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析義(yi) 之孔子評論古人

作者：張文江（同濟大學人文學院特聘教授，中國美術學院客座教授，主要從(cong) 事先秦學術源流、古代經典解釋研究）

來源：《海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

摘要：《論語》記述孔子的言論，主要是對各類人的問答。其中有一些沒有以問答形式出現，而是孔子直接評論古今人物。以時間順序來分大致可分為(wei) 三段：唐虞、三代、東(dong) 周。孔子對古人的評論體(ti) 現了孔子所認識的古史，其頂端是天人關(guan) 係，其次是人人關(guan) 係，包括君、臣、民的關(guan) 係。華夏文明的形成和演變，來自深究天人關(guan) 係，理順人人關(guan) 係，安頓權力結構以實施政治運作，引領人民過上良好有序的生活。

關(guan) 鍵詞：《堯曰》；唐虞；三代；東(dong) 周；《論語》

《論語》記述孔子的言論，主要是對各類人的問答。其中有一些沒有以問答形式出現，而是孔子直接評論古今人物。本文試輯出相關(guan) 段落，以觀察其內(nei) 含線索。至於(yu) 問答中出現的述說，擬斟情補入，以協助理解。

初步輯出51章。其中評論古人20章，評論今人（也就是孔子同代人）15章，此外評論弟子16章。古人和今人的劃分，大致以《春秋》所見世（公元前541—公元前481）為(wei) 界，所見世以前為(wei) 古，所見世為(wei) 今。弟子雖然也是同代人，因為(wei) 涉及師生傳(chuan) 道，擬另外分析。這些弟子親(qin) 炙孔子本人，感受言傳(chuan) 身教，他們(men) 傳(chuan) 播的孔子思想，與(yu) 後世的儒學有所不同[1]。

按照孔子對時代的認知，把評論古人分為(wei) 三段：一、唐虞（堯舜禹6章）；二、三代（殷周之際6章），三、東(dong) 周（所傳(chuan) 聞世、所聞世8章）。而於(yu) 唐虞6章中，單獨列出總綱“堯曰”。此章位居《論語》末篇之首，提出為(wei) 政的理想，建立後世政治的標準，通常認為(wei) 是《論語》的序言。此即《尚書(shu) 》所傳(chuan) “二帝三王之道”（偽(wei) 孔《序》），也是孔子所立之教。

《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論語》的流傳(chuan) ，分《古論》《齊論》和《魯論》。於(yu) 《古論》中有兩(liang) 《子張》：其一在今本第十九篇；其二即今本《堯曰》第二章，此章和“不知命”章另外分篇[2]。《齊論》多《問王》（一作《問玉》）《知道》（知，海昏侯簡、肩水金關(guan) 簡作“智”）二篇。在《魯論》中，沒有“不知命”這一章[3]。在《齊》《魯》《古》三論的分合之間，尚有編纂未定的痕跡。

各本《論語》有一處相同，末篇皆以“堯曰”為(wei) 主。《古論》中隻有一章“堯曰”，《齊論》同今本為(wei) 三章，而《魯論》有二章。今本《論語》先後由張禹（西漢）、鄭玄（東(dong) 漢）綜合《齊》《魯》《古》三論而編定。最後一篇共三章，當來自《齊論》。

綜上所述，《論語·堯曰》篇的情況，可總結如下：

《古論》一章，“堯曰”。有兩(liang) 《子張》（“子張”和“不知命”，另外成一篇，名《從(cong) 政》）。

《齊論》三章，“堯曰”、“子張”“不知命”（此外多《問王》、《知道》二篇）

《魯論》二章，“堯曰”“子張”，無“不知命”。

“堯曰”代表了孔子所認識的古史，其頂端是天人關(guan) 係，其次是人人關(guan) 係，包括君、臣、民的關(guan) 係。華夏文明的形成和演變，來自深究天人關(guan) 係，理順人人關(guan) 係，安頓權力結構以實施政治運作，引領人民過上良好有序的生活。

