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信全】儒學作為現代立國之道 ——理性、民主、正義與多元差異議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5-28 13:56:14
標簽:正義、民主、理性

儒學作為(wei) 現代立國之道

——理性、民主、正義(yi) 與(yu) 多元差異議題

作者:何信全(台灣政治大學哲學係與(yu) 文學院)

來源: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編:《現代儒學》,第四輯,三聯書(shu) 店,2021年版

 

一、引言

 

政治是儒家的誌業(ye) ,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脈絡之中,政治基本上局限在“學而優(you) 則仕”進路,儒者透過取得政府職位展現德能以實現政治理想。不過,在現代社會(hui) ,政治的意義(yi) 不限於(yu) 狹義(yi) 的從(cong) 政為(wei) 官,而應該從(cong) 廣義(yi) 的觀點,隻要關(guan) 心並積極參與(yu) 公共事務,不論是從(cong) 政為(wei) 官或知識分子論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論語.為(wei) 政》)就此而言,儒家的政治思維,用現代術語即是一種公共哲學(public philosophy)。[1]此一儒家的公共哲學,就終身以發揚儒學為(wei) 職誌的當代新儒家張君勱(1886-1969)來說,即是儒學作為(wei) 一種“立國之道”[2]。

 

儒家傳(chuan) 統的政治誌業(ye) ,基本上圍繞“內(nei) 聖外王”之格局,在政治上寄望於(yu) 奇理斯瑪式的聖賢人物,本乎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之進路,由內(nei) 聖而外王。期待聖君賢相治平天下之“人治”理念,似乎始終被奉為(wei) 圭臬。不過正如上述,從(cong) 現代政治觀點,儒家傳(chuan) 統“內(nei) 聖外王”的人治思維,應該透過重新詮釋在理論上進行創造性地轉化。質言之,如何從(cong) 儒家立基於(yu) 人道(humanity)的長遠政治哲學傳(chuan) 統中,挖掘深厚豐(feng) 沛的觀念資源,以應對現代各種政治議題,並勾勒儒學在當代的嶄新意義(yi) ,乃是檢視儒學能否作為(wei) 現代立國之道的核心課題。

 

本文將從(cong) 當代新儒家的觀點,依循晚近政治哲學的主要發展脈絡,一方麵審視當前世界重要的政治及社經文化議題,一方麵透過對儒家義(yi) 理的重新詮釋,勾勒儒學作為(wei) 現代立國之道,如何在各種公共議題衝(chong) 擊之下,建構嶄新的理論圖像。當代新儒家對儒學的詮釋,基本上乃奠基於(yu) 儒學傳(chuan) 統中的普遍人性觀點。此一觀點,具體(ti) 展現在由張君勱、牟宗三(1909-1995)、唐君毅(1909-1978)、徐複觀(1904-1982)四人聯名發表的〈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從(cong) 人的普遍理性觀展現儒學與(yu) 現代政治文化思潮之會(hui) 通。[3]普遍理性觀、民主、正義(yi) 以及多元差異議題,乃是晚近政治文化思潮的主要議題,本文將依循這些議題脈絡,剖析儒學作為(wei) 現代立國之道的哲學理路,並檢視其間的相關(guan) 問題。

 

二、儒家的普遍理性觀

 

誠如吾人所知,當代新儒學的產(chan) 生,乃是為(wei) 了因應中國現代化過程中的困局,透過儒學傳(chuan) 統吸納並消融西方現代思潮,將中國推向現代化的社會(hui) 。中國近現代的曆史文化情勢,基本上決(jue) 定了當代新儒學的哲學企圖,乃是一個(ge) 追求現代化的哲學計劃。當代新儒家哲學繼承宋明儒學傳(chuan) 統,並且在宋明儒學中采取陸王心學進路,進行儒家哲學傳(chuan) 統的重建。此一陸王心學進路的儒學詮釋,決(jue) 定了當代新儒學主體(ti) 主義(yi) 的哲學性格,沿循孟子性善論、陸象山“心即理”、王陽明“致良知”的論述脈絡,建構主體(ti) 主動成己成物之心性哲學。[4]在此一主體(ti) 主義(yi) 的心性哲學基本架構之下,當代新儒家並援引德國哲學家康德、黑格爾的唯心論哲學以發揮儒學,彰顯儒家心性之學在主體(ti) 主義(yi) 基礎上所展現的普遍理性觀(universal conception of reason),推尊人類的普遍理性,並在人人皆有理性此一基礎上,建構規範人類政治社會(hui) 的公共哲學。當代新儒家此一哲學建構,在使儒學與(yu) 西方啟蒙傳(chuan) 統以來的現代性思維接榫,以期開展以民主與(yu) 科學為(wei) 內(nei) 涵的“新外王”誌業(ye) 。的確,在儒家本乎與(yu) 時推移精神的長遠發展中,當代新儒家扣緊普遍理性觀以開展儒學與(yu) 現代性之融通,可謂理路分明視野宏觀,為(wei) 儒學在現代的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

 

以向西方世界引介中國哲學著稱於(yu) 世的陳榮捷教授,在他的《中國哲學資料書(shu) 》中將儒學發展分為(wei) 三個(ge) 脈絡:一是唯心主義(yi) 儒學(idealistic Confucianism),以孟子、程顥、陸象山、王陽明與(yu) 熊十力為(wei) 代表;二是自然主義(yi) 儒學(naturalistic Confucianism),以荀子為(wei) 代表;三是理性主義(yi) 儒學(rationalistic Confucianism),以程頤、朱熹與(yu) 馮(feng) 友蘭(lan) 為(wei) 代表。[5]此一對儒學發展脈絡的描繪,可謂頗中肯綮。當代新儒家在開創者熊十力(1885-1968)的定位之下,進行儒家哲學傳(chuan) 統的重構,其普遍理性觀的理論根源,依循孟子以迄宋明儒學中陸王之心學進路。陸象山主張“心即理”,乃是依據孟子性善論所謂人心所同然的四端之心。孟子的性善論,為(wei) 宋明以迄當代新儒家人性論述的根源。孟子性善論立基於(yu) 人禽之辨,亦即作為(wei) 分辨人與(yu) 其他動物衡準的四端之心。孟子指出: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告子上〉)

 

孟子認為(wei) 人人皆有四端之心,包括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與(yu) 是非之心,亦即吾人內(nei) 在本有的仁、義(yi) 、禮、智之善性,此其一。其次,人之此四端之心,並非由經驗外鑠形成,而是我固有之,此其二。孟子此說,確立了儒家式道德主體(ti) 的先驗性格。依孟子之意,要認識固有的四端之心,必須透過“思”,亦即心的作用。孟子將吾人之官能區分大體(ti) 與(yu) 小體(ti) ,大體(ti) 是心之官,小體(ti) 則是耳目之官。孟子認為(wei) :

 

從(cong) 其大體(ti) 為(wei) 大人,從(co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人。…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yu) 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yu) 我者。先立夫其大,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為(wei) 大人而已矣。(〈告子上〉)

 

依孟子之意,小體(ti) 耳目之官是一般生理欲求層次;能思的大體(ti) 心之官,則是指能夠做為(wei) 道德判斷之主體(ti) 。孟子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雖為(wei) 我所固有,卻有待以心思之才能呈現。人若能經由心之思的作用將四端擴而充之,使仁義(yi) 禮智皆得以實現,即能達到理想的聖賢道德境界。孟子性善之說,其後由陸象山的“心即理”得到進一步的發揮。陸象山發揮孟子性善之說,他指出:

 

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又曰:存乎人者,豈無仁義(yi) 之心哉?又曰:至於(yu) 心,獨無所同然乎?…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與(yu) 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此心,心皆有此理,心即理也。[6]

 

陸象山一方麵指出“心即理”,一方麵亦強調人人“心同理同”之說,以現代的哲學術語言之,亦即一種普遍的理性觀。陸象山認為(wei) :

 

東(dong) 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7]

 

從(cong) “心即理”到“心同理同”之說,可以說把孟子的性善論與(yu) “人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的論述,發揮得淋漓盡致。陸象山的“心即理”,至王陽明而發展為(wei) “致良知”之說。王陽明所謂致良知,來自對《大學》格物致知之說的新解。王陽明指出:

 

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yu) 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yu) 理而為(wei) 一者也。[8]

 

王陽明講大人之學,他依循程明道“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論述脈絡,認為(wei) 性善的個(ge) 人,透過“致良知”的修為(wei) ,可以達成不分你我的萬(wan) 物一體(ti) 之境。王陽明倡導致良知之說,其所謂良知,即孟子人人皆有之的四端之心,亦即天理。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wan) 慮,隻是要致良知。”[9]

 

要之,盡管中西哲學體(ti) 驗與(yu) 思辨的進路有別,陸象山“人皆有此心,心皆有此理,心即理也”之說,一方麵指出“心即理”,一方麵亦倡導人人皆“心同理同”之說。以現代的哲學術語言之,陸象山此說乃是一種普遍的理性觀:至於(yu) 王陽明所謂“良知”,對應於(yu) 西方哲學術語即是“理性”。人人皆有良知,亦即西方啟蒙傳(chuan) 統所楬櫫的人人皆有理性,亦即一種普遍理性觀。由上述可以看出,當代新儒家繼承從(cong) 孟子到宋明陸王心學傳(chuan) 統,展現的乃是普遍理性觀的思維脈絡。當然,孟子的心之官“思”則得之,王陽明的“致”良知,也展現儒家著重生命體(ti) 驗的主體(ti) 主義(yi) 進路。

 

當代新儒家依循上述脈絡,要透過對儒學的重新詮釋以會(hui) 通現代主流文明,將中國推向現代化的社會(hui) 。作為(wei) 當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張君勱從(cong) 西方近代啟蒙傳(chuan) 統的哲學觀點,詮釋宋明以來的新儒學發展。張君勱對宋明新儒學的定位乃是:

 

此一新的哲學,乃是“理性之學”或“以理性作為(wei) 人性”(“human nature as reason”)之學,因為(wei) “理性是知識的共同基礎,而自然或倫(lun) 理知識的普遍性,隻能藉著人性中的理性才能加以發現”。……這個(ge) 新儒學運動,如同歐洲文藝複興(xing) ,始於(yu) 古籍的重新研究,卻終於(yu) 創造出一種新的世界觀。然而,歐洲文藝複興(xing) 產(chan) 生現代世界中的科學、工業(ye) 、技術、民主以及新的經濟生活,中國新儒學卻未能成就這些現代事物。[10]

 

