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澤綿】“以心求心”與“以禪抑禪” ——論大慧宗杲思想對朱熹批評湖湘學派的影響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02 19:42:21
標簽:大慧宗杲、張栻、朱子、觀過知仁

“以心求心”與(yu) “以禪抑禪”

——論大慧宗杲思想對朱熹批評湖湘學派的影響

作者:鄭澤綿(香港中文大學哲學係助理教授)

來源:《東(dong) 吳哲學學報》第四十三期

 

 

 

朱子自畫像

 

作者簡介:鄭澤綿,香港中文大學哲學係助理教授,香港中文大學哲學係博士。曾在柏林自由大學哲學係從(cong) 事博士後研究(2012-2014),曾任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2015-2019)、曾於(yu)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做訪問學者(2018)。

 

摘要:朱子認為(wei) 湖湘後學近禪,但他對後者的批評也借用了禪宗,采用以禪抑禪的方式。首先,朱子批評湖湘學派的「觀過知仁」會(hui) 導致「一心三分」,筆者在《大慧語錄》中找到了類似「一心三分」的說法,還有朱子批評湖湘學派時引用的公案;其次,朱子批評湖湘學派的「以心求心」,認為(wei) :「即覺其失,覺處即心,何更求為(wei) ?」轉而提倡「常惺惺」的主敬工夫;而大慧宗杲也說:「能知昏鈍者,決(jue) 定不昏鈍,」緊接著引用瑞岩禪師「常惺惺」的公案。本文使用互證法:結合「思想結構相似性」與(yu) 「人物交往、文獻閱讀史」,確證了從(cong) 大慧到朱子的影響鏈。

 

關(guan) 鍵詞:朱子、張栻、大慧宗杲、觀過知仁、湖湘學派

 

無論文獻整理、還是思想分析,學界對朱子與(yu) 湖湘學派的「觀過知仁」之爭(zheng) 的研究已經碩果累累。「觀過知仁」之爭(zheng) 的重要性在於(yu) :(1)辯論規模較大,往複討論的書(shu) 信頻繁;[2](2)經過這場辯論,朱子與(yu) 湖湘學派分道揚鑣,批評後者「以心求心」,而代之以居敬工夫論(特別是表彰謝良佐的「以常惺惺論敬」,取代湖湘的「以心求心」工夫,詳見第肆節)[3]。此辯對朱子工夫論之形成具有決(jue) 定性。多數朱子學的名家與(yu) 新秀都曾撰文研討此議題。不過,筆者無意間發現,還有一條極為(wei) 重要的文獻線索:從(cong) 大慧宗杲的《大慧語錄》中,不但可以找到朱子批評湖湘學派時引用的禪宗公案,甚至朱子駁斥湖湘學派的最關(guan) 鍵的「一心三分」論證竟然也出現在《大慧語錄》中;朱子批評湖湘學派的「以心求心」,並轉而提倡常惺惺,這與(yu) 大慧對治士大夫「禪病」的指點如出一轍。因此,我們(men) 通常所見的儒門辯論其實隻是儒佛交流的大背景上的冰山一角。本文將補足佛教文獻,把這個(ge) 故事講「全」。

 

其實,朱子、張栻與(yu) 大慧禪的關(guan) 聯比我們(men) 想象的要緊密:青年朱子曾參大慧的看話禪,曾從(cong) 遊於(yu) 大慧弟子道謙,且極熟悉《大慧語錄》;而湖湘學派代表人物之一張栻的家學完全浸淫在大慧看話禪之中。如果從(cong) 人物交往和文獻閱讀的曆史出發,考察思想家所交往的人物和所閱讀的書(shu) 籍,可以解釋為(wei) 什麽(me) 朱子如此反對「觀過知仁」,甚至可以合理地猜想:張栻之所以很快地接受了朱子的批評,是因為(wei) 他的家學讓他明白「觀過知仁」中的禪味,又諱其家學的禪學淵源,所以不欲再辯,而其它湖湘子弟皆排佛,反而不識其中禪味。本文將論證:朱子批評湖湘學派的「觀過知仁」、「以心觀心」說的方式是一種「以禪抑禪」的手法——借用禪宗(他所讀到的《大慧語錄》中對治禪病的方法)來駁斥禪宗(被他認定為(wei) 禪的湖湘學派「觀過知仁」、「以心求心」說)。

 

限於(yu) 篇幅,本文不考察經典詮釋的問題,如:朱子與(yu) 湖湘學派對「觀過知仁」的詮釋是否符合《論語》的本意?[4]而隻考察:兩(liang) 者的「觀過知仁」之辯中哪些更符合生活經驗?哪些與(yu) 禪有關(guan) ?為(wei) 了行文流暢,如無特殊說明,本文研究的是朱子的立場,所以難免顯得對湖湘學派太苛。讀者宜同時參考牟宗三、林月惠、陳立勝等學者對湖湘學派較同情的論述。[5]

 

壹、「觀過知仁」學說的來源與(yu) 哲學問題意識

 

「觀過知仁」說來自《論語·裏仁》:「人之過也,各於(yu) 其黨(dang) 。觀過,斯知仁矣。」朱子注:「黨(dang) ,類也。程子曰:『人之過也,各於(yu) 其類。君子常失於(yu) 厚,小人常失於(yu) 薄;君子過於(yu) 愛,小人過於(yu) 忍。』」(朱熹,1983:71)[6]朱子繼承詮釋傳(chuan) 統,認為(wei) :所觀的是他人之過,所知的是他人之仁。但湖湘學派則認為(wei) 此章講的是通過觀己之過、轉而知己心之為(wei) 仁,即在仁心的不安中「逆覺」自己的超越的道德本心的存在。

 

這個(ge) 轉變與(yu) 宋代對「知仁」、「識仁」的關(guan) 注有關(guan) 。宋代理學複興(xing) 孔孟之學,程顥倡導「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識仁篇>),而《論語》此章又有「知仁」二字,如果能解得通這一章,就提供了「知仁」的工夫途徑。這一步是由程顥後學完成的:程顥以「萬(wan) 物一體(ti) 」訓仁的思想被二程後學(包括呂大臨(lin) 、楊時、謝良佐)所繼承,而謝良佐又「以知覺訓仁」。[7]謝良佐的弟子胡安國及其子胡宏開創了湖湘學派,並提出「觀過知仁」說。

 

胡宏《論語指南》釋「觀過知仁」曰:

 

「聞諸先君子(案:即胡安國)曰:『黨(dang) ,偏勝也。』有所偏勝,則過而不得其中。或敏慧而過於(yu) 太察,或剛勇而過於(yu) 太暴,或畏慎而過於(yu) 退縮,或慈愛而過於(yu) 寬施。人能內(nei) 觀其過,深自省焉,則有所決(jue) 矣。」(胡宏,1987:304)

 

胡宏繼承了其父之說,而推廣成一種察識端倪的方法:通過觀察道德自我的直覺或情感生發,而體(ti) 悟道德本心與(yu) 天性的存在。如果一個(ge) 人在觀過之時被開導去體(ti) 驗其不安之情所由生發的良心,從(cong) 而體(ti) 悟道德超越的心性本體(ti) 從(cong) 未喪(sang) 失,便有可能頓時豁然開朗。這種察識端倪的方法不限於(yu) 「觀過」,也可以觀不忍之心(詳見第肆節)。而在朱子看來,這些工夫都是「以心求心」或者如<觀心說>所言的「以心觀心」(《文集》,卷67,頁3278)[8],其來源是禪,和追求頓悟的禪學一樣令人急迫、躐等,而忽略了涵養(yang) 性情的工夫。

 

貳、朱子對「觀過知仁」說的批評

 

朱子批評湖湘學派的「觀過知仁」說的核心駁論如下:

 

