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興無】石渠閣會議與漢代經學的變局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5-26 17:50:07
標簽:漢代經學、石渠閣會議

石渠閣會(hui) 議與(yu) 漢代經學的變局

作者:徐興(xing) 無

來源:《古典文獻研究》第六輯,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3

 

一、石渠閣會(hui) 議

 

繼武帝致漢全盛之後,宣帝又為(wei) 中興(xing) 之主,為(wei) 政多修武帝故事[1]。武帝立《五經》博士,獨尊儒術,宣帝亦欲廣其學。且自武帝之後,經學為(wei) 利祿之途,家法分析,章句興(xing) 起。故平議同異,增設學官已成必然之勢。甘露三年(前51),漢廷召開石渠閣會(hui) 議,“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qin) 稱製臨(lin) 決(jue) 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shu) 》、穀梁《春秋》博士。”(《漢書(shu) ·宣帝紀》)自此,“儒術日盛,朝廷博士,遂多增設。”錢賓四先生《兩(liang) 漢博士家法考》論之詳矣[2][2]。然石渠會(hui) 議的一些細節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經學變局尚待進一步辨析,由此方能觀察漢代国际1946伟德發展的關(guan) 捩。

 

《漢書(shu) 》中記錄石渠會(hui) 議最為(wei) 詳細的文字是《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其曰[3]:

 

瑕丘江公受《穀梁春秋》及《詩》於(yu) 魯申公,傳(chuan) 子至孫為(wei) 博士。武帝時,江公與(yu) 董仲舒並。仲舒通《五經》,能持論,善屬文。江公呐於(yu) 口,上使與(yu) 仲舒議,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孫弘本為(wei) 《公羊》學,比輯其議,卒用董生。於(yu) 是上因尊《公羊》家,詔太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興(xing) 。太子既通,複私問《穀梁》而善之。其後浸微,唯魯榮廣王孫、皓星公二人受焉。廣盡能傳(chuan) 其《詩》、《春秋》,高材捷敏,與(yu) 《公羊》大師眭孟等論之,數困之,故好學者頗複受《穀梁》。沛蔡千秋少君、梁周慶幼君、丁姓子孫皆從(cong) 廣受。千秋又事皓星公,為(wei) 學最篤。宣帝即位,聞衛太子好《穀梁春秋》,以問丞相韋賢、長信少府夏侯勝及侍中樂(le) 陵侯史高,皆魯人也,言穀梁子本魯學,公羊氏乃齊學也,宜興(xing) 《穀梁》。時千秋為(wei) 郎,召見,與(yu) 《公羊》家並說,上善《穀梁》說,擢千秋為(wei) 諫大夫給事中,後有過,左遷平陵令。複求能為(wei) 《穀梁》者,莫及千秋。上湣其學且絕,乃以千秋為(wei) 郎中戶將,選郎十人從(cong) 受。汝南尹更始翁君本自事千秋,能說矣,會(hui) 千秋病死,征江公孫為(wei) 博士。劉向以故諫大夫通達待詔,受《穀梁》,欲令助之。江博士複死,乃征周慶、丁姓待詔保宮,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講,至甘露元年,積十餘(yu) 歲,皆明習(xi) 。乃召《五經》名儒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平《公羊》、《穀梁》同異,各以經處是非。時《公羊》博士嚴(yan) 彭祖、侍郎申挽、伊推、宋顯,《穀梁》議郎尹更始、待詔劉向、周慶、丁姓並論。《公羊》家多不見從(cong) ,願請內(nei) 侍郎許廣,使者亦並內(nei) 《穀梁》家中郎王亥,各五人,議三十餘(yu) 事。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經誼對,多從(cong) 《穀梁》。由是《穀梁》之學大盛。慶、姓皆為(wei) 博士。姓至中山太傅,授楚申章昌曼君,為(wei) 博士,至長沙太傅,徒眾(zhong) 尤盛。尹更始為(wei) 諫大夫、長樂(le) 戶將,又受《左氏傳(chuan) 》,取其變理合者以為(wei) 章句,傳(chuan) 子鹹及翟方進、琅邪房鳳。鹹至大司農(nong) ,方進丞相。

 

這段話記載的重心在石渠會(hui) 議上平議《公羊》與(yu) 《穀梁》,但推敲起來,還有一些史實有待澄清。

 

(一)博士大江公與(yu) 博士江公

 

《儒林傳(chuan) 》曰:“瑕丘江公受《穀梁春秋》及《詩》於(yu) 魯申公,傳(chuan) 子至孫為(wei) 博士”,又曰:“申公卒以《詩》、《春秋》授,而瑕丘江公盡能傳(chuan) 之,徒眾(zhong) 最盛。及魯許生、免中徐公,皆守學教授。韋賢治《詩》,事博士大江公及許生,又治《禮》,至丞相。傳(chuan) 子玄成,以淮陽中尉論石渠。”[4]王國維《漢魏博士題名考》曰[5]:“按《儒林傳(chuan) 》語前後有異。前雲(yun) 韋賢治《詩》,事大江公。考賢於(yu) 昭帝時為(wei) 博士,則所事之大江公當在武帝時,是博士大江公即瑕丘江公也。後雲(yun) 瑕丘江公傳(chuan) 子至孫為(wei) 博士,是江公身未為(wei) 博士也。二說不同,未詳孰是。又案:景佑本《漢書(shu) 》‘大江公’上無‘博士’二字。”[6]應該說,景佑本“大江公”上無“博士”二字是可信的,因為(wei) 《儒林傳(chuan) 》中明言“征江公為(wei) 博士”,且其中的《王式傳(chuan) 》又提到“博士江公世為(wei) 《魯詩》宗”[3]。而曾任過昌邑王師,後在家授《魯詩》的王式被召拜為(wei) 博士時,這個(ge) “博士江公”嫉妒王式,與(yu) 其發生口角。所以,《儒林傳(chuan) 》提到的“博士江公”和“江博士”是大江公(瑕丘江公)的孫子,他是在蔡千秋死後被征來擔任博士的。當時《穀梁傳(chuan) 》尚未立為(wei) 學官,所以征來朝廷後擔任的應當是《魯詩》博士。又《漢書(shu) ·武五子傳(chuan) 》載戾太子“從(cong) 瑕丘江公受《穀梁》。”[7]可證“大江公”確為(wei) 瑕丘江公。

 

 

 

錢穆《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書(shu) 影

 

(二)立《穀梁》的原因

 

