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晉】從《周禮》史官設置看先秦史學的產生與發展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5-06 10:30:55
標簽:《周禮》、先秦史學、史官

從(cong) 《周禮》史官設置看先秦史學的產(chan) 生與(yu) 發展

作者:何晉

來源:《中國文化研究》2020年第4期

 

內(nei) 容提要:《周禮》對“史官”及其下屬“史”職人員職責的係統安排,為(wei) 探討先秦史學提供了不可忽略的參考資料。本文認為(wei) ,《周禮》中的這些“史官”及其“史”職人員,他們(men) 日常的書(shu) 寫(xie) 事務,不是一種以編撰史書(shu) 為(wei) 目的的曆史書(shu) 寫(xie) ,他們(men) 的職責是以所掌、所書(shu) 來參與(yu) 和服務當時的王國行政。大量“史”職人員在《周禮》中的設置,反映了戰國時期官僚製興(xing) 起後對文書(shu) 行政書(shu) 寫(xie) 的現實需求。民間私人著述興(xing) 起之後,便產(chan) 生了真正意義(yi) 上的史書(shu) 編撰。從(cong) 春秋末年孔子開始利用官方史記作有限的修訂,到戰國時私人編撰的《左傳(chuan) 》,最後發展到司馬遷“成一家之言”的《史記》,這是一個(ge) 從(cong) “述”到“作”的過程,也是中國史學從(cong) 先秦開始產(chan) 生、發展並在西漢終於(yu) 到達一個(ge) 高峰的曆程。

 

關(guan) 鍵詞:《周禮》/史官/先秦史學

 

作者簡介:何晉(1970-),男,四川南江人,曆史學博士,北京大學曆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史、曆史文獻學。

 

探討先秦史學,不能不言及史官。以“史”名官的職官,在商代晚期殷墟甲骨文中便已出現,在西周春秋金文中已數量較多,在戰國的諸多文獻中也時常見到。①但這些有不同名稱的史官,其職責、統屬以及彼此之間的關(guan) 係等詳情,在早期的金文、文獻中沒有被係統地闡述過,隻有成書(shu) 較晚的《周禮》,對史官才作了係統的職務安排和說明。《周禮》中史官製度設置的詳情如何?各類史官被賦予了哪些職責?《周禮》在製度設計的層麵為(wei) 先秦史學的發展提供了何種可能?對上述問題所作的考察,在哪些方麵有助於(yu) 認識先秦史學的產(chan) 生與(yu) 發展,會(hui) 給先秦史學的研究帶來哪些啟發和意義(yi) ?這是本文試圖回答的問題。

 

為(wei) 方便討論,先對本文所使用一些名詞的概念略作說明。“史官”是指以“史”名官的職官,他們(men) 可能從(cong) 事曆史性的記錄——在中國古代可被稱為(wei) “史記”,也可能從(cong) 事其他事務。“史官”不等同於(yu) “史家”。“史家”即指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曆史學家”,是史學研究者,主要是“史著”的撰著者。“史著”即指曆史著作,特點是組織係統而有義(yi) 例,它不包括檔案、曆史記錄、史料匯編或摘抄等,如果包括時本文就用更寬泛的“史書(shu) ”一詞來指稱。有史著以後才產(chan) 生“史學”,史學是有關(guan) 編著、研究曆史的學問。嚴(yan) 格地講,這裏是在用今天學術上定義(yi) 的“史學”概念,去比照、探討先秦的相關(guan) 情況,本文很大程度上同意錢穆的看法:“在古人當時,不僅(jin) 從(cong) 周公到孔子,即下至戰國秦漢,在當時中國人腦子裏,還無所謂‘史學’一觀念。”錢穆認為(wei) 當時的學術隻有“王官學”與(yu) “百家言”這兩(liang) 大種。②在現代基本成為(wei) 學科類目的文學、史學、哲學這些概念雖然在先秦不存在,但今天可以用這些概念去研究當時的相關(guan) 情況。

 

一、“群吏”府史胥徒中的“史”職人員

 

眾(zhong) 所周知,《周禮》本名《周官》,有時也稱《周官經》,大概在西漢末年王莽時代才開始稱《周禮》。高本漢(Bernhard Karlgren)認為(wei) 在公元前2世紀中葉,《周禮》就已以現代人所知的形式與(yu) 內(nei) 容相近似的本子存在了,顧頡剛和郭沫若也同樣認定《周禮》是戰國晚期的真文獻。③現在一般學者都認同,其書(shu) 為(wei) 戰國晚期人采西周及春秋時期的官製及其他原始數據,參考戰國時期各國的政治製度,再加上作者自己的政治理想,綜合融會(hui) ,編纂成書(shu) 。全書(shu) 以六官分為(wei) 六部分,第一為(wei) 天官塚(zhong) 宰,為(wei) 百官之長,職掌全國政務;第二為(wei) 地官司徒,職掌國家教化,負責管理人民、土地、賦稅等;第三為(wei) 春官宗伯,職掌國家祭祀禮儀(yi) ;第四為(wei) 夏官司馬,職掌國家軍(jun) 政;第五為(wei) 秋官司寇,職掌國家刑罰;第六本為(wei) 冬官司空,職掌土建役事等,但文字內(nei) 容已亡佚。

 

《周禮》六官,首為(wei) 天官,其正、副官長為(wei) 大宰、小宰,此外還有屬官61個(ge) ,其中宰夫位列最前,④職責之一是厘清群吏之職,使各司其事。所謂“群吏”,孫詒讓認為(wei) 在這裏是指命士以下而言,其身份是“庶人在官者,不命於(yu) 王”,⑤和他處例如“禦仆”中的“群吏”包含了大夫、士有所不同。⑥“宰夫”下屬群吏有“府、史、胥、徒”,這四類吏人實際上在整個(ge) 《周禮》所設各類屬官中,是最常見的。⑦其中的“史”,職責是“掌官書(shu) 以讚治”,即負責在官府部門裏書(shu) 寫(xie) 各類文書(shu) 以佐行政。

