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義不謀利:作為最高政治倫理 ——董仲舒與儒家“義利之辨”的正本清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02 23:41:00
標簽:義不謀利、義利之辨、儒家、政治倫理、董仲舒
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義(yi) 不謀利:作為(wei) 最高政治倫(lun) 理

——董仲舒與(yu) 儒家“義(yi) 利之辨”的正本清源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衡水學院學報》2021年第3期

 

《董仲舒與(yu) 儒學研究》專(zhuan) 欄特約主持人按語:

 

義(yi) 利關(guan) 係在儒家一向是熱門話題,常說常新。寫(xie) 過《中國正義(yi) 論》大著的黃玉順教授站在政治倫(lun) 理、分工正義(yi) 和分配正義(yi) 的獨特維度而強調,董仲舒名言“正其義(yi) 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已經把同屬於(yu) 一個(ge) 權力主體(ti) 群體(ti) 的官吏、君王,與(yu) 民眾(zhong) 相對置。“義(yi) ”是權力的本質特征,即“正其義(yi) ”是權力主體(ti) 的政治倫(lun) 理義(yi) 務;而“利”則是民眾(zhong) 的本質特征,即“謀其利”是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權利。“義(yi) 不謀利”的要求並非針對民眾(zhong) ,而隻針對權力主體(ti) 。對於(yu) 君臣、官吏階層,“義(yi) 利之辨”可以提升到天理的高度。按照董仲舒所揭示的“分予”的“天理”,天子、貴族、官吏等權力主體(ti) 的政治倫(lun) 理原則就是“義(yi) 不謀利”、不得“與(yu) 民爭(zheng) 利”。當權者為(wei) 民謀利乃是權力的最高正義(yi) ,而與(yu) 民爭(zheng) 利則是權力的最大不義(yi) 。這種疾呼振聾發聵,既是對曆史世界正義(yi) 價(jia) 值的積極闡發,又是對現實社會(hui) 的諸多不公現象的有力針砭,值得引起董學界的高度重視。

 

中華孔子學會(hui) 董仲舒研究委員會(hui) 會(hui) 長

上海交通大學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

董仲舒國際儒學研究院院長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zhuan) 家

董子學院、董仲舒國際研究院、董子講壇首席專(zhuan) 家

 

餘(yu) 治平博士

 

摘要:董仲舒的名言“正其義(yi) 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慣常被誤解,以為(wei) 它是對於(yu) 社會(hui) 全體(ti) 成員的一條普遍的道德要求;其實,它隻是特別針對政治權力與(yu) 政治精英而言的一條特定的政治倫(lun) 理。“義(yi) ”與(yu) “利”的對立乃是基於(yu) 兩(liang) 種主體(ti) 的對置,即“君”與(yu) “民”或“官”與(yu) “民”的對置,意味著:民眾(zhong) 謀利乃是天然權利,權力謀利則是不義(yi) ;權力的最高正義(yi) 便是為(wei) 民謀利,最大不義(yi) 便是與(yu) 民爭(zheng) 利。總之,“義(yi) 不謀利”作為(wei) 儒家“義(yi) 利之辨”的鮮明表達,乃是孔子所確立、董仲舒所堅持的最高政治倫(lun) 理原則。

 

關(guan) 鍵詞:董仲舒;儒家;義(yi) 利之辨;義(yi) 不謀利;政治倫(lun) 理

 

DOI:10.3969/j.issn.1673-2065.2021.03.003

 

中圖分類號:B234.5文獻標識碼:A

 