以“堯曰”為(wei) 特殊標誌，對應全書(shu) 的“子曰”，同時也是“學而”的終極目標。子張在戰國時影響很大，《論語》第十九篇言弟子，以子張為(wei) 起點。《韓非子·顯學》稱儒分為(wei) 八，也以子張居首。“子張”的編纂未定，醞釀著解讀《論語》的其他可能。“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對應首章“學而時習(xi) 之”，以君子修身為(wei) 主。以禮樂(le) 融貫生命，聖人和君子遙相呼應。而以“堯曰”對應“不知命”，前者是共同體(ti) 治理（外王）的目標，後者是個(ge) 人修身（內(nei) 聖）的目標。前者的實現需要一定的條件（聖人所為(wei) 之事），後者人人可以致力（君子所為(wei) 之事）。

“堯曰”以下分三部分：

第一，唐虞5章，計堯1章，舜1章，舜和禹1章，舜及武王臣1章，禹1章。此5章基本討論君，也就是權力中心。由君而臣，形成核心治理團隊。禹以下不再評論，由禪讓轉為(wei) 家天下，對此或有所難言。對於(yu) 真實的夏代形態，史料有缺，考古學界至今沒有確定的結論。而於(yu) 商、周，則商略而周詳。然而要理解曆史，尤其孔子心目中的曆史，依然不可缺少文獻的指引，需要從(cong) 三代入手。《孝經》開篇“先王有至德妙道”雲(yun) 雲(yun) ，《經典釋文》引鄭氏說：“禹，三王最先者。”於(yu) 虞夏之際，將禹不歸於(yu) 二帝而歸於(yu) 三王，其義(yi) 至邃[4]。

第二，三代6章，皆在殷周之際，關(guan) 注治與(yu) 亂(luan) ，大致相當史學學，史學學相通於(yu) 《易》。始於(yu) 大崩潰時代的應對，終於(yu) 安定基業(ye) 的囑托。

第三，春秋（所傳(chuan) 聞世、所聞世）8章。不再討論天子，而是討論大臣（正反麵，3章）、霸主與(yu) 臣（齊景公2章）、臣（3章，正反麵，修身，政治行動的準則）的作為(wei) 。

《堯曰》（序）：

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yu) 皇皇後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wan) 方；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賚，善人是富。雖有周親(qin) ，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sang) 、祭。寬則得眾(zhong) ，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功則說。

這是堯舜至三代之傳(chuan) 道，同時也是傳(chuan) 位，傳(chuan) 遞政治合法性。由概括《尚書(shu) 》而來，整部《論語》以此奠基，可看成全書(shu) 的後序。本文將總綱抽出前置，作為(wei) 《論語》評論時代和人的標準。

此章題“堯曰”為(wei) 鮮明標誌，與(yu) 全書(shu) 題“子曰”、“孔子曰”（以十六章《季氏》為(wei) 主）形成對照。全文大致采納《尚書(shu) 》，應當是弟子連綴老師的講授。全章似斷似連，意義(yi) 堅定而富含解釋空間，與(yu) 《孟子》末章由堯舜述至湯呈現的連貫性有所不同。《論語》首章“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以修內(nei) 聖為(wei) 始，而此章以通外王為(wei) 終。

此章意義(yi) 重大，試分段解釋：

堯傳(chuan) 舜帝位之訓辭，大義(yi) 同《尚書(shu) ·堯典》。谘，嗟歎聲。爾舜，上呼下。天之曆數在爾躬，乃當時最高學問，可以有二解：其一，天之曆數猶歲時氣節之先後，明帝王相繼之次第（朱熹《集注》）。以爾躬承擔之，承擔者即執政的天子；其二，天之曆數在爾躬，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道不遠人，天人合一。允執其中，公允地、誠篤地掌握中的標準，根據時勢變化，調整相應的布局。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如果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得不到改善和發展，統治合法性也會(hui) 自然喪(sang) 失。

