性中真實情感之實現,這種禮樂(le) 因缺少與(yu) 他人“同情共理”的維度而難以與(yu) 他人真正發生關(guan) 聯。因此,老莊及其後學對於(yu) 人以禮樂(le) 的方式生存是持否定態度的,其否定的主要依據是禮樂(le) 是人的一種私心營作的產(chan) 物,並不符合天道運行之要求,當人以禮樂(le) 作為(wei) 自身存在意義(yi) 的實現與(yu) 依皈時,恰是對原初世界的背離,是對本真生活的否定,也是人自然本性的異化。

 

從(cong) 先秦流傳(chuan) 文獻來看,儒家對純粹形式化的“為(wei) 禮樂(le) 而禮樂(le) ”的禮樂(le) 是抱有批評與(yu) 自覺的抵製態度,在這一點上,儒道並無多大不同。但孔孟均強調禮樂(le) 始終應秉承仁義(yi) 精蘊於(yu) 其中以反抗流於(yu) 形式化、偽(wei) 飾化的禮樂(le) ;孔門後學稱“禮,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郭店竹簡·語叢(cong) 一》);荀子強調禮樂(le) 源於(yu) 對自然情欲之調節,以突出禮樂(le) 的合法性。顯然,他們(men) 都注意到禮樂(le) 在社會(hui) 生活中的根基性作用,也指出禮樂(le) 與(yu) 人自身情感的內(nei) 在關(guan) 聯。也就是說,無論是孔子還是孟子對情態禮樂(le) 的存在均有所強調,並以之為(wei) 禮樂(le) 現實存在的根基。但並未明確地對禮樂(le) 在整個(ge) 生存世界中的地位及其合理性作出自覺說明,易言之,“禮樂(le) 之本”即本體(ti) 論意義(yi) 上的禮樂(le) 並沒有在他們(men) 思想視域中得以充分省察。而《禮記》則對此有明確的定位與(yu) 鮮明的思維取向:禮樂(le) 乃結構、組織世界的基本要質,天地間的秩序與(yu) 和諧為(wei) 禮樂(le) 存在的合法性奠基;而禮樂(le) 則為(wei) 人敞開、澄明這個(ge) 生存世界提供了可能,從(cong) 而也就使得人可以通過禮樂(le) 性活動來確定自身的生存意義(yi) 及其在世界中的位置。把禮樂(le) 置於(yu) 世界的奠基意義(yi) 上所作的闡釋一方麵是對儒家禮樂(le) 傳(chuan) 統認識的一種深化,另一方麵,這種理解也在一定程度上回應了道家對禮樂(le) 之批判。禮樂(le) 並非是反自然的、悖人性的,禮樂(le) 作為(wei) 生活世界中一種存在現象,其本身就植根於(yu) 世界的秩序與(yu) 和諧中,而人類的製禮作樂(le) 活動本身正是順應了世界存在結構的內(nei) 在要求,而且,禮樂(le) 也是對情感表達的自然升華,並非是違背人的情感。

 

從(cong) 觀念的層麵去分析,可以對先秦傳(chuan) 統中的禮樂(le) 作如上剖析,但就儒家思想的通見而言,其主體(ti) 思想總是力求使本體(ti) 禮樂(le) 、情態禮樂(le) 與(yu) 生活禮樂(le) 三者渾然為(wei) 一,而非片麵地強調其中的某一個(ge) 方麵。可以說,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中所言的禮樂(le) 總是希冀在禮樂(le) 之文即具體(ti) 生活形式指引下去領會(hui) 世界精神,傳(chuan) 達生命真實的情感訴求,而生存世界存在結構的顯現、個(ge) 體(ti) 生命本真情懷的實現也通過生活世界中具體(ti) 的禮樂(le) 形式為(wei) 人領會(hui) 。曆史地看,“禮壞樂(le) 崩”主要意味著禮樂(le) 製度原先具有的等級差異性逐漸被打破,日常生活中僭越禮樂(le) 的行為(wei) 蔚然成風;進一步分析,可以看出,“禮壞樂(le) 崩”事實上指向了禮樂(le) 之文、禮樂(le) 之情與(yu) 禮樂(le) 之本之間內(nei) 在整體(ti) 關(guan) 聯性的頹圮陵夷。禮樂(le) 之文、禮樂(le) 之情與(yu) 禮樂(le) 之本的一體(ti) 性為(wei) 從(cong) 生命主體(ti) 整體(ti) 生存境域中理解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提供了合理性根基:生命存在的情感滿足與(yu) 實現,生命存在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個(ge) 人與(yu) 世界、社會(hui) 與(yu) 世界之關(guan) 係等諸多層麵的問題也都在一體(ti) 性的禮樂(le) 中得到思考與(yu) 安置。這種一天人、合內(nei) 外的致思方式無疑使人的存在及其文明活動在一個(ge) 整全的世界中贏獲存在意義(yi) 。

