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佳銘】論朱子格物思想的發展 ——以羅整菴與湛甘泉對格物的理解進行探究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5-31 17:59:16
標簽:朱子格物思想

論朱子格物思想的發展

——以羅整菴與(yu) 湛甘泉對格物的理解進行探究

作者:陳佳銘(“台灣中正大學”中國文學係)

來源: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編:《現代儒學》,第四輯,三聯書(shu) 店,2021年版

 

一、前言

 

朱子的思想體(ti) 係從(cong) 其發展到完成,一直遭遇許多質疑與(yu) 爭(zheng) 議。從(cong) 朱子當時,就有象山與(yu) 其爭(zheng) 議,批評他是“支離”[1]、“學不見道”[2]、“見道不明”[3]。朱子之後明代理學的發展,即承襲了象山的“支離”、“不見道”之批評,把焦點置於(yu) 朱子心與(yu) 理為(wei) 二以及格物窮理的問題。這是從(cong) 白沙首先指明此問題即在“心與(yu) 理”的關(guan) 係,他從(cong) 朱門的吳康齋學,但發覺“此心與(yu) 此理未有湊泊脗合處”,故他轉向為(wei) “見吾此心之體(ti) 隱然呈露”[4]的體(ti) 證道德本心型態。到了王陽明,他亦是從(cong) 質疑朱子格物入手,他說“求理於(yu) 事事物物之中”,是為(wei) “析心與(yu) 理為(wei) 二”也,甚至批評為(wei) “此告子義(yi) 外之說”[5],故他主張“心即理”[6]、“萬(wan) 事萬(wan) 物之理,不外於(yu) 吾心”[7]。總而言之,從(cong) 象山到整個(ge) 明代心學對朱子的批評,即不外於(yu) 對其“心與(yu) 理”為(wei) 二,以及其格物型態為(wei) 支離、義(yi) 外,而產(chan) 生了種種議論。

 

在當代中國哲學的研究中,牟宗三先生的朱子學詮釋亦為(wei) 承接陽明乃至象山對朱子的批判而來,即是關(guan) 注於(yu) “心與(yu) 理為(wei) 二”的問題,以及對格物的思想型態之考察。他認為(wei) 朱子是“泛格物論”或“泛致知論”的型態,即指其哲學的主腦全在於(yu) 格物工夫,即“其所涵養(yang) 察識之心隻透露其為(wei) 認知意義(yi) 之心,隻呈其用於(yu) 格物窮理,而亦以格物窮理盡其用”[8],即一切涵養(yang) 、察識、心統性情、論仁諸說,皆必須著力格物才能成立。而且,朱子最大的問題在於(yu) 把原本當以逆覺來體(ti) 證的仁體(ti) 、性體(ti) ,皆視為(wei) 外在的、客體(ti) 的普遍的形而上之理,並對其加以窮格之,是為(wei) “依其泛認知主義(yi) 將仁體(ti) 、性體(ti) ,乃至形而上的實體(ti) 皆平置而為(wei) 普遍之理(存在之然知所以然),通過其格物窮理(窮在物之理)而成為(wei) 心知之明之認知作用之所對”。如此,道德之理(天理)與(yu) 我永遠處於(yu) 主、客對立的型態,即“永為(wei) 客為(wei) 所而不能反身而為(wei) 主為(wei) 能”之“心與(yu) 理為(wei) 二”的型態。這就遠離了先秦儒家之正宗,成了有別於(yu) 直貫係統的“順取”、“靜涵靜攝”的泛認知主義(yi) 之型態。[9]至此,牟先生即判定朱子體(ti) 係是為(wei) “他律道德”,他認為(wei) 通過格物窮理所識取的理,隻能是“隻存有而不活動”之理,是一種“存有論的解析”之型態。是以,朱子的心性論或倫(lun) 理學隻能是“心氣依理而行所成之道德”,是為(wei) “道德意義(yi) 減殺”之他律倫(lun) 理學,這就不符合於(yu) 儒家哲學的道德主體(ti) 性之意義(yi) [10]。

 

本文的產(chan) 生,即在對作為(wei) 朱子工夫主腦的格物,在明代理學中產(chan) 生的議論、發展進行探討。從(cong) 這樣的發展中,試圖見出明代思想的大家,即羅整菴、湛甘泉二人對朱子格物思想的商榷或發展,以見出朱子哲學係統是否有可能加以修正,以彌補其思想型態的不足。

 

二、對朱子格物型態的檢討

 

在論述羅整菴與(yu) 湛甘泉等人對格物的詮釋之前,本文即先對朱子的格物思想之型態進行論述與(yu) 檢討。本文對朱子的格物思想認其有兩(liang) 種理解的麵向,其一是為(wei) 主、客對立的即物窮理型態;其二是為(wei) 向內(nei) 體(ti) 證的思想型態。以下,即區分此二型態分別加以論述。

 

(一)主、客對立的即物窮理型態

 

對於(yu) “格物”的定義(yi) ,以《大學章句》對“致知在格物”的解釋為(wei) 代表,這段注語中“格物”為(wei) “窮至事物之理”至於(yu) “極處無不到”,而“致知”為(wei) 推極自身知識,到達“所知無不盡”,我們(men) 可以說“格物”是以主體(ti) 的心,去認知、攝具當作客體(ti) 的事事物物之理,而“致知”是指格物之後主體(ti) 的我的知識之增長,或指心攝具眾(zhong) 理的狀態而言。

 

因此,格物的確呈現一種“彼我相對”、“主賓相對”的主、客對立的型態。我們(men) 引朱子的一段話來看即可明了,他說:

 

知者吾心之知,理者事物之理,以此知彼,自有主賓之辨。[11]

 

於(yu) 此,朱子指出“格物”是以“吾心之知”,去知“事物之理”,是“以此知彼”,是為(wei) 有“主賓之辨”,這是一種主、客對立的型態。朱子又說:

 

理遍在天地萬(wan) 物之間,而心則管之;心既管之,則其用實不外乎此心矣。然則理之體(ti) 在物,而其用在心也。……此是以身為(wei) 主,以物為(wei) 客,故如此說。要之,理在物與(yu) 在吾身,隻一般。[12]

 

這一段話中,他說自身之心是主體(ti) ,天地萬(wan) 物之理是客體(ti) ,當然,以著心可攝具眾(zhong) 理來說,客體(ti) 的理最後要收歸到吾心,故主、客可合一,故雲(yun) “心既管之,則其用實不外乎此心”。

 

通過以上兩(liang) 段引文,可知朱子的心雖可攝具眾(zhong) 理,好像主體(ti) 的心與(yu) 客體(ti) 的物之理可合而為(wei) 一。然而,在“即物而窮理”的型態,仍是把一切事物之理當作客體(ti) ,並以主體(ti) 的心去窮格之,此當為(wei) 一種主、客對立的型態。

 

若僅(jin) 以此麵向理解格物,就成為(wei) 如牟先生所言的“所窮之理道平置而為(wei) 外在的理道”,是一種“心知之明與(yu) 此外在理道之攝取關(guan) 係”,又為(wei) “心知之明為(wei) 一本,所對之理為(wei) 一本。如是,心理永不能一”,即吾心之知是主,事物之理是客,是主客有對的型態,故為(wei) “泛認知主義(yi) 之格物論”,成就的是“他律道德”[13]。

 

(二)向內(nei) 體(ti) 證心中本有之理

 