舜傳(chuan) 禹之訓辭相同，此上對下的囑托，乃傳(chuan) 位之大禮，猶後世以憲法宣誓。此節來自《尚書(shu) ·大禹謨》。由虞而夏，轉折發生於(yu) 禹。禹不再以此言命其繼位者，二帝由此過渡為(wei) 三代。禹的曆史地位，也因此有屬上、屬下二說。

禹以後跳過夏直至湯，於(yu) “曰”上未標“湯”字，或出於(yu) 尊崇堯舜，或顯示時代的裂痕。《集注》：“此引《商書(shu) ·湯誥》之辭。蓋湯既放桀而告諸侯也。”予小子，帝王自稱。履，湯名。前文上對下，顯示天人之道未絕。此下對上，已無“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泰伯》）之人，故以祭祀感應為(wei) 主。以下告上的形式承接天之命，《易》所謂“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尚書(shu) ·多士》所謂“殷革夏命”。“二帝”和“三王”時代不同，而敬天事人一也。

敢用玄牡，以黑色的牲口（牛）祭祀，夏尚黑。敢謂不敢，敬畏也。又儒家用“玄牡”，或相對道家用“玄牝”（《老子》第六章）。敢昭告於(yu) 皇皇後帝，皇皇後帝是抽象之天帝，《尚書(shu) 》常以天和帝對言，當無形和有形兩(liang) 麵。皇皇，大也；後，司也，《說文》曰“繼體(ti) 君”；帝猶根柢。

“有罪不敢赦”，如果有罪，請懲罰我。“帝臣不蔽”，對越上帝，任何言行乃至心理活動，其功過都無從(cong) 掩蓋。《大學》：“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yan) 乎。”“簡在帝心”，最後由你選擇，而“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泰誓》中）。簡，閱也，擇也。“朕躬有罪，無以萬(wan) 方”；當純潔身心，有一丁點渣滓都要化除。“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最高領導者，必須承擔天下的責任[5]。由殷商延伸周。“周有大賚，善人是富。”《集注》：“武王克商，大賚於(yu) 四海。見《周書(shu) ·武成篇》。”賚，賜予。此言其所富者，皆善人也。善人是有德之人，包括經濟和文化，為(wei) 周初封建的基礎。在《論語》中與(yu) 今義(yi) 不同，善人是國之棟梁，當兼外王的成就，其地位高於(yu) 君子。比較《老子》七十九章“天道無親(qin) ，常與(yu) 善人”[6]。

“雖有周親(qin) ，不如仁人。”又引《周書(shu) ·太誓》。眾(zhong) 多的至親(qin) ，不如眾(zhong) 多的仁人，選親(qin) 不如選賢。“百姓有過，在予一人”，承接前文“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萬(wan) 方”對應“百姓”，“罪”對應“過”。言過不言功，為(wei) 後世“罪己詔”的依據。好的政治決(jue) 非代百姓幹完一切，而是由百姓自己努力過上好的生活。

“謹權量”，校正律曆度量衡，慎重地決(jue) 定判斷標準。《集注》：“權，稱錘也。量，鬥斛也。”“審法度”，審視法律與(yu) 製度是否需要調整。“修廢官”，整頓吏治，看看有否缺失，或當裁減無用的職級。“四方之政行焉”，政者正也，政行而行政，打通阻塞，暢行無阻。

“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集注》：“興(xing) 滅繼絕，謂封黃帝、堯、舜、夏、商之後。舉(ju) 逸民，謂釋箕子之囚，複商容之位。”在共同體(ti) 內(nei) 部實現政治和解，保護種類的豐(feng) 富性和多樣性。由春秋而戰國，以戰亂(luan) 整合，從(cong) 周初八百諸侯，到春秋幾十國，到戰國七雄，數量不斷減少。