立《穀梁》的直接原因是宣帝對衛太子的緬懷,史載戾太子“少壯,詔受《公羊春秋》,又從(cong) 瑕丘江公受《穀梁》。及冠就宮,上為(wei) 立博望苑,使通賓客,從(cong) 其所好,故多以異端進者。”[8]又《後漢書(shu) ·鄭範陳賈張列傳(chuan) 》載陳元上疏曰:“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衛太子好《穀梁》,有詔詔太子受《公羊》,不得受《穀梁》。孝宣皇帝在人間時,聞衛太子好《穀梁》,於(yu) 是獨學之。及即位,為(wei) 石渠論而《穀梁氏》興(xing) ,至今與(yu) 《公羊》並存。”[9]但是,班固認為(wei) 韋賢、夏侯勝和史高之所以讚同立《穀梁》,因他們(men) 都是魯人。這一說法也失之武斷,因為(wei) 魯人與(yu) 齊人是一事,魯學與(yu) 齊學又是一事。古人地域交通雖不發達,但從(cong) 《儒林傳(chuan) 》來看,即便是漢代初期的經師們(men) ,也是齊學中有魯人,魯學中有齊人。這三人中,隻有韋賢既是魯人又傳(chuan) 魯學;史高為(wei) 外戚係統中人,是宣帝父親(qin) 的娘舅史恭之子,他讚同此事,完全出於(yu) 對宣帝的順從(cong) 而沒有思想與(yu) 學術背景;夏侯勝雖是魯人,但卻是地道的齊學大師。他曾因反對宣帝褒揚武帝而下獄,《眭兩(liang) 夏侯京翼李傳(chuan) 》中言其“為(wei) 人質樸守正”[10],朝廷每有大議,宣帝“知勝素直,謂曰:‘先生通正言,無懲前事。’”[11]可見他決(jue) 非隨便附和帝王權勢之人。而蕭望之既為(wei) 齊人,又治齊學。他先治《齊詩》,事同縣人後倉(cang) ,詣太學後,複事同學博士白奇,又從(cong) 夏侯勝問《論語》、《禮服》。對於(yu) 君主和同僚,蕭望之也是一個(ge) 敢於(yu) 犯顏直諫的諍臣與(yu) 諍友。他曾經麵折霍光,非難好友張敞[12],史家讚曰:“望之堂堂,折而不橈,身為(wei) 儒宗,有輔佐之能,近古社稷之臣也。”[13]宣帝圖其像於(yu) 麒麟閣功臣,名列第十,其政治地位高於(yu) 夏侯勝遠甚[14]。所以,夏侯勝與(yu) 蕭望之讚同此事最能說明《穀梁》學被提倡的理由。就夏侯勝與(yu) 蕭望之本人的學術品格來看,皆有博學通儒的氣象。《眭兩(liang) 夏侯京翼李傳(chuan) 》稱夏侯勝“為(wei) 學孰精,所問非一師也。”[15]又載他非難其“從(cong) 父子”夏侯建為(wei) “章句小儒,破碎大道。”[16]這說明他不為(wei) 章句與(yu) 師法家法所拘束。蕭望之自己之所以能為(wei) 儒宗,不僅(jin) 在於(yu) 他能轉益多師,而且從(cong) 善如流。《雋疏於(yu) 薛平彭傳(chuan) 》雲(yun) 薛廣德習(xi) 《魯詩》,望之除其為(wei) 屬,數與(yu) 議論,器之,薦廣德經行宜充本朝[17]。《匡張孔馬傳(chuan) 》言其承詔問匡衡、張禹,薦其明經精習(xi) [18]。《儒林傳(chuan) 》言清河張禹與(yu) 蕭望之同為(wei) 禦史,“數為(wei) 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書(shu) 數以稱說。後望之為(wei) 太子太傅,薦禹於(yu) 宣帝,征禹待詔。”[19]皆是其例。由這些大儒的學術品格和讚同立《穀梁》的行為(wei) 來看,宣帝立《穀梁》一方出於(yu) 對其祖父的懷念,另一方麵也確實出於(yu) “廣學”的願望,不然,何以標榜承繼武帝正統,褒揚武帝的宣帝會(hui) 確立武帝不喜歡的《穀梁》學?

 

(三)石渠會(hui) 議的情形

 

《儒林傳(chuan) 》中側(ce) 重記錄了《公羊》與(yu) 《穀梁》的辯論,其他經學派別參加石渠議者僅(jin) 記姓名而已。據《藝文誌·六藝略》,《書(shu) 》有《議奏》四十二篇、《禮》有《議奏》三十八篇、《春秋》有《議奏》三十九篇、《論語》有《議奏》十八篇、《五經雜議》有《議奏》十八篇,總計一百六十五篇。由此可見,石渠會(hui) 議的規模很大,場次很多,五經異同之論有分有合。例如,有關(guan) 《春秋》的《議奏》三十九篇大概就是《儒林傳(chuan) 》所載《公羊》、《穀梁》兩(liang) 家的“議三十餘(yu) 事”,屬於(yu) 分論。有關(guan) 《五經雜議》的《議奏》,則屬於(yu) 總論。可惜的是這些石渠《議奏》今並無傳(chuan) 。《隋書(shu) ·經籍誌》著錄《石渠禮論》四卷,自注曰:“戴聖撰。梁有《群儒疑義(yi) 》十二卷,戴聖撰。”[20]《群儒疑義(yi) 》或為(wei) 戴聖所記《五經雜議》類的《議奏》內(nei) 容,而《石渠禮論》則為(wei) 戴聖所記《禮》家分論。而這部《禮論》,至《唐誌》已不著錄。僅(jin) 在杜佑《通典》等典籍中存有一、二,清人馬國翰《玉函山房輯軼書(shu) 》、洪頤煊《經典集林》等廣為(wei) 輯佚,亦僅(jin) 得二十多條。

 

這麽(me) 多的辯論決(jue) 非一朝一夕能夠辯完。統計《儒林傳(chuan) 》全篇,五經皆有代表參加,有名可考者計二十三人:《易》則施讎(與(yu) 孟喜、梁丘賀同出田王孫,由於(yu) 梁丘賀的舉(ju) 薦,宣帝詔拜為(wei) 博士)、梁丘臨(lin) (梁丘賀之子,黃門郎);《書(shu) 》則歐陽地餘(yu) (歐陽高之孫,博士)、林尊(事歐陽高,博士)、周堪(事大夏侯勝,譯官令)、張山拊(事小夏侯建,博士)、假倉(cang) (事張山拊,謁者);《詩》則韋玄成(韋賢之子,淮陽中尉)、張長安(事王式,為(wei) 博士)、薛廣德(事王式,博士);《禮》則戴聖(事後倉(cang) ,博士)、聞人通漢(事後倉(cang) ,太子舍人);《公羊》則嚴(yan) 彭祖(事眭孟,博士)、申挽(侍郎)、伊推(侍郎)、宋顯(侍郎)、許廣(侍郎);《穀梁》則尹更始(事蔡千秋,議郎)、劉向(待詔)、周慶(待詔)、丁姓(待詔)、王亥(中郎);《五經》名儒蕭望之(太子太傅)。

 

《宣帝紀》雲(yun) 宣帝“親(qin) 稱製臨(lin) 決(jue) ”[21],《儒林傳(chuan) 》中雲(yun) 梁丘臨(lin) “甘露中,奉使問諸儒於(yu) 石渠”[22];《公羊》請內(nei) 侍郎許廣之後,“使者亦並內(nei) 《穀梁》家中郎王亥”,顏師古注曰:“使者,謂當時詔遣監議者也。”[23]則宣帝本人一直通過使者傳(chuan) 遞製命決(jue) 斷經義(yi) ,僅(jin) 舉(ju) 《通典》所錄《石渠禮》中一段論辯以見其時議論場景[24]:

 

“諸侯之大夫為(wei) 天子、大夫之臣為(wei) 國君服何?”

 

戴聖對曰:“諸侯之大夫為(wei) 天子當繐縗,既葬除之。以時接見於(yu) 天子,故既葬除之。大夫之臣無接見之義(yi) ,不當為(wei) 國君也。”

 

聞人通漢對曰:“大夫之臣,陪臣也,未聞其為(wei) 國君也。”

 

又問:“庶人尚有服,大夫臣食祿,反無服,何也?”

 

聞人通漢對曰:“《記》雲(yun) :‘仕於(yu) 家,出鄉(xiang) 不與(yu) 士齒。’是庶人在官也,當從(cong) 庶人之為(wei) 國君三月服。”

 

製曰:“從(cong) 庶人服是也。”

 

又問曰:“諸侯大夫以時接見天子,故服。今諸侯大夫臣,亦有時接見於(yu) 諸侯不?”