然而,格物思想當歸於(yu) 向內(nei) 體(ti) 證心中本有之理才算全麵性的理解。這樣的觀點,唐君毅與(yu) 錢穆二位先生的朱子學詮釋相當重視。如唐先生說格物是“求諸外而明諸內(nei) 之事”,他以為(wei) 陸王把格物認為(wei) 是“視理為(wei) 外”這為(wei) “誤解”。朱子的格物之目的,正在於(yu) 去除“形氣之梏、聞見之滯”,以使性理能彰顯於(yu) 心,是為(wei) “此心所得於(yu) 天之‘超越地內(nei) 在於(yu) 心之性理’,由上而下,由內(nei) 而出,以昭顯於(yu) 心之前”,故格物窮理隻是去體(ti) 認“吾人之心所自明之事”。以此,他以為(wei) 朱子通過格物是為(wei) 呈現“直下萬(wan) 理具足之心”,這與(yu) 陸王的“心即理”是“正無殊異”[14]。

 

錢先生的觀點當是“心即理”與(yu) 格物窮理可同時並立。因為(wei) ,格外物之理也就等同於(yu) 去明心中本有之理。他認為(wei) 朱子是“理具於(yu) 心”,同時“理具於(yu) 物”,而做格物致知,即是使“在物之理同時即是在心之理”,故格物就是要達至“內(nei) 外合一,一理貫通”的“心即理”境界[15]。他又特別舉(ju) 出《語類》中的“此心虛明,萬(wan) 理具足,外麵理會(hui) 得者,即裏麵本來有底”[16]為(wei) 代表,解釋此段為(wei) “認萬(wan) 理在我心中……物無窮,斯理亦無窮,但卻又全在你心裏。理不能外心外物而自在”[17]。這就與(yu) 牟先生有明顯的差異,錢先生是在於(yu) 強調格物並非單把理平置為(wei) 外、為(wei) 客,而是總歸於(yu) “萬(wan) 理在我心中”的意思。

 

唐、錢二位先生的觀點,於(yu) 朱子文本可找到證據。如他在《語類》解釋“妙眾(zhong) 理”一詞,他說“大凡道理皆是我自有之物,非從(cong) 外得”,並非是“以我之知去知彼道理”,即不僅(jin) 是呈現一主、客對立或外求的型態,格物反倒是“隻是知得我底道理”,或是“道理固本有,用知,方發得出來”,也就是必從(cong) 主、客對立歸於(yu) 主體(ti) 。所以,朱子格物的重點其實是在於(yu) 使“具眾(zhong) 理”、“妙眾(zhong) 理”的主體(ti) 之心體(ti) 現、呈顯出來。[18]

 

在朱子的格物思想中,窮格事事物物之理,同時也就是在明心中本有之理,這樣的型態易為(wei) 人所忽略,但其實朱子格物本有此麵向。如朱子說:

 

他所以下“格”字“致”字者,皆是為(wei) 自家元有是物,但為(wei) 他物所蔽耳。而今便要從(cong) 那知處推開去,是因其所已知而推之,以致於(yu) 無所不知也。[19]

 

這裏,朱子強調格物是在於(yu) 推擴“自家元有是物”或“其所已知”,即是為(wei) 去除私欲之“所蔽”,以複心中本有之理的意思。是以,朱子的外在事物之理其實也就是心中本有之理,如他說:

 

……理不是在麵前別為(wei) 一物,即在吾心。人須是體(ti) 察得此物誠實在我,方可。……[20]

 

……應物。物與(yu) 我心中之理本是一物,兩(liang) 無少欠,但要我應之爾。物心共此理。……[21]

 

以上兩(liang) 段引文,朱子把認為(wei) 理非在外而“即在吾心”,又肯定的說“物與(yu) 我心中之理本是一物”、“物心共此理”,這就無法把格物視為(wei) 象山、陽明或牟宗三先生所言的“義(yi) 外”、“他律”、“泛認知主義(yi) ”視之。這樣的義(yi) 理,就是伊川、朱子共同重視的“合內(nei) 外之理”,朱子說:

 

他內(nei) 外未嚐不合。自家知得物之理如此,則因其理之自然而應之,便見合內(nei) 外之理。目前事事物物,皆有至理。如一草一木,一禽一獸(shou) ,皆有理。草木春生秋殺,好生惡死。“仲夏斬陽木,仲冬斬陰木”,皆是順陰陽道理。自家知得萬(wan) 物均氣同體(ti) ,“見生不忍見死,聞聲不忍食肉”,非其時不伐一木,不殺一獸(shou) ,“不殺胎,不殀夭,不覆巢”,此便是合內(nei) 外之理。[22]

 

“合內(nei) 外之理”是在伊川“纔明彼即曉此”、“合內(nei) 外之道”[23]的背景之下所說,這就是朱子格物型態之向內(nei) 體(ti) 證的型態,指窮格外物之理,同時也就是去明心中本有之理的意思。是以,內(nei) 外合一、主客合一、心理合一才是朱子格物的終極目的,此義(yi) 理於(yu) 朱子處尚且隱而不顯,但到本文所要論述的羅整菴、湛甘泉的思想中卻能顯豁而出。

 

總而言之,朱子格物窮理的目的,即如唐、錢二位先生所言是在恢複“心即理”之心。其恢複心體(ti) 的進程,就在於(yu) 以格物致知之功,除去吾人之氣稟物欲之雜,至於(yu) 複其心中本有之理。這樣的義(yi) 理,的確於(yu) 朱子文獻中是存在的,隻是其常為(wei) 人所忽略,或朱子並不常講。所以,我們(men) 可說朱子的體(ti) 係可內(nei) 含“心即理”的義(yi) 理,隻是他的工夫之入手處並非此本然的心即理之心,他所關(guan) 注的是去對治私欲夾雜或氣稟物欲的心,就是要去廓清“氣心”。所以,我們(men) 可說朱子大部分所提及的心是氣心,但他並非不承認人人皆有“心即理”或“心與(yu) 理一”的心。我們(men) 可舉(ju) 《鄂州州學稽古閣記》一文中來說明此意:

 

人之有是身也,則必有是心,有是心也,則必有是理,若仁義(yi) 禮智之為(wei) 體(ti) ,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為(wei) 用,是則人皆有之,而非由外鑠我也。然聖人之所以敎,不使學者收視反聽,一以反求諸心為(wei) 事,而必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又曰“博學,審問,謹思,明辯,而力行之”,何哉?蓋理雖在我,而或蔽於(yu) 氣稟物欲之私,則不能以自見;……[24]

 

此文指出人本有此“心即理”之心,即“人之有是身,則必有是心,有是心也,則必有是理,若仁義(yi) 禮智之為(wei) 體(ti) ,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為(wei) 用,而非由外鑠我也”,然由於(yu) “蔽於(yu) 氣稟物欲之私”,則“理雖在我,則不能以自見”。所以,朱子的確肯定人人本然內(nei) 具“心即理”之心,因這是儒學所不能否定的,但他更重視氣稟物欲的人生病痛,故即使本是“心即理”,但人所能實感的卻是“心與(yu) 理為(wei) 二”的私欲夾雜,故他的成德之學所要對治的就是此“心與(yu) 理為(wei) 二”的“氣心”[25]。所以,朱子又說:

 