“所重民：食、喪(sang) 、祭。”引《武成》：“重民五教，惟食喪(sang) 祭。”所重民：食（生）、喪(sang) （死）、祭（死生聯結）。由物質到精神，民，基礎，國之本。食，民以食為(wei) 天，生，維持空；喪(sang) ，死，由空入時；祭，生死之感通，由時入空。

“寬則得眾(zhong) ，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功則說。”數語未見《尚書(shu) 》，或為(wei) 孔子總結，當由重民而來。“寬則得眾(zhong) ”，民眾(zhong) 享有充分的自由；“信則民任焉”，保持禮法的穩定，兌(dui) 現作出的承諾。在上者有律於(yu) 己，在下者才能以合理的預期安排未來。“敏則有功”，勤勉於(yu) 工作，響應民眾(zhong) 的需求。“公則說”，上下高興(xing) ，發出內(nei) 心的歡笑。這裏的“公”照應章首的堯舜禹禪讓。而“說”聯係《論語》開篇的“不亦說乎”，讀來意味深長。

一、唐虞

1．子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泰伯》）

“大哉”為(wei) 乾象，“堯之為(wei) 君”當政治之標準，亦即天地人之人。“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敬天法祖為(wei) 華夏文明的信仰，奠定統治的合法性。“蕩蕩乎，民無能名焉”，相通《泰伯》“民無得而稱焉”，以此通往神聖。“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兩(liang) 言“巍巍”，天人相應。不可得聞之性與(yu) 天道，化為(wei) 可得而聞之文章，亦即禮樂(le) 法度。

2．子曰：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衛靈公》）

以舜繼堯，禮樂(le) 法度既定，無為(wei) 而治。參見《易·係辭下》：“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集注》：“無為(wei) 而治者，聖人德盛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為(wei) 也。”儒與(yu) 道皆主無為(wei) 而治，當比較其不同進路。“夫何為(wei) 哉？”百官各司其職，天下各得其所，又有什麽(me) 可做呢？“恭己”，道德積盛，言忠信行篤敬；“正南麵而已”，校正標準尺度，正己而正天下。

3．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yu) 焉。（《泰伯》）

由堯而舜，由舜而禹，其“巍巍”相承，萬(wan) 眾(zhong) 仰望。《集注》：“不與(yu) ，猶言不相關(guan) ，言其不以位為(wei) 樂(le) 也。”《史記·五帝本紀》：“堯招舜曰：‘汝登帝位。’舜讓於(yu) 德不懌。”又《太史公自序》：“唐堯遜位，虞舜不台（怡）。”舜與(yu) 禹關(guan) 聯治水事跡，相應世界各地的洪水傳(chuan) 說。夏根據史實由殷商上推，堯舜根據史實由禹上推。

4．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亂(luan) 臣十人。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yu) 斯為(wei) 盛。有婦人也，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矣。（《泰伯》）

《堯曰》以湯對應堯，而《泰伯》以武對應舜。聖君賢臣，共治天下，落實於(yu) 實際操作，亦即“無為(wei) ”之條件。《集注》：“五人，禹、稷、契、皋陶、伯益。”又：“《書(shu) ·泰誓》之辭。”又：“十人，謂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畢公、榮公、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適，其一人謂文母。劉侍讀以為(wei) 子無臣母之義(yi) ，蓋邑薑也。九人治外，邑薑治內(nei) 。”五人、十人，皆大賢也。

“才難，不其然乎？”治國精英難得，團隊形成亦難得。參見《史記·孔子世家》記孔子答哀公問政曰：“政在選臣。”又，亂(luan) 者，治也。為(wei) 何用反訓而不用正訓？居亂(luan) 世，妄作凶，或導致更大的亂(luan) 。由亂(luan) 入手，猶如治絲(si) ，不知不覺亂(luan) 的程度減化了，逐步達成治。

