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誌華】無有不極也,無有一極也 ——關於究竟何為王船山哲學本體之辨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09 19:11:49
標簽:太極、無有一極、無有不極、本體、王船山

無有不極也,無有一極也

——關(guan) 於(yu) 究竟何為(wei) 王船山哲學本體(ti) 之辨析

作者:程誌華(河北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1年第3期

 

摘要:在反思與(yu) 總結宋明儒學時,王船山對本體(ti) 問題非常關(guan) 注,且提出“太虛”“天”“太和”“道”多個(ge) 本體(ti) 概念。然而,本體(ti) 隻能有一個(ge) ,那麽(me) ,到底何為(wei) 其真正本體(ti) 呢?實際上,王船山乃以“太極”為(wei) 真正本體(ti) ,並從(cong) “太虛”“天”“太和”“道”多個(ge) 角度進行疏解,進而對“太極無端”性質進行辨析。總的講,他關(guan) 於(yu) “太虛”“天”“太和”“道”之言說多為(wei) 對張載思想的繼承,而關(guan) 於(yu) “太極”本體(ti) 之言說不僅(jin) 是對《易傳(chuan) 》《太極圖說》的繼承,也是對《易傳(chuan) 》尤其是《太極圖說》的發展。

 

摘要:王船山;本體(ti) ;太極;無有不極;無有一極

 

出於(yu) 與(yu) 佛、道競爭(zheng) 的需要,本體(ti) 問題成為(wei) 宋明儒學的重要內(nei) 容。對宋明儒學進行反思是王船山哲學的出發點,故他對本體(ti) 問題亦多有探討。然而,與(yu) 其他許多儒者不同的是,王船山提出了多個(ge) 本體(ti) 概念,給後人理解其思想增加了困難,也引發了詮釋的歧義(yi) 。例如,馮(feng) 友蘭(lan) 和馮(feng) 契兩(liang) 先生均認為(wei) ,王船山繼承張載的“氣一元論”,以“氣”為(wei) 本體(ti) ,並由此推展為(wei) 唯物論[1,2]。傳(chuan) 統的《中國哲學史》教科書(shu) 亦多持此觀點1。陳來先生則認為(wei) ,盡管“太極”“太虛”“太和”等概念有關(guan) 聯,但“太和”或“縕”乃王船山的本體(ti) 。“太和是本源,萬(wan) 物是後於(yu) 太和而為(wei) 太和所派生的。……太和縕是萬(wan) 物產(chan) 生的初始本源。”[3]賀麟先生則以王船山“天者理也”為(wei) 依據,認為(wei) “天”“天道”即為(wei) 王船山的曆史本體(ti) [4]262。他還以“天”“天道”具有“理性目的”為(wei) 依據,將其比之於(yu) 黑格爾“理性的機巧”[4]265。此外,還有學者認為(wei) ,王船山之“太和”即是“道”,即是“太極”,三者均為(wei) “最根源”“最整體(ti) ”的東(dong) 西,而“以太極為(wei) 解釋基礎”[5]。很顯然,麵對這樣一種“仁智互現”的情形,厘清相關(guan) 概念之關(guan) 係進而確定究竟何為(wei) 其真正本體(ti) 已顯得非常必要。下麵,本文分三部分展開探討:首先,分別疏解其多個(ge) 本體(ti) 概念之內(nei) 涵。其次,厘清這些本體(ti) 概念間的關(guan) 係,確定真正本體(ti) 。再次,疏解真正本體(ti) 的性質。

 

一、太虛、天、太和、道之意義(yi)

 

首先,王船山繼承並闡釋了張載“太虛即氣”[6]8的觀點。“太虛”概念首見於(yu) 《莊子·知北遊》:“不過乎昆侖(lun) ,不遊乎太虛。”在此,“太虛”指極端空無之所。在王船山看來,“太虛”雖有“虛”之名,但並非真的空虛,反而乃“一實者也”。“太虛,一實者也,故曰‘誠者天之道也’。用者,皆其體(ti) 也,故曰‘誠之者人之道也’。”[7]402“太虛”作為(wei) “實者”,不是別的,而就是“氣”。“人之所見為(wei) 太虛者,氣也,非虛也。虛涵氣,氣充虛,無有所謂無者。”[8]30若形象地講,“虛”即“氣”之廣延,“氣”即“虛”之材質;無論言“氣”,還是言“虛”,均為(wei) 有而非無,否則不會(hui) 有“動”“靜”之謂。“虛者,太虛之量;實者,氣之充周也。升降飛揚而無間隙,則有動者以流行,則有靜者以凝止。”[8]27正是因此,所謂“心”“性”“天”“理”,均可依“氣”而言說。“蓋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氣上說,若無氣處則俱無也。”[9]1111不過,盡管“太虛即氣”,但此“氣”並非“生物之息”的氣體(ti) 。“‘生物以息相吹’之說非也,此乃太虛之流動洋溢,非僅(jin) 生物之息也。”[8]27關(guan) 於(yu) “氣”,張載曾以莊子“生物之息”“野馬”相比:“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嚐止息,《易》所謂‘縕’,莊生所謂‘生物以息相吹’‘野馬’者與(yu) !”[6]8王船山不讚同張載此種比較,因為(wei) “太虛”為(wei) 未有“形”“象”之前的“氣”之本然狀態。他說:“太虛之為(wei) 體(ti) ,氣也。氣未成象,人見其虛,充周無間者皆氣也。”[8]377不過,“氣”分“陰”“陽”,二者相互摩蕩,引發動、靜,從(cong) 而化生天地萬(wan) 物。“陰”“陽”本為(wei) 兩(liang) 個(ge) 形容詞,《說文解字》分別釋為(wei) “暗也”“明也”,後漸而引申為(wei) “氣”之兩(liang) 種狀態。王船山亦持此義(yi) 。他說:“太虛者,陰陽之藏,健順之德存焉;氣化者,一陰一陽,動靜之幾,品匯之節具焉。”[8]33需要注意的是,不僅(jin) 萬(wan) 物均聚而生於(yu) “太虛”,而且萬(wan) 物亦散而歸於(yu) “太虛”,“太虛”乃萬(wan) 物聚散之源。“散而歸於(yu) 太虛,複其蘊之本體(ti) ,非消滅也。聚而為(wei) 庶物之生,自縕之常性,非幻成也。”[8]19既然萬(wan) 物之聚散均源於(yu) “太虛”,故“太虛”即為(wei) 天地萬(wan) 物本體(ti) 。他說: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於(yu) 太虛之中具有而未成乎形,氣自足也,聚散變化,而其本體(ti) 不為(wei) 之損益。[8]17