吾以心與(yu) 理為(wei) 一,彼以心與(yu) 理為(wei) 二;亦非固欲如此,乃是其所見處不同,彼見得心空而無理,此見得心雖空而萬(wan) 物鹹備也。雖說心與(yu) 理一,而不察乎氣稟物欲之私,亦是見得不真,故有此病,此《大學》所以貴“格物”也。[26]

 

此段當可代表朱子對“心即理”說的態度,他明確肯定“心與(yu) 理為(wei) 一”,甚至以為(wei) 儒佛之辨正在於(yu) 此。但是,他以為(wei) 人有“氣稟物欲之私”,故不能單就“心與(yu) 理一”處用功,否則會(hui) “見得不真”、“有病”,故最穩妥的辦法即是“格物”。

 

三、明代三大儒對朱子格物的爭(zheng) 議

 

在上一部份,本文論述了朱子格物思想的哲學型態,我們(men) 可說朱子格物雖有向內(nei) 體(ti) 證的麵向,但由於(yu) 此義(yi) 理不易領會(hui) ,或朱子本人有所忌諱而少講此意,故格物總是使人有逐物、義(yi) 外等質疑,這樣的問題於(yu) 明代由王陽明、羅整菴、湛甘泉三大哲學家的論辯,而能完全顯出其哲學意義(yi) ,以下先論述羅整菴與(yu) 王陽明的爭(zheng) 議,再論甘泉與(yu) 陽明之辯。在此必須申明,本文是以論朱子的格物思想的發展為(wei) 關(guan) 注,故在論述整菴、甘泉、陽明三者的格物之論時,將以羅、湛二人的觀點為(wei) 主,對於(yu) 完全對立於(yu) 朱子型態的陽明格物,將不多加討論。

 

(一)羅整菴與(yu) 王陽明對格物的爭(zheng) 議

 

整菴與(yu) 陽明對格物的爭(zheng) 議從(cong) 陽明寄《大學古本》及其《序》與(yu) 整菴開始,陽明此序的義(yi) 理整菴加以重述為(wei) :

 

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正心,複其體(ti) 也。修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己,為(wei) 之明德。以言乎人,謂之親(qin) 民,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體(ti) 也,動而後有不善。意者,其動也。物者,其事也。格物以誠意,複其不動之善而已矣。不善複而體(ti) 正,體(ti) 正而無不善之動矣,是之謂隻至善。聖人懼人之求之於(yu) 外也,而反覆其辭。舊本析,而聖人之意亡矣。是故,不本於(yu) 誠意,而徒以格物者,謂之支;不事於(yu) 格物,而徒以誠意者,謂之虛。支與(yu) 虛,其於(yu) 至善也遠矣。合之以敬而益綴,補之以《傳(chuan) 》而益離。吾懼學之日遠於(yu) 至善也,去分章而複舊本,傍為(wei) 之什以引其義(yi) ,庶幾複見聖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罪我者,其亦以是矣。[27]

 

陽明在此序中,把《大學》的主旨歸於(yu) “誠意”,他雖力主誠意與(yu) 格物並重,否則會(hui) 陷於(yu) “支與(yu) 虛”。他把一切歸於(yu) 主體(ti) 之一心、良知,並認為(wei) 《大學》的“止於(yu) 至善”,是從(cong) “動而後有不善的心”複其“不動之善”的“心之本體(ti) ”。並且,他直截批評朱子是“合之以敬而益綴,補之以《傳(chuan) 》而益離”。

 

整菴對陽明的批判,重點在於(yu) 他放棄了“格物致知”一事而專(zhuan) 反求於(yu) 內(nei) ,他認為(wei) 陽明的《大學》詮釋,是為(wei) “首尾數百言,並無一言及於(yu) 致知”[28]。而且,認為(wei) 陽明的格物會(hui) 造成《大學》文獻無法解讀,如他說“茲(zi) 惟《大學》之始,苟能即事即物,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而皆盡夫天理,則心亦既正矣,意亦既誠矣。繼此,誠意、正心之目,無乃重複推疊而無用乎”。[29]

 

整菴之所以與(yu) 陽明力辯之,是他認為(wei) 陽明對格物是有誤解的,故他也論述了他對朱子格物的詮釋角度,即強調前述朱子的“合內(nei) 外之道”或“內(nei) 外一理”的觀點,他說:

 

“大哉幹元,萬(wan) 物資始”;“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凡吾之有此身,與(yu) 夫萬(wan) 物之為(wei) 萬(wan) 物,孰非出於(yu) 乾坤?其理固皆乾坤之理也。自我而觀,物固物也,以理觀之,我亦物也,渾然一致而已,夫何分於(yu) 內(nei) 外乎!所貴乎格物者,正欲即其分之殊,而有見乎理之一,無彼無此,無欠無餘(yu) ,而實有所統會(hui) 。夫然後謂之知至,亦即所謂知止,而大本於(yu) 是乎可立,達道於(yu) 是乎可行,自誠、正以至於(yu) 治、平,庶乎可以一以貫之而無遺矣。然學者之資稟不齊,工夫不等,其能格與(yu) 否,或淺或深,或遲或速,詎容以一言盡哉?[30]

 

這裏,整菴把“合內(nei) 外之理”與(yu) “理一分殊”合而言說,即以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皆出於(yu) “理一”的“幹元”、“坤元”,則故外在事物之理當亦為(wei) 我自身之理,故是為(wei) “以理觀之,我亦物也,渾然一致而已,夫何分於(yu) 內(nei) 外”。是以,格物當是不分於(yu) 內(nei) 外、主客,而隻是“無彼無此”,而能“即其分之殊,而有見乎理之一”。對於(yu) 整菴的批評,陽明亦有所回應,他否認格物是有分於(yu) 內(nei) 外,他說:

 

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豈有內(nei) 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盡性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為(wei) 外,認物為(wei) 外,而不知義(yi) 外之說,孟子蓋嚐辟之,乃至襲陷其內(nei) 而不免,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也![31]

 

在此段書(shu) 信中,陽明雖強調“理一”、“豈有內(nei) 外彼此之分”,然其卻沒有正麵回應整菴的質疑,他仍是把一切外在事物之理皆收歸於(yu) 主體(ti) ,如他說“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以及“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即隻是“四句教”中的“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的意思。接著,他再度批判朱子格物為(wei) “認理為(wei) 外,認物為(wei) 外”之“義(yi) 外”,實隻是再次陳述自身的觀點而已。

 

是故,整菴即再次複書(shu) 陽明提出三點問難[32],第一點是為(wei) :整菴認為(wei) 陽明說了“格其心之物,格其意之物,格其知之物”,又說了“正其物之心,誠其物之意,致其物之知”,是為(wei) “三物”與(yu) “一物”的混淆,成為(wei) 不通之論。這裏,似乎是在抓陽明的語病,然整菴的“所謂物者果何物耶”、“如必以為(wei) 意之用,雖極安排之巧,終無可通之日”才是他真正的意思,即反對陽明把物全歸於(yu) 心中之物,對整菴而言,物必須是指“實物”而言[33]。

 

他提出第二點質疑:整菴問難陽明是否如“《論語》‘川上’之歎,《中庸》‘鳶飛魚躍’之旨”,亦必須對其“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整菴這第二點疑難,就有吹毛求疵之嫌了,但我們(men) 仍可去體(ti) 會(hui) 其問題背後的意義(yi) ,即整菴以為(wei) “格物”雖非單求於(yu) 外,但總有去攝取理或明理之意,而陽明的格物隻是於(yu) 善惡意念上去為(wei) 善去惡,總非格物之本義(yi) 。