董仲舒的名言“正其義(yi) 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以下引文不再注明)成為(wei) 儒家“義(yi) 利之辨”的經典性表述,朱熹將它鄭重其事地列入《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即教規)[1]3587。然而近代以來,此語頗遭詬病,被認為(wei) 不利於(yu) 經濟發展,有礙於(yu) 現代化。其實這是對董仲舒思想的誤解,並不符合他的原意,也不符合孔子“義(yi) 利之辨”思想的本意。本文為(wei) 董仲舒“義(yi) 不謀利”命題一辯,進而對儒家“義(yi) 利之辨”思想加以正本清源,意在闡明:正確理解的“義(yi) 利之辨”不僅(jin) 是儒家的最高政治倫(lun) 理原則,而且依然適用於(yu) 現代性的社會(hui) 。本文無意於(yu) 全麵評論董仲舒的整個(ge) 思想體(ti) 係(其中確有一些應予批判的內(nei) 容),僅(jin) 專(zhuan) 論其“義(yi) 利之辨”思想。這是因為(wei) :這個(ge) 問題不僅(jin) 對於(yu) 儒家來說意義(yi) 特別重大,正如朱熹所說“義(yi) 利之說,乃儒者第一義(yi) ”[1]1082,而且對於(yu) 一般政治哲學、當代社會(hui) 現實來說也都具有重大意義(yi) 。

 

一、義(yi) 與(yu) 利的主體(ti) 分辨

 

人們(men) 對董仲舒“義(yi) 不謀利”思想的誤解,根本上是由於(yu) 忽視了他對於(yu) “義(yi) ”與(yu) “利”分別歸屬的兩(liang) 種不同主體(ti) 所進行的嚴(yan) 格分辨。董仲舒講“義(yi) 利之辨”,首先基於(yu) 這種主體(ti) 分辨:“義(yi) ”是特別針對君主、貴族和官吏等政治權力主體(ti) 以及政治精英而言;而“利”則是針對民眾(zhong) 而言。這就是說,“義(yi) 不謀利”並不是對民眾(zhong) 的要求,而隻是對權力主體(ti) 以及政治精英的要求。

 

首先要注意的是:董仲舒提出“夫仁人者,正其義(yi) 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乃是對江都王而言的。事實上,董仲舒講“義(yi) ”與(yu) “利”的對立,總是基於(yu) 兩(liang) 種主體(ti) 的對置,即“君”與(yu) “民”或“官”與(yu) “民”的對置。這種對置在他的論述中比比皆是。

 

(一)民眾(zhong) 與(yu) 君王的主體(ti) 分辨與(yu) 對置

 

董仲舒將民眾(zhong) 與(yu) 君王作為(wei) 對置的兩(liang) 種主體(ti) ,討論兩(liang) 者之間的關(guan) 係。他說:

 

《詩》雲(yun) :“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為(wei) 政而宜於(yu) 民者,固當受祿於(yu) 天,……延及群生也。

 

古以大治,……吏亡(無)奸邪,民亡(無)盜賊,囹圄空虛。

 

堯受命,以天下為(wei) 憂,……萬(wan) 民皆安仁樂(le) 義(yi) ,各得其宜。

 

堯、舜行德,則民仁壽;桀、紂行暴,則民鄙夭。

 

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不能統理群生,諸侯背畔,殘賊良民以爭(zheng) 壤土,廢德教而任刑罰。

 

至於(yu) 殷紂,逆天暴物,殺戮賢知,殘賊百姓,……天下秏亂(luan) ,萬(wan) 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從(cong) 周。

 

紂尚在上,尊卑昏亂(luan) ,百姓散亡。

 

自古以來,未嚐有以亂(luan) 濟亂(luan) 、大敗天下之民如秦者也。

 

今陛下貴為(wei) 天子,……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wan) 民不正也。

 

顯然,董仲舒將民眾(zhong) 的德行與(yu) 福祉等一切都歸因於(yu) 君王的善否。因此,他批評漢武帝:“今陛下並有天下,……然而功不加於(yu) 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這無異於(yu) 說,漢武帝作為(wei) 君王,還沒有盡心,即沒有盡到對百姓的責任和義(yi) 務。

 

(二)民眾(zhong) 與(yu) 官吏的主體(ti) 分辨與(yu) 對置

 