根據上述,可以看出張君勱將宋明新儒學運動,等同於(yu) 西方近代文藝複興(xing) 以來的啟蒙傳(chuan) 統,強調二者皆以人類普遍理性為(wei) 基礎,探討自然與(yu) 人文世界。然而由於(yu) 新儒家僅(jin) 注目人際關(guan) 係的倫(lun) 理世界,而忽略西方近代思想家所注目的自然世界及其知識之探求,以致未能發展出民主科學等現代事物。[11]就此而言,新儒學發展的首要之務,即是將研究對象從(cong) 人倫(lun) 世界擴大到自然世界,以開展兼顧道德與(yu) 知識的嶄新研究視野。

 

張君勱認為(wei) 西方現代世界的形成,奠基於(yu) 宗教改革、科學發展與(yu) 民主政治三大支柱,而形塑現代社會(hui) 此三大支柱的哲學根源,乃是立基於(yu) 人類普遍的理性觀。他要將儒學傳(chuan) 統推向與(yu) 現代世界的連結,基本上即奠基於(yu) 此一普遍理性觀的共通基礎。張君勱認為(wei) 儒學與(yu) 西方近代啟蒙傳(chuan) 統,不隻二者精神相通,他甚至認為(wei) 西方近代啟蒙傳(chuan) 統乃源自中國儒家觀點之影響。張君勱在討論天賦人權說的來源時指出:

 

此學說之何自而來乎?西方近年經專(zhuan) 家研究後,乃知其來自儒家。自天主教之十字會(hui) 中人來華傳(chuan) 教,讀孔孟之書(shu) ……但發現天理說,人性說,而不聞神示說,於(yu) 是理性說大行於(yu) 歐洲,乃有華爾甫氏康德氏憑理性以批評宗教者,亦有以理性立倫(lun) 理學說之基礎者,亦有以理性說推廣於(yu) 政治組織者,乃有天賦人權說。其說之由來,得之於(yu) 孟子告子上篇之語:“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為(wei) 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西方人讀此文者解之為(wei) 世間萬(wan) 事萬(wan) 物,既有定則,而此定則出於(yu) 人之秉賦,此為(wei) 道德,此為(wei) 理性。由是而推廣之,乃有理性宗教論。乃有理性政治論,即天賦人權。乃有學術中之自然定律論。……可知天賦人權,自為(wei) 吾家舊物,遺留於(yu) 海外二三百年之久,今可如遊子之還鄉(xiang) 矣。[12]

 

究竟西方近代啟蒙傳(chuan) 統的核心概念─普遍理性觀是否曾經受到儒家的影響或啟發,這可能需要更多中西文化交流史的研究文獻證據。不過,純就哲學的內(nei) 在理路而言,宋明新儒學最重要的發展,即是人的理性在哲學論述中的凸顯,基本上抖落先秦儒學從(cong) 詩、書(shu) 到孔子的某些神格天道之殘餘(yu) 。就此而論,宋明儒學的發展,的確可以說是中國近代的文藝複興(xing) 。[13]無論如何,張君勱以普遍理性觀會(hui) 通儒家與(yu) 西方啟蒙傳(chuan) 統,並據以建構現代性的儒學計劃,將儒家哲學與(yu) 普遍理性觀運用之下的科學發展與(yu) 民主政治加以貫串。此一儒學計劃,具體(ti) 展現出儒學中的現代性內(nei) 涵,可以說是儒學邁向現代化的一個(ge) 重要發展。

 

要之,當代新儒家對儒學的詮釋,基本上乃奠基於(yu) 儒學傳(chuan) 統中的普遍理性觀點,以證成儒學與(yu) 現代政治文化之會(hui) 通。張君勱之外,牟宗三亦主張回歸理想主義(yi) 的根據,以義(yi) 理的人性,亦即普遍理性作為(wei) 自由主義(yi) 的理據。牟宗三指出:

 

人性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形下的氣質人性,此即是生物生理的私利之性,二是形上的義(yi) 理人性,此即是道德的克服私利抒發理想知性。…中庸所謂盡人性盡物性以至參天地讚化育,就是說的這個(ge) 通神性的人性。這個(ge) 亦叫作普遍的理性或主動的理性。孟子所謂盡心知性知天,亦是這個(ge) 通神性的人性。…惟這種由道德的人性以通神性所見的理性才是理想主義(yi) 的,所見的理想,才是理性主義(yi) 的。惟此始可恢複自由主義(yi) 的精神性。[14]

 

質言之,牟宗三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的人性依據,不應是人的形下生物生理之性,而應回歸人的義(yi) 理人性,亦即在普遍理性基礎之上,建構真正展現自由主義(yi) 理想的論述。牟宗三以深研康德哲學著稱,他在儒家與(yu) 自由民主的論述上,乃是依循康德主義(yi) 的普遍理性觀。

 

唐君毅則指出德國理想主義(yi) 的自由論述,乃是法律根源於(yu) 道德,道德則源自人內(nei) 在的理性要求之基本論旨。[15]他認為(wei) 孔子及其後儒家的一貫精神,以“為(wei) 仁由己”的自由為(wei) 最高祈向,亦即人能透過認識內(nei) 在超越個(ge) 人而具普遍性的仁心,以實現仁的價(jia) 值。就此而言,德國自由論述之理想主義(yi) 精神,儒家原則皆備,二者同為(wei) 人的自由權利理論之最後保證。[16]唐、牟之外,徐複觀的自由民主論述,亦根據西方啟蒙傳(chuan) 統之“我的自覺”,以及儒家的“自作主宰”,強調“自由主義(yi) 的生活底精神狀態…即是‘我的自覺’…即是‘自作主宰’。…是非的衡斷,一視之於(yu) 自己的良心理性,讓自己的良心理性站在傳(chuan) 統和社會(hui) 的既成觀念與(yu) 事象之上,以決(jue) 定自己的從(cong) 違取舍”。[17]徐複觀此一對儒學與(yu) 西方啟蒙傳(chuan) 統的詮釋觀點,與(yu) 張君勱、牟宗三、唐君毅強調自由民主之理想主義(yi) 根據,基本論述脈絡一致。從(cong) 上述可以看出,當代新儒家對儒學傳(chuan) 統的新詮釋,乃是立基於(yu) 人內(nei) 在的普遍理性,並據以會(hui) 通儒學與(yu) 西方源自啟蒙傳(chuan) 統的現代文明。

 

三、儒家民主理路的建構

 

民主是當代政治的普世價(jia) 值,關(guan) 於(yu) 儒家是否蘊含民主思維問題,若幹學者抱持儒家乃是“民本”而非民主,與(yu) 民主尚隔一間之說法。[18]這個(ge) 說法,不能說錯,但卻是從(cong) 很狹義(yi) 的民主定義(yi) 出發。然而,現代民主政治並非隻是指涉單一的製度安排,而是包含一整套價(jia) 值理念,諸如憲政法治、自由人權以及公民審議等等,並在這些價(jia) 值理念之下,落實而為(wei) 各種不盡相同的民主政製運作。因此,當我們(men) 討論儒家政治思維與(yu) 民主政治之關(guan) 係,不應隻限於(yu) 現代民主政治運作的製度方法,例如以選舉(ju) 決(jue) 定政治地位之取得[19],而應涵蓋整個(ge) 自由民主的價(jia) 值理念與(yu) 製度實踐的完整層麵。蓋前者隻能算是單薄的民主觀(thin conception of democracy),後者才是完備的民主觀(thick conception of democracy)。隻依據單薄的民主觀,尚不足以顯示民主的真正價(jia) 值與(yu) 優(you) 越性;唯有透過完備的民主觀,才能真正彰顯民主作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乃是立基於(yu) 對人性尊重的深厚人文理念,並落實為(wei) 民主製度的實踐,成為(wei) 人類追求的理想政治生活目標。吾人探討儒家政治哲學內(nei) 涵,亦應從(cong) 一種完備的理論觀點,據以厘清並建構儒家的民主理路。

 

從(cong) 完備的民主理論觀點,民主的核心理念基於(yu) 人類自由平等,而國家乃是人民之國家,非一人或少數得而私之。在民主政治之下,人民自由而平等,用康德(Kant)的話說,民主政治乃是一個(ge) “目的王國”(Kingdom of Ends),每一個(ge) 人都是自由平等的獨立主體(ti) ,皆是目的而非他人之手段或工具。事實上,人的自由以平等為(wei) 基礎,亦即基於(yu) 人是平等的,沒有人能役使他人,所以人是自由的。西方平等觀念,最早源自斯多噶學派(Stoics)強調人皆是理性動物,以人人皆有理性為(wei) 基點奠定人是平等的道德基礎。到了中世紀,在基督教上帝造人的教義(yi) 之下,以人在上帝眼中皆為(wei) 平等,提供了宗教意義(yi) 的平等基礎。[20]二者匯合,成為(wei) 現代民主政治中人民皆是自由而平等的主體(ti) 之理論源頭。[21]

 

當代新儒家立基於(yu) 普遍理性觀,楬櫫人格平等之義(yi) 。事實上,在儒家兩(liang) 千多年的思想發展中,一直蘊涵人人皆是平等的理念。相較於(yu) 斯多噶學派哲學意義(yi) 的平等觀,以及基督教宗教意義(yi) 的平等觀,儒家則是道德意義(yi) 的平等觀。[22]儒家平等觀的論述,立基於(yu) 人性內(nei) 在的道德根源。[23]此在孔子,即作為(wei) 道德哲學基礎的“仁”之上。孔子以“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顏淵》)立論,禮本指外在的規範,經孔子“人而不仁如禮何?”(〈八佾〉)的提點,乃轉而為(wei) 內(nei) 在人性的要求,亦即外在的規範(禮)必須以內(nei) 在的人性要求(仁)為(wei) 基礎。孔子之後,正如上節討論儒家的普遍理性觀時所指出,孟子的性善論,以仁為(wei) 基礎開展出一套人觀。此一人觀,以人禽之辨為(wei) 出發點,強調人人皆有異於(yu) 禽獸(shou) 的惻隱、羞惡、恭敬、辭讓“四端之心”,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根源,並且非由外鑠,而是人人所固有之。若能經由心思作用將四端擴而充之,則“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孟子此一性善之說,其後經由陸象山的“心即理”,以及王陽明的“致良知”之說,奠定儒家基於(yu) 人人皆有內(nei) 在的善性,在道德意義(yi) 上人人之人格平等的基本論述。[24]根據人在道德意義(yi) 上人格平等的論述,乃是進一步建構政治法律平等的民主政治之基礎。

 

當代新儒家重新詮釋儒家政治哲學的另一要義(yi) ,即是天下為(wei) 公觀念。[25]這一觀念,乃是孔子作《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史記.太史公自序》)之基本要義(yi) 。[26]孔子此一以人民為(wei) 政治主體(ti) 的要義(yi) ,到了孟子亦有透徹的發揮。正如吾人所知,孟子認為(wei) :