唐、虞之際，亦即堯舜之際，人才最盛；跳轉至周初，有對應之象，亦即時代的聯係。九人而已，猶婦女人才比例，亦見男權社會(hui) 痕跡。以數而言，由十而九，亦屬變化之象。五、十之數可思，亦見社會(hui) 之由簡而繁；十、九之數亦可思，或對應河圖洛書(shu) 之變。

由武王而上推文王，由應而比。“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為(wei) 有天下者之發展過程。三、二之比，亦為(wei) 《易》之象數。至德者，謙之又謙，永遠從(cong) 事積累，由底層建設而上達。

5．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黼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泰伯》）

堯、舜、禹之連續，於(yu) 堯而舜，見其無為(wei) 之一麵；由舜而禹，見其有為(wei) 之一麵。“吾無間然矣”，完全滿意，全盤接受。間謂非議，無間猶感通，讚之又讚，有聲氣信息之交換。《孟子·離婁下》：“禹、稷、顏回同道……禹、稷、顏回，易地則皆然。”

禹對於(yu) 衣、食、住皆卑之，而致力於(yu) 意識形態（鬼神）、上層建築（黼冕）、經濟基礎（溝洫），乃古代為(wei) 政之要。疏通鬱塞，灌溉農(nong) 田，尚可見治水之象。而溝洫通行，以連接九州，利涉大川也（《史記》有《河渠書(shu) 》，《漢書(shu) 》有《溝洫誌》）。

二、三代

6．微子去之，箕子為(wei) 之奴，比幹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子》）

由唐虞之際理想國下降，至於(yu) 殷周之際的現實社會(hui) ，禪讓謙德變為(wei) 暴力革命。

微子猶時；紂不仁，然而祖宗和後代沒有不仁，故出走以存宗祀，保留先人血脈。箕子猶時空之理論，亦即道；殷可亡，治國之法不可亡。《易》：“箕子之明夷，明不可息也。”箕子佯狂，忍辱並忍死，有傳(chuan) 道之象。比幹猶空；明知不可救，仍然要盡力，以對得起列祖列宗以及當時百姓。

三人行事不同，而有相通之理，故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仁者人也，《學而》“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集釋》引江聲《論語俟質》：“仁當讀為(wei) 人，古字仁、人通。”又：“而親(qin) 仁”，《集注》：“仁，謂仁者。”《論語》中“人”“仁”常通用，可當形與(yu) 神。為(wei) 人者，乃為(wei) 仁也。

7．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泰伯》）

以諸侯對應唐虞，保存唐虞時代的理想，上通堯舜，旁通伯夷叔齊。《史記》以《吳大伯世家》居世家之首，以《伯夷列傳(chuan) 》居列傳(chuan) 之首，不無微意。

泰伯，周大王長子。至德以天下讓，乃有文王、武王之興(xing) 。而曆代統治者為(wei) 爭(zheng) 奪最高權力，上演了多少家庭悲劇。儒家主禪讓，泰伯為(wei) 理想人物，三以天下讓，無至德不能。民無得而稱焉，老百姓找不到話來稱讚他。

8．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公冶長》）

呼應泰伯，繼承唐虞之際的理想。伯夷、叔齊乃孤竹君之二子，從(cong) 諸侯下降至處士，保存人格之底線。此不再言其讓賢而言其德。《中庸》：“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與(yu) ？”又，此言舊惡，於(yu) 新惡或未必然。《憲問》“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參見《述而》：“（子貢）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wei) 也。”前言對人無怨，此言對己無怨。自我抉擇，勇敢承擔，對時空負責，對自己和他人負責。

9．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子曰：不降其誌，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yu) ？謂柳下惠、少連，降誌辱身矣，言中倫(lun) ，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yu) 是，無可無不可。（《微子》）