董仲舒不僅(jin) 將民眾(zhong) 與(yu) 君王作為(wei) 對置的兩(liang) 種主體(ti) ,而且將民眾(zhong) 與(yu) 官吏作為(wei) 對置的兩(liang) 種主體(ti) ,即官吏與(yu) 君王同屬於(yu) 一個(ge) 權力主體(ti) 群體(ti) ,而與(yu) 民眾(zhong) 相對置。例如,他說:

 

文王……師用賢聖,……受施兆民,天下歸之。

 

至秦則不然,……又好用憯酷之吏,賦斂亡度,竭民財力,百姓散亡,不得從(cong) 耕織之業(ye) ,群盜並起。

 

古者修教訓之官,務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後,天下常亡(無)一人之獄矣。今世廢而不修,亡(無)以化民,民以故棄行義(yi) 而死財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歲之獄以萬(wan) 千數。

 

今廢先王德教之官,而獨任執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與(yu) !孔子曰:“不教而誅謂之虐。”

 

今吏既亡(無)教訓於(yu) 下,……暴虐百姓,與(yu) 奸為(wei) 市,貧窮孤弱,冤苦失職。……是以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明,使至於(yu) 此也。

 

身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yu) 民爭(zheng) 利於(yu) 下,民安能如之哉!……富者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窮急愁苦而上不救,則民不樂(le) 生;民不樂(le) 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

 

這裏,董仲舒是以理想化的古代官吏來反襯現實官吏的貪鄙給民眾(zhong) 帶來的苦難,最終仍然歸因於(yu) 君王,這是對包括君主與(yu) 官吏在內(nei) 的整個(ge) 權力群體(ti) 的批判。

 

我們(men) 由此不難理解,董仲舒所說的“正其義(yi) 不謀其利”,其所“正”的對象首先是君王與(yu) 官吏。他說:

 

為(wei) 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wan) 民,正萬(wan) 民以正四方。……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wan) 民殖,五穀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feng) 美,四海之內(nei) 聞盛德而皆徠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這裏,董仲舒給出了“正其義(yi) ”的對象序列:人君→百官→萬(wan) 民。這使人想起孔子的話:“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2]2504“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2]2507孟子也講,所謂“正人心”[3]2715,首先是“格君心之非”,即“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3]2723,“其身正,而天下歸之”[3]2719。董仲舒乃指出:“爾好義(yi) ,則民鄉(xiang) (向)仁而俗善;爾好利,則民好邪而俗敗。”

 

最重要的是,董仲舒指出:君主與(yu) 官吏“正其義(yi) ”所應有的宗旨,恰恰是要讓民眾(zhong) 能夠“謀其利”,即“群生和而萬(wan) 民殖,五穀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feng) 美”“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由此可見,“義(yi) ”與(yu) “利”的對置,所對應的正是權力主體(ti) 與(yu) 民眾(zhong) 的對置。

 

這樣的兩(liang) 種主體(ti) 之間的分辨與(yu) 對置,之所以具有現代性的意義(yi) ,在於(yu) 它與(yu) 現代“政治國家-市民社會(hui) ”結構之間具有同構性[4-6]。

 

二、義(yi) 與(yu) 利的歸屬分辨

 

在上述主體(ti) 分辨的基礎上,董仲舒對“義(yi) ”與(yu) “利”的歸屬加以明確劃界,即:“義(yi) ”是權力的本質特征,即“正其義(yi) ”是權力主體(ti) 的政治倫(lun) 理義(yi) 務;而“利”則是民眾(zhong) 的本質特征,即“謀其利”是民眾(zhong) 的生存發展權利。

 

(一)分予:義(yi) 利之辨的天理

 