 

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是故得乎丘民者為(wei) 天子,得乎天子者為(wei) 諸侯,得乎諸侯者為(wei) 大夫。(《孟子.盡心下》)

 

依孟子之意,人民才是政治主體(ti) ,所以他主張“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離婁上〉)孟子認為(wei) 湯武革命,乃是“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梁惠王下〉),這些論述,皆足以彰顯儒家天下非屬一家一姓之私產(chan) ,而是以人民為(wei) 主體(ti) ,由人民決(jue) 定統治者的民主理念。此一天下為(wei) 公的理念,可以說是儒家通義(yi) ,即便與(yu) 孟子在人性立論上有異的荀子,亦楬櫫“天之生民,非為(wei) 君也;天之立君,以為(wei) 民也。”(《荀子.大略》)質言之,既然天之立君,以為(wei) 民也,則若君不賢,自應讓位於(yu) 賢者,亦即禪讓的觀念。儒家公天下之義(yi) ,到了西漢由轅固生所傳(chuan) 的公羊春秋,透過革命觀念加以展現。現代學者陳柱闡明孔子公羊春秋哲學,首明革命之義(yi) 。陳柱指出:

 

孔子作春秋,寓有革命之大義(yi) 。…後世俗儒,不知革命之義(yi) 古之學者恒言之,乃倡為(wei) 君父一體(ti) ,天下無不是之君父之說。自此等說出,而革命遂為(wei) 學者所諱言。[27]

 

誠如吾人所知,西漢一方麵固然繼承秦朝法家政治體(ti) 製,一方麵儒家公天下之古義(yi) 猶存,所以西漢昭帝時的儒生眭孟與(yu) 宣帝時的蓋寬饒,皆根據儒家公天下之義(yi) 上書(shu) 皇帝要求禪讓而被誅[28]。到了明末的黃宗羲,對於(yu) 中國現實政治在私天下格局之下的禍害,尤感切身之痛。他重新楬櫫儒家公天下之義(yi) ,強調“天下為(wei) 主,君為(wei) 客”,亦即天下乃屬於(yu) 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人君一家一姓之私產(chan) 。人君隻是為(wei) 興(xing) 公利除公害而設,乃為(wei) 天下人辦事,而臣乃輔助君而為(wei) 天下人辦事者,君臣名異而實同;然而現實中的人君,背離“藏天下於(yu) 天下”的公天下之意,以私心“藏天下於(yu) 筐篋”。[29]要之,根據黃宗羲之論,國家乃是屬於(yu) 人民的國家,而君臣(政府)不過是服務人民,為(wei) 人民辦事的機器或工具。然而,在家天下的格局之下,卻反其道而行,君主“以我之大私為(wei) 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wei) 莫大之產(chan) 業(ye) ,傳(chuan) 諸子孫,受享無窮。”[30],可謂完全背離儒家天下為(wei) 公的理念。要之,儒家天下為(wei) 公的理念,可以說與(yu) 民主政治立基的人民主權(popular sovereignty)論述,彼此互相呼應。

 

儒家民主理路的建構,除了人格平等與(yu) 天下為(wei) 公之外,德治觀念其實亦包含現代憲政的意涵。西方現代憲政觀念的要義(yi) ,在於(yu) “限製政府權力,保障人民自由”,強調政府隻擁有有限權力,而非絕對權力。質言之,政府不能為(wei) 所欲為(wei) ,政府權力之上還有不能逾越的憲政規範。儒家德治觀念強調君主的權力運作,必須受到道德法則的規範,此與(yu) 現代法治體(ti) 係必須基於(yu) 普遍性(universalizability)的原則,亦即外在的法律體(ti) 係必須對應於(yu) 內(nei) 在的道德法則,以展現憲政法治之下的自由(liberty under the rule of law)[31],可謂彼此呼應。盡管在傳(chuan) 統政治中,儒家德治觀念未必成功,也許隻能說多少緩和一點專(zhuan) 製的弊害;然而相對於(yu) 法家在尊君觀念之下,君主為(wei) 國法所從(cong) 出,擁有不受任何規範的絕對權力而言,頗足以展現儒家君權有限的觀念,更貼近於(yu) 現代憲政民主的精神。[32]關(guan) 於(yu) 此點,正如勞思光所指出:

 

中國君主製度…至少在理論上確有限製君權之規法,又為(wei) 他國之君主製度所無者。除“君主立憲”乃現代民權思想之產(chan) 物,自不能屬於(yu) 此類外,其他國家之君主製度,在此意義(yi) 下,即皆不如中國君主製度。[33]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中限製君權的理念規法,也表現在製度上相權及諫權之設計,而無可否認地,相權及諫權設計之理念根源,皆來自於(yu) 儒家的徳治觀念。這些限製君權的製度成效,在現實政治中盡管有限,然而儒家德治觀所蘊含的有限君權理念,卻足與(yu) 強調政府權力有限的現代憲政思維遙相呼應。

 

要之,當代新儒家對儒學的詮釋,從(cong) 人類平等的理念,對天下為(wei) 公的堅持,以及主張政府權力應該受到客觀道德法則的限製,其間隱含的憲政民主思維[34],盡管與(yu) 中國帝製曆史的現實形成強烈對比,使堅持儒家理念的儒者,在政治理想與(yu) 現實的張力中惹滿悲劇的色彩。然而置身廿一世紀以天下為(wei) 公與(yu) 自由平等為(wei) 核心的民主時代,在曆史現實中備受壓抑的儒家政治理念,頗足以展現出與(yu) 時推移曆久彌新的意義(yi) 。

 

四、自由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之辯證:儒家的進路

 

追求人民自由平等的實現,是西方近代以來政治哲學的主要訴求,一波接著一波的政治理論建構與(yu) 實踐運動,莫不圍繞此一主題。然而隨著個(ge) 人自由漸次實現,卻發現在財富分配方麵,以平等理想為(wei) 主要內(nei) 涵的社會(hui) 正義(yi) 逐漸喪(sang) 失。社會(hui) 正義(yi) 關(guan) 注平等問題─特別是社會(hui) 經濟層麵的平等,在十九世紀中葉資本主義(yi) 發展成熟之後,出現貧富懸殊的弊害,甚至嚴(yan) 重到必需以曆經百年社會(hui) 主義(yi) 階級革命的方式試圖解決(jue) 。在此期間重要的政治哲學家,亦莫不麵對自由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之間的辯證,苦心竭慮思索解決(jue) 之道。

 

如上所述,儒家的普遍人性論蘊含自由平等的道德論述,可以作為(wei) 民主政治之哲學基礎。然而對於(yu) 解決(jue) 財富分配不均引發的階級議題,亦即現代民主國家嚴(yan) 肅麵對的社會(hui) 正義(yi) 問題,根據儒學內(nei) 涵能提供甚麽(me) 樣的解決(jue) 之方呢?關(guan) 於(yu) 此點,一生研究中國儒學與(yu) 西方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的張君勱,特別讚揚〈禮運大同篇〉所勾勒的理想社會(hui) 藍圖: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的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張君勱根據上述〈禮運大同篇〉的理想社會(hui) 藍圖,明確指出西方“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卻與(yu) 儒家哲學,完全相通。”[35]張君勱引〈禮運大同篇〉之論,認為(wei) 此一解決(jue) 財富分配問題以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的理想,與(yu) 《論語》“不患寡而患不均”(《論語.季氏》)之意,基本上一致。當然,上述所引的儒家文獻,隻能提供一個(ge) 基本方向的觀察。儒家在人民自由平等的民主體(ti) 製架構中,如何麵對社會(hui) 正義(yi) 的實現問題,有待更深入檢視其人性論基礎,才能有更完整的理解。

 

西方當代政治哲學對解決(jue) 社會(hui) 正義(yi) 財富重分配訴求,其立論亦基於(yu) 人觀,亦即人性論的基礎。在資本主義(yi) 市場機製運作之下,財產(chan) 歸屬於(yu) 個(ge) 人,國家可否憑借公共權力強製進行財富重新分配?關(guan) 於(yu) 此一議題,立基於(yu) “個(ge) 人vs.社群”(individual vs.community)發展出兩(liang) 種不同的觀點:個(ge) 人主義(yi) 與(yu) 社群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與(yu) 社群主義(yi) 分別建立在兩(liang) 種不同的人性論基礎之上。從(cong) 個(ge) 人主義(yi) 觀點,社會(hui) 是由個(ge) 人所組成,而個(ge) 人是一獨立自足的單位,其本身即是目的。捍衛市場經濟的奧地利學派,即倡導方法論的個(ge) 人主義(yi) (methodological individualism),海耶克(F.A.Hayek)發揚此說,以對抗二十世紀盛行的左右翼集體(ti) 主義(yi) ;波柏(Karl R.Popper)亦從(cong) 科學哲學觀點力挺此說,並建構完整的理論。波柏認為(wei) “我們(men) 必須將所有的集體(ti) 現象,視為(wei) 由個(ge) 別的人之思想、希望、目標與(yu) 行動所產(chan) 生。”[36]波柏反對黑格爾(Hegel)及黑格爾主義(yi) 者視“社會(hui) 為(wei) 一切,而個(ge) 人空無一物;個(ge) 人擁有的任何價(jia) 值,皆來自集體(ti) ,集體(ti) 才是所有價(jia) 值的承載者。”[37]的說法,認為(wei) 此一說法,乃是基於(yu) 一種方法論的集體(ti) 主義(yi) 或全體(ti) 論觀點,將社會(hui) 當作有機的集體(ti) 。然而,從(cong) 科學觀點,社會(hui) 並非有機體(ti) ,人際關(guan) 係亦非準生物性的聯係,而是由分工、交換等行為(wei) 互動所構成之抽象的社會(hui) 關(guan) 係所形成。[38]海耶克亦指出,除了透過個(ge) 人彼此之間基於(yu) 自身目標之尋求,以及與(yu) 他人的行為(wei) 互動之外,沒有其他進路可以對社會(hui) 現象進行理解。[39]要之,從(cong) 方法論的個(ge) 人主義(yi) 觀點,社會(hui) 是由個(ge) 人及個(ge) 人之間的行為(wei) 互動所構成,個(ge) 人乃是先於(yu) 社會(hui) 的具體(ti) 存在,構成社會(hui) 的基本單位,亦是所以要成立社會(hui) 之目的。就此而言,他們(men) 主張一種工具性的社會(hui) 觀。

 