 

最後,整菴認為(wei) 按陽明的格物說,則《大學》即被改為(wei) “格物在致知”、“知至而後物格”。而且,他再次詢問陽明的“良知即天理”,是良知與(yu) 天理為(wei) 一還是為(wei) 二,即“天理也,良知也,果一乎,果非一乎”的質疑。這第三點議論,看似好像正可判整菴是為(wei) “心與(yu) 理為(wei) 二”,並認定他所說的格物是求之於(yu) 外。但是,本文以為(wei) 整菴當是在貫徹其“內(nei) 外一理”的觀點,即我心之理與(yu) 外在事物之理是一非二,而反倒是陽明是把心中之理(良知)與(yu) 外在事物之理(天理)區分為(wei) 二,而陷於(yu) 單求於(yu) 內(nei) 的一偏。

 

通過以上的論述,對羅、王二人的論辯之始末作了簡述。本文以為(wei) 整菴對陽明格物的批評可視為(wei) 朱子學受到陸、王係統挑戰之後的回應,而他的立場是“內(nei) 外一理”,而以為(wei) 陽明對朱子“理”的有所誤解,故整菴即一再強調格物所求之理是不僅(jin) 偏屬於(yu) 內(nei) 或外,所以,不會(hui) 有陽明所謂的義(yi) 外、逐物等問題。

 

(二)湛甘泉與(yu) 王陽明的辯論

 

以上論述了整菴對陽明格物的批評,本文以為(wei) 整菴是對朱子的“理”的內(nei) 涵、理解之方式(內(nei) 外一理)作了補充,以此來回應陽明。而甘泉雖與(yu) 朱子屬不同的係統,然他是從(cong) “心”的層麵,解決(jue) 了格物思想的諸多問題,以下先通過甘泉與(yu) 陽明的論辯,來指出甘泉對格物的理解麵向。

 

陽明與(yu) 甘泉對格物的爭(zheng) 議,可從(cong) 《傳(chuan) 習(xi) 錄》中的一段對話見出:

 

先生與(yu) 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說。先生曰:“是求之於(yu) 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為(wei) 外,是自小其心也。”[34]

 

以上的交相批評,陽明以為(wei) 甘泉仍未脫離朱子的“舊說”,且其體(ti) 認天理等思想是“求之於(yu) 外”,這當然是以他的“求天下之理”必“反求諸其心”[35]的基本立場所做的論斷。而甘泉之所以認為(wei) 陽明是“小其心”,這是以他“大其心,包天地萬(wan) 物而與(yu) 之一體(ti) ”[36]、“物我一體(ti) ,理無內(nei) 外”[37]的觀點來加以回應。總之,甘泉的心是能包天地萬(wan) 物之理,故認為(wei) 格物不可廢,且對朱子格物有所揚棄並有所發展。我們(men) 再來看甘泉的一段話:

 

昨承麵諭大學格物之義(yi) ,以物為(wei) 心意之所著,荷教多矣。但不肖平日所以受益於(yu) 兄者,尚多不在此也。兄意隻恐人舍心求之於(yu) 外,故有是說。不肖則以為(wei) 人心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體(ti) ,心體(ti) 物而不遺,認得心體(ti) 廣大,則物不能外矣。故格物非在外也,格之致之之心又非在外也,於(yu) 物若以為(wei) 心意之著見,恐不免有外物之病,幸更思之。[38]

 

此段,甘泉以“人心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體(ti) ”、“心體(ti) 廣大,物不能外矣”來加以回應,這就心物合一、內(nei) 外合一、主、客合一的觀點,故即使是格物窮天理,亦非是往外求,而陽明的格物卻隻是“正念頭”[39],則是偏於(yu) 內(nei) 而有“外物之病”,即有厭棄外在事物的嫌疑。

 

最後,甘泉對陽明格物的批評之重點,即在於(yu) 他的《答陽明王都憲論格物》一文中,在此文中他舉(ju) 出四點陽明格物不能成立的理由。他說:

 

蓋兄之格物之說,有不敢信者四。自古聖賢之學,皆以天理為(wei) 頭腦,以知行為(wei) 工夫,兄之訓格為(wei) 正,訓物為(wei) 念頭之發,則下文誠意之意,即念頭之發也,正心之正即格也,於(yu) 文義(yi) 不亦重複矣乎?其不可一也。又於(yu) 上文知止能得為(wei) 無承,於(yu) 古本下節以修身說格致為(wei) 無取,其不可二也。兄之格物訓雲(yun) :“正念頭也。”則念頭之正否,亦未可據。如釋、老之虛無,則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諸相無根塵,亦自以為(wei) 正矣。楊墨之時皆以為(wei) 聖矣,豈自以為(wei) 不正而安之,以其無學問之功,而不知其所謂正者乃邪,而不自知也。其所自謂聖,乃流於(yu) 禽獸(shou) 也。夷、惠、伊尹,孟子亦以為(wei) 聖矣,而流於(yu) 隘與(yu) 不恭而異於(yu) 孔子者,以其無講學之功,無始終條理之實,無智巧之妙也。則吾兄之訓徒正念頭,其不可三也。論學之最始者,則說命曰:“學於(yu) 古訓,乃有獲。”周書(shu) 則曰:“學古入官。”舜命禹則曰:“惟精惟一。”顏子述孔子之教則曰:“博文約禮。”孔子告哀公則曰:“學、問、思、辨、篤行。”其歸於(yu) 知行並進,同條共貫者也。若如兄之說,徒正念頭,則孔子止曰“德之不修”可矣,而又曰“學之不講”,何耶?止曰“默而識之”可矣,而又曰“學而不厭”何耶?又曰“信而好古敏求者”何耶?子思止曰“尊德性”可矣,而又曰“道問學”者何耶?所講、所學、所好、所求者何耶?其不可四也。[40]

 

此文的第一、第二點,皆是在文獻上作無謂的計較,本文不欲對其深究。第三、第四點可合並言之,即以為(wei) “念頭之正否,亦未可據”,認為(wei) 單把天理歸於(yu) 良知或把格物歸於(yu) 意念上的工夫,會(hui) 陷於(yu) 缺乏“理”作為(wei) 標準。是以,甘泉所在意的就是此文開宗明義(yi) 說的“古聖賢之學,皆以天理為(wei) 頭腦,以知行為(wei) 工夫”。此即,到底對於(yu) 外在天理、知識是否當肯定?故在第四點中,甘泉就指出陽明舍棄了“道問學”的思辨層麵。

 

綜上所述,我們(men) 可推知甘泉的基本理念,即他的心是能夠包天地萬(wan) 物的大心,故天理雖存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但吾人格物窮理所求之理不當視為(wei) 外求,因理就在心內(nei) ,故格物所求之理不單為(wei) 外,亦是為(wei) 內(nei) 心之理。

 

四、朱子格物思想到明代的發展

 