若如所論,固若親(qin) 切矣,然乃所以為(wei) 迫切淺露,而去聖人氣象愈遠也。且心既有此過矣,又不舍此過而別以一心觀之;既觀之矣,而又別以一心知此觀者之為(wei) 仁。若以為(wei) 有此三物遞相看覷,則紛紜雜擾,不成道理。若謂止是一心,則頃刻之間有此三用,不亦匆遽急迫之甚乎?凡此尤所未安,姑且先以求教(<答吳晦叔>,《文集》,卷43,頁1911)。

 

朱子批評湖湘學派的「觀過知仁」會(hui) 導致「一心三分」:第一個(ge) 心正在意識到自己犯了過錯,第二個(ge) 心則觀察第一個(ge) 心(從(cong) 而有所觸動而不安);第三個(ge) 心則判斷第二個(ge) 心是「仁」。

 

牟宗三認為(wei) 朱子的駁論不成立,因為(wei) 「實隻是本心與(yu) 習(xi) 心之兩(liang) 層,即超越者與(yu) 氣質者(感觸者、經驗者)之兩(liang) 層」(牟宗三,2003:347)。也就是說,隻有兩(liang) 個(ge) 心:犯了過錯的經驗的習(xi) 心,與(yu) 對其進行反省的超經驗的道德本心,並無朱子所謂的第三心(「別以一心知此觀者為(wei) 仁」)。陳立勝與(yu) 田浩也都認為(wei) ,朱子的「以心求心」的批評不成立,實則隻是超越層的心靈的自照、自察;而不是以一心求另一個(ge) 心(田浩,2002:84,陳立勝,2019:76)。

 

然而,從(cong) 其它角度看,朱子的「一心三分」的批評並非無的放矢。他在論證中分出兩(liang) 種情況,逐一歸謬:

 

甲:[形而上學層麵:檢驗其理論解釋力]「若以為(wei) 有此三物遞相看覷,則紛紜雜擾,不成道理。」

 

乙:[道德心理描述層麵:檢驗其實踐工夫效果]「若謂止是一心,則頃刻之間有此三用,不亦匆遽急迫之甚乎?」

 

如果是甲:「三心」是存在論上不同的「三物」(或屬於(yu) 形而上學的不同層麵),則「紛紜雜擾,不成道理」。朱子沒有展開說明,我們(men) 可以為(wei) 之補充論證如下:作為(wei) 一個(ge) 理論,「三心相覷」將背負過高的理論包袱,可能陷入「無窮倒退」:正如第三個(ge) 「心」能跳出第二個(ge) 「心」的格局而知其為(wei) 「仁」(正如裁判能跳出球員的格局而判斷他是否犯規),那麽(me) ,還可以有第四個(ge) 「心」作為(wei) 超道德的意識,去肯定第三個(ge) 「心」的超越性(正如觀眾(zhong) 跳出裁判的格局而判斷他是不是合格的裁判),這第四個(ge) 「心」具有了俯瞰整個(ge) 道德領域的超越視角(事實上,胡宏已經有肯定「性」超越善惡的理論傾(qing) 向),再推下去,還可以有第五、第六個(ge) 「心」,以至無窮。若借用《莊子·齊物論》的話說,便是「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所以朱子才說「紛紜雜擾,不成道理」。

 

如果是乙:「一心三分」隻是道德心理現象中的三種功能及其表現。與(yu) 此相應,朱子評判它的標準也不再是理論本身的解釋成本(「不成道理」),而是這種說法的實踐效應(「匆遽急迫」)。可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分析:

 

從(cong) 同情湖湘學派的角度講,「觀過知仁」工夫論的妙處正是這「轉念一想」:它正是要人遵循這種工夫而明白這裏有三個(ge) 意識活動的形態:(1)常人往往過而不知或不改,因而有「過心」;(2)湖湘學派就此提出「觀過之心」,作為(wei) 一種道德的必要的修煉環節;(3)雖然觀過而帶來的不安之感是仁的呈現,但是,——我們(men) 可以為(wei) 湖湘學派如此辯解,——如果不安轉為(wei) 悔恨,則又可能沉溺於(yu) 另一種痛苦,因為(wei) 「悔」是一種對自己的憎恨,此恨基於(yu) 其過錯,而過錯發生在過去,無可挽回,即使我們(men) 可以彌補過錯,但是過錯定格在過去,這個(ge) 事件本身無法抹去,因此,如果按直線的思維方式,則悔恨理應無窮無盡,而對人造成很大的傷(shang) 害,但在儒家看來,「悔」本身不是目的,改過遷善才是,否則「悔恨」這一味道德的藥劑反而成了毒藥。因此,我們(men) 應該在恰當的時機寬慰一位懇切悔過者:此悔過之心本身就是仁心,隻要依這仁心去行動,不貳過,就達到了「觀過」的目的。因此,從(cong) 第二步的「觀過」中,再到第三步點出「知仁」,才能使人從(cong) 悔恨的陷阱中自救,乃至豁然開朗。其妙處正在這「轉念一想」中。以上第三步關(guan) 於(yu) 悔恨的分析並不是出於(yu) 湖湘學派文獻,而是筆者為(wei) 湖湘學派所做的辯解,以免讀者受朱子的影響而將湖湘「觀過」說視為(wei) 一種道德狂熱或自我陶醉。

 

如果從(cong) 朱子的角度看,那麽(me) ,這個(ge) 工夫論的實踐效應是消極的,其病在於(yu) 「匆遽急迫」,理由如下:(1)它忽略了優(you) 遊涵泳的工夫而急於(yu) 洞徹本體(ti) ,有躐等之嫌;(2)它使修養(yang) 者沉潛涵養(yang) 時少、而省察求索時多,難免造成內(nei) 心的紛擾;(3)也是最嚴(yan) 重的:動機不當。朱子批評「觀過知仁」近禪,他寫(xie) 道:「然今所論亦但欲借此觀過而知觀者之為(wei) 仁耳。則是雖雲(yun) 觀過,而其指意卻初不為(wei) 遷善改過求合天理設也。然則與(yu) 彼[案:指禪宗]亦何異邪」(<答胡廣仲>,《文集》,卷42,頁1898)?這個(ge) 批判異常地嚴(yan) 厲。朱子<答胡伯逢>曰:「今未加克複為(wei) 仁之功,但觀宿昔未改之過,宜其方且悔懼愧赧之不暇,不知若何而遽能有以自得之邪?」(<答胡伯逢>,《文集》,卷46,頁2150)這個(ge) 批評切中了宋明理學最常見的誤區,而這與(yu) 其自身的基本定位和使命密不可分:宋明理學的使命是建設形而上的精神世界而與(yu) 佛教抗衡,把精神修煉的工夫拉到現世的倫(lun) 理生活中進行。但這並不意味著倫(lun) 理生活本身可以拿來當作參禪悟道的手段,因為(wei) 倫(lun) 理本身應該同時是目的,甚至是首要的目的。朱子批評陸九淵學生楊簡的「有時父召急趨前,不覺不知造淵奧」,說:「如此卻二了,有個(ge) 父召急趨底心,又有個(ge) 造淵奧底心,才二,便生出無限病痛。蓋這個(ge) 物事知得是恁地,便行將去,豈可更帖著一個(ge) 意思在那上?」(朱熹,1986:卷124,頁2984)這個(ge) 「二心」不是指兩(liang) 個(ge) 心的實體(ti) ,而是指兩(liang) 個(ge) 動機:在道德實踐中既把父親(qin) 當作目的,又把自己頓悟心性本體(ti) 當作目的,甚至後者才是自己關(guan) 注的重點,那麽(me) ,其道德價(jia) 值亦可疑。相反,一個(ge) 人為(wei) 父母好而對父母好,才是最本真的倫(lun) 理狀態,而為(wei) 了參悟本體(ti) 去侍奉父母(或既侍奉父母又參悟本體(ti) ),皆有弊端。