 

關(guan) 於(yu) 此,如前所引,馮(feng) 友蘭(lan) 、馮(feng) 契兩(liang) 先生認為(wei) ,張載持“氣一元論”,王船山繼承了張載思想。另外,還有學者認為(wei) ,“船山認為(wei) 的太虛不是實際的存在,更像是一個(ge) 存儲(chu) 物,氣在太虛這個(ge) 地方存在”[5]。其實,張載在論說“太虛即氣”時對本體(ti) 已有闡明。“太虛者,氣之體(ti) 。”[6]66他還以“水”“冰”關(guan) 係來比——猶如“冰”以“水”為(wei) 本體(ti) ,“氣”以“太虛”為(wei) 本體(ti) 。“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故聖人語性與(yu) 天道之極,盡於(yu) 參伍之神變易而已。”[6]8-9因此,既不能把“太虛”與(yu) “氣”區分為(wei) 二,亦不能以“氣”為(wei) 本體(ti) ,反而以“太虛”為(wei) 用。關(guan) 於(yu) 此,熊十力曾有過專(zhuan) 門論說,認為(wei) 所謂“氣一元論”乃對張載思想的“曲解”,因為(wei) 他明確地表達了“太虛是氣之本體(ti) ”。同樣,以繼承張載“正學”為(wei) 職誌的王船山亦持這種觀點。熊十力說:

 

惟張橫渠《正蒙》昌言氣化,近世或以唯物稱之,其實橫渠未嚐以氣為(wei) 元也。《太和篇》曰:“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又曰:“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詳此所雲(yun) ,固明明承前聖體(ti) 用之分。太虛是氣之本體(ti) ,氣是太虛之功用,何嚐以氣為(wei) 元乎?……要之,橫渠、船山一派之學,實無可謂之唯物論,其遺書(shu) 完具,文義(yi) 明白。先哲之學可衡其得失,而不須曲解也。[10]

 

其次,王船山還言“天”為(wei) 本體(ti) ,因為(wei) “太虛”即“謂之天”。所謂“天”,《說文解字》釋為(wei) “顛也。至高無上,從(cong) 一大”。意即,“天”乃頂點、巔峰之義(yi) 。同樣,王船山關(guan) 於(yu) “天”的論說源自張載。張載認為(wei) ,“由太虛,有天之名”[6]9,“太虛”即是所謂“天”。不過,“太虛”沒有形體(ti) ,猶如“天”沒有形體(ti) ,唯通過日、月顯其存在一樣。他說:“在天而運者,惟七曜而已……恒星、河漢因北為(wei) 南,日月因天隱見,太虛無體(ti) ,則無以驗其遷動於(yu) 外也。”[6]11基於(yu) 張載的思想,王船山認為(wei) “天”即“太虛”。“太虛即氣,縕之本體(ti) ,陰陽合於(yu) 太和……其升降飛揚,莫之為(wei) 而為(wei) 萬(wan) 物之資始者,於(yu) 此言之則謂之天。”[8]32即“天”既不是“清虛曠杳”的“空曠之體(ti) ”,也不是“夐絕在上”的獨立之物,而乃“萬(wan) 物資始”“品物流行”的根源。“先須識取一‘天’字。豈夐絕在上,清虛曠杳,去人間遼闊之宇而別有一天哉?……天之為(wei) 天,非僅(jin) 有空曠之體(ti) 。‘萬(wan) 物資始’,‘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行’,‘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此則天也。”[9]726很顯然,這樣一種觀點與(yu) 賀麟先生所論王船山以“天”“天道”為(wei) 本體(ti) 的觀點吻合,隻不過賀麟隻認可其為(wei) 曆史本體(ti) ,未認識到其為(wei) 普遍化的宇宙本體(ti) 。

 

具體(ti) 來講,在王船山,“清虛一大”之“天”乃“理”之所由來處。“天之本色,一無色也。無色,無質、無象、無數,是以謂之清也,虛也,一也,大也,為(wei) 理之所自出而已矣。”[7]457正是在此意義(yi) 下,可謂“天者理也”,即“天”為(wei) 本體(ti) ,“理”為(wei) 顯現。“天不可知,知之以理……拂於(yu) 理則違於(yu) 天,必革之而後安……以理律天,而不知在天者之即為(wei) 理;以天製人,而不知人之所同然即為(wei) 天。”[11]實際上,萬(wan) 物之“形”“性”均源於(yu) “天命”。“百物之生,情動氣興(xing) ,天命即授以成其形性,蓋渾淪流動,有可受斯應之。”[8]67質言之,“物”之“萬(wan) 殊”源於(yu) “天”之“一”,“天”與(yu) 萬(wan) 物乃“一本萬(wan) 殊”的關(guan) 係,故“天”就是萬(wan) 物的本體(ti) 。在王船山看來,這樣一種觀點乃張載《西銘》的宗旨。他說:

 

“萬(wan) 物之生同乎一本”,此固然矣。乃其為(wei) 之一本者何也?天也。此則張子《西銘》之旨也。然同之於(yu) 天者,自其未有萬(wan) 物者言也;抑自夫萬(wan) 物之各為(wei) 一,而理之一能為(wei) 分之殊者言也。非同之於(yu) 天,則一而不能殊也。[9]1119

 