由君、士大夫以至民，各有其人格而彼此關(guan) 聯。以伯夷、叔齊為(wei) 首，呈現各種變體(ti) 。孔子最後反身歸於(yu) 己，相應而集大成。

逸民，無位而品格高尚之人。不降其誌，不辱其身，沒有放低標準，也沒有受辱，伯夷、叔齊做到了。柳下惠、少連，雖然降誌辱身，但是言語合乎道德，行為(wei) 經過深思，堅守底線不失。虞仲、夷逸，退隱不處於(yu) 利害之地，以超然立場批判得失是非，保持清潔的節操，能進能退。虞仲即仲雍，為(wei) 泰伯兄弟，與(yu) 其同竄荊蠻者。孔子所懸標準更高，根據局勢而行動，並不事先固定出處。無可無不可，無為(wei) 無不為(wei) 。

10．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yu) 首陽之下，民到於(yu) 今稱之，其斯之謂與(yu) ？（《季氏》）

齊景公（？—前490年），晏子之君，為(wei) 孔子同時代人，當春秋所見世（前541—前481），可刪歸《孔子評論同代人》。有馬千駟，蓋驕奢淫逸。景公好馬，嚐於(yu) 淄博齊文化博物館參觀其葬馬坑，長達210米雲(yun) 。

再言伯夷叔齊，亦即上文“不降其誌，不辱其身”。對比齊景公和伯夷叔齊，以“民無德而稱焉”對比“民到於(yu) 今稱之”。又《泰伯》之“民無得而稱焉”，得一本作“德”。或字之誤，或避開景公評語。

本章所記語沒頭沒尾，似可當拾遺。本節無“子曰”，仍可認為(wei) 是孔子評論。所記雖不全，弟子珍惜之，故搜拾於(yu) 此。

11．周有八士，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騧。（《微子》）

稱頌賢人，猶釋氏之隨喜功德。以“周有八士”當“吾從(cong) 周”，有“反風”之象。八人事跡皆無考，或曰“成王時人”，或曰“宣王時人”（《集注》）。從(cong) 姓名推斷為(wei) 四對兄弟。藉孔子之口而存，亦見孔子之博采眾(zhong) 長，不遺一善。

12．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qin) ，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yu) 一人。（《微子》）

這是周公旦傳(chuan) 授魯公伯禽的治國之道，對應《堯曰》之傳(chuan) 道。

“君子不施其親(qin) ”，猶《易》之“渙其群”，用人五湖四海，不結黨(dang) 營私。“不使大臣怨乎不以”，讓大臣充分發揮，各盡所能，不察察為(wei) 明，幹擾其工作。“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同伴一路行來，發展速度必有所不同，分化不可免。無大故則不棄，“親(qin) 親(qin) ”包容之象。“無求備於(yu) 一人”，野無遺賢，各取所長。如果求全責備，天下無一可用之人。

三、東(dong) 周（所傳(chuan) 聞世、所聞世）

13．柳下惠為(wei) 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微子》）

士師，獄官。黜，退也。時代非治世，柳下惠知道直道行不通，枉道可保全，仍然堅持文明的理想，確乎其不可拔。父母之邦，人與(yu) 出生地之聯係，今所謂祖國。

14．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yu) ？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yu) 立者也。（《衛靈公》）

臧文仲知賢不舉(ju) ，未成《易》謙四“撝謙”之德。乃知引賢者與(yu) 己並立，乃在位者之責也。《易》曰“雲(yun) 從(cong) 龍，風從(cong) 虎”，《泰伯》“有臣五人”，“有亂(luan) 臣十人”，當由此而來。

15.子曰：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棁，何如其知也？（《公冶長》）

陽一陰二。周室有其大寶龜（參見《書(shu) ·大誥》，又《史記·龜策列傳(chuan) 》），然僅(jin) 為(wei) 整體(ti) 理論的一部分，脫離整體(ti) 決(jue) 無作用。臧文仲不知卜筮之理，迷信且依賴術數，為(wei) 藏龜之室務其豪華，故為(wei) 不知。《雍也》記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yi) ，敬鬼神而遠之。”