 

此外,尚有材料可以證明,朱子對「二心」的批判與(yu) 大慧有關(guan) 。他師從(cong) 李侗時,曾批評受大慧影響的張九成:

 

頃年張子韶[張九成]之論以為(wei) :當事親(qin) ,便當體(ti) 認取那事親(qin) 者是何物,方識所謂仁;當事兄,便當體(ti) 認取那事兄者是何物,方識所謂義(yi) 。某說:若如此,則前麵方推這心去事親(qin) ,隨手又便去背後尋摸取這個(ge) 仁;前麵方推此心去事兄,隨手又便著一心去尋摸取這個(ge) 義(yi) 。是二心矣。禪家便是如此。……某嚐舉(ju) 子韶之說以問李先生曰:當事親(qin) ,便要體(ti) 認取個(ge) 仁;當事兄,便要體(ti) 認取個(ge) 義(yi) ,如此則事親(qin) 事兄卻是沒緊要底事,且姑借此來體(ti) 認取個(ge) 仁義(yi) 耳。李先生笑曰:不易,公看得好(朱熹,1986:卷35,頁936-937)。

 

總之,朱子對宋明儒者的某些融合精神生活與(yu) 倫(lun) 理生活的方案敲響了警鍾,這一點為(wei) 朱子的「先涵養(yang) 後省察」思想既提供了實踐效應上的論證,也提供了道德價(jia) 值上的論證。

 

叁、朱子對「觀過知仁」說的批評與(yu) 大慧宗杲的關(guan) 係

 

朱子認為(wei) 湖湘學派的「觀過識仁」說會(hui) 導致「一心三分」,令人「匆遽急迫」,這個(ge) 「一心三分」的分析很可能來自大慧宗杲。青年朱子在其師劉子翬那裏會(hui) 一僧,因而好參「昭昭靈靈底禪」,陳榮捷先生認為(wei) 此僧應指大慧弟子道謙,論據頗多,包括李侗說「渠(朱子)初從(cong) 謙開善(道謙)處下工夫來」(陳榮捷,1989:141-154)。朱子趕考時,行囊裏隻有《大慧語錄》一部,可見其熱衷程度。[9]他後來回憶說,他用禪的意思去應答而得舉(ju) (朱熹,1986:卷104,頁2620)。《大慧語錄》中有大慧指導士大夫居士修禪的大量書(shu) 信。大慧在<答富樞密(季申)>中指點一位追求頓悟但自歎「晚年為(wei) 知解所障」的士大夫說:

 

隻這求悟入底,便是障道知解了也。更別有什麽(me) 知解為(wei) 公作障?畢竟喚什麽(me) 作知解?知解從(cong) 何而至?被障者複是阿誰?隻此一句,顛倒有三:自言為(wei) 知解所障是一,自言未悟甘作迷人是一,更在迷中將心待悟是一。隻這三顛倒,便是生死根本,直須一念不生顛倒心絕,方知無迷可破,無悟可待,無知解可障。……但就能知「知解」底心上看,還障得也無?能知「知解」底心上,還有如許多般也無(《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26,頁921上、中)?

 

朱子之批評湖湘學派「一心三分」與(yu) 大慧之批評富直柔(字季申)「顛倒有三」,兩(liang) 者之間的同構性可列表說明如下:

 

 

思想活動內(nei) 容

 

朱子批評「一心三分」

 

大慧批評「顛倒有三」

第一層

 

心的非理想狀態

 

「且心既有此過矣」

 

「自言為(wei) 知解所障是一」

第二層

 

心的觀過與(yu) 反省

 

「又不舍此過而別以一心觀之」

 

「自言未悟甘作迷人是一」

第三層

 

從(cong) 觀過進而追求超越的心性

 

「既觀之矣,而又別以一心知此觀者之為(wei) 仁」

 

「更在迷中將心待悟是一」

 

這絕非巧合。對於(yu) 朱子與(yu) 大慧的文獻關(guan) 聯,以上材料絕非孤證。朱子在<答胡廣仲>中評論湖湘學派「觀過知仁」時說:

 

知仁之說前日答晦叔書(shu) 已具論之,今細觀來教,謂釋氏初無觀過工夫,不可同日而語,則前書(shu) 未及報也。……嚐聞釋氏之師有問其徒者曰:「汝何處人?」對曰:「幽州。」曰:「汝思彼否?」曰:「常思。」曰:「何思?」曰:「思其山川城邑、人物車馬之盛耳。」其師曰:「汝試反思『思底』,還有許多事否?」今所論因觀過而識觀者,其切要處正與(yu) 此同。[10]

 

這則公案也出現在《大慧語錄》卷二十七<答汪內(nei) 翰(彥章)>中:

 

[引述公案:]我今問汝,汝是甚處人?曰:幽州人。山曰。汝還思彼處否?曰:常思。山曰:彼處樓台林苑人馬駢闐。汝返思『思底』,還有許多般也無?曰:某甲到這裏一切不見有。山曰:汝解猶在境。信位即是,人位即不是。

 

[大慧引用公案之後解釋:]妙喜已是老婆心切,須著更下個(ge) 注腳:人位即是汪彥章,信位即是知根性陋劣。求入頭處底若於(yu) 正提撕話頭時,返思『能提撕底』,還是汪彥章否?(《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27,頁929中)

 

而上文關(guan) 於(yu) 「一心三分」的<答富樞密>則在《大慧語錄》卷二十六,兩(liang) 封信相距甚近,很可能朱子在辯論「觀過知仁」時,這些書(shu) 信作為(wei) 一個(ge) 記憶整體(ti) 被喚醒。在這兩(liang) 封信中,大慧皆指點參禪者:「汝返思『思底』」、「但就能知『知解』底心上看」,兩(liang) 者內(nei) 容相似。《大慧語錄》卷二十七中有大慧寫(xie) 給劉子翬(朱子早年老師)及其兄劉子羽(張浚的重要幕僚、少年朱子的扶養(yang) 者)的書(shu) 信,也有大慧寫(xie) 給張栻之父張浚、張栻祖母秦國夫人的信,所以很可能朱子與(yu) 張栻對這些材料都不陌生。

 

以上朱子兩(liang) 封與(yu) 大慧兩(liang) 封書(shu) 信,合璧以觀,既有概念結構相似性,又有人物交往與(yu) 文獻閱讀的關(guan) 聯,兩(liang) 方麵證據相結合,形成有力的支撐。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材料可以證明,朱子極可能讀過《大慧語錄》的這些信,一些旁證如下:

 

(1)朱子晚年曾回憶說:「昔日了老[案:默照禪師真歇清了]專(zhuan) 教人坐禪。杲老以為(wei) 不然,著<正邪論>排之。……杲舊甚喜子韶。及南歸,貽書(shu) 責之,以為(wei) 與(yu) 前日不同。今其小師錄杲文字,去<正邪論>,<與(yu) 子韶書(shu) >亦節。」(朱熹,1986:卷126,頁3028-3029)據<朱子語類姓氏>,此條是鄭可學「辛亥所聞」,其時朱子62歲,晚年猶保存青年的閱讀記憶,甚至知道不同版本的變化,可見其印象之深刻。現存《大正藏》三十卷版本的《大慧語錄》中還有大慧給張九成(子韶)的信,編在卷29,但無朱子所說的後來被刪的內(nei) 容,可見朱子對大慧書(shu) 信閱讀之廣、印象之深。

 