在上一部份,我們(men) 通過羅整菴與(yu) 湛甘泉對陽明的批評與(yu) 回應,可大致見出整菴與(yu) 甘泉二人對格物的基本立場。其中,本文以為(wei) 整菴是從(cong) “理”的層麵,來補充與(yu) 發展朱子的格物。而甘泉是從(cong) “心”的層麵來救正朱子格物思想,他雖非朱子之學承,但的確是關(guan) 注於(yu) 朱子體(ti) 係中的格物或心理關(guan) 係等重要的哲學問題。他是從(cong) 吸取白沙與(yu) 程明道的精義(yi) ,以發展其大心、隨處體(ti) 認天理等說,正可為(wei) 伊川、朱子一派的格物思想加入新的要素,故他雖不為(wei) 朱門之後,但可說他試圖解決(jue) 朱子所遺留下來的許多問題,故亦可視為(wei) 對朱子格物思想有所發展。以下,我們(men) 先來論述整菴的“內(nei) 外一理”或“格物無物”等說法,再來對甘泉進行研究。

 

(一)羅整菴的格物思想

 

對於(yu) 羅整菴的格物思想,我們(men) 首先可從(cong) 他對“格”字的解釋來看,他說:

 

格字,古注或訓為(wei) 至,如“格於(yu) 上下”之類,或訓為(wei) 正,如“格其非心”之類。格物之格,二程皆以至字訓之,因文生義(yi) ,惟其當而已矣。呂東(dong) 萊釋“天壽平格”,又以為(wei) “通徹三極而無間”。愚按,“通徹無間”,亦至字之義(yi) ,然比之至字,其意味尤為(wei) 明白而深長。試以訓“格於(yu) 天下”,曰“通徹天下而無間”,其孰曰不然?格物之格,正是“通徹無間”之意,蓋工夫至到,則通徹無間,物即我,我即物,渾然一致,雖合字亦不必用矣。[41]

 

這裏,他采用“通徹無間”、“格於(yu) 天下”來釋“格”字,是為(wei) 了符合他的內(nei) 外一理的思想,就是為(wei) “通徹無間,物即我,我即物,渾然一致”,即內(nei) 外一理、內(nei) 外一體(ti) ,連“合內(nei) 外之道”的“合”字皆不須言。再引用一段話來了解其意,他說:

 

“格物,莫若查之於(yu) 身,其得之尤切。”程子有是言矣。至其答門人之問,則又以為(wei) ,“求之情性固切於(yu) 身。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蓋方是時,禪學盛行,學者往往溺於(yu) 明心見性之說,其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理,不複置思,故常陷於(yu) 一偏,蔽於(yu) 一己,而終不可與(yu) 入堯舜之道。二程切有憂之,於(yu) 是表彰大學之書(shu) ,發明格物之旨,欲令學者物我兼照,內(nei) 外俱融,彼此交盡,正所以深救其失,而納之於(yu) 大中,良工苦心,知之者誠亦鮮矣。夫此理之在天下,而一以之萬(wan) ,初匪安排之力,會(hui) 萬(wan) 而歸一,豈容牽合之私?是故,察之於(yu) 身,宜莫先於(yu) 性情,即有見焉,推之於(yu) 物而不通,非至理也。察之於(yu) 物,故無分於(yu) 鳥獸(shou) 草木,即有見焉,反之於(yu) 心而不合,非至理也。必灼然有見乎一致之妙,了無彼此之殊,而其分之殊者自森然其不可亂(luan) ,斯為(wei) 格致之極功,然非真積力久,何以為(wei) 此?

 

這一段話,就可表現格物是為(wei) “通徹無間”,他以為(wei) 二程是為(wei) 了對治“禪學盛行”而提出格物,因學者“往往溺於(yu) 明心見性之說”,故單隻求心中之理,而否定天地萬(wan) 物之理。所以,格物即是能兩(liang) 收外在的“鳥獸(shou) 草木”之理,以及內(nei) 心的“性情”之理,到達“灼然有見乎一致之妙”、“了無彼此之殊”的內(nei) 外一理的程度。整菴這樣說法不勝枚舉(ju) ,如他說:

 

故欲見得此理分明,非用程朱格物工夫不可。夫物我並立,而內(nei) 外形焉,乃其散殊之分。然而內(nei) 此理也,外亦此理也。所貴乎格物者,正要見得天人物我原是一理,故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人物之性各在人物身上,而吾乃能盡之者,非一此理之同故耶?凡程朱格物之訓,正所謂合內(nei) 外之道,而顧以為(wei) 非,隻欲固守此心,而物理更不窮究,則雖名為(wei) 合一,實已分而為(wei) 二矣。[42]

 

以上的引言,整菴的“內(nei) 此理也,外亦此理也”、“天人物我原是一理”皆是其“內(nei) 外一理”、“理一分殊”之義(yi) 。是以,若對照上文對朱子格物型態的論述,可知整菴就是在申明伊川、朱子的“合內(nei) 外之道”,或是在強調格物並非外求,因其所求之外在的理,其實亦為(wei) 心中本有之理。對此,整菴也說:

 

夫人心之體(ti) ,即天之體(ti) ,本來一物,無用包也。但其主於(yu) 我者,謂之心爾。心之窮物有盡,由窮之而未至爾。物格,則無盡矣。無盡,即無不盡。夫是之謂盡心,心盡,則與(yu) 天為(wei) 一矣。如其為(wei) 物果二,又豈人之智力之所能包也哉。[43]

 

此段的“天之體(ti) ”即為(wei) “天理”,而他的心就是通於(yu) 內(nei) 外之心,故心與(yu) 理“本來一物”,而窮理至物格、盡心的程度時,則心與(yu) 天理本來“為(wei) 一矣”。以此,可看出整菴的確能掌握“內(nei) 外一理”的意思,把格物是為(wei) 明心中本有之理的意思顯出來了。

 

整菴對格物的所體(ti) 證的最高境界為(wei) “無物”之說,這就是作格物之功到了豁然貫通的境界時,已不見格物窮理之相,隻是內(nei) 外一理,心理合一,如他說:

 

格物致知,學之始也。克己複禮,學之終也。道本人所固有,而人不能體(ti) 之為(wei) 一者,蓋物我相形,則唯知有我而已。有我之私日勝,於(yu) 是乎違道日遠。物格則無物,惟理之是見。己克則無我,惟理之是由。沛然天理之流行,此其所以為(wei) 仁也。始終條理。自不容紊,故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知及之而行不逮,蓋有之矣,苟未嚐真知禮之為(wei) 禮,有能“不遠而複”者,不亦鮮乎![44]

 

此段,他把“格物致知”與(yu) “克己複禮”合而言說。首先,以為(wei) “道本人所固有”,即是肯定心本有理的意思。但是,因為(wei) “有我之私”,故心與(yu) 理不能體(ti) 之為(wei) 一。但是,當作“格物”或“克己”之功到了“無我”、“無物”的程度時,則心中即隻是“惟理之是見”、“惟理之是由”的“沛然天理之流行”。我們(men) 再來看他的一段話:

 

餘(yu) 所雲(yun) “物格則無物”者,誠以工深力到而豁然貫通,則凡屈伸消長之變,始終聚散之狀,哀樂(le) 好惡之情,雖千緒萬(wan) 端,而卓然心目間者,無非此理。一切形器之粗跡,舉(ju) 不能礙吾廓然之本體(ti) ,夫是之謂無物。孟子所謂“盡心知性而知天”,即斯義(yi) 也。天人物我,其理本一,不容私意安排,……[45]

 

這一段話陳述的更為(wei) 清楚,即指格物到了豁然貫通之時,已非主、客對立的型態,即沒有去一事一物窮格的麵貌,是為(wei) “一切形器之粗跡,舉(ju) 不能礙吾廓然之本體(ti) ,夫是之謂無物”。而且,這“物格則無物”就是去體(ti) 現心中本有之理的意思,是為(wei) “卓然心目間者,無非此理”,這時即為(wei) “心與(yu) 理一”,到達“天人物我,其理本一”的狀態。