 

“宰夫”下有“府六人,史十有二人”,被稱為(wei) “史”的吏人,在“宰夫”徒屬中共有12人,但在整個(ge) 《周禮》所設職官體(ti) 係中,“史”的數量非常多,分布在“百官府”也即數量眾(zhong) 多的屬官之下,例如天官61個(ge) 屬官中,有41個(ge) 屬官下麵都各自有“史”,總計達142人。這類作為(wei) 群吏的“史”,鄭玄認為(wei) 他們(men) 都由所在部門的官長自行選任,⑧即孫詒讓所說“庶人在官者,不命於(yu) 王”,他們(men) 沒有爵祿,不入“命士”之列,人數眾(zhong) 多,有時也被稱為(wei) “庶士”,但其身份並不是貴族之士,而是在官府中從(cong) 事書(shu) 寫(xie) 工作的庶人,⑨作為(wei) 吏人,章學誠把他們(men) 看作“書(shu) 吏”,⑩我們(men) 或許也可以把他們(men) 稱為(wei) “史”職人員。

 

《周禮》中這些被稱為(wei) “史”的數量眾(zhong) 多的吏人,如果是由庶人充當,那他們(men) 是憑借什麽(me) 而能被相關(guan) 官長選任的呢?孫詒讓認為(wei) ,府、史均為(wei) “選擇民之有才藝者充之”,(11)那有什麽(me) 樣的才藝才能為(wei) “史”?顯然是他們(men) 的書(shu) 寫(xie) 才藝,這從(cong) “史”字的字形上也可以得到一些說明。甲骨文、金文中的“史”字之形,雖然也有一些其他解釋,但許多學者還是把“史”字字形解釋為(wei) 以手持簡冊(ce) 或以手持毛筆,表示書(shu) 寫(xie) 之意,東(dong) 漢許慎《說文解字》也解釋說:“史,記事者也。”鄭玄也把“史”解釋為(wei) “掌書(shu) 者”,這裏的“書(shu) ”並非指名詞的文書(shu) 、書(shu) 籍,而是動詞書(shu) 寫(xie) ,“府”才是負責收藏文書(shu) 及器物,(12)“史”則負責書(shu) 寫(xie) 。

 

和其他才藝相比,書(shu) 寫(xie) 比較特殊一些,需要具有文字的識、讀、寫(xie) 三方麵的能力,非一般庶人所能勝任。書(shu) 寫(xie) 作為(wei) 一種才藝,本是貴族子弟學習(xi) 的“六藝”禮、樂(le) 、射、馭、書(shu) 、數之一。這種才藝何時也能開始被一些庶人掌握?官學下移民間,私學興(xing) 起之後,也即孔子的時代,無疑是一個(ge) 合理的答案。《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ye) 者甚眾(zhong) 。”(13)上文中的“六藝”,可能指《詩》《書(shu) 》《禮》《易》《樂(le) 》《春秋》,但更可能是指《周禮·地官·保氏》記載的禮、樂(le) 、射、馭、書(shu) 、數六藝。(14)其實無論這裏的“六藝”如何理解,也都能說明因為(wei) 民間私學的興(xing) 起,孔子培養(yang) 了大量的學生,(15)他們(men) 之中全通六藝的不是太多,但無疑所有學生都應當學會(hui) 了書(shu) 寫(xie) 。孔子三千弟子中,庶人的數量應該很大。到了戰國時期,諸子百家學派紛紛興(xing) 起,會(hui) 書(shu) 寫(xie) 的庶人會(hui) 越來越多,這成了《周禮》中設置大量“史”職人員的一個(ge) 重要社會(hui) 背景,也暗中呼應了《周禮》一書(shu) 的成書(shu) 時代。也許因為(wei) 書(shu) 寫(xie) 的優(you) 勢,孫詒讓推測史的班秩地位,比服徭役的胥、徒要高,府、史能被稱為(wei) “庶士”而胥、徒則不行,此外,相關(guan) 部門的官長在征召選拔府、史時要依禮進行,可能還會(hui) 免除他們(men) 的其他課役。(16)

 

“史”在《周禮》所設國家各個(ge) 部門中的普遍存在,(17)表明《周禮》作者認為(wei) 書(shu) 寫(xie) 這一事務在國家的行政中已有大量需求並且重要。(18)如果這不是作者的憑空構想,那麽(me) 或許可以看作是作者所處戰國晚期的社會(hui) 現實的一種反映:官僚製在各國逐漸建立起來,文書(shu) 的書(shu) 寫(xie) 和利用在國家行政中日漸頻繁和重要,所以需要在許多部門設置相關(guan) 的書(shu) 寫(xie) 人員。《周禮》雖然對大量“史”職人員在各個(ge) 部門作了周到的分配,但卻沒有在各部門再詳細說明這些“史”職人員負責書(shu) 寫(xie) 的具體(ti) 內(nei) 容,隻籠統地提及“掌官書(shu) 以讚治”,即負責在官府部門裏書(shu) 寫(xie) 各類文書(shu) 以佐行政。以天官為(wei) 例,在負責政令、守衛、祭祀、飲食、衣服、財貨的部門都設有“史”,此外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大量屬官下也都有“史”,遺失的冬官想來也差不多。不同部門的“史”需要書(shu) 寫(xie) 的內(nei) 容當然與(yu) 所在部門相關(guan) ,彼此並不相同,他們(men) 雖然書(shu) 寫(xie) 相關(guan) 內(nei) 容,但他們(men) 並非這些文字的作者,書(shu) 寫(xie) 的目的在於(yu) 輔佐行政,其閱讀對象則主要是王朝的行政官員。他們(men) 書(shu) 寫(xie) 的內(nei) 容,有的可能成為(wei) 檔案,有的可能成為(wei) 史記,但這類“史”職人員,還不是史官,他們(men) 沒有被賦予這樣的職責,所以不能被稱為(wei) “史官”。

 