(2)朱子<答汪尚書(shu) >:「熹於(yu) 釋氏之說,蓋嚐師其人,尊其道,求之亦切至矣。」[11]事實上,朱子曾從(cong) 遊於(yu) 大慧的弟子道謙(參考:郭齊:1995),束景南認為(wei) :「從(cong) 弱齡(二十歲)以後到中年以前他一直往返於(yu) [案:道謙的]密庵,其中包括了紹興(xing) 二十一年到二十五年的一段師事道謙時期,他的學禪確實『求之亦切至矣』。」(束景南,2003:113,亦可參考:白壽彝,1936a:79-93,1936b:75-102)而道謙便是大慧文獻的主要編撰者之一,這應該使朱子有條件充分閱讀大慧的材料;此外,大慧在另一封<答富樞密>中說:「道謙上座已往福唐,不識已到彼否?此子參禪吃辛苦更多,亦嚐十餘(yu) 年入枯禪[案:即默照禪],近年始得個(ge) 安樂(le) 處。相見時試問渠,如何做工夫?曾為(wei) 浪子偏憐客,想必至誠吐露也。」(《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26,頁922中)富直柔曾為(wei) 默照禪師宏智正覺的《長蘆覺和尚語錄》作序,可見他也曾參默照禪,與(yu) 道謙經曆相似,他正屬於(yu) 大慧想要轉化、吸收的信徒,而道謙正是在福建一帶傳(chuan) 播大慧看話禪的重要人物,古代講學的書(shu) 信經常被傳(chuan) 閱、傳(chuan) 抄,如大慧在<答李參政別紙(漢老)>中就叫李邴「試取答渠底葛藤一觀」(去讀大慧寫(xie) 給富氏的信),叫他勸富氏放棄默照禪。朱子年少時在福建的老師們(men) 或修默照禪、或修看話禪,但都與(yu) 道謙過從(cong) 甚密,朱子習(xi) 禪於(yu) 道謙多年,因此,朱子能讀到這封書(shu) 信的可能性應該大於(yu) 當時其他士大夫。

 

(3)朱子曾經建議許中應(陸九淵的學生):「世俗書(shu) 有所謂《大慧語錄》者,其說甚詳,試取一觀,」便明白當世一些儒者(暗指陸九淵)的學說其實是禪(<答許生(中應)>,《文集》,卷60,頁2876)。朱子在批評陸九淵的「克己」思想時,就連帶著說到大慧宗杲(朱熹,1986:卷41,頁1057)。此外,朱子認為(wei) 陸九淵的學問受到禪宗的「作為(wei) 是性」思想的影響(朱熹,1986:卷116,頁2798-2799)。梅約翰(John Makeham)已將「作用見性」聯係到馬祖道一,而大慧屬於(yu) 馬祖禪。梅約翰還引用了柳田聖山Yanagida Seizan的發現:朱子所陳述的「作用見性」的句子「在目曰見,在耳曰聞,在鼻齅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引用自大慧的《正法眼藏》。[12]

 

(4)《朱子語類》中朱子回憶說,大慧曾批評宗密。朱子曰:「其後杲老亦非之雲(yun) :『理義(yi) 之義(yi) ,便是仁義(yi) 之義(yi) ,如何把虛空打做兩(liang) 截!」(朱熹,1986:卷126,頁3030)此語來自《大慧語錄》卷28的<答汪狀元(聖錫)>:「圭峰雲(yun) :『……所謂義(yi) 者,是義(yi) 理之義(yi) ,非仁義(yi) 之義(yi) 。』而今看來,這老子亦未免析虛空為(wei) 兩(liang) 處。」(《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28,頁932下)

 

此外,近年哈磊(2019)的<朱熹所讀禪宗典籍考>還提供了其它的文本關(guan) 聯,可與(yu) 本文互補。

 

此處需要區分大慧的「返思『思底』」、「一心三分」、和「作用見性」這三者。「返思『思底』」可以看成是「一心三分」與(yu) 「作用見性」兩(liang) 者共享的方法。「作用見性」的妙處在於(yu) :它通過「在目曰見,在耳曰聞」等指點語,把參禪者的注意力從(cong) 外在事物驟然引回到虛靈的「能知覺者」自身上,以切斷其求索之念,而瞬間獲得自在的體(ti) 驗。「一心三分」其實也是在使用「返思『思底』」的這個(ge) 方法,但是不夠果決(jue) ,還陷溺在「知解」、念慮的層麵,蛻變成了一種自我反思;而且求悟心切,反而念念牽纏留滯,成了禪病。所以大慧批評富直柔的做法導致「一心三分」,但指點他再試試「返思『思底』」。而在朱子看來,湖湘學派的「觀過知仁」是「返思『思底』」的初級的、失敗的運用,誤入了連大慧都批評的「一心三分」的禪病;而陸九淵的「女(通「汝」)耳自聰、目自明,事父自能孝……」(《象山語錄》上,陸九淵,1980:399)則是「返思『思底』」的高級運用,接近於(yu) 「作用見性」,是一種頓悟的途徑,因而朱子對此最為(wei) 警惕。總之,「一心三分」與(yu) 「作用見性」這兩(liang) 者都在用「返思『思底』」方法,但是一漸一頓、一遲一速,在大慧看來有高下之分,但在朱子看來,都隻是禪,唯一的區別是:「一心三分」則求索、待悟心切,反成障蔽。在朱子看來,湖湘的「觀過知仁」還是初階的毛病,而《大慧語錄》便以治療士大夫的「禪病」而著名,所以朱子順手就拿大慧的「藥方」去對治「觀過知仁」的「禪病」,這是一種巧妙的「以禪抑禪」的手法。朱子並不是刻意為(wei) 之,隻是讀其書(shu) 太熟,便能信手拈來,渾然不覺。朱子青年時熟讀此書(shu) ,至晚年猶熟記其內(nei) 容,更何況他在駁斥「觀過知仁」說時還是中年,離其青年參禪也就十年左右時間,就像一個(ge) 作曲家太熟悉前輩的音樂(le) ,不知不覺間便將其元素融入自己的創作中。

 

總之,朱子其實是拿出大慧的「顛倒為(wei) 三」(一心三分),去批判湖湘學派的「觀過知仁」,這無異於(yu)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闖進了大慧禪學的「宗門武庫」(道謙所編大慧說法的書(shu) 籍名稱)而入室操戈了。

 

肆、朱子批評湖湘學派「以放心求心」、朱子以「常惺惺」論敬,及其與(yu) 大慧宗杲的關(guan) 係

 

與(yu) 「觀過知仁」相似的另一種「察識端倪」的工夫,是湖湘學派的「以心求心」或「求放心」(以下簡稱「以心求心」),它來自胡宏《知言》:

 

問曰:人之所以不仁者,以放其良心也。以放心求心,可乎?[胡宏]曰:齊王見牛而不忍殺,此良心之苖裔,因利欲之間而見者也。一有見焉,操而存之,存而養(yang) 之,養(yang) 而充之,以至於(yu) 大。大而不已,與(yu) 天同矣。此心在人,其發見之端不同,要在識之而已。(《知言疑義(yi) 》,胡宏,1987:334-335)

 

可見「以放心求心」與(yu) 「觀過知仁」都是在道德情感發動的瞬間逆覺其道德本心。但朱子把這個(ge) 學說誤解為(wei) 以一心求另一心。朱子認為(wei) ,平時的持敬涵養(yang) 才是根本的工夫,「以心求心」隻是一時地提撕那個(ge) 放失了的心,不必提倡為(wei) 工夫的核心。他在<答胡季隨>中說:「近讀《知言》有問『以放心求心』者,嚐欲別下一語雲(yun) :『放而知求,則此心不為(wei) 放矣。』」(《文集》,卷53,頁2515)他常提及這「別下一語」,頗為(wei) 躊躇滿誌,<答呂子約>也說:「嚐代之下語雲(yun) :『知其放而欲求之,則不放矣。』」(《文集》,卷48,頁2213)又曰:「蓋操之而存,則隻此便是本體(ti) ,不待別求。」(<答呂子約>,《文集》,卷47,頁2189)這個(ge) 「別下一語」的事件應當發生在1170-71年間朱子與(yu) 張栻、呂祖謙編《知言疑義(yi) 》之時,其中朱子曰:「夫心操存舍亡,間不容息,知其放而求之,則心在是矣。」(《知言疑義(yi) 》,胡宏,1987:335-336)