董仲舒不僅(jin) 講政治權力主體(ti) 的“義(yi) 不謀利”,而且將這種“義(yi) 利之辨”提升到“天理”的高度。宋代程顥聲稱:“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ti) 貼出來。”[7]但事實上,董仲舒早已談“天理”或“天之理”。當然,與(yu) 程顥不同,董仲舒並不是將“天理”視為(wei) 形上的本體(ti) 本身,而是視為(wei) 本體(ti) 之“天”的意誌的體(ti) 現。這裏涉及儒家兩(liang) 種不同的超越觀念,即孔孟及董仲舒的神聖的“外在超越”與(yu) 程顥及整個(ge) 宋明理學的“內(nei) 在超越”,筆者已撰文加以討論,茲(zi) 不贅述[8-9]。

 

董仲舒首先指出,現實政治之所以不善,是因為(wei) 違背了“天之理”:“臣竊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以古準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於(yu) 古之道與(yu) ?有所詭於(yu) 天之理與(yu) ?”緊接著,他揭示了這個(ge) “天理”的內(nei) 涵: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liang) 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yu) 力,不動於(yu) 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yu) 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乎!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身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yu) 民爭(zheng) 利於(yu) 下,民安能如之哉!……故受祿之家,食祿而已,不與(yu) 民爭(zheng) 業(ye) ,然後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為(wei) 製,大夫之所當循以為(wei) 行也。

 

這裏的關(guan) 鍵詞,即“分予”。“天理”給出的這種“分予”,基本內(nei) 涵如下:

 

1)首先是主體(ti) 之“分”(fēn,劃分),即:一方是君主、貴族和官吏等“受祿之家”,如他所提到的“天子”“大夫”等;另一方則是“民”,諸如農(nong) 工商等。

 

2)然後隨之各有其“所予”之“分”(fèn,本分),即:一方是“受祿之家,食祿而已”,不得“與(yu) 民爭(zheng) 業(ye) ”“與(yu) 民爭(zheng) 利”;另一方則是民眾(zhong) “如之”,即如其本分而行之,諸如“食於(yu) 力”(指務農(nong) )、“動於(yu) 末”(指經商),等等。否則,權力之家“已受大,又取小”,“眾(zhong) 其奴婢,多其牛羊,廣其田宅,博其產(chan) 業(ye) ,畜其積委,務此而亡(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窮”。

 

3)這種“分予”乃是“上天之理”:“所受大者,不得取小”。這裏,董仲舒是為(wei) 其政治倫(lun) 理提供一個(ge) 形上的根據。按此“分予”的本分,官“食祿”、民“樂(le) 業(ye) ”,各得其宜,才能“與(yu) 天同意”。

 

董仲舒關(guan) 於(yu) “義(yi) 利之辨”的這番綱領性的論述,乃是在漢武帝再三“逼問”之下,才在其《天人三策》的最後部分加以闡述的,乃是具有結論性的陳述。他將這個(ge) 理念提升到“天理”的高度,稱之為(wei) “天之理”或“上天之理”,實際上是將其確定為(wei) 權力主體(ti) 應當恪守的政治倫(lun) 理的最高原則。

 

(二)謀利:民眾(zhong) 的天然權利

 

關(guan) 於(yu) 儒家的“義(yi) 利之辨”,包括董仲舒的“義(yi) 不謀利”思想,必須明確的一點是:謀利乃是民眾(zhong) 的天然權利。“義(yi) 不謀利”的要求並非針對民眾(zhong) ,而是針對權力主體(ti) 。董仲舒指出:

 

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

 

夫萬(wan) 民之從(cong) 利也,如水之走下。

 

這裏“水之走下”的說法,使人想起孟子關(guan) 於(yu) 人性的論述:“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wei) 不善,其性亦猶是也。”[3]2748

 

當然,董仲舒並不是說“萬(wan) 民之從(cong) 利,如水之走下”就是人性之“善”。他說:

 

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壽,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亂(luan) 之所生,故不齊也。……故堯、舜行德,則民仁壽;桀、紂行暴,則民鄙夭。

 

天令之謂命,命非聖人不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謂情,情非度製不節。是故王者上謹於(yu) 承天意,以順命也;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