二、《春官》中的“史官”

 

《周禮》中除了有大量作為(wei) 書(shu) 寫(xie) 之吏的“史”,被研究者真正作為(wei) “史官”的職官,被安排在《春官》中,孫詒讓認為(wei) 這種職屬安排與(yu) 他們(men) 掌典法、禮籍並兼掌星象曆法相關(guan) ,故歸屬於(yu) 春官宗伯。其中的大史、小史、內(nei) 史、外史、禦史,常被稱為(wei) “五史”。鄭玄認為(wei) 大史是“史官之長”,(19)是統領史官們(men) 的最高長官。但鄭玄並沒有對他所說的“史官”一詞加以定義(yi) ,也沒有說明所統領的這些史官都有哪些職官。唐代賈公彥《周禮疏》認為(wei) 大史統領的史官是小史、內(nei) 史、外史、禦史;但精研《周禮》的孫詒讓認為(wei) 賈疏不對,他認為(wei) 大史統領的是小史、馮(feng) 相氏、保章氏,內(nei) 史則統領外史、禦史,(20)當然內(nei) 史、外史、禦史無疑也是史官。孫詒讓的觀點和鄭玄、賈公彥不太一樣,《周禮》謂馮(feng) 相氏、保章氏專(zhuan) 司天文曆法,而天文曆法亦為(wei) 大史所掌,故孫詒讓將馮(feng) 相氏、保章氏也作為(wei) 史官,歸屬大史統領。此外大史爵位為(wei) 下大夫,內(nei) 史為(wei) 中大夫,將爵位高的內(nei) 史作為(wei) 爵位低的大史的屬官,也覺不妥,雖然賈公彥疏從(cong) 品位、職位的角度有作辯解。孫詒讓上述看法有一定道理,但將禦史歸屬內(nei) 史統領值得商榷。本文則將上述史官分為(wei) 三組來討論。

 

(一)大史與(yu) 小史、馮(feng) 相氏、保章氏

 

《周禮》職官前冠以“大”“小”成對出現時,一般表示有統屬關(guan) 聯的正、副官長。六官正、副官長如大宰、小宰,大司徒、小司徒,大宗伯、小宗伯等等是如此,屬官中如“春官”下麵的大胥、小胥,大師、小師,大祝、小祝,包括大史、小史也是如此。正、副官長所掌事務基本同類,隻在事務的輕重、等級、貴賤上有所區別。《周禮》給大史安排的職責是:以所掌典章,參與(yu) 到邦國、官府、都鄙的政務之中。(21)這些典章往往具有法規的作用,(22)在《周禮》中被分為(wei) 典、法、則,其實均屬同類性質,隻是所用的對象不同,它們(men) 被分別稱為(wei) 六典、八法、八則,其正本為(wei) 大宰所掌。以六典、八法、八則治理邦國、官府、都鄙,本是天官大宰的職責,大史參與(yu) 其中,主要是因為(wei) 大史也掌這些典章文書(shu) 的副本,可以依據相關(guan) 法規來協助核實、處理邦國、官府、都鄙的各種爭(zheng) 訟。其他一些文獻也有類似的記載,《禮記·月令》記載:“乃命大史,守典奉法。”《管子·立政》也說:“五鄉(xiang) 之師,五屬大夫,皆守憲於(yu) 大史。”

 

此外,大史具體(ti) 的職責還有:

 

(1)典藏邦國、都鄙、萬(wan) 民和官府的盟辭券書(shu) 副本,正本則藏於(yu) 邦國、都鄙、萬(wan) 民和六官。盟辭券書(shu) 本為(wei) 司盟、司約職掌,但因大史掌其文書(shu) 檔案副本,所以也參與(yu) 到處理違背盟誓、契約的事務中。(23)

 

(2)掌管天文曆數及授時之事,即製定曆法朔閏,協助天子頒朔於(yu) 天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大史又被稱為(wei) “日官”,《大戴禮記·保傅》:“不知日月之時節,……其屬太史之任也。”(24)太史即大史。這一職責,似乎為(wei) 大史專(zhuan) 掌。(25)

 

(3)參與(yu) 國家的祭祀、朝會(hui) 、征戰、遷國、喪(sang) 葬大事。這些大事有多個(ge) 部門的人員參加,大家各司其職,大史是其中之一,他的職事與(yu) 其掌管典章文書(shu) 、天文曆法密切相關(guan) ,例如大祭祀,在卜日和齋戒之日要讀禮書(shu) ,在祭祀之日要照著禮書(shu) 排定位次;在大會(hui) 同、朝覲中,要手執禮書(shu) 以告王,以免出現差錯;大征戰時要帶著占式天時吉凶的圖籍;遷國時要帶上相關(guan) 的營國法典;大喪(sang) 如王喪(sang) 時要帶上喪(sang) 葬法典,並誦讀大祝所作死者生前事跡的誄文,小喪(sang) 如三公諸侯之喪(sang) ,大史則奉命賜諡。(26)

 

小史作為(wei) 大史下屬副職,除了在大喪(sang) 、大賓客、大會(hui) 同、大軍(jun) 旅中佐助大史等,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他被安排來掌管王國及畿內(nei) 諸侯國的史記,負責確定世係譜牒,在大祭祀時辨別排定昭穆次序,提醒王忌日、名諱之事。(27)馮(feng) 相氏、保章氏均專(zhuan) 司天文曆法,二者的區別,或如《禮記·月令》孔穎達疏所說,馮(feng) 相氏重在歲月星辰曆算,保章氏重在天文變異吉凶。(28)

 

大史、小史、馮(feng) 相氏、保章氏之下有府、史、胥、徒,可簡要列舉(ju) 如下表一:(29)

 