 

他以「敬」取代「以心求心」,他說:

 

以敬為(wei) 主,則內(nei) 外肅然,不忘不助,而心自存。不知以敬為(wei) 主,而欲存心,則不免將一個(ge) 心把捉一個(ge) 心,外麵未有一事時,裏麵已是三頭兩(liang) 緒,不勝其擾擾矣。(<答張敬夫>,《文集》,卷31,頁1345-1346)

 

用於(yu) 取代「以心求心」的「敬」,是一種「常惺惺」(常常醒覺)的工夫:

 

或問:求放心,愈求則愈昏亂(luan) ,如何?曰:即求者便是賢心也。知求則心在矣。今以已在之心複求心,即是有兩(liang) 心矣。雖曰譬之雞犬,雞犬卻須尋求乃得,此心不待宛轉尋求,即覺其失,覺處即心,何更求為(wei) ?自此更求,自然愈失。此用力甚不多,但隻要常知提醒爾。醒則自然光明,不假把捉,今言操之則存,又豈在用把捉,亦隻是說欲常常醒覺,莫令放失便是。(朱熹,1986:卷59,頁1407)

 

「常常醒覺」即「常惺惺」,朱子非常欣賞謝良佐以「常惺惺」論敬:

 

問:「敬」,諸先生之說各不同,然總而行之,常令此心常存,是否?曰:其實隻一般。若是敬時,自然「主一無適」,自然「整齊嚴(yan) 肅」,自然「常惺惺」、「其心收斂,不容一物」。但程子「整齊嚴(yan) 肅」與(yu) 謝氏、尹氏之說又更分曉。(朱熹,1986:卷17,頁371)

 

「常惺惺」借用自禪宗,朱子未嚐不知,卻格外欣賞,認為(wei) 儒學在這方麵需要學習(xi) 禪宗。如:「大抵學問須是警省,且如瑞岩和尚每日間常自問:『主人翁惺惺否?』又自答曰:『惺惺。』今時學者卻不如此。」[13]不過,朱子隻取其「常惺惺」作為(wei) 一種精神上提撕醒覺的工夫,而批評禪宗舍棄父母親(qin) 情的立場,他說:「向曾覽《四家録》,有些說話極好笑、亦可駭。說若父母為(wei) 人所殺,無一舉(ju) 心動念,方始名為(wei) 初發心菩薩。他所以叫主人翁惺惺著,正要如此。惺惺字則同,所作工夫則異,豈可同日而語?」(朱熹,1986:卷126,頁3019)

 

總之,朱子從(cong) 否定湖湘學派的「以心求心」,到指出「即覺其失,覺處即心,何更求為(wei) ?」,再到以「常惺惺」作為(wei) 持守「敬」的要領之一,邏輯發展線索非常清晰。有趣的是,這個(ge) 邏輯結構也出現在大慧書(shu) 信<答李寶文(茂嘉)>中:

 

向承示諭:性根昏鈍,而黽勉修持,終未得超悟之方。宗杲頃在雙徑,答富季申所問,正與(yu) 此問同。能知昏鈍者,決(jue) 定不昏鈍。更欲向甚處求超悟?……蓋平昔知見多以求證悟之心,在前作障故,自己正知見不能現前。此障亦非外來,亦非別事,隻是個(ge) 能知昏鈍底主人公耳。

 

故瑞岩和尚居常在丈室中自喚雲(yun) :「主人公。」又自應雲(yun) :「喏。」「惺惺著。」又自應雲(yun) :「喏。」「他時後日莫受人謾。」又自應雲(yun) :「喏喏。」

 

古來幸有恁麽(me) 牓樣,謾向這裏提撕看。是個(ge) 什麽(me) ?隻這提撕底,亦不是別人,隻是這能知昏鈍者耳。能知昏鈍者,亦不是別人,便是李寶文本命元辰也。此是妙喜應病與(yu) 藥,不得已略為(wei) 居士指個(ge) 歸家穩坐底路頭而已。若便認定死語,真個(ge) 喚作本命元辰,則是認「識神」為(wei) 自己,轉沒交涉矣。(《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29,頁935中下)

 

朱子應當讀過這封信,因為(wei) 同一卷裏麵出現了唯一一封<答張侍郎(子韶)>,而朱子晚年回憶說<答子韶書(shu) >後來被刪減。[14]可見朱子不但讀過這一卷,而且印象極深。

 

朱子與(yu) 大慧此論的思想同構性可列表說明如下:

 

 

內(nei) 容

 

朱子批評湖湘學派

 

大慧指點李茂嘉

第一層

 

所批評的內(nei) 容

 

求放心(以放心求心)

 

求證悟

第二層

 

轉向自身

 

「即覺其失,覺處即心,何更求為(wei) ?」

 

「能知昏鈍者,決(jue) 定不昏鈍。」

第三層

 

持守的工夫

 

常惺惺、常常醒覺

 

(「敬」的要領之一)

 

「惺惺著」、提撕

 

朱子與(yu) 大慧的區別是:(1)朱子講「常常醒覺」是為(wei) 了使人保持一種自覺地自作主宰的道德主體(ti) 意識,而大慧則隻是將瑞岩的「常惺惺」當作一個(ge) 「公案」,甚至警告切勿「認『識神』為(wei) 自己」(把生理、心理意義(yi) 上的意識能力當作存在實體(ti) ),因為(wei) 這會(hui) 違背佛教的空義(yi) ;(2)大慧教人將「常惺惺」公案當作一個(ge) 話頭去參,其原理仍然是朱子所批評的「作用見性」:讓參悟者在轉念一想時,忽然回歸到其虛靈之知(案:此處不能說「知本身」,因為(wei) 此知虛靈,當體(ti) 即空)。當大慧說:「能知昏鈍者,亦不是別人,便是李寶文本命元辰也。」這不是命題或論斷語,而是指點語,這是在隔著信紙「直指人心」。相比而言,朱子的「即覺其失,覺處即心,何更求為(wei) ?」則導向了樸實的涵養(yang) 工夫,隻要時時提撕,便是居敬。[15]

 

無論區別多大,在中國儒學史、佛學史上,幾乎同步出現了這樣巧妙的「轉語」,而且觀念結構如此相似,恐怕不是巧合。上文已指出朱子對大慧文獻相當熟悉,我們(men) 有理由相信朱子所下的這一「轉語」是一種「以禪抑禪」的方式。朱子曾說:「胡氏子弟及它門人……拈槌豎拂,幾如說禪矣。」(<答石子重>,《文集》,卷42,頁1923)眾(zhong) 所周知,《大慧語錄》便是一部治療士大夫的「禪病」的「藥方總匯」。因此,針對湖湘後學的禪病,朱子很自然便從(cong) 閱讀記憶中拿出藥方加以對治,並且很巧妙地引向儒學的工夫上去,不露痕跡。張栻也被朱子說服。朱子曰:「以敬為(wei) 主,則……心自存。不知以敬為(wei) 主而欲存心,則不免將一個(ge) 心把捉一個(ge) 心,……儒釋之異,亦隻於(yu) 此便分了。」(<答張敬夫>,《文集》,卷31,頁1345-1346)張栻答書(shu) 雲(yun) :「所諭釋氏存心之說,非特甚中釋氏之病,亦甚有益於(yu) 學者也。」(<答朱元晦秘書(shu) >,張栻,2017:685)似乎每次朱子隻要一提「儒釋之異」,張栻都會(hui) 虛心接受,無心再辯。這很可能與(yu) 張栻的舉(ju) 家好佛的尷尬背景有關(guan) 。

 

伍、張栻放棄「觀過知仁」、「以心求心」說可能與(yu) 其家學的禪學淵源有關(guan)

 

行文至此,尚有一個(ge) 儒學史公案需要破解:朱子之「一心三分」之譏一出,便說服了張栻這位湖湘學派的領袖。[16]張栻的轉變令其它湖湘同道甚為(wei) 不滿,以至張栻門人周奭(允升)致書(shu) 詢問,書(shu) 信往複如下:

 

[周奭來書(shu) :]「觀過斯知仁矣。」舊觀所作訥齋、韋齋記,與(yu) 近日所言殊異,得非因朱丈「別以一心觀,又別以一心知,頃刻之間有此二用,為(wei) 急迫不成道理」,遂變其說乎?奭嚐反複䌷繹此事,正如懸鏡當空,萬(wan) 象森羅,一時畢照,何急迫之有?