當代右翼自由主義(yi) (libertarianism),基本上采取此種個(ge) 人主義(yi) 觀點。諾齊克(R.Nozick)在其《無政府、國家與(yu) 烏(wu) 扥邦》一書(shu) 開宗明義(yi) 即指出:“個(ge) 人擁有權利,有些事是任何他人或團體(ti) 皆不得加諸個(ge) 人的,否則即侵犯了其權利。”[40]諾齊克的基本觀點,是每一個(ge) 人皆擁有自我所有權(right to self-ownership),除非出於(yu) 個(ge) 人意願,否則任何人不得侵犯。基於(yu) 此一觀點,諾齊克認為(wei) 由勞力獲致的財產(chan) ,乃是個(ge) 人身體(ti) 之延伸,除非基於(yu) 自由交易的轉讓或自願贈與(yu) ,不得由國家以公權力強製進行財富重分配。諾齊克甚至把康德之目的王國,詮釋成“未經個(ge) 人同意,不可以使其為(wei) 他人之目的而犧牲或運用,蓋個(ge) 人是不容侵犯的。”由是,在他的理論之中個(ge) 人乃是牢不可破的堡壘。[41]要之,在此一人性論基礎上,國家對財富之重分配完全不具正當性,社會(hui) 正義(yi) 理想完全失去著落。

 

由此可以看出,在人性論上個(ge) 人能否突破一己之侷限,以通向他人與(yu) 群體(ti) ,乃是能否在民主政治保障個(ge) 人權利之外,藉由財產(chan) 重分配以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理想的關(guan) 鍵。事實上,西方當代左翼自由主義(yi) 者為(wei) 了在保障個(ge) 人權利之外,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的理想,無不致力於(yu) 突破封閉自足的人觀,以期在理論上打通個(ge) 人與(yu) 他人及整個(ge) 社群之間的通道,為(wei) 國家進行財富重分配奠定人性論的基礎。羅爾斯(J.Rawls)即是一例,作為(wei) 他建構正義(yi) 理論的基本單位—個(ge) 人,亦即他所謂“道德人”(moral person),具有兩(liang) 種屬性:除了個(ge) 人根據工具理性尋求自己的目標之外,還有聯係社會(hui) 正義(yi) 之實現的正義(yi) 感。[42]羅爾斯強調在實現自己的價(jia) 值目標方麵,道德人基於(yu) 互不關(guan) 心的理性,盡可能地追求個(ge) 人目標之實現。[43]不過,除了個(ge) 人以工具理性尋求自己的目標之外,羅爾斯亦強調道德人的正義(yi) 感,為(wei) 個(ge) 人發展與(yu) 他人及社會(hui) 之關(guan) 係,奠定了道德的理據。由於(yu) 擁有正義(yi) 感,所以道德人會(hui) 接受作為(wei) 社會(hui) 基本製度安排之根據的正義(yi) 原則。質言之,個(ge) 人除了自利動機,也會(hui) 要求社會(hui) 基本製度應合乎正義(yi) 原則,亦即擁有追求超越自利之德行實現的能力,追求共同的社群價(jia) 值。基於(yu) 此一人性論,羅爾斯在個(ge) 人的基本自由權利保障之外,也提出差異原則(difference principle),主張基於(yu) 對社會(hui) 弱勢階級有利之目的,進行財富重分配,以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44]

 

相較於(yu) 自由主義(yi) 立基於(yu) 個(ge) 人主義(yi) 的人觀,社群主義(yi) 則主張在個(ge) 人的社會(hui) 性(sociability)基礎之上,發展出以社群為(wei) 核心的人性論,並據以批判自由主義(yi) 的個(ge) 人主義(yi) 人觀,不足以作為(wei) 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的人性論基礎。泰勒(C.Taylor)以“政治的原子論”(political atomism)一詞,概括西方自十七世紀興(xing) 起的社會(hui) 契約論之人觀。他特別針對諾齊克的人觀加以批判,認為(wei) 此種人性論強調個(ge) 人單獨自足,與(yu) 亞(ya) 裏斯多德所主張人是政治社會(hui) 動物,無法自外於(yu) 社群而自足的觀點正相反對。由於(yu) 認為(wei) 個(ge) 人獨立自足,因此推導出工具性的社會(hui) 觀,認為(wei) 個(ge) 人組成社會(hui) ,主要目的在實現個(ge) 人之目標,從(cong) 而個(ge) 人及其權利淩駕於(yu) 其所屬的社會(hui) 之上。[45]泰勒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此種自足自利的個(ge) 人主義(yi) 人觀,將使社群價(jia) 值完全失落,無法作為(wei) 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所需要的人性論之基礎。沈岱爾(M.Sandel)則批評羅爾斯有關(guan) “正義(yi) 的環境以及人與(yu) 人之間互不關(guan) 心的設定,導致一種個(ge) 人主義(yi) 的偏見,拒絕或貶低諸如仁慈、利他與(yu) 社群情操之價(jia) 值。”[46]沈岱爾認為(wei) 此一人性論述,實無法支撐其差異原則所主張透過財富重分配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的訴求。

 

麥金泰(A.MacIntyre)亦批評自由主義(yi) 的個(ge) 人主義(yi) 人觀,使個(ge) 人與(yu) 其所扮演的社會(hui) 角色嚴(yan) 格分開,勢必構成自我統合(self-unity)的問題,使個(ge) 人生命成為(wei) 不相連續事件之係列,無法作為(wei) 德行之載體(ti) ,亦無法在複雜的社群實踐活動中形成豐(feng) 盈的生命內(nei) 涵。[47]要之,泰勒、麥金泰與(yu) 沈岱爾認為(wei) 當代自由主義(yi) 的個(ge) 人主義(yi) 人觀,忽視了自我乃是在社會(hui) 文化脈絡之中,經由社會(hui) 實踐的過程,才得以獲致自我的身分認同。在個(ge) 人主義(yi) 的自我觀之下,使個(ge) 人在政治社群中猶如離散的政治原子,隻知維護一己之利益,注目於(yu) 個(ge) 人權利的主張,形成泰勒所謂“個(ge) 人權利優(you) 位典範”(paradigm of primacy-of-right)。[48]從(cong) 而社群價(jia) 值完全失落,無法作為(wei) 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理想之人性論基礎。

 

就此而論,在當代新儒學的陸王心學詮釋脈絡之下,能否既樹立個(ge) 人主體(ti) ,為(wei) 個(ge) 人自由權利奠定基礎;又彰顯一己與(yu) 他人及社群之關(guan) 係,以提供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之倫(lun) 理基礎呢?誠如上述,孔子以仁立說,已標明個(ge) 人非孤立自足,而是必需在人際場域中實踐人生價(jia) 值理想。孟子擴充四端的個(ge) 人自我實現進路,亦可說是個(ge) 人努力突破一己形體(ti) 之侷限,掙脫一己之私的牢籠,邁向闊然大公的人生境界。宋代儒者張載強調“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西銘〉),以及程明道“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論語‧雍也.朱熹集注》)之論,皆展現儒者在突破一己之私的藩籬中,實現踐仁之人生境界。儒家對個(ge) 人(己)的定位,並非與(yu) 其他個(ge) 人以及整個(ge) 社會(hui) (群體(ti) )切割開來,以致形成彼此互相對立乃至對抗之局。正好相反,他人與(yu) 社會(hui) 乃是構成個(ge) 人自我實現不可或缺之場域。要之,儒家透過道德實踐展現大人境界,正如王陽明所指出:

 

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一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現,是乃明德之本體(ti) ,而即所謂良知也。[49]

 

當然,王陽明依循儒家道德體(ti) 證進路,以成就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大人”境界,與(yu) 西方哲學依據邏輯推論的思維進路迥異其趣。王陽明“天下一家,中國一人”的境界,乃是經由人的內(nei) 在體(ti) 驗良知發用所達到之境界,亦非經由邏輯推論所得。如上所述,王陽明倡導致良知之說,其所謂良知,即孟子人皆有之的四端之心,亦即天理。質言之,儒家突破人與(yu) 人以及人與(yu) 物之形隔,乃是透過儒家式的道德實踐工夫進路。

 

關(guan) 於(yu) 此點,梁漱溟亦根據儒家“仁者人也”、“仁者與(yu) 物無對”之義(yi) ,指出儒家在群己關(guan) 係上,表現一種“無對”的精神,與(yu) 西方近代文化之為(wei) 一種“有對”的精神,可以說迥異其趣。梁漱溟所謂“有對”,指生物無法超離的“個(ge) 體(ti) 對外性”─總是輾轉逃不出一方麵利用憑借,一方麵對待反抗之局。然而人類卻能不受限於(yu) 有對之局,而得以超進於(yu) 無對之境。梁漱溟認為(wei) :

 

人類唯以超有對,故能超利害的是非心,故有道德。…人類唯以超有對,故能洞開重門,融釋物我,通乎宇宙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有此認識者非唯孔子;然孔子實承前而啟後。…前後相承,勉力趨赴…百變不離其宗。…西洋人蓋自人與(yu) 一切生物所同具之點出發;中國人則自人性中所以異乎一切生物之點出發。[50]

 

梁漱溟認為(wei) 根據西方近代科學的人觀,人與(yu) 人之間、人與(yu) 物之間,皆成對待之局。因此,每一個(ge) 個(ge) 人都是獨立自主的個(ge) 體(ti) ,並表現出個(ge) 體(ti) 的對外性。的確,此種科學的人觀,表現在近代以來的科技發展(人與(yu) 物對)、市場經濟與(yu) 民主政治(人與(yu) 人對)之上,構成現代社會(hui) 的基本特征。此一意義(yi) 的人觀,誠然可以維護個(ge) 人權利之保障;然而卻無法跨越個(ge) 人與(yu) 他者有對之局,亦與(yu) 社群價(jia) 值掛搭不上,實不足以作為(wei) 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的人性論基礎。

 

要之,儒家對個(ge) 人的定位,乃是一具有自主性的道德主體(ti) 。道德主體(ti) 之自我實現,必然是在人與(yu) 人乃至人與(yu) 物互動的場域中,打通內(nei) 外與(yu) 群己之侷限。就此而論,在儒學中的個(ge) 人定位,並非基於(yu) 個(ge) 人自利的動機去追求權力、財富等各種利益,從(cong) 而彼此引發對立、競爭(zheng) 與(yu) 抗衡的個(ge) 人;在儒學中,個(ge) 人與(yu) 他人之間,個(ge) 人與(yu) 社群之間,亦非如同孤島一般的存在,而是彼此互通交融之關(guan) 係。當然,儒家此一由人性論所構築的人我(個(ge) 人與(yu) 社群)關(guan) 係,與(yu) 西方哲學受限於(yu) 邏輯思辯的進路不同,乃是依恃超越知性的道德體(ti) 驗工夫,使個(ge) 人與(yu) 社群之間彼此得以互通。無論如何,儒家在理性之外輔以道德體(ti) 驗的工夫進路,足以超克西方近代以來個(ge) 人自由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的辯證,提供兼顧保障個(ge) 人自由權利與(yu) 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之倫(lun) 理基礎。