 

聖對曰:“諸侯大夫臣,無接見諸侯義(yi) 。諸侯有時使臣奉賀,乃非常也,不得為(wei) 接見。至於(yu) 大夫有年,獻於(yu) 君,君不見,亦非接見也。”

 

侍郎臣臨(lin) 、待詔聞人通漢等皆以為(wei) 有接見義(yi) 。

 

二、石渠會(hui) 議之後新立的學官

 

(一)王國維的質疑

 

據《宣帝紀》,這場會(hui) 議之後除《穀梁》立於(yu) 學官外,尚有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shu) 》。這與(yu) 《楚元王傳(chuan) 》中所載劉歆《讓太常博士書(shu) 》中的說法是一致的:“往者博士《書(shu) 》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皇帝猶複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shu) 》,義(yi) 雖相反,猶並置之。”[25]而綜合史料所載,除石渠會(hui) 議所立之外,宣帝朝仍有其他新立的學官與(yu) 新增的博士。《百官公卿表》曰:“武帝建元五年初置五經博士,宣帝黃龍元年稍增員十二人。”[26]《儒林傳(chuan) 讚》曰[27]:

 

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yu) 元始,百有餘(yu) 年,傳(chuan) 業(ye) 者浸甚,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yu) 萬(wan) 言,大師眾(zhong) 至千餘(yu) 人,蓋祿利之路然也。初,《書(shu) 》唯有歐陽,《禮》後,《易》楊,《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複立大、小夏侯《尚書(shu) 》,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穀梁《春秋》。至元帝世,複立京氏《易》。平帝時,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所以罔羅遺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

 

又《藝文誌·六藝略》載各家立學官者與(yu) 《儒林傳(chuan) 讚》同,唯於(yu) 《禮》家,雲(yun) :“訖孝宣世,後倉(cang) 最明。戴德、戴聖、慶普皆其弟子,三家立於(yu) 學官。”[28]參之《儒林傳(chuan) 》,其載後倉(cang) 授《禮》於(yu) 聞人通漢子方、戴德延君、戴聖次君、慶普孝公,曰:“孝公為(wei) 東(dong) 平太傅。德號大戴,為(wei) 信都太傅。聖號小戴,以博士論石渠,至九江太守。由是《禮》有大戴、小戴、慶氏之學。通漢以太子舍人論石渠,至中山中尉。”[29]這兩(liang) 段記載,尤其是《儒林傳(chuan) 》的語氣,似乎都說明慶氏《禮》也立於(yu) 學官。然《後漢書(shu) ·章帝紀》又載章帝建初四年十一月詔曰:“蓋三代導人,教學為(wei) 本。漢承暴秦,褒顯儒術,建立《五經》,為(wei) 置博士。其後學精進,雖曰承師,亦別名家。孝宣皇帝以為(wei) 去聖久遠,學不厭博,故遂立大、小夏侯《尚書(shu) 》,後又立京氏《易》。至建武中,複置顏氏、嚴(yan) 氏《春秋》、大、小戴《禮》博士。此皆所以扶微學,尊廣道藝也。”[30]似大小戴《禮》立於(yu) 光武中興(xing) 之後。並且,依據上引史料,無論以新增計還是合新舊計,都無法與(yu) 《宣帝紀》黃龍元年增博士員十二人之數相合。故王國維《漢魏博士考》於(yu) 此置疑曰[31]:

 

案宣帝增置博士事,《紀》、《表》、《誌》、《傳(chuan) 》所紀互異。《紀》係於(yu) 甘露三年;《表》係於(yu) 黃龍元年。一不同也。《紀》與(yu) 《劉歆傳(chuan) 》均言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shu) 》、《穀梁春秋》;而《儒林傳(chuan) 讚》複數大小戴《禮》,《藝文誌》複數慶氏《禮》。二不同也。又博士員數,《表》與(yu) 《傳(chuan) 》亦不同。據《劉歆傳(chuan) 》,則合新舊僅(jin) 得八人。如《儒林傳(chuan) 讚》,則合新舊得十二人,似與(yu) 《表》合矣。然二《傳(chuan) 》皆不數《詩》博士。案,申公、韓嬰均於(yu) 孝文時為(wei) 博士;轅固於(yu) 孝景時為(wei) 博士。則文、景之世,魯、齊、韓三家《詩》已立博士。特孝宣時於(yu) 《詩》無所增置。故劉歆略之。《儒林傳(chuan) 讚》綜計宣帝以前立博士之經,而獨遺《詩》魯、齊、韓三家,則疏漏甚矣。又宣帝於(yu) 《禮》博士亦無所增置,《儒林傳(chuan) 讚》乃謂宣帝立大小戴《禮》,不知戴聖雖於(yu) 宣帝時為(wei) 博士,實為(wei) 後氏《禮》博士,尚未自名其家,與(yu) 大戴分立也。《藝文誌》謂慶氏亦立學官者,誤與(yu) 此同。今參伍考之,則宣帝末所有博士,《易》則施、孟、梁丘;《書(shu) 》則歐陽、大小夏侯;《詩》則齊、魯、韓;《禮》則後氏;《春秋》《公羊》、《穀梁》,適得十二人。《儒林傳(chuan) 讚》遺《詩》三家,因劉歆之言而誤。《讚》又數大小戴《禮》,《藝文誌》並數慶氏《禮》,則又因後漢所立而誤也。又宣帝增置博士之年,《紀》、《表》雖不同,然皆以為(wei) 在論石渠之後。然《儒林傳(chuan) 》言歐陽高孫地餘(yu) 為(wei) 博士,論石渠。又林尊事歐陽高為(wei) 博士,論石渠。張山拊事小夏侯建為(wei) 博士,與(yu) 《紀》、《傳(chuan) 》均不合。蓋所紀曆官時代有錯誤也。又《易》施、孟二博士亦宣帝所立(但在甘露、黃龍前),則《儒林傳(chuan) 讚》所言是也。

 

王國維的質疑與(yu) 解說大大地深化了我們(men) 對宣帝朝經學的研究,但是王氏的觀點也有值得商榷之處。他的分析中有兩(liang) 個(ge) 盲點。

 

 

 

王國維《觀堂集林》書(shu) 影

 

其一,混淆了博士家數與(yu) 博士員數。首先,我們(men) 要承認,《漢書(shu) 》中《紀》、《表》、《誌》、《傳(chuan) 》所載不合之處甚多,何為(wei) 確論,往往難辨。但《宣帝紀》記載的是石渠會(hui) 議後贈立的博士家數,即學官數;《百官公卿表》記載的則是黃龍元年增置的博士員數。《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光武中興(xing) 之後,“立《五經》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書(shu) 》歐陽、大小夏侯,《詩》齊、魯、韓,《禮》大小戴,《春秋》嚴(yan) 、顏,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總領焉。”[32]這裏的十四博士指立十四家博士,即十四家學官,非指十四名博士或“博士員十四人”。博士員指的是博士人數,這與(yu) 《儒林傳(chuan) 》所雲(yun) “增弟子員三千人”的說法相類,多一“員”字,即指人的數額。《王莽傳(chuan) 上》:“立樂(le) 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33]《後漢書(shu) ·章帝紀》載元和二年五月戊申詔曰:“賜博士員弟子見在太學者布,人三匹。”[34]《和帝紀》永元十二年三月“壬子,賜博士員弟子在太學者布,人三匹。”[35]等等皆是此意,故博士家數與(yu) 博士員數本為(wei) 兩(liang) 事,不可謂之互異[36]。

 

《百官公卿表》中記載博士員數的全文是:“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員多至數十人。武帝建元五年初置五經博士,宣帝黃龍元年稍增員十二人。”秦朝所立的博士既有六藝之學,又有諸子之學乃至方術技藝等,故人數甚多。始皇三十四年,置酒鹹陽宮,有博士七十人前為(wei) 壽[37]。文、景二朝所立博士的方式與(yu) 秦博士相同,“諸子傳(chuan) 說猶廣立於(yu) 學官,為(wei) 置博士。”[38]《漢舊儀(yi) 》亦雲(yun) 文帝時博士員數有七十餘(yu) 人[39]。武帝獨尊儒術,罷諸子傳(chuan) 記博士,隻立《五經》博士,趙岐《孟子章句題辭》曰:“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chuan) 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40]如此則武帝朝博士員數必然大減,但決(jue) 非隻有五個(ge) ,即一經僅(jin) 設一員博士。這一點,錢賓四先生考之甚詳,他指出:石渠會(hui) 議時,歐陽尚書(shu) 有歐陽地餘(yu) 、林尊兩(liang) 博士;張山拊雖事小夏侯,但議石渠時尚不是小夏侯博士;王式為(wei) 博士時,魯詩已有江公為(wei) 博士。錢氏又引《後漢書(shu) ·範升傳(chuan) 》所載“建武二年,遷博士,上書(shu) 疏讓曰:‘臣與(yu) 博士梁恭、山陽太守呂羌俱修梁丘《易》’”,認為(wei) 一經博士不限一人的現象在石渠會(hui) 議之後乃至東(dong) 漢依然存在。不僅(jin) 如此,為(wei) 博士者,往往還不限於(yu) 專(zhuan) 治一經。如韋賢並通《詩》、《禮》,以《詩》教授,征為(wei) 博士;後蒼事夏侯始昌,始昌通五經,蒼亦通《詩》、《禮》等等。總之,武帝之時,限以《五經》為(wei) 博士,而博士員數,不限於(yu) 五。有一經數博士者,如《魯詩》;有雖列《五經》而無博士者,如《禮》;有一博士而兼通數經者,如申公、董仲舒、瑕丘江公、韓嬰等[41]。王國維本人亦明白博士家數與(yu) 員數的差別,其引“《三輔黃圖》六經三十博士”,案曰:“平帝時增五經為(wei) 六經,博士經各五人,則六經三十人。然綜計當時所立之學,不及三十家,蓋一家博士不止一員也。”[42]所以,我們(men) 雖不能斷定宣帝黃龍元年增設的十二員博士分別屬於(yu) 哪一家博士,但可以肯定黃龍元年“增員十二人”與(yu) 甘露三年所立諸家博士決(jue) 非一事。