 

[張栻:]後來玩伊川先生之說,乃見前說甚有病。來說大似釋氏講學,不可潦草蓋過;須是子細玩味,方見聖人當時立言意思也。(<答周允升>,張栻,2017:785-786)

 

張栻為(wei) 何如此輕易地放棄了湖湘學派的根本學說之一?固然周奭的「懸鏡當空」、「萬(wan) 象森羅」確實是禪宗習(xi) 用語,張栻說他「大似釋氏講學」也不冤枉,但這不足以連累「觀過知仁」說。況且,如果朱子有意或者無意地借用了大慧的「一心三分」之譏以駁斥湖湘學派,則朱子涉禪的嫌疑應當大於(yu) 湖湘學派才是,何故朱子能振振有詞地以「禪」(大慧的「一心三分」之譏)抑禪(「觀過知仁」這種朱子認為(wei) 「近禪」的說法)呢?

 

解開這個(ge) 謎團的線索,正是張栻的家學。筆者的假說是:朱子以「禪」抑「禪」,他對大慧禪學的嫻熟運用,隻有張栻馬上看懂了,其它湖湘學者未必熟悉大慧思想,便不明其故,唯獨張栻則因此家學恰好浸淫在大慧禪之中,因此與(yu) 朱子「高手過招」,心領神會(hui) ,知道「觀過知仁」說確實近禪,而且即使擺在禪學中,也落了下風、未達究竟。張栻專(zhuan) 注於(yu) 儒學,不願多說禪;對其家學涉禪的曆史,更是諱莫如深,於(yu) 是草草收兵,接受了朱子的批評。

 

就張栻家學而言,其父張浚乃抗金名將、南宋早期的中興(xing) 二相之一、主戰派的領袖。《宋元學案·趙張諸儒學案》卷首全祖望案語:「魏公[案:張浚]則惑於(yu) 禪學。」(黃宗羲,1985:卷44,頁720)朱子曰:「魏公好佛,敬夫[案:張栻]無如之何。」(<答程允夫>,《文集》,卷41,頁1890)可見張浚、張栻父子之分歧。張浚及其母秦國夫人計氏、其兄張滉皆與(yu) 圓悟克勤、大慧宗杲等臨(lin) 濟宗楊歧派高僧交往甚密,甚至可以說,正是由於(yu) 張栻之父張浚推舉(ju) 大慧為(wei) 杭州(即南宋都城臨(lin) 安)徑山寺住持,才使大慧能在南宋初年掀起看話禪風,而撼動了青年朱子所在的福建士大夫圈子。張浚師從(cong) 二程弟子、易學家譙定,譙定亦好佛;在禪學方麵,張浚師從(cong) 圓悟克勤,張、譙、圓悟皆四川人。大慧是圓悟克勤的法嗣,《嘉泰普燈錄》雲(yun) :「圓悟在蜀。囑右丞張魏公浚曰:『杲首座真得法髓,苟不出,無支臨(lin) 濟宗者。』魏公還朝,以徑山迎之。道法之盛冠於(yu) 一時。」(卷15,頁382上)甚至<大慧普覺禪師塔銘>也是張浚所撰寫(xie) ,<塔銘>曰:「而浚在蜀時,勤親(qin) 以師囑謂真得法髓。浚造朝,遂以臨(lin) 安徑山延之。道法之盛冠於(yu) 一時。……我秦國太夫人亦嚐於(yu) 師問道焉。」(《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6,頁837上)張浚之母秦國夫人也參大慧的徑山禪。《大慧語錄》、《大慧普覺禪師普說》與(yu) 《指月錄》中皆有張浚與(yu) 其母請大慧「普說」(開示、宣講)的詳細記載,一次為(wei) 其母祝壽,一次為(wei) 其母去世而追悼。普說記錄中大慧追憶了秦國夫人的身世、為(wei) 人、參禪經曆與(yu) 臨(lin) 終氣象。《指月錄》編者總結說:「夫人計氏法真,張魏公浚母也。少寡居,屏居紛華,蔬食禮誦。師遣謙禪(案:道謙)過魏公,公因請謙為(wei) 夫人指示。」(《指月錄》卷32,頁757中)可見,大慧先派遣了其弟子道謙(即朱子早年從(cong) 遊的禪師)去接引張浚之母,後有其母參大慧禪的經曆。《大慧語錄》中很多書(shu) 信是大慧寫(xie) 給張浚、其母及其同黨(dang) 的。張浚還為(wei) 《大慧語錄》作序。南宋末年目錄學家陳振孫《直齋書(shu) 錄解題》:「《大慧語錄》四卷。僧宗杲語。其徒道謙所錄,張魏公序之。」(陳振孫,1987年:卷12,頁359)盡管這個(ge) 四卷本《大慧語錄》今已不傳(chuan) ,但很可能已經融入更大規模的《大慧語錄》中去。[17]《大慧語錄》第十二卷末有張浚案語:「宗師垂語,切忌錯會(hui) 。要須識得真實受用處,方證大自在解脫安樂(le) 法也。隆興(xing) 甲申,季夏十日,紫岩居士張浚書(shu) 。」(《大慧語錄》卷12,頁863上)

 

大慧為(wei) 追悼張栻祖母去世而作的開示,既有華嚴(yan) 的萬(wan) 法互攝的思想,也有朱子最排斥的「作用見性」的思想:

 

「若向這裏撥得一線路,方知秦國太夫人隻今在諸人眼裏、耳裏、鼻裏、舌裏、身裏、意裏。……」[大慧]以拂子擊禪床一下雲(yun) :「說這個(ge) 法,所以道:在眼謂之見:風卷浮雲(yun) 幾千片;在耳謂之聞:一曲漁歌過遠村;在鼻謂之齅:旃檀薝卜無昏晝;在舌,謂之嚐:新茗烹來味轉長;在身,謂之觸:本來無垢何妨浴;在意謂之思:前塵落謝幾多時,秦國太夫人說如是法,汝等諸人當如是會(hui) ,方知如是之法。……須是如他秦國太夫人臨(lin) 終付囑一一分明,方始契得圭峰道:『作有義(yi) 事,是惺悟心。惺悟不由情,臨(lin) 終能轉業(ye) 。』……」(《大慧普覺禪師普說》卷1,頁829上至頁830上)

 

此段普說把思想、文學性和情境結合得天衣無縫:他運用華嚴(yan) 思想說:「秦國太夫人隻今在諸人眼裏」,孝子賢孫們(men) 聽了豈能不濕了眼眶?又借用詩歌,把「作用見性」表現為(wei) :佛法在眼、耳、鼻、舌、身、意,更以「前塵落謝幾多時」結尾,聽者能不感喟?最後又引用宗密「作有義(yi) 事」之說,既能勸善,又能寬慰生者說:秦國太夫人已因積德而「臨(lin) 終能轉業(ye) 」。此段堪稱普說的最高水平。

 