 

五、多元與(yu) 差異:儒家立國之道的新挑戰

 

儒家在普遍人性觀的基礎之上,一方麵奠定個(ge) 人自由平等的原則,足以建構現代民主政治之理路;另一方麵透過道德實踐工夫掙脫個(ge) 人形骸之私的侷限,開啟人我乃至物我之重門,彰顯個(ge) 人與(yu) 群體(ti) 之互通交融,使現代國家社會(hui) 正義(yi) 之實現,得以獲得堅實之倫(lun) 理基礎。不過,麵對後現代時序的多元差異議題,不論是種族與(yu) 族群差異議題,或是性別差異議題,儒家基於(yu) 普遍人性觀所建構的立國之道,皆麵對新的理論挑戰。儒學作為(wei) 一種公共哲學,如何回應並超克西方晚近思維中對普遍理性觀的批評,以周延地照應現代自由社會(hui) 的差異與(yu) 多元,也就成為(wei) 儒學未來發展必需麵對之議題。

 

隨著西方現代思潮一波接著一波的發展,源自啟蒙傳(chuan) 統著眼於(yu) 普遍性(universality)追求的現代性思維,在後現代時序中卻受到許多質疑與(yu) 批評。後現代時序的諸多思潮,包括後現代主義(yi) 、女性主義(yi) 與(yu) 多元文化論等,強調多元差異(difference),並據以批判源自啟蒙傳(chuan) 統普遍理性觀的現代性思維。這些晚近思潮,質疑普遍理性觀過度推尊人類理性,難免有造成“理性獨霸”(hegemony of reason)之虞;而依恃普遍理性以展現普遍原則及其運用,亦難免形成諸多隱藏的理論盲點,有待補充與(yu) 矯正。就此而言,當代新儒家立基於(yu) 啟蒙傳(chuan) 統普遍理性觀,苦心孤詣完成體(ti) 大思精的儒學與(yu) 現代性融通理論,在使儒學得以匯入現代思潮主流之後,又麵對一個(ge) 強調尊重多元差異的後現代場景,必需有所回應。西方晚近發展的差異政治(politics of difference),主要針對種族與(yu) 性別議題而起,正如楊格(I.M.Young)所指出:

 

作為(wei) 一九八O年代以來的社會(hui) 運動趨勢,差異政治包含女性主義(yi) 、反種族主義(yi) 以及同性戀解放的訴求,批評主流的平等與(yu) 包容典範,已無法有效解決(jue) 性別、種族與(yu) 性向的結構性不平等。此一主流典範,就推進反歧視的正義(yi) 與(yu) 平等原則而言,依恃對所有的人運用同樣的評價(jia) 與(yu) 分配原則,而不考慮他們(men) 個(ge) 別的社會(hui) 地位與(yu) 背景。在此一理想之下,自由主義(yi) 典範(liberal paradigm)理解的社會(hui) 正義(yi) ,顯然忽視了人們(men) 在性別、種族與(yu) 性向的差異。…〔基於(yu) 平等原則〕忽視差異的理想(difference-blind ideal),反而成為(wei) 有待解決(jue) 問題的一部份。…基於(yu) 實現實質平等的承諾,應該麵對而非無視於(yu) 這些差異。[51]

 

首先,就種族差異議題而言,當代針對種族與(yu) 族群差異議題發展的多元文化論(multiculturalism),源自社群主義(yi) 人觀之影響,認為(wei) 現代民主體(ti) 製中受到平等尊重的個(ge) 人,不應視為(wei) 抽象的理性存有(rational being),而是嵌入在社群文化脈絡中形成獨特自我認同的個(ge) 人。由於(yu) 曆史或移民因素,現代國家基本上皆非單一族群國家,而是基於(yu) 曆史因素形成的多民族國家(multination state),或由於(yu) 移民因素而形成的多族群國家(polyethnic state)。不論是哪一種情況,現代國家之中多元族群文化的境況乃勢所難免。在多元族群文化情勢之下,國家要實現對每一位公民的平等尊重,就必需尊重形成其個(ge) 別公民自我認同所歸屬的族群文化。特別是少數民族或族群團體(ti) ,其文化主體(ti) 性應受到特別尊重,使其能與(yu) 一國之中居於(yu) 多數的主流族群文化形成互為(wei) 主體(ti) 性之關(guan) 係。就此而言,多數族群文化同化少數族群文化的傳(chuan) 統思維,顯已不合時宜。[52]

 

誠如上述,當代新儒家基於(yu) 普遍理性觀建構的立國之道,能夠體(ti) 現當今世界自由民主普世價(jia) 值的理想。然而相較之下,對於(yu) 在理論上照應少數族群文化的差異認同議題,則尚付闕如。作為(wei) 後現代時序的主要思潮之一,多元文化論的論述,顯然也受到後現代主義(yi) 解構多元思維的影響。當然,相較於(yu) 後現代主義(yi) 著眼於(yu) “破”—消極性的批評與(yu) 解構之論述風格,多元文化論則有破有立,在批評現代性的諸多特征之外,也提出具建設性的論述。正如威利(C.Willett)所指出:

 

的確,多元文化論諸多頗為(wei) 激進的訴求承襲自後現代主義(yi) 。從(cong) 後現代主義(yi) ,多元文化論學到了不再信任傳(chuan) 統理論建構中的普遍主義(yi) (universalism)與(yu) 基礎論(foundationalism),以及對具有階層體(ti) 係的規範之獨尊。然而,在最具產(chan) 能的運動中,多元文化論標誌一個(ge) 超越後現代主義(yi) 之否定主義(yi) 式批評的進步階段。[53]

 

要之,多元文化論對於(yu) 啟蒙傳(chuan) 統以來的普遍理性觀,以及立基於(yu) 普遍理性觀所發展的普遍文化觀,皆提出諸多質疑。不過,相較於(yu) 後現代主義(yi) 不斷解構的否定主義(yi) 式批評,多元文化論在揚棄普遍主義(yi) 、基礎論、階層體(ti) 係這些現代性思維框架之後,也致力於(yu) 正麵思考解決(jue) 多元族群文化差異認同的論述。當然,多元文化論的正麵思考論述,依然必需回到針對現代性的缺失思考解決(jue) 方案。以啟蒙傳(chuan) 統以來的普世平等觀而論,伊格頓(T.Eagleton)即提出對啟蒙傳(chuan) 統人觀的批評:

 

抽象的啟蒙時代平等概念,在它的時代是一個(ge) 革命性的觀點,它對個(ge) 體(ti) 的差異性粗暴地淩駕,對感性的個(ge) 殊性猛烈地理性主義(yi) 式地壓製。此乃意謂在政治語詞中,每一個(ge) 人僅(jin) 僅(jin) 因為(wei) 他們(men) 是人,即被平等底考量。…由是,平等成為(wei) 深度吊詭的觀念,它意謂每一個(ge) 人必需無個(ge) 殊性地(non-particularly)擁有他們(men) 的個(ge) 殊性─此處“無個(ge) 殊性地”意謂沒有任何特權、例外或排他性。每一個(ge) 人必須完全平等,…亦即你必需去除經院哲學家所謂偶有性的個(ge) 人性質,以取得個(ge) 人尊重的合格候選人資格。[54]

 

質言之,多元文化論批評啟蒙傳(chuan) 統普遍理性觀的最大盲點,在於(yu) 依循康德先驗主義(yi) 視角,使得人在生命實存經驗世界中形成的個(ge) 殊性消失,因而人與(yu) 人之間的差異性亦隨之隱沒。現代自由主義(yi) 在康德主義(yi) 基礎之上,建構人與(yu) 人之間道德地位的平等。以羅爾斯的術語言之,人在“無知之幕”遮蔽之下即是所謂“道德人”(moral person)。道德人彼此之間之所以是平等的,一方麵是因為(wei) 我們(men) 從(cong) 道德觀點(from a moral point of view)看人;另一方麵也是因為(wei) 無知之幕遮蔽了每一個(ge) 人在實存世界中的個(ge) 殊性特征,使人人成為(wei) 自由平等的理性存有(a free,equal,and rational being)。[55]康德式的先驗自我觀,無疑地在現代人類追求自由平等的實現上做出了重要貢獻,然而此一先驗的普同性人觀,的確也存在盲點。社群主義(yi) 者沈岱爾(M.Sandel)批評這種康德式的先驗自我觀,將主體(ti) 從(cong) 其所處的經驗脈絡情境加以抽離,成為(wei) 一種不具任何經驗性質的先驗主體(ti) ,完全忽視自我乃是嵌入(embedded)或情境化(situated)在既存的社群脈絡之中,並不真實,而毋寧是一種虛假的自我觀。他認為(wei) 任何主體(ti) 都是由其所具有的特質所構成,而非特質之外另有主體(ti) 。[56]如果一種自我完全脫離經驗所與(yu) 的樣貌,則無異乎為(wei) 一種純粹抽象的意識。若然,則徹底情境化的主體(ti) ,將轉而為(wei) 一種徹底脫離形體(ti) 的主體(ti) (a radically disembodied subject)所取代。[57]此種徹底脫離形體(ti) 的主體(ti) ,沈岱爾稱之為(wei) “無擔負的自我”(unencumbered self)。[58]這種不具個(ge) 殊特質的自我固然具有普同性,據以作為(wei) 人與(yu) 人平等的理論預設,卻難以解釋人的自我身分認同(self-identity)。泰勒(C.Taylor)亦認為(wei) ,對於(yu) 自我身份的界定,並非由身體(ti) 的一般性質去描述,而應著眼於(yu) 人在生命實存的社群文化情境中滋養(yang) 而形成的特質。此種來自社群文化所形成的個(ge) 人特質,正是構成自我身份認同最重要的部分。[59]基於(yu) 自我乃是嵌入在社群曆史文化脈絡之中的觀點,用羅狄(Richard Rorty)的話來說,即是正義(yi) 的證成乃是一種曆史性的敘事(historical narratives),而非哲學性的後設敘事(philosophical metanarratives)。因此,自由主義(yi) 者應該放下康德主義(yi) 不具曆史性(ahistorical)的普遍理性觀,因為(wei) 此種普遍理性的道德觀點是不可能的,無法作為(wei) 正義(yi) 的證成基礎。[60]

 