大史下無府、史、胥、徒,賈公彥認為(wei) 小史為(wei) 大史之副,小史下的府、史、胥、徒與(yu) 大史一起共享。馮(feng) 相氏、保章氏下無胥,可能這兩(liang) 個(ge) 職官的事務較少,有史便已足夠。本文前麵已述,各部門的史負責該部門的書(shu) 寫(xie) ,小史下麵的史8人,自然是負責書(shu) 寫(xie) 王國及畿內(nei) 諸侯國的史記、世係、昭穆,馮(feng) 相氏下史4人、保章氏下史4人則負責書(shu) 寫(xie) 天文災異。這種製度設計,和先秦史書(shu) 非常重視記錄天文災異的特點是相符合的,並成為(wei) 以後中國古代史書(shu) 書(shu) 寫(xie) 中的一個(ge) 傳(chuan) 統。

 

雖然關(guan) 於(yu) 書(shu) 寫(xie) 的細節和具體(ti) 分工還不清楚,例如是所有工作都由“史”職人員來完成,還是由“史”職人員來記錄源文件作初步書(shu) 寫(xie) ,由小史來整理編輯並完成最終書(shu) 寫(xie) ,如果是後者,我們(men) 也不清楚初步書(shu) 寫(xie) 和最終書(shu) 寫(xie) 之間到底有多大區別;但毫無疑問,大史這一係統的官職人員,被作為(wei) 史官是名副其實的。

 

(二)內(nei) 史與(yu) 外史

 

《周禮》職官前冠以“內(nei) ”“外”成對出現時,情況各有不同,如天官中內(nei) 饔、外饔均為(wei) 食物烹煎之官,內(nei) 饔負責宮內(nei) 王、後、世子和宗廟的食物,外饔負責宮外天地、社稷、山川等祭祀以及賓客燕饗的食物,這裏的內(nei) 、外著眼於(yu) 場所的區分;內(nei) 府、外府均藏財貨,內(nei) 府藏貨(如齒革、兵器等),外府藏錢,這裏的內(nei) 、外著眼於(yu) 所藏物品性質的區分;春官中的內(nei) 宗、外宗,其內(nei) 、外則著眼於(yu) 女子同姓、異姓的區分。內(nei) 史、外史,孫詒讓據鄭玄注,認為(wei) 內(nei) 史的官府是在宮中之內(nei) ,此外內(nei) 史主要負責的事務在畿內(nei) ,而外史則負責畿外的事務,內(nei) 、外之別可能即在於(yu) 此。

 

內(nei) 史的職責,是執掌國法、國令的圖籍副本。所謂國法,即太宰所掌六典、八法、八則,內(nei) 史和大史一樣,要參與(yu) 到大宰負責的政務中,還要輔佐太宰在群臣爵祿、廢置、殺生、予奪方麵的政事。所謂國令,即國家政令,依孫詒讓的解釋,是指先王及今王頒布施行於(yu) 畿內(nei) 的政令,施行於(yu) 畿外的政令則為(wei) 外史所掌。(30)

 

此外,內(nei) 史參與(yu) 的其他具體(ti) 事務還有:

 

(1)承擔王和臣下之間上傳(chuan) 下達的工作,孫詒讓解釋為(wei) “以臣下之言入告於(yu) 王,下命諸侯孤卿大夫,又以王命出施於(yu) 外,猶《書(shu) ·舜典》納言之職”。(31)諸侯給王的書(shu) 奏也由內(nei) 史來讀給王聽。

 

(2)參與(yu) 對諸侯、孤卿、大夫的冊(ce) 命,故內(nei) 史又稱“作冊(ce) ”,在西周金文中既稱“內(nei) 史”也稱“作冊(ce) 內(nei) 史”。(32)還輔佐王製定祿、賞,且用方版書(shu) 寫(xie) 並頒發出去。

 

(3)書(shu) 寫(xie) 記錄施行於(yu) 畿內(nei) 的王之命令,並保藏其副本。

 

外史的職責有:

 

(1)書(shu) 寫(xie) 記錄施行於(yu) 畿外的王之命令,並保藏其副本,這一點與(yu) 上麵內(nei) 史掌畿內(nei) 相對。

 

(2)被安排來掌管畿外諸侯國的史記,在這一點上與(yu) 前麵小史掌畿內(nei) 諸侯國的史記相對。

 

(3)掌管古書(shu) ,即所謂“三皇五帝之書(shu) ”,並負責向畿外四方諸侯國傳(chuan) 播圖書(shu) 文字。

 

(4)書(shu) 寫(xie) 王之命令授給使者出使畿外諸侯國。

 

(三)禦史

 

禦史的職責,是也掌六典、八則等法令且以之輔佐天官大宰。此外負責的具體(ti) 事務還有:

 

(1)書(shu) 寫(xie) 各種法令條文,授給有需要的部門。

 

(2)王有詔命號令,禦史則負責把內(nei) 容書(shu) 寫(xie) 在簡策上,並代王向內(nei) 外宣布傳(chuan) 達。

 

禦史除了輔佐大宰,主要的事務就是上麵兩(liang) 方麵的書(shu) 寫(xie) 。禦史的書(shu) 寫(xie) 事務如此突出,以至孫詒讓比喻說:“王之有禦史,蓋猶百官府之有史。”(33)禦史下麵負責書(shu) 寫(xie) 的“史”,也特別地多至120人,而且一反《周禮》通例,將“史”位列於(yu) “府”之前:“其史百有二十人,府四人,胥四人,徒四十人。”(34)

 

內(nei) 史、外史、禦史下的府、史、胥、徒情況,可簡要列舉(ju) 如下表二:

 

外史之下無府、史人員,可能因為(wei) 該部門主要掌藏文書(shu) 圖籍,事務和書(shu) 寫(xie) 都較少。

 