 

由此可見,董仲舒的人性論並非先驗論、先天論,而是由先天的“質樸”與(yu) 後天的是否“教化”合成的,最終的“成性”是“治亂(luan) 之所生”。這類似於(yu) 王夫之的觀點:“性日生而日成。”[11]

 

不僅(jin) 如此,在董仲舒看來,民眾(zhong) 諸如務農(nong) 、經商之類的“謀利”,其實也是“受命於(yu) 天”的“天地之性”,因而也是“可貴”的。他說:

 

人受命於(yu) 天,固超然異於(yu) 群生。……生五穀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養(yang) 之,服牛乘馬,圈豹檻虎,是其得天之靈,貴於(yu) 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

 

當然,這並不是說民眾(zhong) 可以隻講“利”、不講“義(yi) ”,而隻是說:對於(yu) 民眾(zhong) 來說,“謀利”盡管不是“正義(yi) ”的充分條件,卻是必要條件。所以,董仲舒說:

 

夫萬(wan) 民之從(cong) 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於(yu) 此,是故南麵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為(wei) 大務,立大學以教於(yu) 國,設庠序以化於(yu) 邑,漸民以仁,摩民以義(yi) ,節民以禮。

 

但是,無論如何教化,也不能悖逆民眾(zhong) 的“情性”,不能禁止民眾(zhong) “謀利”,而隻能因勢利導。這正是對孔子“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思想的繼承與(yu) 發展。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曾引焦循《雕苽樓文集》轉述孔子的思想“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此教必本於(yu) 富,趨而之善”,也是這個(ge) 意思[11]154-155。

 

關(guan) 於(yu) “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邢昺解釋道:“民居五土,所利不同:山者利其禽獸(shou) ,渚者利其漁鹽,中原利其五穀。人君因其所利,使各居其所安,不易其利,則是惠愛利民在政,且不費於(yu) 財也。”[2]2535劉寶楠引此語,並按雲(yun) :“《左氏傳(chuan) 》雲(yun) :‘上思利民,忠也。’‘利民在政’者,政在養(yang) 民,故當順民之性,使之各遂其生。”[11]767

 

關(guan) 於(yu) “此教必本於(yu) 富,趨而之善”,原文為(wei) :“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2]2507劉寶楠《論語正義(yi) 》引劉向《說苑·建本篇》:“子貢問為(wei) 政。孔子曰:‘富之。既富,乃教之也。’”[11]529又引《孟子·梁惠王上》:“明君製民之產(chan) ,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然後趨而之善,故民之從(cong) 之也輕。”[3]2672又引《荀子·大略》:“不富無以養(yang) 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故家五畝(mu) 宅,百畝(mu) 田,務其業(ye) 而勿奪其時,所以富之也;立大學,設庠序,修六禮,明十教,所以道之也。《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王事具矣。”[12]

 

無論是董仲舒講“天地之性”“受命於(yu) 天”,還是荀子講“養(yang) 民情”“理民性”,劉寶楠講“順民之性”,都是將民眾(zhong) “謀利”歸於(yu) 天性,是天然的權利。因此,“義(yi) 不謀利”的政治倫(lun) 理原則不適用於(yu) 民眾(zhong) ,而僅(jin) 僅(jin) 適用於(yu) 權力主體(ti) 。

 

(三)義(yi) 不謀利:權力主體(ti) 的最高政治倫(lun) 理原則

 

按照董仲舒所揭示的“分予”的“天理”,天子、貴族及官吏等權力主體(ti) 的政治倫(lun) 理原則就是“義(yi) 不謀利”、不得“與(yu) 民爭(zheng) 利”。這是他們(men) 的本分、義(yi) 務,即“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董仲舒舉(ju) 了正反兩(liang) 個(ge) 方麵的例子。

 

1.正麵的例子

 