要之,多元文化論基於(yu) 上述社群主義(yi) 式的人觀,認為(wei) 現代民主體(ti) 製中應該受到平等尊重的個(ge) 人,乃是在社群文化中形成獨特自我認同的個(ge) 人。由於(yu) 現代國家之中多元族群文化的情況乃勢所難免,國家要實現對每一位公民的平等尊重,就必需尊重形成公民自我認同所歸屬的各自族群文化。特別是少數民族或族群團體(ti) ,其文化主體(ti) 應受到尊重,使其得與(yu) 一國之內(nei) 居於(yu) 多數的主流族群文化形成互為(wei) 主體(ti) 性,才得以在尊重多元族群文化,以及公民自我認同差異的前提下,真正實現公民平等的理想。

 

從(cong) 此一觀點檢視儒家的族群文化思維,儒家基於(yu) 普遍人性觀,展現在《春秋》“夷狄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61]與(yu) 《禮記》“世界大同”的論述,乃是以“文野”─客觀的理性與(yu) 文明標準,作為(wei) 處理多民族或多族群文化認同的進路。儒家基於(yu) 普遍理性觀,以“文野”而不以“血統”作為(wei) 民族區分標準,與(yu) 基於(yu) 血統而形成偏狹的種族主義(yi) 顯不同科,頗能展現同為(wei) 人類的普世價(jia) 值,與(yu) 現代性思維可謂彼此呼應。正如《論語》所載:“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論語.子罕))以人類理性文明超越血統或地理之分界,乃是儒家族群文化思維的核心價(jia) 值。不過,隨著現代國家族群議題的改變與(yu) 視角之轉移,儒家此種普同的理性文化觀難免也受到挑戰。從(cong) 多元文化論的觀點,儒家普遍理性觀的進路,易於(yu) 導向族群文化“同化”的思維[62],展現一種現代性的普世化觀點,卻難以照應尊重少數族群文化的差異認同。在當代多元文化思維中,族群同化觀由於(yu) 忽視人乃是在不同族群文化中形成差異的自我認同,因而多所質疑。如何在展現現代性的普遍理性觀之下照應此一理論問題,攸關(guan) 儒學作為(wei) 現代立國之道的前景,值得吾人深思。

 

當代政治思潮對多元差異的關(guan) 注,除了族群文化議題之外,也關(guan) 注性別多元差異的議題。論及性別議題,首在性別平等原則;而性別平等原則,展現在消除性別歧視(sexual discrimination)。此一性別平等議題,包含在立基於(yu) 人類普遍理性的自由主義(yi) 平等原則之下,所以十九世紀自由主義(yi) 哲學家彌爾(J.S.Mill)所著《婦女的隸屬》[63]一書(shu) ,成為(wei) 開啟女性主義(yi) 追求性別平等的先河。就此意義(yi) 而言,如果說種族平等在營造一個(ge) 不看膚色的社會(hui) (a color-blind society),性別平等即在營造不看性別的社會(hui) (a sex-blind society)。然而,當代女性主義(yi) 者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式的性別平等,隻注目形式意義(yi) 的性別平等;就實質意義(yi) 的性別平等而言,其實存在諸多盲點,以致隱藏性別宰製的現象,必需加以揭露,並從(cong) 性別差異的觀點加以消除,才能真正實現實質意義(yi) 的性別平等。

 

誠然,就曆史事實而言,不論西方或中國皆曾出現長期男尊女卑父權宰製(male domination)的曆史。不過盡管曆史事實如此,回到儒家的哲學理念層麵,與(yu) 曆史現實顯然有所不同。就性別平等而言,孔子嚐言:“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論語‧陽貨》)此一說法,常被批評為(wei) 性別歧視。盡管對孔子這一句話有各種不同詮釋,惟就直接的語意而言,的確有可議之處。不過,除了這一句話之外,整個(ge) 《論語》中我們(men) 看不到孔子有任何違反性別平等的思維。《論語》中談及“人”是/應如何如何,邏輯上當然都包含男人和女人。孟子認為(wei) 人性本善,因此“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當然包含不論男人或女人皆可以成聖成賢之意。論者每謂中國大乘佛學,乃是佛教與(yu) 儒家相遇調適之後發展而成。在儒家思維影響之下,相較於(yu) 南傳(chuan) 佛教與(yu) 藏傳(chuan) 佛教隻有男性可以修行成佛,中國大乘佛教則與(yu) 儒家“人皆可以成聖賢”一樣,不論男女皆可以皈依佛門,皆同樣可以透過修行成佛。此一比較參照,頗足以凸顯儒家在普遍人性平等觀點之下,基本上蘊含男女性別平等之義(yi) 。中國曆史上三綱之說,所謂“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常受到性別歧視之批評,在曆史現實上也的確造成對女性的桎梏與(yu) 性別宰製。然而三綱之說雖經董仲舒提出,卻並非源自孔孟儒學,而是來自韓非的法家之說,反映的乃是西漢儒學法家化之現象。[64]

 

當代性別議題除了性別平等之外,也包含跨性別與(yu) 同性戀等性別多元差異議題。儒家誠然重視男女之別,然而在理論上,相較於(yu) 西方基督教在“上帝創造男女”教義(yi) 之下,對於(yu) 性別多元差異議題毫無轉圜餘(yu) 地而言,儒家基本上並無此種僵化教條之包袱。誠然,在儒家經典中,《易經》有關(guan) 乾坤、天地、陰陽、剛柔之論述,的確隱含二元/二分之思維。不過《易經》的論述重點,並不在現實人間的男女之別,而是透過乾坤並健二元互動的動態過程,闡述抽象普遍的宇宙人生變化之理。儒家這些透過二元互動闡述宇宙變化的存有論之理,與(yu) 基督教“上帝創造男女”的教義(yi) ,顯然有其區別。質言之,麵對跨性別與(yu) 同性戀等性別多元差異議題,儒學在沒有僵化教義(yi) 束縛之下,可以在性別平等的基礎上擁有寬廣的詮釋空間。

 

除了性別平等與(yu) 多元性別之外,晚近女性主義(yi) 者亦批評康德式的普遍正義(yi) 倫(lun) 理觀(ethic of justice),並發展出特殊關(guan) 懷的倫(lun) 理觀(ethic of care)。女性主義(yi) 者從(cong) 性別差異觀點質疑普遍正義(yi) 的原則倫(lun) 理,乃是反映男性的理性思辨思維模式,使女性特殊關(guan) 懷的思維特色成為(wei) 附屬或異類。女性主義(yi) 倡始者姬利根(C.Gilligan)深受心理學之影響,我們(men) 由其代表作《一種不一樣的聲音:心理學理論與(yu) 女性發展》[65]書(shu) 名,即可看出“正義(yi) 倫(lun) 理vs.關(guan) 懷倫(lun) 理”反映不同的倫(lun) 理觀,源自心理學對男女各具不同思維特性之認知。[66]要之,姬利根從(cong) 心理學研究發現男女思維模式有別,據以指出西方正統哲學根據理性思辨推衍普遍原理原則,其實隻是男性思維模式的產(chan) 物。[67]就哲學論述內(nei) 涵而言,普遍倫(lun) 理與(yu) 關(guan) 懷倫(lun) 理的爭(zheng) 議,在於(yu) 自由主義(yi) 的普遍正義(yi) 倫(lun) 理,關(guan) 注社會(hui) 公平問題,建構抽象而形式的正義(yi) 原則,作為(wei) 在社會(hui) 中人際之間具有競爭(zheng) 性的權利規範;相較之下,女性主義(yi) 則在意關(guan) 懷,注目於(yu) 透過對人的責任與(yu) 人際之間相互關(guan) 係之理解,形成一種脈絡的(contextual)與(yu) 敘事的(narrative)的關(guan) 懷行動。[68]要之,普遍正義(yi) 倫(lun) 理立基於(yu) 普遍性、共同人性與(yu) 權利主張;相較之下,關(guan) 懷倫(lun) 理則立基於(yu) 對個(ge) 別具體(ti) 關(guan) 係的關(guan) 懷,對區別的個(ge) 性之尊重與(yu) 強調接受責任而非主張權利。[69]

 

如果說正義(yi) 倫(lun) 理建立在康德式先驗主體(ti) 觀之上,由先驗主體(ti) 的無條件律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提供普遍性道德法則的基礎;女性主義(yi) 對於(yu) 關(guan) 懷倫(lun) 理的論點,則是建立在一種關(guan) 係性的存有論(relational ontology)之上。關(guan) 於(yu) 此點,羅賓遜(F.Robinson)指出:

 

關(guan) 懷倫(lun) 理由關(guan) 係性(relationality)的自我理論出發。在此一觀點之下,自我沒有“分離的、本質的核心,而毋寧隻有透過與(yu) 他者關(guan) 係而形成的自我”(Hekman語)。就此而論,認同與(yu) 主體(ti) 性並非在與(yu) 其他行動者脫離中發展,而是人際互動中相互地形構而成。…因此,關(guan) 係性是關(guan) 於(yu) 人的社會(hui) 存在最基本的性質。人是“社會(hui) 存有”(social beings),關(guan) 懷倫(lun) 理的關(guan) 係性存有論,主張相互依存的關(guan) 係是吾人存在的基本特征。[70]

 

相較於(yu) 自由主義(yi) 的正義(yi) 倫(lun) 理,乃是立基於(yu) 康德先驗道德主體(ti) 之上,其所發展的義(yi) 務論倫(lun) 理學,標舉(ju) 普遍性的道德法則,強調道德的普遍標準與(yu) 公正無私;女性主義(yi) 則立基於(yu) 人際互動中相互形構而成的關(guan) 係性主體(ti) 觀,並據此質疑立基於(yu) 康德式先驗主體(ti) 提供普遍性法則之正義(yi) 倫(lun) 理的普遍性質。楊格(I.M.Young)認為(wei) 正義(yi) 倫(lun) 理乃是一種獨白(monological)模式的道德推理,與(yu) 他者毫無互動與(yu) 溝通對話,卻預設所有多元實存的個(ge) 人處於(yu) 同樣的道德情境,並從(cong) 相同的普遍觀點進行公正無私的道德推理。她批評正義(yi) 倫(lun) 理的先驗主體(ti) ,以三種方式拒絕並壓製差異的道德推理:一是拒絕道德情境的個(ge) 殊性,以便道德主體(ti) 依循相同的道德法則;二是消除人的異質性情感,以便回歸理性公正無私的同一性;三是將多元的道德主體(ti) 化約為(wei) 一個(ge) 主體(ti) ,以便任何情境下的任何主體(ti) 皆依循同樣的道德推理,形成普遍性公正無私的道德法則。[71]楊格之論,的確凸顯了正義(yi) 倫(lun) 理與(yu) 關(guan) 懷倫(lun) 理彼此殊異之處。