再次,王船山還以“太和”為(wei) 萬(wan) 物本體(ti) 。“太和”來自《易·乾·彖》:“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太和”為(wei) 對“乾”之卦義(yi) 的解釋,意指“和諧的最高形態”。關(guan) 於(yu) 此,張載著《正蒙》中專(zhuan) 門有《太和篇》,且以之為(wei) 第一篇,以揭櫫“道之出”“物之生”,此足見“太和”之地位。他說:“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縕、相蕩、勝負、屈伸之始。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6]7基於(yu) 張載思想,王船山認為(wei) ,所謂“太和”,即指“陰”“陽”二氣的合和狀態。“太和之氣,陰陽渾合,互相容保其精,得太和之純粹,故陽非孤陽,陰非寡陰,相函而成質,乃不失其和而久安。”[8]54雖然“陰”“陽”性質不同、功能有異,但“太和”卻於(yu) 形器先後始終保持不失和狀態,故“太和”實指“和之至”。“太和,和之至也……陰陽異撰,而其縕於(yu) 太虛之中,合同而不相悖害,渾淪無間,和之至矣。未有形器之先,本無不和,既有形器之後,其和不失,故曰太和。”[8]15“陰”“陽”之所以能夠“不失和”,緣於(yu) “理”的存在,故“理”可謂“氣之神”。因此,所謂“陰”“陽”之“太和”實指“氣”“神”之“太和”。

 

太和之中,有氣有神。神者非他,二氣清通之理也。不可象者,即在象中。陰與(yu) 陽和,氣與(yu) 神和,是謂太和。[8]16

 

進而,因為(wei) “陰”“陽”有“健”“順”之性,故“太和”本身雖“易簡”,但可大用流行於(yu) 天下。“太和本然之體(ti) ,未有知也,未有能也,易簡而已。而其所涵之性,有健有順,故知於(yu) 此起,法於(yu) 此效,而大用行矣。”[8]16所謂“大用流行”,指萬(wan) 事萬(wan) 物盡管形象、性質各不相同,但他們(men) “皆太和縕之氣所成”。“凡物皆太和縕之氣所成,有質則有性,有性則有德,草木鳥獸(shou) 非無性無德,而質與(yu) 人殊,則性亦殊,德亦殊爾。”[8]195也就是說,“陰”“陽”交葛互動化生萬(wan) 物,但最終根源乃“太和縕之實體(ti) ”;猶如雖有冰、湯之變一樣,但終究冰、湯之體(ti) 為(wei) 水;此即所謂“一體(ti) 兩(liang) 用”之義(yi) 。在此,“一體(ti) 兩(liang) 用”即意味“太和”為(wei) 體(ti) ,“陰”“陽”為(wei) 用。他說:

 

惟兩(liang) 端迭用,遂成對立之象,於(yu) 是可知所動所靜,所聚所散,為(wei) 虛為(wei) 實,為(wei) 清為(wei) 濁,皆取給於(yu) 太和縕之實體(ti) 。一之體(ti) 立,故兩(liang) 之用行;如水唯一體(ti) ,則寒可為(wei) 冰,熱可為(wei) 湯,於(yu) 冰湯之異,足知水之常體(ti) 。[8]36

 

再次,王船山還有“道體(ti) ”之謂。所謂“道”,《說文解字》釋為(wei) “所行道也”,引申為(wei) “道理”。在王船山看來,“道”乃“陰”“陽”動靜之理則,即前引所謂“氣之神”。“就氣化之流行於(yu) 天壤,各有其當然者,曰道。”[9]1-3“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動靜各有其時,一動一靜,各有其紀,如是者乃謂之道。”[12]822很顯然,此處之“道”已非與(yu) “器”相對意義(yi) 的道,而乃《易傳(chuan) 》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意義(yi) 的道。具體(ti) 來講,“太極”經過“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化生萬(wan) 物所體(ti) 現的法則為(wei) “理”,此“理”因實有且彰著,故而名之為(wei) “道”。“太極最初一〇,渾淪齊一,固不得名之為(wei) 理。殆其繼之者善,為(wei) 二儀(yi) ,為(wei) 四象,為(wei) 八卦,同異彰而條理現,而後理之名以起焉。氣之化而人生焉,人生而性成焉。由氣化而後理之實著,則道之名亦因以立。”[9]1-2在此,“〇”指太極圖最上麵一圖。換言之,“道”乃“天之用”,為(wei) 萬(wan) 物化生之理則。“天即道為(wei) 用,以生萬(wan) 物。”[8]25因此,“道”不僅(jin) 是“物所眾(zhong) 著”者,“道”由萬(wan) 事萬(wan) 物所呈現;而且是“物所共由”者,“道”是萬(wan) 事萬(wan) 物共同遵循之理。“道者,物所眾(zhong) 著而共由者也。物之所著,惟其有可見之實也;物之所由,惟其有可循之恒也。既盈兩(liang) 間而無不可見,盈兩(liang) 間而無不可循,故盈兩(liang) 間皆道也。”[12]1003既然如此,“道”即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本體(ti) 。“‘大道’者,事物之本,為(wei) 事物之所共由,散於(yu) 有形而為(wei) 器,而不滯於(yu) 一器也。”[13]不過,“道體(ti) ”與(yu) 天地並行而未有先後,並非如老子所謂“先天地生”之道。“道者天地精粹之用,與(yu) 天地並行而未有先後者也。使先天地以生,則有有道而無天地之日矣,彼何寓哉?而誰得字之曰道?”[12]823即“道”無處不在而自在,無所不有而自有,它遍在於(yu) “陰”“陽”之中,故無時無地而不為(wei) 萬(wan) 物之主。他說:

 

於(yu) 陰而道在,於(yu) 陽而道在,於(yu) 陰陽之乘時而道在,於(yu) 陰陽之定位而道在,天方命人、和而無差以為(wei) 善而道在,人已承天、隨器不虧(kui) 以為(wei) 性而道在,持之者固無在而不主之也。[12]1005

 

二、太極之為(wei) 本體(ti) 的意義(yi)

 

