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論的轉變與(yu) 明清儒學的思想突破

作者：吳思寰（北師大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生）

來源 ：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四月初八日丁卯

           耶穌2021年5月19日

儒學的教化·教化的儒學

2021年5月15日19:00——21:00.由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中國哲學與(yu) 文化研究所、輔仁國學研究所、輔仁讀書(shu) 會(hui) 舉(ju) 辦的京師哲學係列講座在線成功舉(ju) 辦，本場講座有幸邀請到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上海儒學院執行副院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吳震教授主講，由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許家星教授主持。校內(nei) 外學生及學界同道200多人參與(yu) 了此次講座。

講座伊始，吳震教授便指出了這次講座的一個(ge) 核心概念，即由東(dong) 京大學岸本美緒教授所提出的“後16世紀”。“後16世紀”，並非單單是一個(ge) 時代概念，更主要是一種研究後16世紀的方法論概念。這一概念包含了中國社會(hui) 當時的思想、道德、文化、政治、經濟、製度等等一係列問題，不僅(jin) 如此，還包含著東(dong) 亞(ya) 乃至世界範圍的問題。吳老師指出，在後16世紀，在世界範圍內(nei) 出現了一係列極其重要的曆史文化、政治經濟等方麵的轉變。具體(ti) 到明清轉型時代而言：第一，在哲學上，出現了反理學的思想，包括對廣義(yi) 理學的天理觀、人性論等一係列重大問題的批判與(yu) 反思。第二，在學術史上，開始主張回歸漢代以前的儒家經典，包括對經典的係統性的重新解讀和一些學術史的整理，並對曆史、文化進行一係列的反思。第三，在治學方法上，後16世紀的學者大多主張字義(yi) 明才能通向義(yi) 理明，這就涉及到經學詮釋與(yu) 哲學詮釋的方法論反思等問題。

在簡要界定了後16世紀概念後，吳老師回歸正文，指出在16世紀陽明心學以及多元思想的背景下，後16世紀的時代，經明清思想轉型而逐漸形成了一股學術新思潮，這股思潮由理學、心學乃至氣學等多重思想合力推動，主要表現為(wei) 對廣義(yi) 宋明理學的反思與(yu) 批判。這種批判的矛頭指向了儒家人性論乃至孟子的性善說。接下來，吳老師通過一係列的具體(ti) 考察來向我們(men) 展示這種對理學傳(chuan) 統的質疑的思想轉變，以引導大家重新思考明清思想中的有關(guan) 人性問題的新論述。

在第一部分的考察中，吳老師首先梳理了哲學史中的人性問題，並指出宋儒人性善論證背後的理本體(ti) 必然為(wei) 善的預設。然而這種由“理善證性善”意義(yi) 上的性善說作為(wei) 宋明理學的共識，在明清思想轉型之際卻遭到人們(men) 的質疑。首當其衝(chong) 的則是理學理氣論，因為(wei) 理與(yu) 氣構成共屬一體(ti) 的原初存在方式，包括人在內(nei) 的任何事物均無法擺脫既有理又有氣的存在事實。而陽明學對氣的思考便異質於(yu) 朱子學，如陽明曾提出“性即氣”“惻隱之心，即氣”等命題。接下來，吳老師通過列舉(ju) 陽明後學代表人物鄒守益、王畿的觀點進一步說明心學反對理學的人性二元對立。另一方麵，心學又並非氣一元論的立場，而是以良知心體(ti) 為(wei) 本位的人性一元論。與(yu) 此不同的則是氣學家如王廷相、王夫之的論述。吳老師指出，氣學家由“氣之生理”或“生生之理”言性成為(wei) 隱伏在人性論述中的一條重要思路。因此，吳老師在此處重點介紹了王廷相的氣一元論，以揭示氣學家對人性二元論的批判。這樣，通過這一部分的梳理與(yu) 考察，吳老師向我們(men) 展現出“後16世紀”的思想家在觀念上的重大改變，這一轉變表現為(wei) 以人性論為(wei) 突破口，轉化為(wei) 對宋明理學的全麵批判。

在第二部分中，吳老師向大家重點介紹了陳確的思想。吳老師認為(wei) ，同以“氣”為(wei) 出發點，比起王廷相，陳確的觀點更顯激進，最終滑向了自然主義(yi) 人性論。在陳確看來，“氣、情、才”都是由天命“推而廣之”的不同名稱，這樣氣質之性同樣也是善而無惡的，至於(yu) 惡則是由於(yu) 人類行為(wei) 的外源性因素——“習(xi) ”所導致的。在陳確看來，性善並非一種存在論預設，而是出於(yu) 社會(hui) 教化意義(yi) 上的“欲人為(wei) 善”的目的。最後，吳老師總結到，陳確推翻了理學的理氣二元論與(yu) “性即理”傳(chuan) 統，並突出氣質在人性中的首出地位，進而甚至反對“變化氣質”這一宋明儒的重要工夫論主張，在人性問題領域提出了諸多反理學形上預設的新觀念，並對“本體(ti) ”概念加以拒斥，在明清思想轉型中，無疑是對宋明理學本質人性論的思想突破。