上述三組史官中,大史、內(nei) 史、禦史都因為(wei) 掌典章、圖籍、法令的副本,而參與(yu) 到輔佐天官大宰的政務中,三者具有的這種共性,也是本文將他們(men) 分列為(wei) 三個(ge) 係統的原因之一。此外,這些史官及其下麵的屬官,還被賦予其他的具體(ti) 事務。我們(men) 看到,一些事務主要歸屬史官部門,但可能也會(hui) 有其他相關(guan) 部門的人員參與(yu) ;一些事務主要歸屬其他部門,但史官也參與(yu) 其中。一個(ge) 事務有多個(ge) 部門的職官參與(yu) ,這種情況就是被孫詒讓特別重視的“官聯”。例如大史因為(wei) 典藏盟辭券書(shu) 副本,而與(yu) 司盟、司約為(wei) 官聯,參與(yu) 大喪(sang) 事務則與(yu) 喪(sang) 祝為(wei) 官聯;內(nei) 史參與(yu) 製定爵祿與(yu) 司祿、廩人為(wei) 官聯,外史向畿外四方諸侯國傳(chuan) 達圖書(shu) 文字時,與(yu) 保氏、大行人為(wei) 官聯;禦史的部分工作也與(yu) 司士為(wei) 官聯。在整部《周禮》的設官分職中,互為(wei) 官聯很常見,這表明《周禮》對史官的事務設定,既有本職也兼作他職,既有分工又有合作。

 

除了《周禮》上述三個(ge) 係統的史官外,文獻中還時常出現左史、右史的名稱,其中右史在西周金文《利簋》中也有提及。《禮記·玉藻》說:“動則左史書(shu) 之,言則右史書(shu) 之。”孔穎達疏謂大史在君之左為(wei) 左史,記君動作之事;內(nei) 史在君之右為(wei) 右史,記君之言誥之事。(35)此外,文獻中還有所謂柱下史,有學者認為(wei) 即《周禮》中的禦史,禦史亦掌藏書(shu) 。左史、右史、柱下史之類的名稱,可能因其所居處位置的特點而來,並非正式建置的職官名稱。言、事本難分離,記言、記事或許並無如此明晰的分工。

 

上述史官雖也參與(yu) 其他職官的事務,但作為(wei) 史官這樣一個(ge) 群體(ti) ,他們(men) 本身的職務特點還是很明顯的:(1)他們(men) 典藏各類典章、圖籍、政令、譜係,掌管過去的古史以及王國及畿內(nei) 、畿外諸侯國的史記;(2)他們(men) 及其徒屬負責書(shu) 寫(xie) 政事、災異、王命、法令;(3)他們(men) 親(qin) 身參與(yu) 國家各類政事如頒布朔政、出入王命、賜爵冊(ce) 命,見證國家重大曆史事件如祭祀、朝會(hui) 、征戰、遷國、喪(sang) 葬。難怪後世言及史官,必稱引《周禮》。

 

三、《周禮》行政中的史官不是史家

 

那麽(me) ,《周禮》中的這種史官製度設計的目的何在?其特點及其意義(yi) 是什麽(me) ?

 

從(cong) 本文上述可知,史官中的外史專(zhuan) 掌“三皇五帝之書(shu) ”這一類的古代曆史之書(shu) ,和其他史官所掌、所書(shu) 區別開來,可能說明其他史官所掌、所書(shu) 的內(nei) 容在當時不被看作曆史之書(shu) 。也就是說,這些史官及其“史”職人員的書(shu) 寫(xie) ,不是一種以編撰史書(shu) 為(wei) 目的的曆史書(shu) 寫(xie) ,他們(men) 的職責是以所掌、所書(shu) 來參與(yu) 和服務當時的王國行政。所以,《周禮》的史官不是曆史學家,他們(men) 的書(shu) 寫(xie) 是遵循《周禮》設定的政治秩序來履行行政職務而已。(36)這是《周禮》在史官製度設計層麵最重要的目的。很顯然,《周禮》中史官的書(shu) 寫(xie) 屬於(yu) 王官書(shu) 寫(xie) ,是諸多行政書(shu) 寫(xie) 中的一種,書(shu) 寫(xie) 麵向的閱讀對象主要是王和各級官吏。可以推測,這種書(shu) 寫(xie) 中很難有個(ge) 人的褒貶修辭和道德說教,似乎也不會(hui) 體(ti) 現出什麽(me) 曆史自覺意識。也許正因為(wei) 如此,內(nei) 史、禦史等在秦漢以後發展成為(wei) 重要的真正的行政官員,而眾(zhong) 多主書(shu) 之“史”職人員也發展成為(wei) 行法之吏。(37)隻有大史發展到漢代,職責有課試學童選拔史才,其下屬太史令仍掌圖書(shu) 、天文曆法,但地位不高。

 

《周禮》在職官製度上的設計,部分反映了春秋及以前的一些情況,書(shu) 中的職官名稱,據學者研究有近四分之一以上可在金文中找到。(38)就史官而言,金文中的史官材料總數多達一百多條,《周禮》中的大史、內(nei) 史、禦史均在金文中出現。西周金文中王室有大史,其職責除了協助處理政務也負責冊(ce) 命、勳賞,春秋金文中則出現諸侯國的大史,此外《尚書(shu) ·顧命》也記載“太史秉書(shu) ”,偽(wei) 孔傳(chuan) 解釋說:“太史持冊(ce) 書(shu) 《顧命》進康王。”(39)金文中的內(nei) 史以及作冊(ce) 內(nei) 史、作命內(nei) 史,大部分是王朝之官,也有諸侯之官,其職務是負責執行王的命令、冊(ce) 命賞賜官吏,和《周禮》所記基本是吻合的。(40)金文中的禦史,其職掌沒有清楚的記載,尚不知與(yu) 《周禮》中的禦史職能是否密切關(guan) 聯。此外金文中還出現單稱的“史”,職責是負責冊(ce) 命和傳(chuan) 達周王的命令,不知是否為(wei) “內(nei) 史”的簡稱,但肯定不是《周禮》中府、史之“史”。結合金文中的材料,如果我們(men) 承認《周禮》中的史官職責設定,是春秋及以前史官部分真實情況的一種反映,那麽(me) 也許可以得到這樣一個(ge) 結論:春秋及以前並沒有真正意義(yi) 上的史學。

 