 

通過以上的論述,可認為(wei) 整菴是掌握了朱子的格物是去明心中本有之理的意思,尤其是到豁然貫通之時,外在天理與(yu) 心中之理本是為(wei) 一,格外物同時即是格心中之理不可二分。以此,格物就沒有義(yi) 外、逐物等弊病了。

 

(二)湛甘泉的“隨處體(ti) 認天理”

 

甘泉對格物思想的發展,可說是在於(yu) 對心作了修正,直接以本心作為(wei) 格物的起點,他的心是為(wei) 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心與(yu) 理一”之心,如他在《泗州兩(liang) 學講章》一文道:

 

夫聖人之學,心學也。如何謂心學?萬(wan) 事萬(wan) 物莫非心也。記曰:“人者天地之心。”人如何謂天地之心?人與(yu) 天地同一氣,人之一呼一吸與(yu) 天地之氣相通為(wei) 一氣,便見是天地人合一處。……大學即是國學,人生十五入大學,教以大人之學。何謂大人?這個(ge) 大人,即易“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的大人。大人渾然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物我體(ti) 用全具的人,故大人之學,為(wei) 說明德不足,又說親(qin) 民。說明德親(qin) 民而不足,故又說止於(yu) 至善。明德即吾心中正之本體(ti) ,本體(ti) 未嚐昧,人自昧之爾。常存此昧爽丕顯,使無一毫私蔽,這便是明明德,明明德則體(ti) 具矣。未及言用,故又言親(qin) 民。這親(qin) 字即百姓不親(qin) 之親(qin) ,親(qin) 則見得與(yu) 物同體(ti) ,便痛癢相關(guan) ,養(yang) 之教之之心自不能已。便視之如傷(shang) ,便痌瘝乃身,是謂在親(qin) 民。明德,親(qin) 民,體(ti) 用具矣,的於(yu) 何處下手?故又言在止於(yu) 至善。至善即天理純粹,便是明德親(qin) 民,體(ti) 用一原,皆在於(yu) 此。……此一章就是聖人心學工夫,爾諸生讀之聽之,須是切己思省,精神命脈皆在於(yu) 此。豁然有悟,非但悟聖人之心,便是自悟爾本心。悟得爾本心,即自得爾天理。[46]

 

此段講章道出甘泉的格物思想中的心之特色,此心是為(wei) “與(yu) 天地同一氣”、“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是可遍潤、包容“萬(wan) 事萬(wan) 物”的“天地之心”。而且,《大學》從(cong) 明明德、親(qin) 民到止於(yu) 至善,皆是此一心之伸展、發用的完成,他說明明德就是使“吾心中正之本體(ti) ”到“無一毫私蔽”,而親(qin) 民就是“養(yang) 之教之之心自不能已”至“與(yu) 民同體(ti) ”,而這整體(ti) 的《大學》思想就是“悟得爾本心”,以至於(yu) 能“自得爾天理”。從(cong) 此,可見出甘泉的心當是為(wei) 本心無疑,但他卻不直接講“心即理”,其中原因他曾有所談論:

 

所言“心外無事、心外無物、心外無理”三句無病。又雲(yun) “心即事、心即物、心即理”,似欠明。又雲(yun) “一念事親(qin) 事君即為(wei) 物,非若後儒指天下之物為(wei) 物”,則又似以萬(wan) 物在心之外,是心外有物矣。不若大其心,包天地萬(wan) 物而與(yu) 之一體(ti) ,則夫一念之發,以至天下之物,無不在內(nei) 。而以其渾淪,則理在天地萬(wan) 物;以其散殊,則理在事親(qin) 君之間,即心而事物在,即事而理在,乃為(wei) 完全也。如是體(ti) 認,不亦可乎![47]

 

在這一段話中,可見出甘泉不說“心即理”的原因,他以若肯定“心即理”就造成“似以萬(wan) 物在心之外,是心外有物”。這裏,甘泉是指若如陽明的“心即理”,或把萬(wan) 事萬(wan) 物之理收歸一心,則反成心物兩(liang) 分而言。接著,他就申明其“大心”思想,即以心為(wei) “包天地萬(wan) 物而與(yu) 之一體(ti) ”、“天下之物,無不在內(nei) ”,且對於(yu) 道德本心所指涉的“事君事親(qin) ”之“行為(wei) 物”,亦是為(wei) “即心而事物在,即事而理在”。總之,甘泉不講“心即理”,反倒可見出他對本心的體(ti) 會(hui) 之深刻,即他比羅整菴的“內(nei) 外一理”更進一步地可說“內(nei) 外一心”。

 

從(cong) 對心的修正,甘泉就可對格物提出新的解釋,以解決(jue) 朱子格物所麵對的種種問題。因此,他就可以講心學的格物,他說:

 

至善也者,以言乎身心之於(yu) 家國天下之事物之理之純粹精焉者也。純綷精焉者,非他也,天理也。天理者,非他也,吾心中正之本體(ti) 也。明德親(qin) 民之奧也,其體(ti) 用一原者也。是故止至善而明德親(qin) 民之能事畢矣。……自天下而之格物,自格物而之天下平,始終反說,要歸乎此者也。格物也者,即止至善也,言屢而意致矣,故止至善則無事矣。[48]

 

此《古大學測序》一文中,把《大學》的三綱領、八條目及格物皆以“大其心”的思想加以貫串,即把格物、止善皆收歸於(yu) “吾心中正之本體(ti) ”中所體(ti) 認的“天理”而言。通過體(ti) 認此心之天理,則身心之於(yu) 家國天下之事皆能得其完全。

 

以上的思想,就是其“隨處體(ti) 認天理”之說,我們(men) 再來看甘泉對此“體(ti) 認”之學的說明,才能體(ti) 會(hui) 其義(yi) 理,他說:

 

仆之所以訓格者,至其理也。至其理雲(yun) 者,體(ti) 認天理也。體(ti) 認天理雲(yun) 者,兼知行合內(nei) 外言之也,天理無內(nei) 外也。陳世傑書(shu) 報吾兄疑仆隨處體(ti) 認天理之說,為(wei) 求於(yu) 外,若然,不幾於(yu) 義(yi) 外之說乎?求即無內(nei) 外也。吾之所謂隨處雲(yun) 者,隨心、隨意、隨身、隨家、隨國、隨天下,蓋隨其所寂所感時耳,一耳。寂則廓然太公,感則物來順應,所寂所感不同,而皆不離於(yu) 吾心中正之本體(ti) 。本體(ti) 即實體(ti) 也、天理也、至善也、物也,而謂求之外,可乎?致知雲(yun) 者,蓋知此實體(ti) 也、天理也、至善也、物也,乃吾之良知良能也,不假外求也。但人為(wei) 氣習(xi) 所蔽,故生而蒙,長而不學則愚,故學、問、思、辨、篤行諸訓所以破其愚,去其蔽,警發其良知良能者耳,非有加也,故無所用其絲(si) 毫人力也。如人之夢寐,人能喚之惺耳,非有外與(yu) 之惺也。故格物則無事矣,大學之事畢矣。[49]

 