 

要之,女性主義(yi) 關(guan) 懷倫(lun) 理楬櫫女性特殊關(guan) 懷的性別倫(lun) 理視角,直指普遍正義(yi) 倫(lun) 理乃反映男性擅於(yu) 理性思辨的性別特征,認為(wei) 其間隱藏以男性為(wei) 主的性別權力關(guan) 係。此一立論,反映出普遍正義(yi) 倫(lun) 理的若幹盲點。不過,從(cong) 作為(wei) 一種公共哲學必需落實為(wei) 公共體(ti) 製建構的觀點,要以特殊關(guan) 懷取代普遍正義(yi) 原則其實是很難想象的事。質言之,公共體(ti) 製的建構,還是需要正義(yi) 倫(lun) 理提供普遍性原則作為(wei) 依循,才能據以落實為(wei) 政治社會(hui) 體(ti) 製並厘訂人民之間權利義(yi) 務關(guan) 係。關(guan) 懷倫(lun) 理可以在依據正義(yi) 倫(lun) 理建構的公共製度架構中,提供另一個(ge) 反思的視角,據以進行某些矯正的功能;然而純就個(ge) 別性的特殊關(guan) 懷,以及單方麵的責任道德傾(qing) 向等等論述,由於(yu) 欠缺普遍原則可資依循,關(guan) 懷倫(lun) 理若要落實為(wei) 公共製度的建構,其實存在更大的盲點。

 

從(cong) “正義(yi) 倫(lun) 理vs.關(guan) 懷倫(lun) 理”視角反思儒家的倫(lun) 理觀,在當代新儒家的詮釋脈絡之下,沿循陸王心學以及康德式義(yi) 務論的主軸,就確認內(nei) 在道德主體(ti) 提供普遍性道德法則而言,與(yu) 當代自由主義(yi) 發展的正義(yi) 倫(lun) 理基本上一致。就此而言,女性主義(yi) 對自由主義(yi) 普遍正義(yi) 倫(lun) 理觀的批評,基本上也可以說是對當代新儒家倫(lun) 理觀的反思。就此而言,如何從(cong) 儒學中尋繹相關(guan) 理念資源,以回應女性主義(yi) 關(guan) 懷倫(lun) 理之批評,當然也是儒學作為(wei) 現代立國之道一個(ge) 值得關(guan) 注的問題。無可否認地,在儒家長期發展中,儒學的內(nei) 涵有其豐(feng) 富性與(yu) 複雜性。先秦儒家、宋明儒家與(yu) 當代新儒家的倫(lun) 理觀,在儒家踐仁的一貫論旨之外,亦存在諸多微妙的理路分殊。對於(yu) 整體(ti) 的儒學理路進行深入分析,將有助於(yu) 厘清儒家倫(lun) 理觀的性質與(yu) 定位,並據以檢視儒學之中是否擁有倫(lun) 理理論資源,得以回應“正義(yi) 倫(lun) 理vs.關(guan) 懷倫(lun) 理”之爭(zheng) 所凸顯的相關(guan) 議題。當代新儒家致力於(yu) 儒學與(yu) 現代性之融通,以儒家的普遍人性觀,發展出與(yu) 西方立基於(yu) 康德主義(yi) 正義(yi) 倫(lun) 理會(hui) 通之普遍法則倫(lun) 理,的確是深入之論,也是儒學作為(wei) 現代立國之道的正途。不過,在當代新儒家繼承的宋明陸王心學傳(chuan) 統之外,我們(men) 還是可以回歸先秦儒學傳(chuan) 統,尋覓更多的倫(lun) 理思想資源。

 

相較於(yu) 宋明儒學與(yu) 當代新儒學的普遍理性觀,先秦儒學仍有一些其他的相關(guan) 倫(lun) 理理論資源,有待重新挖掘。以例言之,孟子強調“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一方麵固然由“人皆有之”而展現普遍人性觀以及普遍倫(lun) 理原則;另一方麵,不忍人之心並非推衍普遍原則之抽象的邏輯預設,而是人人在生命實存經驗中皆有的不忍之心,其發用而為(wei) 對他人的真實關(guan) 懷,除了包含提供普遍道德原則之外,亦包含對他人特殊的關(guan) 懷。事實上,孟子亦提出“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顯示回到人與(yu) 人之間脈絡意義(yi) 的“愛有差等”之關(guan) 係性論述,隱含關(guan) 懷倫(lun) 理所重視的脈絡意義(yi) ,以及對個(ge) 別具體(ti) 關(guan) 係的特殊關(guan) 懷。當然,如何依循此一基本方向進行更係統性的理論建構,還有諸多努力的空間。[72]

 

要之,宋明及當代新儒家倫(lun) 理觀的基本定位,乃是建立在普遍人性基礎之上,展現普遍原理與(yu) 規則的正義(yi) 倫(lun) 理;然而檢視先秦儒家論述中諸如“不忍人之心”、“愛有差等”等觀點,亦可看出儒學之中亦存在著重具體(ti) 脈絡與(yu) 特殊關(guan) 懷之關(guan) 懷倫(lun) 理的思維脈絡。沿循此一理論線索,透過與(yu) 西方“正義(yi) 倫(lun) 理vs.關(guan) 懷倫(lun) 理”議題之比較分析,也許整體(ti) 儒家(包括先秦儒學、宋明儒學與(yu) 當代新儒學)的倫(lun) 理觀,在提供普遍正義(yi) 倫(lun) 理以建構現代社會(hui) 之外,也能回應並超克女性主義(yi) 關(guan) 懷倫(lun) 理的挑戰,形成另一種既能提供普遍道德法則,又存在具體(ti) 脈絡與(yu) 特殊關(guan) 懷之獨特的儒家倫(lun) 理觀。

 

六、結語

 

本文根據當代新儒家依循孟子到陸王心學脈絡,從(cong) 人的普遍理性觀重新詮釋儒學之論述,探討儒學作為(wei) 現代立國之道的理路,並根據當前主要公共議題逐次檢視探討儒學義(yi) 理的相關(guan) 內(nei) 涵。現代國家的立國之道,首在立基於(yu) 人類普遍平等的觀點,展現人民主權原則,以及自由人權之普世價(jia) 值,建構憲政民主體(ti) 製。其次,則是透過國家政治機製進行經濟上的財富重分配,以實現社會(hui) 正義(yi) 。此在西方,自近代文藝複興(xing) 個(ge) 人主體(ti) 地位確立以來,特別是在十八世紀啟蒙傳(chuan) 統之後,強調以人的普遍理性重新理解並建構人類世界,可謂波濤壯闊,形成現代政治社經體(ti) 製沛然莫之能禦的趨勢。本文指出,儒學作為(wei) 現代立國之道,其立基於(yu) 普遍理性的倫(lun) 理與(yu) 政治觀點,與(yu) 當今世界此一政治社經主流思維,基本上合轍。中國近代以民主與(yu) 科學開啟救亡圖存之道,並展開反儒學傳(chuan) 統其實是一種誤導。儒學與(yu) 構築在人類普遍理性之上的民主科學等現代性文明,就理論層麵而言可以順暢地彼此會(hui) 通,並無扞格之處。

 

不過,在進入後現代時序出現的多元差異訴求,包括族群文化與(yu) 性別差異議題,儒學是否擁有足夠的哲學資源得以適當回應,則是一個(ge) 亟待麵對的議題。基本上,儒家思維傳(chuan) 統自孔子以來,立基於(yu) 人的理性以開啟人文世界,與(yu) 西方近代啟蒙傳(chuan) 統屬於(yu) 同一進路;而正如啟蒙傳(chuan) 統的現代性思維,麵對後現代思維挑戰進行反思一樣,儒學作為(wei) 現代立國之道,也必需對多元差異議題進行更深入的反思並尋求超克之道。儒家立基於(yu) 普遍人性的平等主張,涵蓋多元文化論所訴求的族群平等,以及女性主義(yi) 所訴求的性別平等,然而尚不足以回應族群與(yu) 性別差異認同的議題。就此而論,孔子倡導恕道,主張“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衛靈公》)就族群與(yu) 性別議題而言,雖然隻是提供一般性的倫(lun) 理原則,不過人如果能易地而處,推己及人,由自我作為(wei) 主體(ti) 以推及他者亦為(wei) 主體(ti) ,從(cong) 而形成互為(wei) 主體(ti) 之局;由期待自我的族群與(yu) 性別認同受到他人尊重,推及尊重他人的族群與(yu) 性別認同,則就族群與(yu) 性別差異認同問題而言,應該可以提供一個(ge) 合理的論述基點。也許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儒家恕道精神出發,依循儒家一方麵重視理性思維,一方麵也重視生命體(ti) 驗的哲學進路,嚐試發展解決(jue) 族群與(yu) 性別多元差異議題之完整論述。

 

要之,兩(liang) 千年來的儒學發展,乃是一個(ge) 與(yu) 時推移的過程,儒家關(guan) 懷人間,儒學研究也應該與(yu) 時俱進。就現代國家以民主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為(wei) 核心內(nei) 涵而言,當代新儒家在普遍理性觀詮釋進路之下,可謂殫精竭慮建構了可以匯入現代文明世界民主均富的立國之道。當然,儒學作為(wei) 現代立國之道,也必然會(hui) 不斷麵對新的議題之挑激。相較於(yu) 西方古典希臘文化,在中世紀由希伯來文化取代,到文藝複興(xing) 之後又重新複甦,並進一步展現花繁葉茂引領風潮的現代文明;儒家則在魏晉道家與(yu) 隋唐佛家挑戰之後,汲取道、佛兩(liang) 家的哲學資源,匯聚而為(wei) 全體(ti) 大用的宋明儒學,並在近代西方哲學傳(chuan) 入之後,吸收消融西方理性思辨的哲學而發展出當代新儒學。就此而言,儒學在不斷吸納各種思想質素的長遠發展曆史之中,所孕育豐(feng) 富多元的思想內(nei) 涵,仍有待吾人繼續深入探索,並透過當代觀點的嶄新詮釋,以回應在時代推移中各種新的政治社會(hui) 文化議題。

 

注釋
 
[1]“公共哲學”一詞,以政治哲學非限於抽象的概念分析,而是致力於探討理論與實踐(公共議題)之間互動引發的反思,並據以闡明公共議題之哲學論述。See Michael Sandel,Democracy’s Discontent:America in Search of a Public Philosophy(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6),preface;pp.3-4.See also Michael Sandel,Public Philosophy:Essays on Morality in Politics(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5).此一政治哲學研究的思維麵向,與儒家強調經世致用的實踐觀點頗為貼近。
 
[2]參見張君勱:《立國之道》(台北:商務,1971年)一書之書名。事實上,張君勱正是以儒學作為中國“立國之道”的目標,致力於當代新儒學的建構。
 
[3]此一宣言於1958年新年同時發表於《民主評論》與《再生》,並收入張君勱:《中西印哲學文集》(台北:學生,1981年)。此處相關主張,參見第866-883頁。以下簡稱《宣言》。
 
[4]關於當代新儒家主體主義與普遍理性觀的哲學論述,筆者在拙作〈張君勱的新儒學啟蒙計劃:一個現代vs.後現代視角〉(《台灣東亞文明學刊》,第8卷第1期,2011年6月。);〈牟宗三哲學中的道德主體:一種康德式的自我觀?〉(收入《第四屆國際漢學會議論文集:視域交會中的儒學—近代的發展》,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13年。)二文中,曾對其間的理路建構與相關議題進行分析探討。
 
[5]See Wing-tsit Chan,trans.and comp.,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Princeton,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63).
 