關(guan) 於(yu) 本體(ti) ,除了上述疏解外,王船山對“太極”本體(ti) 進行了更為(wei) 詳細的探討。《說文解字》釋“極”為(wei) “極,棟也”,意指屋梁,引申為(wei) “極度”之義(yi) 。“極”前加一個(ge) “太”字,用以形容“極之至”之義(yi) 。曆史地看,“太極”概念首出於(yu) 《易傳(chuan) 》,意指“陰”“陽”未分之混沌狀態,強調其“根源”“本原”之義(yi) 。《易傳(chuan) 》有言:“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14]289依《易傳(chuan) 》之義(yi) ,周敦頤畫有太極圖,並釋以《太極圖說》,以揭櫫天地萬(wan) 物化生理則及其本原。王船山繼承了《易傳(chuan) 》思想,並對周敦頤的思想評價(jia) 很高,認為(wei) 其揭明了“天人合一之原”即天地本體(ti) 。他說:“濂溪周子首為(wei) 《太極圖說》,以究天人合一之原,所以明夫人之生也,皆天命流行之實,而以其神化之粹精為(wei) 性,乃以為(wei) 日用事物當然之理,無非陰陽變化自然之秩敘而不可違。”[8]351基於(yu) 此,王船山具體(ti) 分析了“太極”及其化生天地萬(wan) 物的“秩敘”。

 

首先,他對“太極”生“兩(liang) 儀(yi) ”進行了具體(ti) 疏解。在他看來,“太極”本身自涵“陰”“陽”實體(ti) ,故所謂“太極”即“陰”“陽”互動。“陰陽之外無太極,得失順逆不越此陰陽之推蕩,則皆太極渾淪之固有,至不一而無不一者,此貞也。”[15]578一個(ge) 方麵,“太極”與(yu) “陰”“陽”不分,因為(wei) “陰”“陽”之合和即“太極”,故而雖分言三者而實為(wei) 一;另一個(ge) 方麵,“陰”“陽”雖處“太極”之中,但“陰”“陽”之實、“陰”“陽”之象並未喪(sang) 失,故而雖合言一而實為(wei) 三。“若其在天而未成乎形者,但有其象,縕渾合,太極之本體(ti) ,中函陰陽自然必有之實,則於(yu) 太極之中,不昧陰陽之象,而陰陽未判,固即太極之象,合而言之則一,擬而議之則三,象之固然也。”[8]45-46因為(wei) “陰”“陽”之動靜,從(cong) 而便可化生天地萬(wan) 物。“性以理言,有其象必有其理,惟其具太和之誠,故太極有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合而為(wei) 太極,而分陰分陽,生萬(wan) 物之形,皆秉此以為(wei) 性。”[8]46而且,“陰”“陽”這種化生,不僅(jin) 賦予萬(wan) 物以“形”,而且賦予萬(wan) 物以“性”,對於(yu) 萬(wan) 物有“規範”“秩序”作用,故而可言“陰”“陽”實為(wei) 萬(wan) 物之“兩(liang) 儀(yi) ”。《說文解字》釋“儀(yi) ”為(wei) “度也”,即“法製”“規範”之義(yi) 。王船山說:“‘兩(liang) 儀(yi) ’,太極中所具足之陰陽也。‘儀(yi) ’者,自有其恒度,自成其規範,秩然表現之謂。‘兩(liang) ’者,自各為(wei) 一物,森然迥別而不紊。”[15]561因此,所謂“太極”生“兩(liang) 儀(yi) ”,非指“太極”化生“陰”“陽”二氣,而指“太極”所具之“陰”“陽”具有“規範”“秩序”作用。他說:

 

太極有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合而為(wei) 太極,而分陰分陽,生萬(wan) 物之形,皆秉此以為(wei) 性。象者未聚而清,形者已聚而濁,清者為(wei) 性為(wei) 神,濁者為(wei) 形為(wei) 法。[8]46

 

其次,王船山對“兩(liang) 儀(yi) ”生“四象”進行了具體(ti) 疏解。《易·係辭》:“象也者,像此者也。”“象”意指像某物之形狀。在王船山看來,“陰”“陽”並非靜止不動,而是不斷“為(wei) 通為(wei) 變”,從(cong) 而演化出“四象”。“‘四象’:純陽純陰,通之二象也;陰錯陽,陽錯陰,變之二象也。陰陽之種性分,而合同於(yu) 太極者,以時而為(wei) 通為(wei) 變,人得而著其象,四者具矣,體(ti) 之所以互成,用之所以交得。”[15]562具體(ti) 來講,“陰”“陽”作為(wei) “實體(ti) ”,是“陰”“陽”生“動”“靜”,而非“動”“靜”生“陰”“陽”;所謂“太極靜而生陰,動而生陽”,乃言“陰”“陽”因動、靜而彰著,而非指“陰”“陽”由動、靜而生。關(guan) 於(yu) “陰”“陽”與(yu) “動”“靜”,周敦頤《太極圖說》有言:“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16]在王船山看來,所謂“生”,指功用呈顯義(yi) 。因此,“動”指“陽”之運動變化;“靜”指“陰”之凝聚成形。因此,將“陰”“陽”理解為(wei) “動”“靜”所生成,乃對周敦頤思想的誤解。“周子曰:‘動而生陽,靜而生陰。’生者,其功用發見之謂,動則陽之化行,靜則陰之體(ti) 定爾。非初無陰陽,因動靜而始有也。今有物於(yu) 此,運而用之,則曰動;置而安處之,則曰靜。然必有物也,以效乎動靜。太極無陰陽之實體(ti) ,則抑何所運而何所置邪?”[15]660

 

正是因此,才可謂“陰”“陽”乃“兩(liang) 體(ti) ”,而不言其為(wei) “兩(liang) 用”。他說:“成而為(wei) 象,則有陰有陽;效而為(wei) 法,則有剛有柔;立而為(wei) 性,則有仁有義(yi) ;皆太極本所並有,合同而化之實體(ti) 也。故謂‘太極靜而生陰,動而生陽’。自其動幾已後之化言之,則陰陽因動靜而著;若其本有為(wei) 所動所靜者,則陰陽各有其體(ti) ,而動靜者乃陰陽之動靜也。靜則陰氣聚以函陽,動則陽氣伸以蕩陰,陰陽之非因動靜而始有,明矣。故曰兩(liang) 體(ti) ,不曰兩(liang) 用。”[8]275-276“陰”“陽”本身具有動、靜之能,故而“兩(liang) 儀(yi) ”交錯為(wei) “四象”,“四象”即“老陰”“少陰”“老陽”和“少陽”。“老陰”“老陽”乃“純陰”“純陽”之義(yi) ,“少陰”“少陽”乃“陰之缺”“陽之缺”之義(yi) 。若依《易經》之數講,九、六為(wei) “老陽”“老陰”,八、七為(wei) “少陽”“少陰”,比九、六之數缺少。他說:

 

在天有陰陽,在陽有老少,在數有九七,在地有剛柔,在陰有老少,在數有六八,於(yu) 是而四象成。故《易》一爻之中,有陰有陽,有老有少,而四象備焉。[8]279

 

再次,他具體(ti) 疏解了“四象”生八卦進而化生萬(wan) 物,並依《易傳(chuan) 》所論將其演變順序描述為(wei) :“四象”互相作用演化出“八卦”,“八卦”互動錯綜為(wei) 六十四卦,總計三百八十四爻,從(cong) 而天地萬(wan) 物得以化生。“《易》之為(wei) 道,乾、坤而已,乾六陽以成健,坤六陰以成順,而陰陽相摩,則生六子以生五十六卦,皆動之不容已者,或聚或散,或出或入,錯綜變化,要以動靜夫陰陽。而陰陽一太極之實體(ti) ,唯其富有充滿於(yu) 虛空,故變化日新,而六十四卦之吉凶大業(ye) 生焉。”[8]23-24所謂“卦”,《說文解字》釋為(wei) “筮也”,意指由陰爻、陽爻組成象征物象和人事的基本符號,王船山認為(wei) 其乃聖人“仰觀天文”“俯察地理”,“知幽明之故”而畫。“聖人設畫其卦之時,莫不瞻觀物象,法其物象,然後設之。”[14]261因此,無論是卦象,還是爻數,均為(wei) 物象之反映。反過來講,卦象、爻數即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依據,天地萬(wan) 物莫與(yu)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對應。更為(wei) 重要者在於(yu) ,“陰”“陽”為(wei) “太極”所有之“兩(liang) 儀(yi) ”,而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均由“兩(liang) 儀(yi) ”化生,故卦象、爻數之終極根源為(wei) “太極”,所有事物之終極根源亦為(wei) “太極”。他說:

 

四象成而變通往來進退之幾著焉。成乎六子之異撰,與(yu) 二純而為(wei) 八矣,卦之體(ti) 所由立也。截然為(wei) 兩(liang) 、為(wei) 四、為(wei) 八,各成其體(ti) ,所謂卦之德方也。其在於(yu) 蓍,則大衍五十,陰陽具其中,而七、八、九、六不出於(yu) 此,太極也;分而為(wei) 兩(liang) ,奇耦無定,而必各成乎奇耦,兩(liang) 儀(yi) 也;三變之策,或純奇,或純耦,或奇間耦,或耦間奇,四象具焉;進退無恒,九變之中,八卦成焉,由是而十有八變,要不離乎八卦也……乃自一畫以至八卦,自八卦以至六十四卦,極於(yu) 三百八十四爻,無一非太極之全體(ti) ,乘時而利用其出入。其為(wei) 儀(yi) 、為(wei) 象、為(wei) 卦者顯矣;其原於(yu) 太極至足之和以起變化者密也。[15]562

 

總之,天地萬(wan) 物依“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進而“八卦”“六十四卦”這樣的規則而生。即無論是有形之萬(wan) 物,還是無形之萬(wan) 理;無論是古今始終,還是天地萬(wan) 方,均由“太極”所“出生”。王船山說:“太極之所以出生萬(wan) 物,成萬(wan) 理而起萬(wan) 事者也,資始資化之本體(ti) 也,故謂之‘道’,亙(gen) 古今,統天人,攝人物,皆受成於(yu) 此。”[15]525很顯然,“太極”即是天地萬(wan) 物本體(ti) 。而且,為(wei) 了凸顯本體(ti) 地位,唯有“極至無以加”之“太極”足以承當。關(guan) 於(yu) “太極”概念,“太極”之“太”為(wei) “極大”,乃“大而無尚”之義(yi) ;“太極”之“極”本義(yi) 為(wei) “棟”即“脊梁”,指屋頂最高處的水平木梁;引申為(wei) “至”“極至”“至此而盡”之義(yi) ;二者合為(wei) 一詞,即為(wei) “陰”“陽”合和之“太極”。“極,棟也。棟下屬地,上至屋脊,為(wei) 群材所宗主,故借為(wei) ‘極至’‘建極’字。以其居高而無出其上者,有度通為(wei) 甚也。屋至於(yu) 棟而止矣,無可進也,善則極善、惡則極惡之象也,故又為(wei) 窮也。”[17]質言之,“太極”即“陰”“陽”二氣之“渾合”,因“讚其極至而無以加”,凸顯其本體(ti) 地位和作用,故不名之為(wei) “陰陽”而稱為(wei) “太極”。他說:

 

“太極”之名,始見於(yu) 此,抑僅(jin) 見於(yu) 此,聖人之所難言也。“太”者極其大而無尚之辭;“極”,至也,語道至此而盡也;其實陰陽之渾合者也而已,而不可名之為(wei) 陰陽,則但讚其極至而無以加,曰太極。[15]561

 

三、太極之為(wei) 真正本體(ti) 及其性質

 

由前述可見,王船山提出了數個(ge) 本體(ti) 概念,那麽(me) ,這些概念之間是否有關(guan) 聯呢?若沒有關(guan) 聯,王船山的本體(ti) 論便充滿矛盾,因為(wei) 本體(ti) 隻能是一;若有關(guan) 聯,這種關(guan) 聯是什麽(me) 呢?究竟何者是真正的本體(ti) 呢?