 

其二,誤解了《儒林傳(chuan) 讚》中講述漢家確立博士的過程。“初,《書(shu) 》唯有歐陽,《禮》後,《易》楊,《春秋》公羊而已”一句,是指始自武帝朝所立的學官,因至宣帝時皆有增立或分家,故皆須列數。之所以不數《詩》家,是因為(wei) 《魯詩》、《韓詩》立於(yu) 文帝時,《齊詩》立於(yu) 景帝時,而武帝時全部接受,至宣帝時亦不更改,故不須列數。根據《儒林傳(chuan) 》的記載,秦博士伏生授《尚書(shu) 》於(yu) 晁錯,又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張生為(wei) 博士,則《尚書(shu) 》之立亦當在景帝朝。但歐陽生的學生、武帝朝的禦史大夫兒(er) 寬“有俊才,初見武帝,語經學。上曰:‘吾始以《尚書(shu) 》為(wei) 樸學,不好。及聞寬說,可觀。’乃從(cong) 寬問一篇。歐陽、大小夏侯氏學皆出於(yu) 寬。寬授歐陽生子,世世相傳(chuan) ,至曾孫高子陽為(wei) 博士。高孫地餘(yu) 長賓以太子中庶子授太子,後為(wei) 博士,論石渠。”[43]因此,武帝朝所立《尚書(shu) 》學已非張生之學,而是出於(yu) 兒(er) 寬的歐陽氏之學,故曰“《書(shu) 》唯有歐陽”。後倉(cang) 事夏侯始昌,通《詩》、《禮》,為(wei) 博士,至少府。《百官公卿表》載其任少府在宣帝即位的第二年,即本始二年[44],則其任博士當在昭帝之世[45],王國維曰:“禮之有博士,可考者始於(yu) 後蒼。”[46]故曰“《禮》後”。漢興(xing) ,田何授《易》於(yu) 王同、周王孫、丁寬、服生。寬授田王孫。王孫為(wei) 博士,授施讎、孟喜、梁丘賀。則武帝朝所立《易》為(wei) 田氏《易》。《儒林傳(chuan) 讚》雲(yun) “《易》楊”,當為(wei) “《易》田”之誤。王國維《漢魏博士題名考》辨之曰:“《易》家先師田何、田王孫、或同姓,或同名,故往往相亂(luan) 。《史記·儒林傳(chuan) 》雲(yun) ‘要言《易》者本於(yu) 楊何’,《漢書(shu) 》則作‘要言《易》者本之田何’,此雲(yun) ‘《易》楊’亦當為(wei) ‘《易》田’之偽(wei) 。田王孫與(yu) 楊何同為(wei) 田何再傳(chuan) 弟子,然楊出王同,田出丁寬。又楊何之傳(chuan) 為(wei) 司馬談、京房、梁丘賀;王孫之傳(chuan) 為(wei) 施讎、孟喜、梁丘賀。然各自名家,不得混而為(wei) 一。”[47]故曰“《易》楊(田)”。董仲舒與(yu) 胡毋生治《公羊春秋》,景帝時為(wei) 博士[48],似《公羊》已立於(yu) 景帝朝,但武帝朝立《春秋》博士時,曾於(yu) 《公羊》、《穀梁》二者之間作過選擇。因董仲舒能持論,加之丞相公孫弘治《公羊》學,“比輯其議,卒用董生。”故曰“《春秋》公羊而已”。因此,《五經》之中,《詩》、《書(shu) 》、《春秋》雖皆立於(yu) 文、景之世,但《書(shu) 》和《春秋》在武帝朝一被更立,一被重新確立。與(yu) 三家《詩》並立的局麵不同。

 

 

 

《後漢書(shu) 》中華書(shu) 局本書(shu) 影

 

(二)石渠會(hui) 議之後所立學官的類別

 

還有一個(ge) 讓我們(men) 不能回避的問題,即為(wei) 什麽(me) 《儒林傳(chuan) 讚》與(yu) 《藝文誌》中所數石渠會(hui) 議後增立的學官與(yu) 《宣帝紀》和劉歆《讓太常博士書(shu) 》所數不同?其實,《儒林傳(chuan) 讚》所數增立的學官中,又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是分家而立者,即宗師之學已立為(wei) 學官,同門後學各自名家者,承原學官之緒而分立為(wei) 學官,《易》之施、孟,《禮》之大、小戴屬於(yu) 此類。一類是外來戶,即別派之學首次被立為(wei) 學官,《易》之梁丘,《書(shu) 》之大小夏侯,《春秋》之《穀梁》屬於(yu) 此類。

 

根據《儒林傳(chuan) 》,施讎、孟喜、梁丘賀同出於(yu) 田王孫,施讎謙讓,不教授。及梁丘賀為(wei) 少府,遣子臨(lin) 將門人張禹等從(cong) 讎問,又薦讎於(yu) 宣帝,遂“詔拜讎為(wei) 博士。甘露中與(yu) 五經諸儒雜論同異於(yu) 石渠閣。”[49]所以,施讎擔任的博士為(wei) 田氏《易》博士。孟喜從(cong) 田王孫受《易》,好自稱譽,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shu) ,詐言師田王孫臨(lin) 終時獨傳(chuan) ,為(wei) 同門梁丘賀所非難。後“博士缺,眾(zhong) 人薦喜。上聞喜改師法,遂不用喜。喜授同郡白光少子、沛翟牧子兄,皆為(wei) 博士。”[50]孟喜本人在宣帝朝未能為(wei) 博士,但其弟子在宣帝朝則被拜為(wei) 博士。楊樹達《漢書(shu) 窺管》於(yu) 此按曰:“孟喜又授蓋寬饒,見下文。《朱雲(yun) 傳(chuan) 》記雲(yun) 從(cong) 白子友受《易》。齊召南以為(wei) 即白光。”[51]按,《儒林傳(chuan) 》雲(yun) 宣帝時涿郡韓生以韓氏《易》征待詔,司隸校尉蓋寬饒本從(cong) 喜受《易》,見韓生說《易》而好之,更從(cong) 之受[52]。蓋寬饒任司隸校尉在宣帝朝,則孟喜的弟子輩人物當活動在宣帝朝。又《朱雲(yun) 傳(chuan) 》載雲(yun) “年四十,乃變節從(cong) 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將軍(jun) 蕭望之受《論語》,皆能傳(chuan) 其業(ye) 。”[53],元帝時少府五鹿充宗治梁丘《易》,元帝好之,令與(yu) 諸《易》家辯論,雲(yun) 登堂折之。成帝時,雲(yun) 又廷辱丞相張禹。王國維《漢魏博士題名考》肯定齊召南的說法,曰:“充宗傳(chuan) 梁丘《易》,禹傳(chuan) 施氏《易》,如齊氏說則雲(yun) 事白光為(wei) 孟喜弟子。充宗與(yu) 禹雖皆以奸佞為(wei) 雲(yun) 所嫉,亦當以與(yu) 雲(yun) 同經異師,臭味不同,其說殆是也。白子友為(wei) 博士,殆與(yu) 蕭望之為(wei) 前將軍(jun) 同時或稍在其前,而望之為(wei) 前將軍(jun) 在宣帝黃龍元年,則子友為(wei) 博士亦在宣帝時,蓋孟氏初置博士,即以子友為(wei) 之也。”[54]因此可以確定,由田氏《易》一門而出的施氏、孟氏兩(liang) 家《易》在宣帝朝均被立為(wei) 學官。