武王行大義(yi) ,平殘賊,周公作禮樂(le) 以文之,至於(yu) 成康之隆,囹圄空虛四十餘(yu) 年,此亦教化之漸而仁義(yi) 之流。

 

公儀(yi) 子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於(yu) 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又奪園夫、紅女利乎!”古之賢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從(cong) 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貪鄙。

 

他總結道:“聖人法天而立道,亦溥愛而亡(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設義(yi) 立禮以導之。”“《詩》雲(yun) :‘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為(wei) 政而宜於(yu) 民者,固當受祿於(yu) 天。夫仁義(yi) 禮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飭也。五者修飭,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靈,德施於(yu) 方外,延及群生也。”

 

董仲舒本人亦如此,“凡相兩(liang) 國。……及去位歸居,終不問家產(chan) 業(ye) ,以修學著書(shu) 為(wei) 事”。這不禁令人想起孔子的話:“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邢昺解釋道:“子路以為(wei) ,君子學,則祿在其中,不當有窮困。今乃窮困,故慍怒而見,問於(yu) 夫子曰:‘君子豈亦如常人有窮困邪?’子曰……‘君子固亦有窮困時,但不如小人窮則濫溢為(wei) 非。’”[2]2515關(guan) 於(yu) “固窮”,朱熹《論語集注》兼存兩(liang) 種解釋:一種與(yu) 邢昺同,意為(wei) “固有窮時”;一種是程子說,意為(wei) “固守其窮”[13]161。在筆者看來,後者更符合孔子及董仲舒的思想,也就是“義(yi) 不謀利”之意。

 

2.反麵的例子

 

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緩於(yu) 義(yi) 而急於(yu) 利,亡(無)推讓之風而有爭(zheng) 田之訟。

 

秦繼其後,獨不能改,又益甚之。……棄捐禮義(yi) 而惡聞之,其心欲盡滅先王之道,而顓為(wei) 自恣苟簡之治,故立為(wei) 天子十四歲而國破亡矣。

 

至秦……趣(趨)利無恥,……賦斂亡(無)度,竭民財力,百姓散亡,不得從(cong) 耕織之業(ye) ,群盜並起。

 

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不能統理群生,諸侯背畔,殘賊良民以爭(zheng) 壤土,廢德教而任刑罰。……此災異所緣而起也。

 

董仲舒總結道:“爾好義(yi) ,則民鄉(xiang) (向)仁而俗善;爾好利,則民好邪而俗敗。”“《易》曰:‘負且乘,致寇至。’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wei) 庶人之行者,其患禍必至也。”

 

這種政治倫(lun) 理原則的現代性意義(yi) ,在於(yu) 它與(yu) 現代政府的非生產(chan) 性、非產(chan) 業(ye) 性是一致的,即絕不能“與(yu) 民爭(zheng) 業(ye) ”“與(yu) 民爭(zheng) 利”。

 

三、儒家“義(yi) 利之辨”的正本清源

 

人們(men) 對董仲舒“義(yi) 不謀利”命題的誤解,不是沒來由的。事實上,孔子之後,儒家內(nei) 部就已經開始出現這種誤解,從(cong) 而偏離了孔子的思想。因此,董仲舒的“義(yi) 不謀利”思想,實在有正本清源之功。

 

(一)儒家“義(yi) 利之辨”的變異

 

早在孟子那裏,儒家“義(yi) 利之辨”就已經開始發生變異與(yu) 偏離。《孟子》一書(shu) ,開宗明義(yi) 就講義(yi) 利之辨,大致還是符合孔子本意的: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裏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wan) 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未有仁而遺其親(qin) 者也,未有義(yi) 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yi) ’而已矣,何必曰‘利’?”[3]2665

 