 

在王船山看來,“太虛”“天”“太和”“道”均與(yu) “太極”相關(guan) ,而這種相關(guan) 乃對於(yu) 張載思想的繼承,因為(wei) 張載即認為(wei) 這些概念之間均存在不同角度的關(guan) 聯。例如,張載曾說:“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6]9

 

具體(ti) 來講,其一,關(guan) 於(yu) “太虛”與(yu) “太極”。“太虛”為(wei) “太極”的另外一種說法,兩(liang) 者並非相異之兩(liang) 物——“太極”就“太虛”之非“虛無”而言,強調其“富有”之“一實”;“太虛”就“太極”之“虛湛”而言,強調它視不可見,聽不可聞。“蓋太虛之中,無極而太極,充滿兩(liang) 間,皆一實之府,特視不可見,聽不可聞爾。存神以窮之,則其富有而非無者自見。”[8]153這裏,不可將“太虛”“太極”理解為(wei) 兩(liang) 物,因為(wei) “太虛”“太極”均“充滿天地”,故二者隻能是一,而不能是二。其二,關(guan) 於(yu) “天”與(yu) “太極”。“天”雖為(wei) 萬(wan) 物所資始者,萬(wan) 物“形”“性”均源於(yu) “天命”,但“天”乃“太極”無時而息之呈現。即“太極”乃“天”之內(nei) 在本體(ti) ,“天”乃“太極”之外在顯用;“太極”與(yu) “天”乃“隱”與(yu) “顯”、“體(ti) ”與(yu) “用”之關(guan) 係。他說:“時隱而時見者,天也,太極之體(ti) 不滯也。知明而知幽者,人也,太極之用無時而息也。屈伸相感,體(ti) 用相資,則道義(yi) 之門出入而不窮。”[18]其三,關(guan) 於(yu) “太和”與(yu) “太極”。“太和”所指為(wei) “陰”“陽”“縕之實體(ti) ”,而這個(ge) 實體(ti) 即是“太極”。“自太和一氣而推之,陰陽之化自此而分,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原本於(yu) 太極之一,非陰陽判離,各自孳生其類。故獨陰不成,孤陽不生,既生既成,而陰陽又各殊體(ti) 。”[8]47或者說,“太和”乃基於(yu) “陰”“陽”可分而言,強調“陰”“陽”不相悖害;“太極”則基於(yu) “陰”“陽”不離而言,強調“陰”“陽”本為(wei) 一體(ti) ;二者所指實指為(wei) 一,隻是言說角度有所不同。“‘陰陽’者太極所有之實也。……合之則為(wei) 太極,分之則謂之陰陽。不可強同而不相悖害,謂之太和,皆以言乎陰陽靜存之體(ti) ,而動發亦不失也。”[15]524-525其四,關(guan) 於(yu) “道”與(yu) “太極”。“道”作為(wei) “物所眾(zhong) 著而共由者”,乃“天地人物之通理”,而此“通理”即“太極”。他說:“道者,天地人物之通理,即所謂太極也。”[8]15或者說,因為(wei) “太極”化生天地萬(wan) 物有其理則,故“太極”即是“道”。“太極之所以出生萬(wan) 物,成萬(wan) 物而起萬(wan) 事者也,資始資生之本體(ti) 也,故謂之‘道’。”[15]525

 

很顯然,盡管王船山提出了多個(ge) 本體(ti) 概念,但這些概念均與(yu) “太極”相關(guan) ;“太極”為(wei) 其核心概念,其他概念則為(wei) “太極”不同言說。既然如此,可謂“太極”乃天地萬(wan) 物之真正本體(ti) 。正是在此意義(yi) 下,如前所引,有學者認為(wei) 王船山基於(yu) 對張載《太和篇》、周敦頤《太極圖說》的詮釋,認為(wei) “既然太和所謂道,且即所謂太極,那麽(me) 三者可以等同,都是指最根源最整體(ti) 的東(dong) 西;而以太極為(wei) 解釋基礎,大概是因為(wei) 基於(yu) 易學的太極是最明確的範疇。”[5]不過,該學者所謂“以太極為(wei) 解釋基礎”,“太極是最明確的範疇”,均未明確表達“太極”為(wei) 本體(ti) 之義(yi) ,實為(wei) 一步之差的缺憾。總的看,這部分內(nei) 容多為(wei) 王船山基於(yu) 詮釋張載思想、吸收《易傳(chuan) 》和周敦頤“太極”的思想而有。

 

至此,雖然論定“太極”為(wei) 天地萬(wan) 物真正本體(ti) ,但還有幾個(ge) 本體(ti) 概念亦須論及,即《易緯》所謂“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否則不足以充分地論定“太極”為(wei) 真正本體(ti) 。關(guan) 於(yu) 此,《易緯》以“有生於(yu) 無”為(wei) 前提,分別從(cong) “未見氣”“氣之始”“形之始”“質之始”之角度描述本體(ti) 。其言:“夫有形生於(yu) 無形,乾坤安從(cong) 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也。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19]在王船山看來,這些概念之描述是錯誤的,因為(wei) 它均肯定“有生於(yu) 無”,且以本體(ti) 為(wei) “無”,並將這些概念置於(yu) “陰”“陽”之先。“《乾鑿度》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危構四級於(yu) 無形之先。哀哉!”[12]1024實際上,所謂“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即指“太極”,他們(men) 隻是“太極”之不同的表現形式,而“太極”作為(wei) 本體(ti) ,既非在“陰”“陽”之先而就在“陰”“陽”之中,亦非“虛名”“亡實”而乃“陰”“陽”之實有。譬如,所謂“闔戶”“辟戶”,唯有存在“戶”才有“闔”“辟”之謂,否則“闔”“辟”便沒有了根基。質言之,“太易”“太初”“太始”“太素”隻是“虛名”,真正的本體(ti) 隻是“太極”,隻是《易緯》的作者未識及此而已。王船山說:

 

其日習(xi) 於(yu) 太極而不察也!故曰“闔戶”“辟戶”。有戶,則必有材以為(wei) 戶者,則必有地以置戶者。闔,則必有闔之者;辟,則必有辟之者。為(wei) 之置之,闔之辟之,彼遂以是為(wei) 太極也,且以為(wei) 太易、太初、太始、太素也。……彼太易、太初、太始、太素之紛紜者,虛為(wei) 之名而亡實,亦何為(wei) 者耶?[12]1024-1025

 