此段為(wei) 對陽明格物的回應,亦完全呈現他的基本立場。首先,他訓解“格”字為(wei) “至其理”,這是追隨了程明道對格物的解釋,即明道所說:“‘致知在格物。’格,至也。或以格為(wei) 正物,是二本矣”[50],以及“‘致知在格物’。物來則知起。物各付物”[51]。明道格物致知的“知”,並非是認知、理解之義(yi) ,此種“致知”是致吾本心明覺朗照之知,是為(wei) 明道識仁的逆覺體(ti) 證之型態,而格物是“物來順應”的以本心應物之意[52]。

 

甘泉是以明道格物為(wei) 基本義(yi) 理,但仍包容程朱的“學、問、思、辨”的“知”的層麵,所以,他以為(wei) 格物是“兼知行”的。所以,他的“隨心、隨意、隨身、隨家、隨國、隨天下”,是為(wei) 同時充擴“吾之良知良能”,但又同時在意、心、身、家、國、天下處作體(ti) 認天理之功,這兩(liang) 種層麵混一而不分。我們(men) 再來看他的一段話:

 

是故君子之學,讀誠意之事,則感其意之理;讀正心之事,則感其心之理;讀脩身之事,則感其身之理;讀齊家之事,則感其家之理;讀治國之事,則感其國之理;讀平天下之事,則感其天下之理。理也者,吾之良知也;學之者,所以覺其良知也,知也。存之又存,存存而不息,由一念以達諸萬(wan) 事,皆行也,故曰:“有感悟之義(yi) 焉。”是故讀斯通者,意心身家國天下之理皆備於(yu) 我矣。……[53]

 

此段為(wei) 《聖學格物通大序》,雖主要是在陳述《大學》作為(wei) 聖學之價(jia) 值,或象是談論《大學》之研讀法,然此文卻能表現其“隨處體(ti) 認天理”之意。以上,他說到通過讀“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內(nei) 容,即隨時感其“意之理”、“心之理”、“身之理”、“家之理”、“國之理”、“天下之理”。而且,此理又即是“吾之良知”,即把讀書(shu) 明理等學問之功歸於(yu) “覺其良知”。這裏,就是一種內(nei) 外合一的型態,對事事物物作格物窮理或體(ti) 認天理時,同時本心良知就呈現、顯發。所以,當吾人能“感悟”萬(wan) 事萬(wan) 物之理時,則同時本心就可充擴至“意心身家國天下之理皆備於(yu) 我”的境界。

 

是以,甘泉的格物是為(wei) 隨事隨物去感悟天理,並又同時擴充本心良知發用至萬(wan) 事萬(wan) 物,可說是保留了程朱格物義(yi) 理,又加入心學的擴充良知於(yu) 事事物物的型態,以甘泉而言是為(wei) “知行並進”,他與(yu) 學生有一段對話可說明此意:

 

“子以格物,意心身皆至。何居?”曰:“夫人之接物也,意心身精神具在矣。是心身之功盡於(yu) 格物矣。”曰:“理於(yu) 未接物之時,可以預格之乎?”曰:“有之。可欲之善而已,廓然太公而已。然接物而後義(yi) 生,義(yi) 生而後格致有所措焉。理無定體(ti) ,隨感而應耳,故隨家國天下之事物而感通之,其理始著。故意心身皆於(yu) 家國天下之物理,隨處體(ti) 認而至之也。”曰:“體(ti) 認屬知乎?兼行乎?”曰:“知行非二也,知而弗去,行也。故體(ti) 認有體(ti) 貼之義(yi) 焉,有察識之義(yi) 焉。其知止定靜安慮,此知行並進,乃其功也。”[54]

 

此段,就指出他的“體(ti) 認”是為(wei) “知行並進”,此型態仍保留以“知”來說格物,故必須“接物而後義(yi) 生”,即有對“物理”去體(ti) 認、感通之相。但是,在“知”的同時,而天理也就於(yu) 心中“始著”,且良知本心即就著事事物物發用流行,是為(wei) “隨處體(ti) 認而至之”,這就是“行”。所以,甘泉亦肯定伊川、朱子的“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在致知”的基本綱領,以為(wei) “涵養(yang) 進學,豈容有二”、“涵養(yang) 致知,一時並在”。[55]

 

總之,他與(yu) 陽明的差異即在於(yu) 對於(yu) “知”的體(ti) 會(hui) 的不同,陽明的“知”隻是良知的意思,故實可說是“攝行於(yu) 知”,而甘泉的“知”卻承繼了程朱的義(yi) 理背景,其“知”有窮理、認知的意思,故對“行”亦能加以肯定。

 

五、結語

 

以上,本文對羅整菴與(yu) 湛甘泉的格物思想作了論述,認為(wei) 前者是就著“理”的層麵,來闡明朱子的格物之內(nei) 涵,以回應心學中心人物王陽明的質疑;甘泉則是就著當作格物起點的心之內(nei) 涵加以修正,以補充及發展格物思想。以下,就分別對整菴與(yu) 甘泉的格物說加以述評。

 

(一)以整菴的“內(nei) 外一理”、“物格而無物”來說,他掌握了朱子格物同時就是去明心中本有之理的意思。但是,他似乎仍未體(ti) 會(hui) 朱子的“心與(yu) 理一”有直截向內(nei) 心體(ti) 證的意思,如前述朱子說“理不是在麵前別為(wei) 一物,即在吾心”的“心聚眾(zhong) 理”、“心中明德”之意。整菴則是從(cong) “理一分殊”之“天人物我原是一理”上去體(ti) 認“內(nei) 外一理”,故本文以為(wei) 整菴的格物反不如朱子本義(yi) 來得深刻。

 

(二)本文以為(wei) 甘泉的“心”實有本心義(yi) ,但沒有如陸、王甚至其師白沙將道德本心規定地如此嚴(yan) 格。此即,他的心能通天地萬(wan) 物的義(yi) 理,較陸王甚至他所追隨的明道之“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多了一層含意,就是把“認知”的麵向加了進來。因此,本文以為(wei) 他的心不但為(wei) “道德主體(ti) ”,亦帶有“認知主體(ti) ”的意義(yi) ,且他並非受限於(yu) “舊說”,而是欲走心學與(yu) 程朱學的中道,即欲能光大其師之學,又求能容攝程朱之義(yi) [56],以成就其“體(ti) 用一原,顯微無間,一以貫之”的“合內(nei) 外之學”[57]。

 

(三)無論的整菴的“內(nei) 外一理”或甘泉的“隨處體(ti) 認天理”,皆可視為(wei) 朱子向內(nei) 體(ti) 證心中本有之理型態之再發展,即是為(wei) “纔明彼即曉此”、“合內(nei) 外之道”、“因其所發而遂明之”[58]之格物型態的展現。而且,於(yu) 朱子的文獻中常亦透露此層麵的義(yi) 理,我們(men) 再引兩(liang) 段朱子文獻來證明:

 

心與(yu) 理一,不是理在前麵為(wei) 一物。理便在心之中,心包蓄不住,隨事而發。[59]

 

“顧諟天之明命”,古注雲(yun) :“常目在之。”說得極好。非謂有一物常在目前可見,也隻是長存此心,知得有這道理光明不昧。方其靜坐未接物也,此理固湛然清明;及其遇事而應接也,此理亦隨處發見。隻要人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養(yang) 久之,則是理愈明,雖欲忘之而不可得矣。[60]

 