接下來，吳老師指出，入清以後，高揚氣質、貶抑天理，反對“變化氣質”的觀點逐漸成為(wei) 一股社會(hui) 思潮，而在第三部分中，吳老師主要向大家講述這一思潮的代表人物——顏元的思想。在這部分中，吳老師首先指出陳確與(yu) 顏元在“後16世紀”視域下的思想偶合與(yu) 學術關(guan) 聯。顏元的思想與(yu) 陳確相類，同樣也是自然主義(yi) 人性論者，但同時他又是一位“道德嚴(yan) 格主義(yi) ”者，他主張氣質一元論，隻承認氣質之性的實存性。除了包含身體(ti) 官能等等人物之性，顏元甚至認為(wei) 氣質的內(nei) 涵可以無限擴大，在文化上也有具體(ti) 表現，不僅(jin) 包括“六藝”等內(nei) 容，甚至“製禮作樂(le) ”、“太和宇宙”皆是人性氣質的必然展現。之後，吳老師還向大家介紹了顏元對於(yu) 朱子的思想批判，尤其是列舉(ju) 其《朱子語類評》以窺其批判之激烈。不過，顏元痛斥朱子更多是因為(wei) 朱子重視講學而忽視“習(xi) 行經濟”等社會(hui) 現實問題，然而他的這類批判無法觸及朱子理學的理論根基。

而相比顏元來說，戴震的理學批判更有理論力度。因而在第四部分中，吳老師重點為(wei) 大家講解了戴震的思想。戴震的人性基本預設與(yu) 陳確、顏元大致相同，同屬氣質一元論，隻是他的思考更有整體(ti) 性的理論關(guan) 照。吳老師重點分析了戴震在《孟子字義(yi) 疏證》中對“理”的解釋。戴震認為(wei) ：“理者，察之幾微而必區以別之名也，是故謂之分理”。與(yu) 這種“分理”相對的則是理學家所謂的“如有物焉，得於(yu) 天而具於(yu) 心”的“天理”。在戴震看來，宋儒的“天理”不過是一種觀念上的虛構，是不能獨立存在的空洞名稱。而唯有經驗性的自然實存的“分理”才是真實而具體(ti) 的法則，這種法則是離不開具體(ti) 實存物的。

接下來，吳老師為(wei) 大家梳理了戴震所總結的具體(ti) 事物：從(cong) 物的層麵看，無非是陰陽五行；從(cong) 人的層麵看，無非是血氣心知。兩(liang) 者構成“人物”一詞，並以“氣”作為(wei) 總的根源。戴震根據分殊之理的思路，提出了“成性各殊”的說法。吳老師指出，“成性各殊”是戴震人性理論最為(wei) 突出的標誌性觀點。吳老師在此處引用戴震對《大戴禮記》“分於(yu) 道謂之命，形於(yu) 一謂之性”的解讀，深入討論了戴震的“有之不齊”、“成性各殊”的人性論。在戴震看來，事物是實在的，必是可分的，也必是不齊的，也必是各殊的。而“性”的“各殊”最為(wei) 重要的表現就是人的基本生存所必需的“有情有欲”，據此，戴震提出了“達情遂欲”乃為(wei) 社會(hui) 普遍要求的重要主張。而宋儒的學說恰恰忽視了人性“各殊”這一差異性基本事實。而戴震推翻宋儒的抽象同一的形上學天理觀，所欲建構的則正是這種以“成性各殊”、“達情遂欲”為(wei) 標誌的切合人類“實體(ti) 實事”的具體(ti) 倫(lun) 理學。

通過以上四部分的具體(ti) 考察，吳老師為(wei) 大家展示了從(cong) 16世紀到“後16世紀”所發生的一係列思想異動現象。在這兩(liang) 百多年間，不斷孕育乃至成熟發展出一套與(yu) 儒家傳(chuan) 統性善論不相協調的氣善、情善、才善以及對情欲作直接肯定等各種人性學說。相應的，由理善證性善的理路也被徹底推翻，宋儒的天理觀由此幾乎遭到了滅頂之災。最後，吳老師將陽明心學、王廷相、陳確、顏元與(yu) 戴震的思想重新放到一個(ge) 長時距的曆史文化視域中，更為(wei) 概要地向大家展示了明清儒學中的人性論轉變及其伴隨而來的一場思想突破，讓大家對明清儒學的諸多哲學思考與(yu) 思想文化史的關(guan) 聯有了更深入、更透徹的理解。主講部分結束後，許家星老師對吳老師的講座內(nei) 容進行了總結。講座最後是提問環節，參與(yu) 講座的同學與(yu) 學界同道十分活躍，在討論區中踴躍提問，分享觀點，積極討論。吳老師耐心解答、悉心講解，不但使大家對此次講座中的諸人物的思想義(yi) 理以及思想史關(guan) 聯有著更深入的理解，還使大家了解到了這次講座未重點提到的如劉宗周、焦循、程瑤田乃至清代荀子學等諸多思想，進一步擴充了大家的知識體(ti) 係，同時也使大家對明清思想與(yu) 思想史有著更廣博的認識。本次講座圓滿結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