基於(yu) 前述,王船山還探討了“太極”本體(ti) 的性質,提出“太極無端”的觀點。所謂“太極無端”即是“陰陽無始”,因為(wei) “太極”即“陰”“陽”之合和;所謂“陰陽無始”即指“陰陽”化生的無條件性,因為(wei) “陰”“陽”即萬(wan) 物化生之終極根源。“陰陽二氣充滿太虛,此外更無他物,亦無間隙,天之象,地之形,皆其所範圍也。”[8]26例如,冰之凝、波之起等均“待緣以起”,依條件而生,表明其“無自性”、為(wei) 相對者,故而謂“有始”。與(yu) 之相反,“陰”“陽”之化生乃“太極”之固有,無條件而有,表明其“有自性”、為(wei) 絕對者,故而謂“陰陽無始”。“瞥然而凝於(yu) 器,如水之忽冰;瞥然而發於(yu) 情,如水之忽波;日霽風止,而自性毀矣。故曰‘陰陽無始’,言其固有,而非待緣以起也。”[20]265進而,因為(wei) “動”“靜”乃“陰”“陽”屬性,故“陰陽無始”即意味著“動靜無端”。即“陰”“陽”之“動”“靜”乃必然者,而非“乘機而為(wei) 動靜”即有條件者。“陽變陰合,乘機而為(wei) 動靜;所動所靜,要以動靜夫陰陽。故人心待役於(yu) 陰陽,而堪為(wei) 聽命。……故曰‘動靜無端’,其無本而乘乎機也。”[20]265總之,“太極無端”意指,“陰”“陽”之交葛互動無所不在,“陰”“陽”為(wei) 化生之源但無所謂起初,“太極”雖為(wei) 本體(ti) 但無所謂開端。他說:

 

《易》有太極……往來者,往來於(yu) 十二位之中也。消長者,消長於(yu) 六陰六陽之內(nei) 也。……錯之綜之,兩(liang) 卦而一成,渾淪摩蕩於(yu) 太極之全;合而見其純焉,分而見其雜焉,純有雜而雜不失純,孰有知其終始者乎?故曰:“太極無端,陰陽無始。”[12]1110

 

具體(ti) 來講,所謂“太極無端”,乃指“太極”與(yu) “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乃“固有”“同有”“俱生”,猶如水之源流一樣,“太極”與(yu) 萬(wan) 物同時存在而發生,而不是由此到彼而另外生物。“‘易有太極’,固有之也,同有之也。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固有之則生,同有之則俱生矣。故曰‘是生’。‘是生’者,立於(yu) 此而生,非待推於(yu) 彼而生之,則明魄同輪,而源流一水也。”[12]1023-1024他的意思是,“太極”化生天地萬(wan) 物,非如父生子而父子為(wei) 兩(liang) 人一樣。“自一畫以至於(yu) 三,自三以至於(yu) 六,奇偶著陰陽之儀(yi) ,皆即空足渾淪之乾、坤所篤降,有生起之義(yi) 焉,非太極為(wei) 父、兩(liang) 儀(yi) 為(wei) 子之謂也。陰陽,無始者也,太極非孤立於(yu) 陰陽之上者也。”[15]562質言之,四象、八卦、六十四卦無不為(wei) “陰”“陽”之摩蕩,而“陰”“陽”這種遍在性即是“太極”,故“太極”即在“陰”“陽”之中,亦即在天地萬(wan) 物之中。

 

《乾》極乎陽,《坤》極乎陰,《乾》《坤》並建,而陰陽之極皆顯;四象八卦、三十六象六十四卦摩蕩於(yu) 中,無所不極,故謂之太極。陰陽之外無理數,《乾》《坤》之外無太極,健順之外無德業(ye) 。[15]658-659

 

這裏,王船山所強調的是,如果“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非萬(wan) 物“固有”“同有”“俱生”,那麽(me) “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以至萬(wan) 物就會(hui) 在時間上有先後,會(hui) 出現隻有“太極”而無“兩(liang) 儀(yi) ”、隻有“兩(liang) 儀(yi) ”而無“四象”、隻有“四象”而無“八卦”等的情形,會(hui) 導致“層累而上求”,終而會(hui) 得出“有生於(yu) 無”之異端式的結論,而這種結論是愚蠢之見。“天地之終,不可得而測也。以理求之,天地始者今日也,天地終者今日也。其始也,人不見其始;其終也,人不見其終;其不見也,遂以為(wei) 邃古之前,有一物初生之始;將來之日,有萬(wan) 物皆盡之終;亦愚矣哉!”[12]979之所以此結論是愚蠢之見,在於(yu) 它根本不能實證。“吾無無窮之耳目,不能征其虛實也。吾無以征之,不知為(wei) 此說者之何以征之如是其確也!”[7]467實際上,天之運行不息並無終始,所謂“終”“始”隻是人的臆測而已。“‘終則有始,循環無窮。’事物有終始,心無終始。天之以冬終,以春始,以亥終,以子始,人謂之然爾;運行循環,天不自知終始也。”[8]306在他看來,我們(men) 所能知者隻是,宇宙時刻都在創生,時刻都在死亡,生和死、“始”和“終”乃無限過程。即整個(ge) 世界是一幅“富有”而“日新”的圖景——所謂“富有”,指“廣大不禦”;所謂“日新”,指“悠久無疆”;二者都排斥“始”“終”之義(yi) 。他說:“‘富有’,廣大不禦之盛與(yu) !‘日新’,悠久無疆之道與(yu) !’富有,非積聞見之知也,通天地萬(wan) 物之理而用其神化,則廣大不禦矣。日新,非數變其道之謂,體(ti) 神之誠,終始不間,則極乎悠久無疆矣。”[8]70

 