張栻有沒有在現場聽過大慧為(wei) 其祖母祝壽和追悼而做的開示呢?不得而知。但筆者在《南軒集》中發現有力證據說明:至少張栻很可能讀過大慧為(wei) 其祖母所作的「普說」。《南軒集》中排斥禪學的態度與(yu) 朱子無異。其中隻有一處談到大慧:<跋祖慶所藏其師宗杲法語>:「觀慶之請以父母為(wei) 言,而其師特為(wei) 拈出。嗟乎!是非秉彝之所存,而不可以已者邪?(小字注:今祖慶刻石蔣山,改父母作生死字。)」(張栻,2017:829)此跋文太短,但其關(guan) 注儒家倫(lun) 常(秉彝)而無意於(yu) 參禪,明矣。他似乎借用僧人祖慶為(wei) 父母請大慧普說的事例,替其父為(wei) 其祖母請大慧普說辯解。祖慶是《大慧普覺禪師普說》的編者,此書(shu) 中包括張浚和秦國夫人請普說的長達三千多字的語錄,也有祖慶請普說的語錄。雖然此書(shu) 刊行時(1188)張栻已經去世,但是,既然張栻能看到祖慶所藏的祖慶為(wei) 其父母請大慧普說的記載,豈會(hui) 看不到自己家人請普說的記載?即使張栻不好禪,[18]出於(yu) 盡孝,也該讀一讀其中所載的家人的身世、參禪經曆乃至臨(lin) 終音容。《南軒集》中不見記述,不知是張栻諱言之,還是被朱子編輯《南軒集》時刪去?《大慧普覺禪師年譜》中「二十九年己卯,師七十一歲」下有「以頌代書(shu) ,寄張欽夫(案:張栻)、定叟(案:張栻之弟)」的條目(《大慧普覺禪師年譜》,頁805下),具體(ti) 內(nei) 容不詳,但足以證明張栻在其祖母去世三年之後仍然保持與(yu) 大慧宗杲的書(shu) 信來往。當然,關(guan) 於(yu) 張栻的禪學造詣,我們(men) 隻能存疑。不過可以斷定:張栻應當了解大慧禪學,但他畢竟不像朱子一樣曾經篤好參禪。朱子曰:「今金溪[陸九淵]學問真正是禪,欽夫[張栻]、伯恭緣不曾看佛書(shu) ,所以看他不破。」(《語類》卷124,頁2973)便說明張栻可能在禪學方麵不如朱子。

 

總之,從(cong) 文獻傳(chuan) 播、人物交往的角度上看,(1)朱子通過道謙而了解大慧,陳榮捷甚至認為(wei) 朱子曾當麵向大慧問學(陳榮捷,1989:141-154)。大慧與(yu) 道謙與(yu) 福建一帶的士大夫交往頗深,其中很多是朱子青少年時的老師,故朱子最了解;(2)張栻有可能通過其家學而了解大慧;(3)其它湖湘學者未必如張氏家族那麽(me) 了解大慧,大慧多結交當朝官宦與(yu) 福建一帶的士人,他雖然曾遭貶謫至衡陽,但其《年譜》謂其在衡陽杜門不出,估計與(yu) 湖湘子弟交往不多,因此,朱子借大慧「一心三分」之譏用於(yu) 批評湖湘學派的觀過知仁說,唯有張栻心領神會(hui) 卻也不欲再辯。

 

陸、餘(yu) 論:理學與(yu) 禪學的分岔路口——兩(liang) 代人的精神生命之轉向

 

張浚師從(cong) 好佛的二程弟子譙定,亦可算作二程後學。但朱子與(yu) 張栻之前的二程後學往往雜糅禪宗,而從(cong) 李侗—朱子與(yu) 胡宏—張栻開始,風氣驟變,皆嚴(yan) 辨儒釋,欲以粹然儒者自處。張栻的老師胡宏曾批評青年朱子的老師胡憲:「頃觀來書(shu) ,頗推信釋氏,此誤之大者。」[19]語氣如此嚴(yan) 厲,則其弟子張栻之嚴(yan) 辨儒釋,可知矣。

 

儒者的身份認同與(yu) 參禪的精神生活相衝(chong) 突嗎?朱子和正統理學往往認為(wei) 佛教令人逃離人倫(lun) 責任,但張浚及其母滿門忠義(yi) ,足以彪炳史冊(ce) 。不是恰好構成反例嗎?朱子應張栻之托而寫(xie) 的張浚<行狀>曰:

 

公念檜[案:即秦檜]欺君誤國,使災異數見,彗出西方,欲力論時事,以悟上意。又念太夫人年高,言之必致禍,恐不能堪。太夫人覺公形瘠,問故,公具言所以。太夫人誦先雍公紹聖初對方正䇿之詞曰:「臣寧言而死於(yu) 斧鉞,不忍不言而負陛下。」至再,至三,公意遂決(jue) 。(《文集》,卷95,頁4403)

 

這可與(yu) 嶽飛與(yu) 其母的「精忠報國」的典故相媲美。對魏公,朱子惜其才小,而嘉其誌正。朱子曰:「張魏公材力雖不逮,而忠義(yi) 之心雖婦人孺子亦皆知之,故當時天下之人惟恐其不得用。」(朱熹,1986:卷131,頁3150)又曰:「有才者未必有誌,有誌則自然有才。人多言:張魏公才短,然被他有誌後,終竟做得來也正當。」(朱熹,1986:卷131,頁3150-3151)在魏公及秦國夫人的身份認同裏麵,參禪悟道並不耽誤盡忠盡孝。而同樣好佛的張九成與(yu) 大慧也因為(wei) 其主戰立場而遭迫害,因此更為(wei) 士林所敬重。朱子論證重建儒家心性論的必要性時,往往舉(ju) 例:韓愈、王安石等儒者晚年心服於(yu) 禪。有一次也提到張浚(魏公):

 

歐公好事金石碑刻,都是沒著身己處,卻不似參禪修養(yang) 人猶是貼著自家身心理會(hui) 也。宋子飛言:張魏公謫永州時,居僧寺,每夜與(yu) 子弟賓客盤膝環坐於(yu) 長連榻上,有時說得數語,有時不發一語,默坐至更盡而寢,率以為(wei) 常。(《語類》卷137,頁3275)

 

我們(men) 不禁會(hui) 想:此公謫居永州,遙夜沉沉,耿耿不寐,心裏在想些什麽(me) ?是肆虐中原的虜騎、江北父老的哭聲?還是金戈鐵馬的豪情、腥臊並禦的朝堂?恐怕每一念都是難以承受之重。幸有僧寺可以暫時卸下世網之念,暫得片刻解脫。如果知人論世,則對這樣雜糅儒佛的士大夫,恐不應太苛。當然,理學以其粹然純儒的定位,確實培養(yang) 了南宋士大夫的氣節,功不可沒。但是否隻有理學才能做到?是否這種氣節更多地來自儒家家教禮俗的潛移默化,而未必來自哲學反思的層麵?這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張浚之母秦國夫人計氏的形象與(yu) 家教在大慧的普說中也刻畫得非常鮮明,在《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14「秦國太夫人請普說」一段中,大慧讚揚她說:「女流中有大丈夫」,又說:

 

這婆子平生行履處,川僧無有不知者,唯魯子僧未知。今日因齋慶讚舉(ju) 似大眾(zhong) :見說這婆子三十左右歲時,先太師捐館[計氏的丈夫去世],徽猷[張浚之兄張滉]與(yu) 相公[張浚]尚幼。卓卓立身,凜然有不可犯之色,東(dong) 隣西舍望風知畏。極方教二子讀書(shu) ,處事極有家法。尋常徽猷與(yu) 相公左右侍奉,不教坐亦不敢坐,其嚴(yan) 毅如此。相公常說:「今日做官,皆是老母平昔教育所致。」(《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14,頁869中下)

 