[6]陸象山:《象山全集》(台北:世界書局,1979年),卷十一。
 
[7]同上,卷三十三。
 
[8]王陽明:《傳習錄》中。《王陽明全書》(台北:正中,1970年),第一冊,第37頁。
 
[9]王陽明:《傳習錄》下。同上,第92頁。
 
[10]Carsun Chang,The Development of Neo-Confucian Thought(New York:Bookman Associates,1957),pp.28-29.
 
[11]Ibid.,p.29.
 
[12]張君勱:《中西印哲學文集》,第386頁。
 
[13]Carsun Chang,The Development of Neo-Confucian Thought,p.29.關於此點,梁啟超曾以清朝乾嘉考據代表中國近代文藝複興,然而張君勱認為歐洲文藝複興主要內涵為:一、重新恢複希臘羅馬的文學、美術;二、科學之探究;三、宗教改革;四、民族國家的產生,以及由專製君主到民主政治運動。據此,他認為歐洲文藝複興與清代乾嘉考據並不相同。參見張君勱:《中西印哲學文集》,第831-834頁。張君勱此一觀點,實乃深入之論。
 
[14]牟宗三:《生命的學問》(台北:三民,1973年),第212-213頁。
 
[15]唐君毅:《人文精神之重建》(台北:學生,1988年),第354-357頁。
 
[16]同上,頁367-368;378-379。
 
[17]徐復觀,〈為什麼要反對自由主義〉。收入徐復觀著,蕭欣義編:《儒家政治思想與民主自由人權》(台北:學生,1988年),頁291。
 
[18]參見金耀基:《中國民主之困局與發展》(台北:時報文化,1984年),頁62-63。
 
[19]此一觀點最具代表性的是熊彼得,他將民主界定為:「民主是個人藉著選舉競爭,去獲取政治決策權力的製度安排方法。」Joseph A.Schumpeter,Capitalism,Socialism and Democracy,3rd ed.(New York:Harper&Brothers,1950),p.269.
 
[20]See William Ebenstein and Edwin Fogelman,Today’s Isms:Communism,Fascism,Capitalism,Socialism,9th ed.(Englewood Cliffs,NJ:Prentic-Hall,1985),pp.168-169.
 
[21]就此一意義而言,秦利卡(W.Kymlicka)以當代各種政治哲學學派皆立基於“平等主義的高原”(‘egalitarian plateau’)為喻,認為平等乃是當代政治哲學共享之價值,顯然並非無據。See Will Kymlicka,Contemporary Political Philosophy:Introduction,2nd ed.(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2),pp.4-5.
 
[22]參見餘英時:《自由與平等》(台中:漢新,1984年),第42-43頁。
 
[23]參見《宣言》,第866-870頁。
 
[24]參見《宣言》,第882頁。
 
[25]參見《宣言》,第880-883頁。
 
[26]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禮記.大同篇》)。又,相傳薑太公所著《六韜》一書,雖一般推估係戰國時人推托之作,其中“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一語(〈文韜.文師〉),對照孔孟之說,亦可見天下為公實乃先秦至秦漢之際的通義。
 
[27]陳柱:《公羊家哲學》(台北:中華書局,1971年),第2頁。
 
[28]參見徐複觀:《學術與政治之間》(台北:學生,1980年),第365-366頁;餘英時:《曆史與思想》(台北:聯經,1976年),第8-9頁。
 
[29]參見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原君〉、〈原臣〉、〈原法〉諸篇。《黃宗羲全集》(台北:裏仁,1987年),第一冊。
 
[30]同上,〈原君〉。
 
[31]See F.A.Hayek,The Road to Serfdo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44),pp.81-82.
 
[32]論者常易受法家之名稱所惑,以為法家主張法治(rule of law),其實是莫大的誤解。法家主張國君之意誌為法之根源,而法之內涵則為刑賞之規定,乃是一種刑治(rule by law),是人治而非法治。相較之下,儒家人性論蘊含由內在人性提供普遍道德法則,作為外在普遍法律規則之基礎,其實才真正能建構現代普遍法治之論述。關於此點,筆者在拙作〈儒學也能推導出現代法治原則嗎?以“道德自主性”為中心的探討〉(《思與言》,49卷,第2期)一文中,有比較詳細的討論。
 
[33]勞思光:《中國哲學史》(香港:中文大學崇基書院,1980年),第三卷下,第701頁。
 
[34]儒家德治觀念主張人君應受道德法則限製,現代憲政原則強調政府應受憲法之限製,而依據康德對法的普遍性(Universalizability)論證,外在的法律體係應對應於人內在的道德法則。依此論述進路,儒家的德治觀念可以轉換為現代的憲政原則。
 
[35]張君勱:《社會主義思想運動概觀》(台北:稻鄉,1988年),第6頁。
 
[36]Karl R.Popper,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5th ed.(London:Routledge&Kegan Paul,1966),pp.157-158.
 
[37]Ibid.,p.226.
 
[38]Ibid.,pp.173-175.
 
[39]Friedrich A.Hayek,Individualism and Economic Order(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48),p.6.
 
[40]Robert Nozick,Anarchy,State and Utopia(New York:Basic Books,1974),p.ix.
 
[41]Ibid.,pp.30-31.
 
[42]John Rawls,A Theory of Justice(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1),p.19.
 
[43]Ibid.,pp.142-145.
 
[44]Ibid.,pp.75-83.
 
[45]Charles Taylor,Philosophy and the Human Sciences:Philosophical Papers 2(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5),pp.187-189.
 
[46]Michael Sandel,Liberalism and Limits of Justic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47]Alasdair MacIntyre,After Virtue,2nd ed.(Natre Dame,Ind.:University of Natre Dame Press,1984),pp.204-205..
 
[48]Taylor,op.cit.,pp.188-189.
 
[49]王陽明,〈大學問〉。《王陽明全書》,第一冊,第119-120頁。
 
[50]梁漱溟:《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台北:學術,1971年),第64-65頁。
 
[51]Iris M.Young,“Structural Injustice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in Anthony S.Laden&David Owen(eds.),Multiculturalism and Political Theory(Cambridge:University of Cambridge Press,2007),pp.60-61.
 
[52]See Will Kymlicka,Multicultural Citizenship(Oxford:Clarendon Press,1996),pp.11-24.
 
[53]Cynthia Willett,“Introduction”,in her edition,Theorizing Multiculturalism:A Guide to the Current Debate(Oxford:Blackwell,1998),p.2.
 
[54]Terry Eagleton,“Five Types of Identity And Difference”in David Bennett(ed.),Multicultural States:Rethinking Difference and Identity(London:Routledge,1998),p.50.
 
[55]See John Rawls,op.cit.,chap.I,sec.3;chap.IX,sec.85.
 
[56]Michael Sandel,op.cit.,pp.20-21.
 
[57]Ibid.,p.21.
 
[58]Michael J.Sandel,“The Procedural Republic and the Unencumbered Self”in Robert E.Goodin&Philip Pettit(eds.),Contemporary Political Philosophy:An Anthology(Oxford:Blackwell,1997),pp.249-250.
 
[59]Charles Taylor,Human Agency and Language:Philosophical Papers 1(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5),p.34.
 
[60]秦利卡(W.Kymlicka)認為羅狄的論證,顯示康德主義與黑格爾主義二者哲學方法的差異,前者的出發點是不具曆史性的先驗客觀標準,後者的出發點則是源自人類社群文化共享的價值。See Will Kymlicka,Liberalism,Community and Cultur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pp.63-67.
 
[61]按此語出自韓愈對春秋之解讀,韓愈認為:“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韓昌黎文集.原道》)
 
[62]孟子“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孟子.滕文公上))的說法,即是一種族群文化的同化之論。用夏變夷,意指在儒家以理性文明為衡準的華夷之辨中,由於華夏乃是文明之邦,所以應該以華夏文明同化夷狄。
 
[63]John Stuart Mill,The Subjection of Women,1869.
 
[64]韓非謂:“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此天下之常道也,明王賢臣而弗易也。”(《韓非子‧忠孝篇〉)此乃三綱之說的理論來源。參見餘英時:《曆史與思想》,第39-40頁。
 
[65]Carol Gilligan,In a Different Voice:Psychological Theory and Women’s Development(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2).
 
[66]See Mary Jeanne Larrabee,“Gender and Moral Development:A Challenge for Feminist Theory”,in her edition,An Ethic of Care:Feminist and Interdisciplinary Perspectives(New York:Routledge,1993),pp.3-5.
 
[67]凃爾娜(Nancy Tuana)認為以理性與正義為核心的哲學論述,從來就不是性別中立,而是將女性思維排除在外。See Patricia J.Mills(ed.),Feminist Interpretations of G.W.F.Hegel(University Park,PA: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1996),pp.xi-xiii.
 
[68]See Will Kymlicka,Contemporary Political Philosophy:Introduction,pp.398-401.
 
[69]Ibid.,p.405.
 
[70]Fiona Robinson,The Ethics of Care:A Feminist Approach to Human Security(Philadelphia,PA:Temple University Press,2011),p.4.
 
[71]Iris M.Young,Justice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with a new forward by Danielle Allen(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1),pp.100-102.
 
[72]就此而論,R.S.Herr依循普遍適用男女的“仁”,並輔以愛有差等脈絡化的“禮”,嚐試建構儒家式的女性主義(Confucian feminism),應該是一個值得肯定的研究方向。See RanjooSeoduHerr,“Confucian Family-State and Women:A Proposal for Confucian Feminism”,in Jennifer McWeeny&Ashby Butnor(eds.),Asian and Feminist Philosophies in Dialogue:Liberating Traditions(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14),pp.78-98.

 

 

責罰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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