 

大小戴《禮》與(yu) 慶氏《禮》同出後氏《禮》。王國維認為(wei) “《讚》又數大小戴《禮》,《藝文誌》並數慶氏《禮》,則又因後漢所立而誤也。”其所根據的史料是《後漢書(shu) ·章帝紀》“至建武中,複置顏氏、嚴(yan) 氏《春秋》、大、小戴《禮》博士。”但如果我們(men) 再參照《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所舉(ju) 中興(xing) 之後所立十四博士,則可見光武所立博士,是對平帝時代(實為(wei) 王莽專(zhuan) 政時代)所增學官體(ti) 係的“拔亂(luan) 反正”,即不承認王莽增立的《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和《周官》[55],將博士係統恢複到元帝時的情形,這裏隻有《穀梁》學未被恢複[56]。這充分證明大、小戴在石渠會(hui) 議後被立為(wei) 學官。至於(yu) 慶氏禮,雖無明文記載其立於(yu) 宣帝朝,但根據《藝文誌》和《儒林傳(chuan) 》的記載,不排除其在西漢被立於(yu) 學官。此外,《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中於(yu) 每一經的傳(chuan) 承皆先述“《前書(shu) 》”所傳(chuan) ,再續言“中興(xing) 已後”所傳(chuan) ,其體(ti) 例相當嚴(yan) 整。其述《禮》之傳(chuan) 承曰:“《前書(shu) 》魯高堂生,漢興(xing) 傳(chuan) 《禮》十七篇。後瑕丘蕭奮以授同郡後蒼,蒼授梁人戴德及德兄子聖、沛人慶普。於(yu) 是德為(wei) 《大德禮》,聖為(wei) 《小戴禮》,普為(wei) 《慶氏禮》,三家皆立博士。孔安國所獻《禮》古經五十六篇及《周官經》六篇,前世傳(chuan) 其書(shu) ,未有名家。中興(xing) 已後,亦有大、小戴博士,雖相傳(chuan) 不絕,然未有顯於(yu) 儒林者。建武中,曹充習(xi) 慶氏學,傳(chuan) 其子褒。”[57]《後漢書(shu) ·曹褒傳(chuan) 》曰:“(充)持慶氏《禮》,建武中為(wei) 博士。”[58]由此可見,慶氏禮不僅(jin) 在前漢得立學官,建武中立大小戴《禮》時,慶氏可能也得以立於(yu) 學官。

 

《穀梁》屬於(yu) 外來戶自不待問,然梁丘《易》與(yu) 大小夏侯《尚書(shu) 》屬於(yu) 此類則須梳理一番。梁丘賀雖事田王孫,但他的本師卻是楊何的弟子京房(非焦延壽弟子、元帝所立京氏《易》之京房)。房出為(wei) 齊郡太守,賀更事田王孫。“宣帝時,聞京房為(wei) 《易》明,求其門人,得賀。”賀入說,宣帝善其說,傳(chuan) 子臨(lin) ,奉使問諸儒於(yu) 石渠。“臨(lin) 學精孰,專(zhuan) 行京房法。”[59]宣帝選高材郎十人從(cong) 臨(lin) 講習(xi) 。因此,梁丘賀父子所傳(chuan) 實為(wei) 京房《易》,與(yu) 施、孟二家非出一門。又《儒林傳(chuan) 》雖說“歐陽、大小夏侯氏學皆出於(yu) (兒(er) )寬”,但夏侯勝“其先夏侯都尉,從(cong) 濟南張生受《尚書(shu) 》,以傳(chuan) 族子始昌。始昌傳(chuan) 勝,勝又事同郡藺卿,藺卿者,兒(er) 寬門人。勝傳(chuan) 從(cong) 兄子建,建又事歐陽高。”[60]《眭兩(liang) 夏侯京翼李傳(chuan) 》曰:“勝少孤,好學,從(cong) 始昌受《尚書(shu) 》及《洪範五行傳(chuan) 》,說災異。後事藺卿,又從(cong) 歐陽氏問。為(wei) 學精孰,所問非一師也。”[61]又載夏侯建“自師勝及歐陽高,左右采獲,又從(cong) 《五經》諸儒問與(yu) 《尚書(shu) 》相出入者,牽引以次章句,具文飾說。勝非之曰:‘建所謂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勝為(wei) 學疏略,難以應敵。建卒自顓門名經,為(wei) 議郎、博士、太子太傅。”[62]如此則大、小夏同宗濟南張生之學且又采納歐陽氏之學而各自成就門戶。

 

至此,我們(men) 不難看出,石渠會(hui) 議上所立的《穀梁春秋》、大小夏侯《尚書(shu) 》、梁丘《易》皆是外來戶。隻有外來戶才有爭(zheng) 立的必要,分家而立者承接宗緒,故不須爭(zheng) 立。故《宣帝紀》中記載石渠會(hui) 議,隻言立此四家,不言其他;劉歆《讓太常博士書(shu) 》意在爭(zheng) 立《左傳(chuan) 》、《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皆屬外來戶,故亦言此四家。而且,在他眼裏,施、孟同出一門,梁丘則別是一家。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前引《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所載光武所立十四博士的情形看出,光武立施、孟則不再立田氏《易》;立大、小戴則不再立後氏《禮》;立嚴(yan) 、顏則不再立《公羊》[63];而立大、小夏侯則仍需立歐陽《尚書(shu) 》。《儒林傳(chuan) 讚》與(yu) 《藝文誌》總述漢家立學官的過程及數目,故混合兩(liang) 種類型,再依《五經》次序數之。後人不解,遂生歧義(yi) 。

 

三、石渠會(hui) 議以後的經學變局

 

(一)章句之學與(yu) 通儒之學

 

董仲舒等人建議武帝立五經博士,意在實現政治與(yu) 教化的融合。但是漢代博士除教授經學,還要掌管課試弟子,將合格者輸送到官僚係統中。因此,強調師法與(yu) 家法不僅(jin) 能保持自己學派的學官地位,還能掌握決(jue) 定仕進的特權,所以在課試弟子時往往要考家法章句[64]。以至“世俗學問者,不肯竟明經學,深知古今,急欲成一家之學”[65],淪為(wei) 破碎大道的章句小儒、破壞大體(ti) 的章句之徒[66]。王國維《漢魏博士考》指出:東(dong) 漢中葉以後,博士們(men) “課試之法密,而教授之事輕。”[67]博士經學完全成了“祿利之路”和仕進工具。總之,章句之學興(xing) 起與(yu) 家法、師法的嚴(yan) 密,導致了經學繁瑣、墨守的的局麵。

 

 

 

《王國維遺書(shu) 》書(shu) 影

 

但是,漢初的經師以及初立《五經》時的博士與(yu) 弟子之間的關(guan) 係往往不是如此。他們(men) 大都出於(yu) 自發的授受教學關(guan) 係。如施讎為(wei) 童子時,在家鄉(xiang) 從(cong) 田王孫受業(ye) ,徙長陵後中斷學業(ye) 。至田王孫入朝為(wei) 博士,複從(cong) 卒業(ye) 。自發的授受關(guan) 係還導致學生不限門戶,轉益多師的局麵。武、昭、宣之際的一些博通五經的大儒們(men) 往往如此。如兒(er) 寬(受《尚書(shu) 》於(yu) 歐陽生,詣博士後事孔安國,受《公羊》於(yu) 褚大)、蕭望之、夏侯勝、朱雲(yun) 、梁丘賀(先事京房,後事田王孫,薦施讎,又遣子及閘人從(cong) 讎問學)、王吉(通五經,受《詩》於(yu) 蔡誼,好梁丘臨(lin) 說《易》,遣子駿受焉)、張禹(事梁丘賀、施讎,從(cong) 王吉等問《論語》)、周霸(受《詩》於(yu) 申公,受《尚書(shu) 》於(yu) 伏生,受《易》於(yu) 王同子中)、孔安國(受《詩》於(yu) 申公,受《尚書(shu) 》於(yu) 伏生)、龔勝(受《詩》於(yu) 薛廣德,受《尚書(shu) 》於(yu) 陳翁生)、韋賢(受《詩》於(yu) 大江公,兼通《禮》、《尚書(shu) 》)、蓋寬饒(受《易》於(yu) 孟喜,又從(cong) 韓生習(xi) 《易》)。從(cong) 夏侯勝非難夏侯建來看,保持漢初經學遺風的通儒們(men) 對章句之學並無太多的好感。此外,元、成時期的揚雄也不為(wei) 章句,他身上之所以能保持通儒的氣象,是因他四十多歲方出蜀中,遊於(yu) 京師。學問不出於(yu) 博士係統。