大慧描述的秦國夫人無疑是儒家的理想女性形象。在這些雜糅儒釋的士大夫群體(ti) 看來,儒家齊家治國,禪宗養(yang) 心,兩(liang) 者可以互補。在人倫(lun) 生活中盡忠盡孝之外,能在禪的世界是獲得片刻逍遙,亦無妨。

 

當然,至少在朱子看來,士大夫在治學的時候不可以禪入儒,因為(wei) 那種隻求證悟、不講文義(yi) 的方式,最終隻會(hui) 使人偏向內(nei) 求索,而無法打開一個(ge) 公共的、可分享和積累的「理」的知識世界,也支撐不起有序的人倫(lun) 世界;而在朱子看來,在大慧影響下的張九成等人把儒書(shu) 當作禪宗「話頭」看的作法,更如洪水猛獸(shou) 。

 

無論如何,理學用形而上的道德心性支撐形而下的人倫(lun) 實踐,無疑是更直接的奠基。從(cong) 朱子與(yu) 張栻這一代人開始,嚴(yan) 辨儒釋成了理學群體(ti) 中的新定向。當朱子看到湖湘後學「以心求心」的工夫論具有禪宗頓悟傾(qing) 向的時候,他有意無意間便拿出了《大慧語錄》這本醫治士大夫禪病的書(shu) 加以對治,但引向更為(wei) 樸實的理學涵養(yang) 工夫,這不得不說是一種巧妙的「以禪抑禪」的手法。朱子多次說,隻要讀佛書(shu) 就能明白他對當時近禪的儒者的批評。這些文本關(guan) 聯其實近在眼前,卻鮮為(wei) 人知,這可能與(yu) 研究視角和方法有關(guan) :視角方麵,畢竟「觀過知仁」的討論直到近幾十年才成為(wei) 研究的顯題;方法方麵,需要兼讀儒書(shu) 與(yu) 佛書(shu) 、兼取義(yi) 理與(yu) 考證,才能發現這些線索。本文提出一種研究思想家之間的相互影響的「互證法」:結合思想結構相似性(哲學層麵)與(yu) 人物交往與(yu) 文獻閱讀的證據(曆史層麵),基本上坐實了這條從(cong) 大慧到朱子的影響因果鏈。

 

以朱子的性格,麵對家學涉禪極深的張栻、和「幾如說禪」的湖湘後學,真的下得了「以禪抑禪」這一步險棋嗎?其實朱子常如此。試看《語類》如下材料,讀者諸君自可默會(hui) :

 

先生問壽昌:「子好說禪,何不試說一上?」壽昌曰:「明眼人難謾。」先生曰:「我則異於(yu) 是,越明眼底,越當麵謾他。」(朱熹,1986:卷118,頁2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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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筆者於2020年6月受邀在中山大學與廈門大學作了兩場關於朱子與大慧宗杲的講座,報告了本文的部分內容,非常感謝劉偉、謝曉東、劉澤亮、孔雁、沈庭、王林偉、傅錫洪等教授與兩位匿名審稿人為本文草稿所提出的寶貴意見!
 
[2]對相關書信的編年考證,可參考:陳來,2007,以及:洪明超,2019。
 
[3]對敬論的分析及朱子之批評湖湘學派「以心求心」,可參考:吳震,2011。又收錄:吳震,2018:164-243。
 
[4]在先秦經典詮釋、觀過知仁學說的宋元明清影響史方麵,可參考:翟奎鳳:2020。
 
[5]林月惠:2001。牟宗三、陳立勝的文獻詳見下文。
 
[6]《四書章句集注》(下文簡稱《集注》)與《朱子語類》(下文簡稱《語類》)的中華書局單行本廣為流行,因此引用單行本便於讀者查找。本文除了《集注》、《語類》引用中華書局的單行本之外,其它朱子著作皆引用《朱子全書》。《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下文簡稱《文集》)引用自《朱子全書》中的第20-25冊,這六冊的頁碼統一貫通的,因此下文僅標明《文集》的卷數與頁數。
 
[7]沈享民認為程顥的「手足痿痹為不仁」隻是指點語,而謝良佐的知覺訓仁卻接近「定義語」。參考:沈享民,2013:55。
 
[8]《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下文簡稱《文集》)引用自《朱子全書》中的第20-25冊,這六冊的頁碼是統一貫通的,因此下文僅標明《文集》的卷數與頁數。
 
[9]《佛祖曆代通載》卷20,頁691上。一說隻帶了《大慧語錄》與《孟子》,見《枯崖漫錄》卷2,頁32中下。
 
[10]<答胡廣仲>,《文集》,卷42,頁1898。這則公案來自仰山慧寂。雖然這則材料不僅出現在《大慧語錄》,也出現在其它的禪宗文獻,如《景德傳燈錄》卷第十一,但是,就關鍵句而言,《傳燈錄》作「汝返『思底』」,《大慧語錄》作「汝返思『思底』」,朱子作「汝試反思『思底』」,傳抄解釋過程字數遞增,可見朱子很可能轉述自《大慧語錄》。
 
[11]汪尚書即汪應辰,師從張九成,二人皆狀元,皆從遊於大慧,《大慧語錄》中有《答汪狀元(聖錫)》。
 
[12]兩條材料分別見朱熹,1986:卷126,頁3022;《正法眼藏》,卷1,頁576中。參考:Makeham 2018:9-10.柳田聖山,1976:20–26.
 
[13]朱熹,1986:卷12,頁200。當然,朱子認為謝良佐的「常惺惺」與釋氏有別:「謝氏之說地步闊,於身心事物上皆有工夫。如禪者所見,隻看得個主人翁便了,其動而不中理者,都不管矣。」(朱熹,1986:卷126,頁3019)
 
[14]朱子說大慧<與子韶書>被刪節(《語類》卷126,頁3028-3029)。朱子在《雜學辨》中引用所刪內容,說它「見大慧禪師的<與張侍郎書>,今不見於《語錄》中,蓋其徒諱之也。」(《文集》卷72,頁3473)可見朱子必定是從《大慧語錄》較早版本中(而非從《正法眼藏》卷首的同樣內容的<答張子韶侍郎書>中)讀到相關內容。
 
[15]朱子之所以能以「敬」代「以心求心」,也受到李侗的影響。朱子於戊寅(1158)曾以「求放心」、「夜氣」等問題問於李侗,而李侗答曰:「恐不用如此說。大凡禮義之心何嚐無,唯持守之,即在爾。……若欲涵養,須於此持守可爾,恐不須說心既放,木既伐,恐又似隔截爾。如何如何?」(《延平答問》,《朱子全書》,第13冊,頁321)。
 
[16]張栻<答朱元晦秘書>:「近伯逢方送所論『觀過』之說來。某前日《洙泗言仁》中亦有此說,不知如何?……嶽下諸公尚執前說,所謂簾窺壁聽者,甚中其病耳。」張栻,2017;675。可見張栻已與朱子觀點趨同,而批評其它同黨「尚執前說」。又說:「若如舊日所說,恐傷快了。」(<與吳晦叔>(示及元晦),張栻,2017:761)。
 
[17]例如《大正新修大藏經》的《大慧語錄》有30卷,題注說是蘊聞所編,但《宗門武庫》是道謙所編,《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第69冊中有《普覺宗杲禪師語錄》,題注雲法宏、道謙所編,這個版本很短,隻有兩卷,可參考:許淑雅(2014:37-78)。
 
[18]雖然《居士分燈錄》(卷2,頁608下)載有張栻參禪的片段,但僅有孤證,恐不可信。
 
[19]<與原仲兄書二首>,胡宏,1987:120。田浩(Hoyt Cleverland Tillman)指出:胡宏對佛教有「不容調解的敵意」,並且在注腳中列舉了許多胡宏批評佛教的材料(可參考:田浩,2002:29)。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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