16．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憲問》）

春秋五霸，以齊桓、晉文為(wei) 首，每況愈下。

17．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jian) 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jian) ？”“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wei) 兩(liang) 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八佾》）

管仲協助齊桓公完成霸業(ye) ，乃攘夷狄以尊周室者。《集注》略雲(yun) ：“器小，言其不知聖賢大學之道，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於(yu) 王道。”於(yu) 外王有功績，但缺欠內(nei) 聖，且不知禮，當化小為(wei) 大，並透徹之。孔子對管仲評論甚多，均見《憲問》，總體(ti) 以褒揚為(wei) 主，亦見齊魯之異同：

“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管仲對國家的貢獻當得上他的享受，即使受到損害的人也心服口服。人也，他是個(ge) 人物，能做到這樣不容易。

又：“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大節勝於(yu) 小節，功大於(yu) 過。九合諸侯，不以兵車，以實力作底，而不使用武力，像這樣算是仁了。

又：“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也，自經於(yu) 溝瀆而莫之知也？”前章答子路問，後章答子貢問，大同小異。管仲的功績在於(yu) 重新整合東(dong) 周的天下秩序，維護華夏共同體(ti) ，老百姓至今享受他的功德。如果被異族入侵，禮樂(le) 文明將發生倒退。

18．子曰：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陽貨》）

可以有兩(liang) 種解釋：第一，道家，對比《述而》：“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yu) 爾有是夫。”《衛靈公》：“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卷而懷之。”“愚”即“藏”與(yu) “卷”“懷”，亦即《莊子·繕性》所謂“深根寧極而待”。第二，儒家，知為(wei) 平安治理，井井有條，愚為(wei) 犧牲自我，奮不顧身，此即國之棟梁。兩(liang) 解於(yu) “愚不可及”皆褒揚，也就是“用拙”之道。

先秦道和儒有相通處，聖人胸懷不可及。參見《衛靈公》：“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19．子曰：臧武仲為(wei) 防求為(wei) 後於(yu) 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憲問》）

此即臧武仲之知，利用一切手段，求家族利益最大化，為(wei) 貪腐的根源。

20、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公冶長》）

用剃刀芟去一思。知行合一或太高，而三思或疑慮過多而不行。直覺並校驗直覺，以行動決(jue) 斷，故“再，斯可矣”。

注釋
 
[1]研究先秦儒學，不可不注意孟荀的分合以及影響漢宋的經學，而在今天，也應該注意不被理論的形態鎖死。尤其應注意到在七十子直接化入時代，經學與社會全方位地相應，並發揮了其隱顯不同的作用。
 
[2]如淳《漢書音義》：“分《堯曰》篇後子張問‘何如可以從政’已下為篇，名曰《從政》。”何晏等序：“《古論》分《堯曰》下章《子張問》以為一篇，有兩《子張》。”劉寶楠《論語正義》：“蓋《論語》自《微子篇》說夫子之言已迄，故《子張篇》皆記弟子之言，至此更搜集夫子遺語，綴於篇末。而有兩篇者，以《論語》非一人所撰，兩篇皆更待裒錄而未有所得，故《堯曰》止一章，《子張》止二章也。此真孔壁之書，其合並為一篇，則齊魯學者為之矣。”
 
[3]《釋文》：“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魯論》無此章，今從古。”
 
[4]章太炎：《“孝經”本夏法說》，見章太炎：《章太炎全集》（四），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5]“朕躬”二句，楊樹達《疏證》引《國語·周語上》，謂出《湯誓》，《墨子·兼愛下》《呂氏春秋·順民篇》皆引之。
 
[6]參見《述而》：“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恒者斯可矣。亡無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難乎有恒矣。”《先進》：“子張問善人之道。子曰：不踐跡，亦不入於室。”《子路》“子曰：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又，同上：“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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