 

(二)郎官經學

 

石渠閣會(hui) 議還揭示了另一個(ge) 長期不為(wei) 學界注意的經學現象,即宣帝與(yu) 武帝不同,他采用了訓練郎官,與(yu) 外廷博士辯論的方法增立博士。由此透露出一個(ge) 消息,即相對於(yu) 日益壯大的博士經學,還存在著十分活躍的郎官經學。

 

郎官是一個(ge) 龐大的以青年為(wei) 主體(ti) 的內(nei) 庭近侍係統,據《百官公卿表》的記載:郎官係統的領袖郎中令(武帝時改為(wei) 光祿勳)下屬的郎官係統包括大夫、郎、謁者以及附屬的期門、羽林兩(liang) 支皇家衛隊。主要責職是警衛與(yu) 侍奉天子。此外在少府中也有郎官供職,如給事黃門、黃門郎等;也有謁者,如中書(shu) 謁者等。郎官不僅(jin) 是內(nei) 庭近侍,還是官僚儲(chu) 備。由於(yu) 漢初各級教育未成製度,平民精英階層未成規模,其仕進之途當然未開,郎官亦多來自蔭任與(yu) 貲選。這種仕進特權經過賈誼、董仲舒、王吉等儒者的批評,隨著察舉(ju) 選吏與(yu) 博士弟子射策為(wei) 郎製度的確立,漸漸被削弱。郎官也由天子的近侍轉變為(wei) 政府各機構的實習(xi) 官僚。關(guan) 於(yu) 郎官的起源及由內(nei) 廷向外廷的流變,嚴(yan) 耕望《秦漢郎吏製度考》論之甚詳[68]。

 

值得我們(men) 注意的是,郎官係統既是一個(ge) 以青年為(wei) 主的近侍係統,也是一個(ge) 訓練與(yu) 教育的係統。他們(men) 除了侍從(cong) 帝王,處理政務之外,還講論經學,商量百家,造作辭賦,博盡奇異。其文化活動的時間和範圍遠比《五經》博士係統來得早,來得寬。郎官經學是相對於(yu) 博士經學而言的,本文標舉(ju) 出這個(ge) 概念並非表示漢代有郎官經學這樣一個(ge) 經學流派,而是從(cong) 製度史的角度再提供一個(ge) 考察經學發展的視角,因為(wei) 漢代官方的經學教育不僅(jin) 存在於(yu) 博士與(yu) 其弟子之間,還存在於(yu) 經師與(yu) 郎官、帝王、皇子仍至後妃之間。當然,武帝朝以降,郎官之中有博士弟子,也有明經的郎官出為(wei) 博士的,隻是由於(yu) 郎官製度不同於(yu) 博士製度,因而在其製度係統中進行的經學活動呈現出一些不同於(yu) 博士係統的特征。而經學史的研究對這個(ge) 現象一直缺乏考察。

 

石渠會(hui) 議後所立的四家外來戶中,大、小夏侯本為(wei) 屬博士係統中的經師,其自立之說自行傳(chuan) 授弟子,朝廷認可即能立於(yu) 學官。《穀梁》不在博士係統之中,宣帝先讓郎官蔡千秋與(yu) 《公羊》家作了辯論,接著又在民間找到經師,他無法讓博士係統中的弟子們(men) 研習(xi) ,所以先使之在郎官係統中傳(chuan) 授研習(xi) 達十餘(yu) 年,待與(yu) 博士辯論成功,再移植到博士係統中去。梁丘《易》也是如此。《儒林傳(chuan) 》載梁丘賀身居都司空令,坐事,論免為(wei) 庶人。宣帝聞京房為(wei) 《易》明,求其門人,得賀。“待詔黃門,數入說教侍中,以召賀。賀入說,上善之,以賀為(wei) 郎。”顏師古注曰:“為(wei) 諸侍中說經為(wei) 教授。”其學傳(chuan) 子臨(lin) ,“亦入說,為(wei) 黃門郎”。“琅邪王吉通《五經》,聞臨(lin) 說,善之。時宣帝選高材郎十人從(cong) 臨(lin) 講,吉乃使其子郎中駿上疏從(cong) 臨(lin) 受《易》。臨(lin) 傳(chuan) 五鹿充宗君孟,為(wei) 少府,駿禦史大夫。”“充宗授平陵士張仲方……張為(wei) 博士。”[69]所以梁丘父子皆出身郎官,又在郎官之中教授《易》學,其立於(yu) 學官的途徑同於(yu) 《穀梁》。宣帝之所以采用這樣的方式扶植經學,並非突發奇想,而是郎官係統中本來就有經學授受活動,比如梁丘父子的入說侍中。由於(yu) 郎官係統中可以傳(chuan) 授博士係統之外的經學,因此,郎官經學反而能夠擇善而從(cong) ,兼收並蓄,保持了通儒之學的傳(chuan) 統。

 

其實,宣帝朝在郎官係統中傳(chuan) 授的非學官的經學遠非《穀梁》與(yu) 梁丘《易》兩(liang) 家。《儒林傳(chuan) 》載韓嬰傳(chuan) 韓《詩》,“亦以《易》授人,推《易》意而為(wei) 之傳(chuan) 。燕趙間好《詩》,故其《易》微,唯韓氏自傳(chuan) 之。……孝宣時,涿郡韓生其後也,以《易》征,待詔殿中,曰:‘所受《易》即先太傅所傳(chuan) 也。嚐受《韓詩》,不如韓氏《易》深,太傅故專(zhuan) 傳(chuan) 之。’”[70]此為(wei) 郎官係統中傳(chuan) 習(xi) 韓氏《易》之證。又賈誼“為(wei) 《左氏傳(chuan) 訓故》,授趙人貫公,為(wei) 河間王博士,子長卿為(wei) 蕩陰令,授清河張禹長子。張禹與(yu) 蕭望之同時為(wei) 禦史,數為(wei) 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書(shu) 數以稱說。後望之為(wei) 太子太傅,薦禹於(yu) 宣帝,征禹待詔,未及問,會(hui) 疾死。授尹更始(議郎),更始傳(chuan) 子鹹及翟方進、胡常。常授黎陽賈護季君,哀帝時待詔為(wei) 郎,授蒼梧陳欽子佚,以《左氏》授王莽,至將軍(jun) 。而劉歆從(cong) 尹鹹及翟方進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賈護、劉歆。”[71]則《左傳(chuan) 》雖未及對宣帝之問,卻一直授受於(yu) 郎官係統之中。

 

郎官係統之中,轉益多師者也不乏其人,如《儒林傳(chuan) 》載議郎尹更始受《穀梁》又受《左傳(chuan) 》;胡常先從(cong) 膠東(dong) 庸生受《古文尚書(shu) 》,又從(cong) 江博士受《穀梁》,再從(cong) 尹更始受《左傳(chuan) 》,故胡常很可能是從(cong) 江博士受《穀梁》的十位郎官之一,後以明《穀梁》出為(wei) 博士。《翟方進傳(chuan) 》雲(yun) 翟方進先為(wei) 博士弟子,受《春秋》。後以射策甲科為(wei) 郎。二、三歲,舉(ju) 明經,遷議郎,成帝河平中轉為(wei) 博士[72]。則其從(cong) 尹更始受《穀梁》、《左傳(chuan) 》時,當為(wei) 其任郎官之際。故翟方進轉益多師,亦受郎官經學的影響。