朱熹指出:“此言求利之害,以明上文‘何必曰利’之意也。”“此言仁義(yi) 未嚐不利,以明上文‘亦有仁義(yi) 而已’之意也。”這就是說,孟子實際上仍然是訴諸利害的。朱熹又引程子之說:“君子未嚐不欲利,但專(zhuan) 以利為(wei) 心則有害。惟仁義(yi) 則不求利而未嚐不利也。”[13]201然而他總結道:“此章言仁義(yi) 根於(yu) 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於(yu) 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則不求利而自無不利;殉人欲,則求利未得而害已隨之。”[13]202這裏應注意的是:朱熹置換了義(yi) 利之辨的主體(ti) ,即把特定性的、作為(wei) 權力主體(ti) 的“王”置換成了普遍性的、包括民眾(zhong) 在內(nei) 的“人”,這樣一來,民眾(zhong) 同樣應當“何必曰利”。其實,孟子乃是針對梁惠王即君主而言,並不是對民眾(zhong) 而言,本意是說:君王應當以義(yi) 為(wei) 利;仁義(yi) 之外,無利可言。

 

當然,朱熹這樣的主體(ti) 泛化的做法是有來曆的,孟子本人已有這種傾(qing) 向。在上述對話中,他已經將“庶人”與(yu) “王”“大夫”“士”相提並論,一律要求他們(men) “仁義(yi) 而已,何必曰利”,即已缺乏“義(yi) 利之辨”的主體(ti) 分辨。又如:

 

宋牼將之楚,孟子遇於(yu) 石丘,曰:“先生將何之?”曰:“吾聞秦楚構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二王,我將有所遇焉。”曰:“軻也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何如?”曰:“我將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誌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yu) 利,以罷三軍(jun) 之師,是三軍(jun) 之士樂(le) 罷而悅於(yu) 利也。為(wei) 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為(wei) 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為(wei) 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yi) ,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義(yi) 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yu) 仁義(yi) ,而罷三軍(jun) 之師,是三軍(jun) 之士樂(le) 罷而悅於(yu) 仁義(yi) 也。為(wei) 人臣者懷仁義(yi) 以事其君,為(wei) 人子者懷仁義(yi) 以事其父,為(wei) 人弟者懷仁義(yi) 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yi) 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3]2756

 

本來,宋牼所遊說的對象是君王,因此,孟子批評他不應該以“利”為(wei) 名號,這是正確的。但孟子將這種政治倫(lun) 理的主體(ti) 加以泛化,推及君臣、父子、兄弟等所有人,這就不對了。我們(men) 這裏不是說父子、兄弟之間應當“懷利以相接”,而是說“何必曰利”這樣的特別針對權力主體(ti) 的政治倫(lun) 理並不適用於(yu) 民眾(zhong) 。且不說“利”與(yu) “義(yi) ”之間並不總是互相衝(chong) 突的,這樣要求所有人都不能言利,實際上往往成為(wei) 權力主體(ti) 借以壓製民眾(zhong) 正當利益追求的口實,乃至戴震所說的“以理殺人”[14]。然而“義(yi) 利之辨”的這種變異在後來的儒學中愈演愈烈,“義(yi) 不謀利”這種對權力主體(ti) 的要求竟變成了對民眾(zhong) 的普遍要求。

 

(二)孔子“義(yi) 利之辨”的還原

 

事實上,孔子當初提出義(yi) 利之辨的政治倫(lun) 理,便有其清晰的主體(ti) 劃界:

 

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2]2472

 

這裏所謂“君子”與(yu) “小人”並不是道德人格概念,而是身份地位概念:“君子”指“士”以上的貴族、官吏乃至君主,“小人”指“士”以下的民眾(zhong) 。

 