以上兩(liang) 段《語類》的話,肯定吾人有本然“心與(yu) 理一”之心,指出“理便在心中”,又說心中有“道理光明不昧”。而且,當其應事接物時,實有理、心一起“隨事而發”、“隨處發見”的意涵。於(yu) 此,我們(men) 可看出朱子雖主格物窮理,然亦有理能與(yu) 心同時發用、發動之義(yi) 。如此,可說“隨處體(ti) 認天理”的意義(yi) ,於(yu) 朱子係統中未必不能說。

 

隻是,朱子僅(jin) 於(yu) 本然未受私欲雜染時肯定有“心與(yu) 理一”之心,或隻能當私欲盡淨之時,“心與(yu) 理一”之心才可呈現,且他的格物之起點的“心”仍是有氣稟私欲的“氣心”。因此。他還無法如甘泉直截就以本心來作格物之功。以此來看,甘泉的“隨處體(ti) 認天理”的確是將程朱的格物思想加以發展,並達至了更高的層次。

 

注釋
 
[1]陸九淵:《陸九淵集》,〈語錄上〉(台北:裏仁書局,民70),卷34,第427頁。
 
[2]陸九淵:《陸九淵集》,〈語錄上〉,卷34,第414頁。
 
[3]陸九淵:《陸九淵集》,〈語錄上〉,卷34,第419頁。
 
[4]陳獻章:《陳獻章集》,〈複趙提學僉憲一〉﹝北京:中華書局,2008﹞,卷二,第145頁。
 
[5]王守仁:《王陽明全書》,〈傳習錄中〉,“答顧東橋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卷2,第45頁。
 
[6]王守仁:《王陽明全書》,〈傳習錄上〉,第2頁。
 
[7]王守仁:《王陽明全書》,〈傳習錄中〉,“答顧東橋書”,卷2,第46頁。
 
[8]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三)》(台北:正中書局,民84),第143頁。
 
[9]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三)》,第363頁。
 
[10]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三)》,第508頁。
 
[11]朱熹:《朱子文集》,〈答江德功二〉(台北:德富文教基金會,民國89年),卷44,第1969頁。
 
[12]朱熹:《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99.6),卷18,第628頁。
 
[13]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三)》,第363-364頁。
 
[14]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台北:台灣學生書局,民79),第273-274頁。
 
[15]錢穆:《朱子新學案(二)》(台北:三民書局,民78),第9頁。
 
[16]朱熹:《朱子語類(七)》,卷114,第2763頁。
 
[17]錢穆:《中國思想史論叢(五)》(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民80),第175頁。
 
[18]朱熹:《朱子語類(二)》,卷17,第382頁。
 
[19]朱熹:《朱子語類(一)》,卷15,第292頁。
 
[20]朱熹:《朱子語類(一)》,卷9。
 
[21]朱熹:《朱子語類(一)》,卷12。
 
[22]朱熹:《朱子語類(一)》,卷15,第296頁。
 
[23]朱熹:《四書或問》,〈大學或問下〉,請參閱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第525-526頁。
 
[24]朱熹:《朱子文集(八)》,〈鄂州州學稽古閣記〉,卷80,第3964-3965頁。
 
[25]馮耀明教授也如此解釋說:“當人為物欲、氣稟所蔽而昏時,原來心與理合一或自一之原本狀態便分裂開,此時心自心,理自理,......”。他對朱子之所以“心與理為二”的原因,歸於有無氣稟物欲之私,與本人的觀點是一致的。請參閱馮耀明:《中國哲學的方法論問題》(台北:允晨,民78),第17-18頁。
 
[26]朱熹:《朱子文集(六)》,〈答鄭子上十五〉,卷56,第2726頁。
 
[27]羅欽順:《困知記》,〈困知記三續〉(北京:中華書局,1990.8),第95頁。
 
[28]羅欽順:《困知記》,〈困知記三續〉,第95頁。
 
[29]羅欽順:《困知記》,〈與王陽明書〉,“困知記附錄.論學書信”,第109頁。
 
[30]羅欽順:《困知記》,〈與王陽明書〉,第109頁。
 
[31]王守仁:〈答羅整菴少宰書〉,請參閱羅欽順:《困知記》﹝北京:中華書局,1990.8﹞,“附錄”,第168頁。
 
[32]羅欽順:《困知記》,〈又.戊子冬〉,“困知記附錄.論學書信”,第112-113頁。
 
[33]關於此段的論述,請參閱鍾彩鈞:〈羅整菴的心性論與工夫論〉,《鵝湖學誌》,17期(1996.12),第60頁。
 
[34]王守仁:《王陽明全書》,〈傳習錄下〉,卷3,第90頁。
 
[35]王守仁:《王陽明全書》,〈傳習錄中〉,“答顧東橋書”,卷2,第46頁。
 
[36]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新泉問辨錄〉﹝《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56》,台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卷8,第605頁。
 
[37]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新泉問辨錄〉,卷8,第610頁。
 
[38]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與陽明鴻臚〉﹝《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56》,台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書”,卷7,第560頁。
 
[39]甘泉所指的“正念頭”,當指陽明所說“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請參閱王守仁:《王陽明全書》,〈傳習錄上〉,卷1,第6頁。
 
[40]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答陽明王都憲論格物〉,“書”,卷7,第571-572頁。
 
[41]羅欽順:《困知記》,〈困知記卷上〉,第4頁。
 
[42]羅欽順:《困知記》,〈答劉貳守煥吾.乙末秋〉,“附錄”,第124頁。
 
[43]羅欽順:《困知記》,〈困知記卷下〉,第33頁。
 
[44]羅欽順:《困知記》,〈困知記卷上〉,第10-11頁。
 
[45]羅欽順:《困知記》,〈答黃筠谿亞卿〉“附錄”,第116頁。
 
[46]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泗州兩學講章〉(《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57》,台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講章”,卷20,第57-58頁。
 
[47]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新泉問辨錄〉,卷8,第605頁。
 
[48]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古大學測序〉(《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56》,台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序”,卷17,第690頁。
 
[49]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答陽明王都憲論格物〉,“書”,卷7,第572頁。
 
[50]程顥、程頤:《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台北:漢京文化事業,民72),卷11,第129頁。此處以“正物”為“止物”,《宋元學案》與牟宗三先生以此處為“正物”今從之。
 
[51]程顥、程頤:《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6,第84頁。此段出於“二先生語六”,本文按牟宗三先生判為明道語。
 
[52]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二)》(台北:正中書局,民82),第411-416頁。
 
[53]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聖學格物通大序〉,“序”,卷17,第694頁。
 
[54]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約言〉(《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57》,台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卷22,第108-109頁。
 
[55]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答太常博士陳惟浚〉,“書”,卷7,第564頁。
 
[56]唐君毅先生對甘泉的評語有:“則甘泉之學中,既有白沙天地我立,萬化我出之旨,亦有程朱之主敬之旨。而敬之於隨處體認得天理,即足攝程朱之格物所窮得之理,而體認之於一己之內者。此則已足光大其師之學,而綰合程朱之義,以成其學矣。”請參閱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第359頁。
 
[57]湛若水:《湛甘泉先生文集》,〈二業合一訓〉(《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56》,台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卷5,第549頁。
 
[58]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大學章句〉,“經一章”,請參閱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6》,第16頁。
 
[59]朱熹:《朱子語類(一)》,卷5,第85頁。
 
[60]朱熹:《朱子語類(二)》,卷16,第315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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