 

 

 

《兩(liang) 漢紀》中華書(shu) 局本書(shu) 影

 

再如劉向父子,皆成長於(yu) 郎官係統,他們(men) 的經學風格最能說郎官經學的特征。劉向十二歲蔭仕為(wei) 輦郎。二十歲為(wei) 諫大夫(高級郎官),待詔金馬門,成為(wei) 宣帝的文學侍從(cong) 。講論石渠之後,拜為(wei) 郎中,遷至給事中。劉歆少為(wei) 黃門郎,待詔宦者署。哀帝時遷至光祿大夫(亦為(wei) 高級郎官)。《楚元王傳(chuan) 》曰[73]:

 

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時,詔向受《穀梁春秋》,十餘(yu) 年,大明習(xi) 。及歆校秘書(shu) ,見古文《春秋左氏傳(chuan) 》,歆大好之。時丞相史尹鹹能治《左氏》,與(yu) 歆共校經傳(chuan) 。歆略從(cong) 鹹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yi) 。初《左氏傳(chuan) 》多古字古言,學者傳(chuan) 訓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傳(chuan) 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yi) 理備焉。歆亦湛靖有謀,父子俱好古,博見強誌,過絕於(yu) 人。歆以為(wei) 左丘明好惡與(yu) 聖人同,親(qin) 見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後,傳(chuan) 聞之與(yu) 親(qin) 見之,其詳略不同。歆數以難向,向不能非間也,然猶自持其《穀梁》義(yi) 。

 

因此,劉向歆父子原本治《易》,由於(yu) 在郎官係統內(nei) ,劉向得以詔受《穀梁》,劉歆得以轉習(xi) 《左傳(chuan) 》,父子二人之間又能互相辯難,皆是轉益多師,不拘家法的典型。所以,我們(men) 在劉向歆父子的經學活動中很難找到他們(men) 固定的經學傳(chuan) 承。而劉歆移書(shu) 《讓太常博士》,直斥博士“信口說而背傳(chuan) 記,是末師而非往古”;“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cong) 善服義(yi) 之公心”;“專(zhuan) 己守殘,黨(dang) 同門,妒道真”[74]。劉歆在他的《七略》中又一次抨擊了章句之學:“古之學者耕且養(yang) ,三年而通一藝,存其大體(ti) ,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蓄德多。三十而五經立也。後世經傳(chuan) 既已乖離,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yi) 。而務碎義(yi) 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ti) 。說五字之文,至於(yu) 二三萬(wan) 言。後進彌以馳逐,故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安其所習(xi) ,毀所不見,終以自蔽。此學者之大患也。”[75]“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促尼之業(ye) ,已試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嘩眾(zhong) 取寵。後進循之,是以五經乖析,儒學浸衰,此辟儒之患。”[76]《七略》應當能夠代表劉向歆父子的觀點,他們(men) 之所以有這樣的思想,當淵源於(yu) 他所承擔的郎官經學傳(chuan) 統。

 

餘(yu) 論:郎官經學對東(dong) 漢經學的影響

 

西漢的郎官經學傳(chuan) 統,流衍於(yu) 東(dong) 漢,多為(wei) 好古學的博學通儒,成為(wei) 與(yu) 博士章句之學對峙的力量。他們(men) 的古學,不僅(jin) 重視所謂“古文舊書(shu) ”[77],更是對漢初經師的“古學”傳(chuan) 統的持守,故錢賓四先生直以為(wei) 漢代經學中隻有所謂“古學”,而沒有所謂的“古文經學”[78]。如桓譚“以父任為(wei) 郎……博學多通,遍習(xi) 《五經》,皆訓詁大義(yi) ,不為(wei) 章句。能文章,尤好古學,數從(cong) 劉歆、揚雄辯析疑異……而喜非毀俗儒,由是多見排抵。”[79]陳欽之子元“少傳(chuan) 父業(ye) ,為(wei) 之《訓詁》,銳精覃思……以父任為(wei) 郎”,建武初上疏請立《左氏》,指責博士之言“小辯破言,小言破道”[80]。賈徽從(cong) 劉歆受《左氏》,其子逵傳(chuan) 父業(ye) ,明《左氏傳(chuan) 》,為(wei) 之解詁[81]。再如班固,其祖稺、伯祖伯、斿皆為(wei) 郎官近侍。“伯少受《詩》於(yu) 師丹”,“時上方向學,鄭寬中、張禹朝夕入說《尚書(shu) 》、《論語》於(yu) 金華殿中,詔伯受焉。既通大義(yi) ,又講異同於(yu) 許商,遷奉車都尉。”[82]斿與(yu) 劉向父子共校書(shu) ,成帝賜以秘書(shu) 之副[83],故家富藏書(shu) 。班固之父彪,少與(yu) 班斿之子嗣共遊學,“父黨(dang) 揚子雲(yun) 以下莫不造門”[84],《後漢書(shu) ·班彪傳(chuan) 論》其為(wei) “通儒上才”[85]。故班氏祖、父之學皆非當時章句俗儒之風格。班氏家風如此,班固雖弱冠而孤,然承父輩庭訓,“永平中為(wei) 郎,典校秘書(shu) ,專(zhuan) 篤誌於(yu) 博學,以著述為(wei) 業(ye) ”[86](《敘傳(chuan) 》),且“所學無常師,不為(wei) 章句,舉(ju) 大義(yi) 而已。”[87]即漢末通儒如荀悅者,其《漢紀》於(yu) 河平三年劉向父子校書(shu) 一事載述特詳,其中言儒學及諸子流別,多本劉向父子《別錄》[88]。推崇曰:“夫孝武皇帝時,董仲舒推崇孔氏,抑拙百家。至劉向父子典校經藉,而新義(yi) 分方,九流區別,典藉益彰矣。”又曰:“去聖久遠,道義(yi) 難明,而古之《尚書(shu) 》、《毛詩》、《左氏春秋》、《周官》,通人學者多好尚之,然希各得立於(yu) 學官也。”[89]

 

班固在《楚元王傳(chuan) ·讚》中感慨道:“自孔子後,綴文之士眾(zhong) 矣,唯孟軻、孫況、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揚雄,此數公者,皆博物洽聞,通達古今,其言有補於(yu) 世。”[90]班固所列孟子至揚雄的統緒,凸顯了自漢初經學至東(dong) 漢古學之間的精神傳(chuan) 遞。漢代的通儒之學藐視章句俗儒之學,自覺地認同於(yu) 以孟子和荀子為(wei) 代表的先秦儒學。可以說,漢代的經學也有其自身的道統承擔,其中保持了儒家博學、經世和獨立的真精神。郎官經學在這個(ge) 統緒中居於(yu) 重要的一環。

 

注釋:
 
[1]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二十五《郊祀誌下》:“宣帝即位,由武帝正統興,故立三年,尊孝武廟為世宗,行所巡狩郡國皆立廟。”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標點本,頁1248。在政治上,他也刻意追摹武帝的風格,《漢書》卷七十二《王貢兩龔鮑傳》稱其“頗修武帝故事”,頁3062。
 
[2]參見錢穆《兩漢博士家法考》,第十節“宣元以下博士之增設與家法興起”,錢穆,《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台北,東大圖書有限公司,1979,頁205—220。
 
[3]見《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頁3617—3618。
 
[4]《漢書》,頁3608。
 
[5]王國維《王國維遺書》,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83,第七冊,頁25—26。
 
[6]《漢書》,頁3610。
 
[7]《漢書》卷六十三《武五子傳》,頁3610。
 
[8]《漢書》卷六十三《武五子傳》,頁3610。
 
[9]範曄著,唐李賢等注《漢書》卷三十六,,北京,中華書局,1965,頁1231。
 
[10]《漢書》卷七十五,頁3158。
 
[11]《漢書》卷七十五,頁3158。
 
[12]《漢書》卷七十八《蕭望之傳》載張敞上書言西羌反,蕭望之難之。頁3275-3278。楊樹達《漢書管窺》卷八曰:“敞與望之相善,見《敞傳》,而望之論事不苟同敞如此。”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頁610。
 