漢語“君子”概念,伴隨著中國社會(hui) 的第一次大轉型即“周秦之變”而發生了轉變:由指社會(hui) 地位而轉為(wei) 指道德人格。古代《詩》《書(shu) 》所謂“君子”皆指社會(hui) 地位而言。《今文尚書(shu) 》4次提到“君子”,皆指國君:《酒誥》“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爾典聽朕教”[15]206、《召誥》“敢以王之讎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15]213、《無逸》“君子所其無逸”[15]221、《秦誓》“惟截截善諞言,俾君子易辭”[15]256。孔穎達對《詩經》的解釋,《國風·關(guan) 雎》“君子好逑”[16]273指天子,《國風·汝墳》“未見君子”[16]282指大夫,《魯頌·有駜》“君子有穀”[16]610指國君僖公。特別是《國風·大東(dong) 》“君子所履,小人所視”,將“君子”與(yu) “小人”對舉(ju) ,孔穎達明確指出:“此言君子、小人,在位與(yu) 民庶相對。”[16]460直到春秋時期,這種用法仍然存在,例如《左傳(chuan) 》襄公九年說:“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製也。”[17]甚至戰國時期依然如此,例如《孟子·盡心下》“說大人,則藐之”,趙岐注:“大人,謂當時之尊貴者也。”[3]2779蒙培元先生也指出:“這裏所謂‘大人’,不是人格上的大人,而是統治者。”[18]

 

在《論語》中,“君子”與(yu) “小人”有時指社會(hui) 地位,有時則指道德人格,或者兩(liang) 種用法兼有。具體(ti) 到“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這句話,“君子”乃特指作為(wei) 政治權力主體(ti) 的卿大夫,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指出:

 

包氏慎言《溫故錄》:“《大雅·瞻卬》:‘如賈三倍,君子是識。’《箋》雲(yun) :‘賈物而有三倍之利者,小人所宜知也。君子知之,非其宜也。孔子曰:“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按:如鄭氏說,則《論語》此章,蓋為(wei) 卿大夫之專(zhuan) 利者而發,君子、小人以位言。[11]154

 

劉寶楠接著指出:“皇侃《義(yi) 疏》,與(yu) 鄭《箋》意同。”再接著便引證了董仲舒《天人三策》的“義(yi) 不謀利”之說;接著又引焦循之說:

 

“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君子喻於(yu) 義(yi) ”也;“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小人喻於(yu) 利”也。惟小人喻於(yu) 利,則治小人者必“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此教必本於(yu) 富,趨而之善,“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儒者知義(yi) 利之辨,而舍利不言,可以守己,而不可以治天下之小人。小人利而後可義(yi) ,君子以利天下為(wei) 義(yi) 。[11]154-155

 

焦循之說,皆據孔孟:“恒產(chan) ”“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出自《孟子·梁惠王上》[3]2672;“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出自《論語·堯曰》[2]2535;“此教必本於(yu) 富,趨而之善”出自《論語·子路》孔子論“庶、富、教”[2]2507,上文已有討論。

 

總之,“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確實是孔子對兩(liang) 種不同主體(ti) 的義(yi) 務與(yu) 權利的劃分,即“喻於(yu) 義(yi) ”是政治權力的責任與(yu) 義(yi) 務,而“喻於(yu) 利”則是民眾(zhong) 的天性與(yu) 權利。這正是董仲舒要求權力主體(ti) “義(yi) 不謀利”的經典依據。

 

綜上所述,董仲舒的“正其義(yi) 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常被誤解為(wei) 對社會(hui) 全體(ti) 成員的普遍的道德要求,而事實上它是特別針對權力主體(ti) 與(yu) 政治精英階層的特定的政治倫(lun) 理。“義(yi) ”與(yu) “利”之間的對立,基於(yu) 兩(liang) 種主體(ti) ——“君”與(yu) “民”或“官”與(yu) “民”之間的對置。這樣的對置意味著:謀利乃是民眾(zhong) 的天然權利,而權力謀利則是不義(yi) ;為(wei) 民謀利乃是權力的最高正義(yi) ,而權力的最大不義(yi) 則是與(yu) 民爭(zheng) 利。因此,“義(yi) 不謀利”作為(wei) 儒家“義(yi) 利之辨”的一種鮮明表達,乃是孔子所確立而董仲舒所堅持的一條最高政治倫(lun) 理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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