《周禮》的史官設置,除了透露一些春秋及西周史官的部分信息,也反映了其成書(shu) 時代的一些信息。相較於(yu) 西周、春秋的金文,雖然早於(yu) 《周禮》成書(shu) 但卻同樣成書(shu) 於(yu) 戰國時期的《左傳(chuan) 》《國語》等書(shu) ,書(shu) 中所載史官的情況,與(yu) 《周禮》似更契合,這可能和它們(men) 都成書(shu) 於(yu) 戰國時代這一大背景有關(guan) ,也可能和《周禮》的編撰者看過《左傳(chuan) 》《國語》相關(guan) 。僅(jin) 以《左傳(chuan) 》中的“大史”為(wei) 例,出現次數就多達13次,(41)既有周之大史,也有衛、魯、晉、齊、鄭諸侯國的大史,他們(men) 參與(yu) 祭祀、卜筮、冊(ce) 命、記事,職掌圖籍,熟悉曆史、典故、曆法、刑誅、征兆吉凶。內(nei) 史、外史、左史或稱“史”“史某”,在《左傳(chuan) 》中也有出現。(42)不過這些史官在《左傳(chuan) 》中的職責,隻能和《周禮》作大略比照,對《左傳(chuan) 》中記載的史官所承擔的職務不宜看得太過僵硬死板,在實際具體(ti) 行事上,他們(men) 彼此的職務區分未必十分嚴(yan) 格。《左傳(chuan) 》中還有軍(jun) 史、祝史、巫史,《國語》中有刑史,“史”職人員廣泛分布在各個(ge) 不同部門,也可與(yu) 《周禮》的記載相呼應。此外其他一些戰國文獻,如《管子》《孟子》《韓非子》《戰國策》零星記載的一些史官及其職務,基本也不出《周禮》所記內(nei) 容的範圍。

 

那麽(me) 西周、春秋時期的這些史官,他們(men) 相關(guan) 於(yu) 曆史的書(shu) 寫(xie) 記錄到底是一個(ge) 什麽(me) 樣子,以致他們(men) 不能被看作是真正的史家?由於(yu) 材料的不足,西周時期的情況難於(yu) 知道。春秋時期,許多國家的曆史記錄,在當時被通稱為(wei) “《春秋》”,《墨子·明鬼下》曾講到有“周之《春秋》”“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齊之《春秋》”。我們(men) 今天唯一能看到的一部《春秋》,有人認為(wei) 就是原始的魯國史官記錄的《春秋》,也有人認為(wei) 它經過孔子的修訂。無論如何,仍能通過這部《春秋》來推測,春秋時各國史官所記應該和它類似而有以下特點:(1)以記錄征伐、會(hui) 盟、朝聘、祭祀為(wei) 主,同時也記一些天文、災異等。這和《周禮》中史官所掌、所書(shu) 相符。(2)文字極簡,基本是標題式的條文。(43)即便今之《春秋》經過孔子的修訂,但也不至於(yu) 失去了魯國《春秋》的基本麵貌。(44)這種流水賬式的簡單條文式的記錄,被王安石戲稱為(wei) “斷爛朝報”,(45)這種條文式的記錄,也許經過小史或大史的編輯整理,看起來也可能是“史”職人員的直接記錄。《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五記載,齊國的崔杼殺死齊莊公,齊國大史徑書(shu) :“崔杼弑其君。”(46)或許當時史官所書(shu) 就是上述如此簡單,並不記其始末曲折。《周禮》將大量的“史”安排在各個(ge) 部門從(cong) 事書(shu) 寫(xie) 工作,或許可以用來解釋史官記錄事件如此簡單的原因:與(yu) 此事件相關(guan) 的其他內(nei) 容,已被其他相關(guan) 部門的“史”分別有所書(shu) 寫(xie) 記錄,史官的職責可能就是如此簡單書(shu) 之即可。(47)這種簡單“斷爛朝報”式的文書(shu) 檔案性質的記錄,還稱不上史著,一如梁啟超所說:“隻能謂之簿錄,不能謂之著述。”(48)

 

四、先秦史學的萌生與(yu) 發展:從(cong) “述”到“作”

 

今之《春秋》雖然也有以上特點,但它還有一個(ge) 不同的重要特別之處:一些文字隱含褒貶之義(yi) 。史官在書(shu) 寫(xie) 記錄時是否可以加入自己的價(jia) 值判斷而作道德上的指引?從(cong) 《周禮》看,完全沒有賦予史官這方麵的權力。今之《春秋》應該被他人有所修訂,根據現有的材料,我傾(qing) 向於(yu) 相信這個(ge) 人就是孔子。(49)這當然是一個(ge) 傳(chuan) 統的舊觀點,反對它的人也不少。從(cong) 史學書(shu) 寫(xie) 的角度來看,孔子自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論語·述而》),他對魯國《春秋》以遵循沿襲為(wei) 主,而隻作非常有限的修訂,就是所謂的“述”,這已為(wei) 很多學者認同。(50)經過孔子修訂後的《春秋》,雖然基本保持了魯國史官所記的麵貌,但性質已完全與(yu) 魯國《春秋》不同,它的出現意義(yi) 重大:(1)這是已知的首次私人利用官府史官所記,試圖通過將之稍加修訂來表達個(ge) 人的思想以及對曆史的看法;(2)孔子並不是史官,他為(wei) 何要對《春秋》有所修訂?成書(shu) 於(yu) 戰國前期的《左傳(chuan) 》說孔子修《春秋》有明確的目的:懲惡而勸善。(51)戰國晚期的《孟子》和西漢司馬遷《史記》也說孔子修《春秋》目的是使亂(luan) 臣賊子懼(52)。或許有人會(hui) 認為(wei) 這是後人的附益,可能並非孔子當初的目的。但孔子的修訂一定會(hui) 有目的,哪怕隻是用來教學,也說明其書(shu) 麵向的對象與(yu) 魯國史官所記《春秋》完全不一樣了。(3)孔子所修《春秋》,或許不像《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說的那樣處處有微言大義(yi) ,但若謂無一字有褒貶恐怕也不服人,孔子修訂《春秋》應有一定的義(yi) 例。總而言之,孔子所修《春秋》,和《周禮》中史官所書(shu) 已有天壤之別,所以我完全認同這個(ge) 觀點:中國史學的萌生,應以孔子修《春秋》為(wei) 標誌。