實際上,“太極”化生萬(wan) 物猶如人臉與(yu) 耳、目、口、鼻之關(guan) 係,為(wei) “固有”“同有”“俱生”——“固有”意指,耳、目、口、鼻乃人臉本有;“同有”意指,耳、目、口、鼻與(yu) 人臉無時間無後;“俱生”意指,耳、目、口、鼻與(yu) 人臉共同生成;否則,均不可稱為(wei) 人臉,也便不可稱為(wei) “太極”。由此來講,“太極”與(yu) “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為(wei) 整體(ti) 與(yu) 部分關(guan) 係,“太極”為(wei) 整體(ti) ,“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為(wei) 部分。王船山說:“要而言之,太極即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即四象,四象即八卦,猶認麵即耳目口鼻,特於(yu) 其上所生而固有者分言之,則為(wei) 兩(liang) 、為(wei) 四、為(wei) 八耳。”[21]很顯然,王船山的邏輯是,“天無體(ti) ,用即其體(ti) ”,“太極”以其“用”而存在,“太極”通過萬(wan) 事萬(wan) 物以體(ti) 現,故要識得“太極”須通過萬(wan) 事萬(wan) 物。“天無體(ti) ,用即其體(ti) 。範圍者,大心以廣運之,則天之用顯而天體(ti) 可知矣。”[8]154若形象地比喻,要識得人臉,隻能通過耳、目、口、鼻來認識,否則別無他途。質言之,體(ti) 、用乃不可分者。他說:

 

無車何乘?無器何貯?故曰體(ti) 以致用。不貯非器,不乘非車,故曰用以備體(ti) 。[12]1023

 

進而,“太極”可謂“無極而太極”,而“無極而太極”有兩(liang) 義(yi) :其一,“無有不極”;其二,“無有一極”。所謂“無有不極”,指“太極”“充塞”於(yu) 天地之間,為(wei) 所有事物之最終根據。“至,則極,無不至,則太極矣。”[12]1023所謂“無有一極”,指“太極”通過“陰”“陽”遍在於(yu) 事物,而非獨立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之別為(wei) 一物。“太極者,無有不極也,無有一極也。”[15]561而且,上述兩(liang) 義(yi) 隻是為(wei) 述說方便,實則二者乃一體(ti) 之兩(liang) 麵,為(wei) 互為(wei) 因果而不可分者。“唯無有一極,則無所不極。故周子又從(cong) 而讚之曰:‘無極而太極。’陰陽之本體(ti) ,縕相得,合同而化,充塞於(yu) 兩(liang) 間,此所謂太極也。”[15]561進而,“無有一極”“無有不極”兩(liang) 義(yi) 合在一起,即所謂“無極而太極”,故君子須明此義(yi) 。“無極,無有一極也,無有不極也。有一極,則有不極矣。無極而太極也,無有不極乃謂太極,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7]402不過,人們(men) 對“無極而太極”之“無極”常有誤解。實際上,所謂“無極”指因為(wei) “太極”化生之“道”無一定之軌,且亦為(wei) 人所不可見、不可聞者,故它並非“無”義(yi) ,而乃“有”義(yi) ,即指“太極”。王船山說:“周子之言無極者,言道無適主,化無定則,不可名之為(wei) 極;而實有太極,亦以明夫無所謂無,而人見為(wei) 無者皆有也。”[8]272-273

 

就此來講,周敦頤關(guan) 於(yu) “太極”隻有“無極而太極”之謂,並無具體(ti) 之解釋,而王船山則不僅(jin) 對“無極”和“太極”的內(nei) 涵及其關(guan) 係進行了疏解,而且探討了“太極無端”之性質,從(cong) 而不僅(jin) 繼承了周敦頤的思想,亦發展了周敦頤的思想。

 

四、結語

 

綜上所述,基於(yu) 對張載、《易傳(chuan) 》和周敦頤思想的繼承發展,王船山雖言及“太虛”“天”“太和”“道”等多個(ge) 本體(ti) 概念,但終究將其歸於(yu) “太極”本體(ti) 。因此,他依《易傳(chuan) 》和《太極圖說》,對“太極”經“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六十四卦”化生萬(wan) 物進行了具體(ti) 疏解。而且,他還對“太極無端”的性質進行了討論。所謂“太極無端”即“陰陽無始”,指“陰”“陽”化生萬(wan) 物為(wei) 無條件者。最終,他以“無極而太極”之兩(liang) 義(yi) 界定“太極”本體(ti) :一是“無有不極”,即“太極”是萬(wan) 事萬(wan) 物的終極本原;二是“無有一極”,即“太極”遍在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之中,而非獨立於(yu) 事物之外另一物。總而言之,所謂“太虛”“天”“太和”“道”,均為(wei) 在特定角度下對本體(ti) 的言說,“太極”則為(wei) 超越特定角度的真正本體(ti) 。如此講來,這些特定角度下的本體(ti) 與(yu) “太極”本體(ti) 乃“理一分殊”關(guan) 係——“理一”指“太極”,“分殊”指“太虛”“天”“太和”“道”;前者處於(yu) 根本層次,後者處於(yu) 枝節層次。正是此意義(yi) 下,張豈之先生將王船山本體(ti) 論稱為(wei) “融合本體(ti) 論”,以說明其包含有多個(ge) 言說角度。他說:“道德本體(ti) 說、自然本體(ti) 說與(yu) 心性本體(ti) 說之融合,可稱之為(wei) 融合本體(ti) 論。……王夫之本體(ti) 論實際是融合本體(ti) 論之代表。”[22]如此講來,王船山哲學的本體(ti) 既不是馮(feng) 友蘭(lan) 、馮(feng) 契兩(liang) 先生等所認為(wei) 的“氣一元論”,故亦無所謂唯物論之說,亦不是陳來先生所謂的“太和”,也不是賀麟先生所認為(wei) 的“天”“天道”,而隻能是“太極”。關(guan) 於(yu) 此,盡管如前所引有學者論及這幾個(ge) 概念之關(guan) 係,但終未能明確表達“太極”為(wei) 本體(ti) 的觀點,而止步於(yu) 將“太極”認定為(wei) “解釋基礎”而已。歸根結底,在王船山,真正本體(ti) 是“太極”,而不是其他。這是對王船山哲學本體(ti) 的厘清,也是對前引之多種本體(ti) 概念邏輯關(guan) 聯的厘定,故而為(wei) 本文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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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如複旦大學編《中國古代哲學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劉文英主編《中國哲學史》(南開大學出版社2012年)等。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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