[13]《漢書》卷七十八《蕭望之傳》,頁3292。
 
[14]《漢書》卷五十四《李廣蘇建傳》,頁2468。
 
[15]《漢書》卷七十五,頁3155。
 
[16]《漢書》卷七十五,頁3159。
 
[17]《漢書》卷七十一,頁3046—3047。
 
[18]《漢書》卷八十一,頁3332、3347。
 
[19]《漢書》卷八十八,頁3620。
 
[20]魏征等撰《隋書》卷三十二《經籍誌》,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73,頁923。
 
[21]《漢書》卷八,頁272。
 
[22]《漢書》卷八十八,頁3600。
 
[23]《漢書》卷八十八,頁3619。
 
[24]杜佑《通典》卷八十一《禮》四十一《凶》三“諸侯之大夫為天子服議”條。清武英殿刻本。
 
[25]《漢書》卷三十六,頁1971。
 
[26]《漢書》卷十九上,頁726。
 
[27]《漢書》卷八十八,頁3620—3621。
 
[28]《漢書》卷三十,頁1710。
 
[29]《漢書》卷八十八,頁3615。
 
[30]《後漢書》卷三,頁137—138。
 
[31]王國維《觀堂集林》卷四,北京,中華書局,1959,頁182-184。
 
[32]《後漢書》卷七十九上,頁2545。
 
[33]《漢書》卷九十九上,頁4069。
 
[34]《後漢書》卷三,頁152。
 
[35]《後漢書》卷四,頁187。
 
[36]按,沈文倬《黃龍十二博士的定員和太學郡國學校的設置》一文於十二博士亦有考論,然亦囿於員數等於家數的觀點,競然認為《詩》三家“終武帝之世,三家《詩》隻在私學傳授,官學裏沒有立過博士”,以周納王氏數三家《詩》入十二博士員之說。其推闡方法雖異於王氏,但結論大至與王氏相同。本文不再具體分析。參見沈文倬《宗周禮樂文明考論》,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1999,頁472。
 
[37]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59,頁254。
 
[38]《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頁1969。
 
[39]衛宏撰,孫星衍校集《漢舊儀補遺》卷上,孫星衍等輯,周天遊點校《漢官六種》,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89。
 
[40]孫奭《孟子注疏》,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影印本,1980,頁2662。
 
[41]參見錢穆《兩漢博士家法考》,錢穆,《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頁206—207。
 
[42]王國維《觀堂集林》卷四,北京,中華書局,1959,頁185。
 
[43]《漢書》卷八十八,頁3603。《漢書》卷五十八《公孫弘卜式兒寬傳》:“兒寬,千乘人也。治《尚書》,事歐陽生。以郡國選詣博士,受業孔安國。”“見上,語經學,上說之。從問《尚書》一篇。擢為中大夫,遷左內史。”“初梁相褚大通五經,為博士,時寬為弟子。”頁2628、2629、2633。
 
[44]《漢書》卷十九下,頁800。
 
[45]又,錢穆《兩漢博士家法考》曰:“漢廷自後蒼以前,治《禮》者僅有大夫,無博士。即以後蒼言,其為博士已在孝宣時。”《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頁209—210。
 
[46]王國維《觀堂集林》卷四《漢魏博士考》,頁178。
 
[47]王國維《王國維遺書》,第七冊,頁4。
 
[48]《漢書》卷五十六《董仲舒傳》:“董仲舒,廣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頁2495。卷八十八《儒林傳》:“胡毋生字子都,齊人也。治《公羊春秋》,為景帝博士。與董仲舒同業,仲舒著書稱其德。”頁3615。
 
[49]《漢書》卷八十八,頁3598。
 
[50]《漢書》卷八十八,頁3599。
 
[51]楊樹達《漢書管窺》卷九,頁684。
 
[52]《漢書》卷八十八,頁3613—3614。又卷七十七《蓋諸葛劉鄭孫毋將何傳》:載宣帝方用刑法,信任中尚書宦官,蓋寬饒奏封事,“又引《韓氏易傳》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官以傳賢,若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則不居帝位。’”頁3247。
 
[53]《漢書》卷六十七《楊胡朱梅雲傳》,頁2912。
 
[54]王國維《王國維遺書》,第七冊,頁7。
 
[55]《漢書》卷三十《藝文誌》:“《周官經》六篇。班固注曰:‘王莽時劉歆置博士。’”頁1709。
 
[56]《穀梁》至後漢驟衰,已不立於學官,亦不見師承。僅於章帝時,“詔高才生受《古文尚書》、《毛詩》、《穀梁》、《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炙皆擢高第為講郎,給事近署,所以網羅遺逸,博存眾家。”(《後漢書》卷七十九上《儒林傳上》,頁2546。)。東漢之世習《穀梁》者或為東漢初人,承前漢《穀梁》之學,如侯霸、賈逵、尹敏之流;或為漢魏之際人,欲複興古學,如糜信、唐固等。
 
[57]《後漢書》卷七十九下《儒林傳下》,頁2576。
 
[58]《後漢書》卷三十五《張曹鄭列傳》,頁1201。
 
[59]《漢書》卷八十八,頁3600。
 
[60]《漢書》卷八十八,頁3604。
 
[61]《漢書》卷七十五,頁3155。
 
[62]《漢書》卷七十五,頁3159。
 
[63]嚴彭祖、顏安樂皆為眭孟弟子,《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孟死,彭祖、安樂各顓門教授,由是《公羊春秋》有顏、嚴之學。”頁3616。
 
[64]《後漢書》卷四十四《鄧張徐張胡傳》載徐防上疏曰:“臣以為博士及甲乙策試,宜從其家章句,開五十難以試之。解釋多者為上第,引文明者為高說;若不依先師,義有相伐,皆正以為非。”“詔下公卿,皆從防言。”頁1510。
 
[65]黃暉撰《論衡校釋》卷第十二《程材篇》,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538。
 
[66]《後漢書》四十八《楊李翟應霍爰徐列傳》載楊終上疏言:“方今天下少事,學者得成其業,而章句之徒,破壞大體。”頁1599。
 
[67]王國維《觀堂集林》卷四《漢魏博士考》,頁198。
 
[68]參見嚴耕望,《秦漢郎吏製度考》,《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二十三本上冊,1951年12月。
 
[69]《漢書》卷八十八,頁3600—3601。
 
[70]《漢書》卷八十八,頁3613—3614。
 
[71]《漢書》卷八十八,頁3620。
 
[72]《漢書》卷八十四,頁3411—3412。
 
[73]《漢書》卷三十六,頁1967。
 
[74]《漢書》卷三十六,頁1970—1971。。
 
[75]《漢書》卷三十,頁1723。
 
[76]《漢書》卷三十,頁1728。
 
[77]《漢書》卷三十,頁1769。
 
[78]參見錢穆《兩漢博士家法考》,第十四節“今學與古學”。《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頁235。
 
[79]《後漢書》卷二十八《桓譚馮衍列傳》,頁955。
 
[80]《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30—1231。
 
[81]《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34—1235。
 
[82]《漢書》卷一百上《敘傳》,頁4198。
 
[83]《漢書》卷一百上《敘傳》,頁4203。
 
[84]《漢書》卷一百上《敘傳》,頁4205。
 
[85]《後漢書》卷四十上《班彪列傳》,頁1329。
 
[86]《漢書》卷一百上《敘傳》,頁4225。
 
[87]《後漢書》卷四十上《班彪列傳》,頁1330。
 
[88]姚振宗《七略別錄佚文敘》以為,《別錄》中的《輯略》之文,“荀氏節取而為《紀》,班氏取以為《儒林傳》,陸氏(德明)取以為《敘錄》,各有所取,亦各有詳略,而為輯略之文審矣。”姚振宗輯錄,鄧駿捷校補《七略別錄佚文·七略佚文》,澳門,澳門大學出版中心,2007,頁6。
 
[89]荀悅《漢紀·孝成皇帝紀二卷》,張烈點校《兩漢紀》,北京,中華書局,2002,頁438。
 
[90]《漢書》卷三十六,頁1972。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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