 

注釋
 
徐複觀先生在《中國藝術精神》中稱“禮樂之治”為儒家在政治上“永恒的鄉愁”。參見李維武編:《徐複觀文集》卷四,湖北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0頁。
 
2 []安德魯·海伍德:《政治的密碼》,吳勇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頁。
 
彭林:《禮的名與實:談觀念詞與觀念的錯位》,《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
 
王國維:《觀堂集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44頁。
 
5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李維武編:《徐複觀文集》卷三,第51頁。
 
6楊向奎先生從人類日常生活經驗中得出:禮應源於“禮尚往來”的交易行為。“正當的禮必有報”,但其也注意到這種“報”的對象除了人之外,還有“天”。(楊向奎:《禮的起源》,見陳其泰、郭偉川、周少川編:《二十世紀禮學研究論集》,學苑出版社,1998年,第47頁。)可以說,作為一給予、贈賜之總體的“天”亦需人“敬禮”,這種“敬禮”既是對“天”之“回報”,又是對“天”之給予的期待。從這個意義上說,“敬禮天”與我們所說的“事神以致福”意義可以相通。
 
7格羅塞:《藝術的起源》,蔡慕暉譯,商務印書館,1984年,第214頁。
 
8弗蘭德等:《開啟音樂之門》,金經言譯,人民音樂出版社,2005年,第149頁。
 
9裘錫圭:《甲骨文中的幾種樂器名稱》,載於《古文字論集》,中華書局,1992年,第200頁。
 
10林沄:《豊豐辨》,《古文字研究》第12輯,中華書局,1985年,第183頁。學人從“樂器”的角度釋禮可以視為在以何種方式“事神”上理解不一,並未否定禮的“事神致福”之意。
 
11李學勤主編:《禮記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070頁。
 
12李學勤主編:《禮記正義》,第561頁。
 
13黃侃:《禮學略說》,見《二十世紀中國禮學研究論集》,第26-27頁。
 
14李宏鋒:《禮崩樂盛——以春秋戰國為中心的禮樂關係研究》,文化藝術出版社,2009年,第33-34頁。
 
15項陽:《以樂觀禮》,北京時代華文書局,2015年,第1頁。
 
16二者同時出現且並提:“故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述”(《禮記·樂記》),此處“禮樂之情”即本文所引述立意的根據。
 
17“嘉其敬意而不及其財賄,美其歡心而不流其聲音。……此禮樂之本也。”(《漢書·禮樂誌》)
 
18《禮記正義》,第718頁。
 
19參看成守勇:《禮樂與世界——從文本〈禮記〉觀點看》,《人文雜誌》2012年第1期。
 
20“無聲之樂,無體之禮”語出《禮記·孔子閑居》,孔穎達疏文稱“行之在心,外無形狀,故稱無也”。在原語境,“三無”(無聲之樂,無禮之體,無服之喪)意指禮樂關聯著人的根本精神及情態,在這個意義上,禮樂及服喪之禮可以忽略現實生活層麵諸種具體形式即本文所說的“禮樂之文”而得以實現。禮、樂及喪禮的根本精神既彌漫周遍於生存世界,也是人在世界之中一種本真情態展示。
 
21王夫之:《禮記章句》,《船山全書》第四冊,嶽麓書社,1996年,第1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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