 

孔子所修《春秋》雖然意義(yi) 重大,但畢竟以遵循舊典為(wei) 主。真正意義(yi) 上的史學編撰,是在私人著述興(xing) 起之後才成為(wei) 可能。《周禮》的史官設置,也為(wei) 先秦史學發展的時代和背景提供了一些合理的解釋。根據《周禮》,孫詒讓認為(wei) 在製度上掌藏書(shu) 的官府至少有四處:(1)大史所屬小史掌王國及畿內(nei) 諸侯國的史書(shu) ,所藏多當代典章;(2)外史掌四方畿外史書(shu) 以及三皇五帝之書(shu) ,兼藏古書(shu) ;(3)禦史即柱下史也掌藏書(shu) ;(4)天府掌祖廟守藏文書(shu) 。除上述四處之外,其他眾(zhong) 官府也都還藏有相關(guan) 典法圖籍。(53)按照這種製度規定,幾乎所有的圖籍在不同的好幾個(ge) 部門都會(hui) 存在副本。大量副本的廣泛存在,使得它們(men) 有可能會(hui) 被更多的人接觸和閱讀,甚至其中的一份副本被意外帶走也不會(hui) 對行政產(chan) 生太大的影響。

 

如前所述,《周禮》中大量庶人在官為(wei) “史”的製度設定,不管它是一種事實還是一種設想,那它反映的一定是春秋末年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民間私學興(xing) 起之後的情況,庶人固然能通過民間私學學會(hui) 書(shu) 寫(xie) 技藝去在官為(wei) “史”,但更重要的是這些數量龐大的從(cong) 事書(shu) 寫(xie) 、接觸圖籍的庶人之“史”,因為(wei) 能出入官府,而有了將原本隻麵向君王和官吏的曆史書(shu) 寫(xie) 內(nei) 容傳(chuan) 播散布到民間的可能,他們(men) 即便不能將書(shu) 寫(xie) 的簡冊(ce) 從(cong) 官府中帶出來,也能通過口述的形式向外傳(chuan) 播。通過其他一些文獻的記載,還表明世官製度下的官員不僅(jin) 掌管典籍,似乎有時還可以將所掌據為(wei) 私有,這些官員世代相傳(chuan) 的不僅(jin) 僅(jin) 是職業(ye) 技藝,可能還包括其職業(ye) 器具及其成果。如《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六年記載春秋時周王室的王子朝逃往楚國,所帶領人員召氏之族、毛伯得等人便帶走了不少周室的典籍,《史記·周本紀》說殷末商紂的太師疵、少師強奔周時也攜帶樂(le) 器,那麽(me) 在各國喪(sang) 亂(luan) 之時史官們(men) 大概也會(hui) 攜帶典籍出逃他國或進入民間,《呂氏春秋》記載夏桀的太史令終古、商紂的內(nei) 史摯都在國家將亡之時攜帶“圖法”出逃,二事已不可考,但《呂氏春秋·先識覽》還記載晉國的太史屠黍因為(wei) 晉國之亂(luan) 而帶著“圖法”逃到周,則頗為(wei) 可信。所謂“圖法”,即史官所掌典章、史記等。禮失諸野,原本為(wei) 官府獨掌的典章、史記、譜牒等內(nei) 容,開始被一般民眾(zhong) 作為(wei) 曆史知識逐漸掌握,於(yu) 是私人著述才成為(wei) 可能,正是從(cong) 王官書(shu) 寫(xie) 發展到私人著述,真正意義(yi) 上的史學才開始產(chan) 生和發展。這是中國學術發展史上的重大變動,章學誠對此有深刻認識,把這種情況稱之為(wei) 官與(yu) 師、治與(yu) 教的分離:“蓋自官師、治教分,而文字始有私門之著述;於(yu) 是文章學問,乃與(yu) 官司掌故為(wei) 分途,而立教者可得離法而言道體(ti) 矣。”(54)也即錢穆所謂分為(wei) 了“王官之學”與(yu) “百家私言”二途。(55)因私人著述興(xing) 起而產(chan) 生的史學書(shu) 寫(xie) ,便不再或者說很難具有用於(yu) 王朝行政、官府政務方麵的作用,而表現出明顯的史學特征。

 

於(yu) 是《春秋》之後,約成書(shu) 於(yu) 公元前4世紀左右的《左傳(chuan) 》更進一步,成了先秦史學著作的代表,至此,其性質由王官書(shu) 寫(xie) 發展到了私人著述,作者從(cong) 史官發展到了史家。《左傳(chuan) 》的作者或許不止一人,即便其中可能還有史官,但《左傳(chuan) 》的編撰,已絕對不再是《周禮》中史官的那種職務寫(xie) 作,而屬於(yu) 私人著述的範疇。《左傳(chuan) 》的取材可能有不同的來源,也是經過積累而成書(shu) ,全書(shu) 有些部分之間表現出的思想也有並不整齊一律的,(56)但不妨礙把它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來看待。從(cong) 史學寫(xie) 作的角度看,《春秋》是“述”,《左傳(chuan) 》完全稱得上是“作”。和《春秋》相比,《左傳(chuan) 》在寫(xie) 作體(ti) 例、宗旨等方麵有了巨大的推進,本文在此不再羅列《左傳(chuan) 》在史學上的成就,這方麵已有許多的研究成果可以參考,梁啟超將《左傳(chuan) 》的出現稱之為(wei) “商、周以來史屆之革命”。(57)

 

戰國史學的發展,《左傳(chuan) 》《國語》等書(shu) 的出現,或者還有庶人之“史”將各類圖籍、史記傳(chuan) 播到民間的原因,促進了戰國時代曆史知識的大普及。與(yu) 《左傳(chuan) 》類似的書(shu) ,在戰國當時一定還有。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係年》,大概就是從(cong) 《左傳(chuan) 》這一類書(shu) 中抄錄出來的,這種綜合撰寫(xie) 多個(ge) 國家曆史的編年史,恐怕並不是某一國的史官所記。在戰國時代,不同於(yu) 王官書(shu) 寫(xie) 的私家著述開始興(xing) 盛,這也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戰國諸子動輒便能引用曆史材料來佐證自己的理論,《戰國策》中的遊說之士能如此諗熟天下地理,縱論古今之事。正如章學誠所說:“至於(yu) 官、師既分,處士橫議,諸子紛紛著書(shu) 立說,而文字始有私家之言,不盡出於(yu) 典章政教也。”(58)從(cong) 西周到春秋的史官所記典章,發展到春秋末年孔子開始利用官方史記作有限的修訂,再到戰國出現可能為(wei) 多人撰述的私家著作《左傳(chuan) 》,最後發展到司馬遷“成一家之言”的《史記》,這是一個(ge) 從(cong) “述”到“作”的過程,也是中國史學從(cong) 先秦開始產(chan) 生、發展並在西漢終於(yu) 到達一個(ge) 高峰的曆程。

 

注釋:
 
①席涵靜:《周代史官研究》,台北:福記文化圖書有限公司,1983年,第27-29頁。另參見該書第三章。
 
②錢穆:《中國史學名著》,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年,第22頁。
 
③Bernhard Karlgren,“The Early History of the Chou Li and Tso Chuan Tex,”Bulletin of the Museum of Far Eastern Antiquites,no.3(1931),pp.1-59;郭沫若:《周官質疑》,《金文叢考》(修訂本),北京:人民出版社,1954年,第49-81頁;顧頡剛:《周公製禮的傳說和〈周官〉一書的出現》,《文史》第6輯,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1-4頁。
 
④《周禮》設官分職,其職官名稱,通常以其官長名稱來指稱,這一名稱具有職官官長名稱和職官部門名稱這兩重含義。例如“宰夫”,既可指其官長名稱為“宰夫”,也可指宰夫主管負責的這一部門。
 
⑤(清)孫詒讓:《周禮正義·天官·序官》“宰夫”下“府六人,史十有二人”疏文,王文錦、陳玉霞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0頁。
 
⑥(清)孫詒讓:《周禮正義·天官》“宰夫”下“敘群吏之治”疏文,第189-190頁。
 
⑦《周禮》職官中“庶人在官者”以府、史、胥、徒最為常見,此外也還有賈、工、奄等。
 
⑧《周禮正義·天官·序官》“宰夫”下“府六人,史十有二人”引鄭玄注:“史,掌書者。凡府史皆其官長所自辟除。”見《周禮正義》,第20頁。本文所引《周禮》鄭玄注均來自孫詒讓《周禮正義》,以下不再說明。
 
⑨例如《禮記·檀弓下》有“管庫之士”,鄭玄就解釋為:“管庫之士,府史以下,官長所置也。”將其視作府、史一類,為“庶士”之一。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本《禮記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2001年,第199頁。
 
⑩章學誠《文史通義·史釋》:“府史之史,庶人在官供書役者,今之所謂書吏是也。”見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230頁。
 
(11)(清)孫詒讓:《周禮正義·天官·序官》“宰夫”下“府六人,史十有二人”疏文,第21頁。
 
(12)《周禮正義·天官》“宰夫”之職“五曰府,掌官契以治藏”鄭玄注:“治藏,藏文書及器物。”
 
(13)(漢)司馬遷:《孔子世家》,《史記》卷47,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938頁。
 
(14)考查上下文,前文說“孔子以《詩》《書》《禮》《樂》教”,並未提及曾以《易》《春秋》教,故後文說“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其“六藝”應當是指禮、樂、射、馭、書、數。
 
(15)謂孔子有弟子三千之多,也見於他書,《呂氏春秋·孝行覽·遇合》:“孔子周流海內,……委質為弟子者三千人。”《淮南子·泰族訓》:“孔子弟子七十,養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為文章,行為儀表,教之所成也。”
 
(16)《周禮正義·天官·序官》“宰夫”下“府六人,史十有二人”疏:“府史班秩,在胥徒之上。……與胥徒給役者不同,故官長以禮辟除,明不以役法征發之也。……又案:府史與胥徒皆無爵,同為庶人在官者。析言之,則府史尊於胥徒,亦得與不命之士同稱士。”見《周禮正義》,第21頁。
 
(17)在男性不宜留處的後宮之中,則專門設有“女史”負責書寫記錄的事務,《天官·序官》“女史八人,奚十有六人”鄭玄注:“女史,女奴曉書者。”但孫詒讓認為“女史,疑當以良家婦女知書者為之。奚乃女奴耳,鄭義恐未允。”考慮到《天官》所述女史之職為:“掌王後之禮職,掌內治之貳,以詔後治內政。逆內宮,書內令。凡後之事,以禮從。”似孫說為上。此外在《春官·序官》“世婦”下有“女府二人,女史二人,奚十有六人”。《周禮》全書,隻有此二條“女史”資料。見《周禮正義》,第53頁、1262頁。
 
(18)當然,也不是所有的部門都有書寫的需求,例如“天官”之中,個別屬官如“食醫”“疾醫”“瘍醫”“獸醫”下屬並無“史”,可能與這些專門部門很少有日常書寫的事務有關。
 
(19)《周禮·春官·序官》“大史”下鄭玄注:“大史,史官之長。”見《周禮正義》,第1286頁。
 
(20)(清)孫詒讓:《周禮正義》,第1287頁。
 
(21)《周禮·春官·大史》:“大史掌建邦之六典以逆邦國之治,掌法以逆官府之治,掌則以逆都鄙之治。凡辯法者考焉,不信者刑之。”見《周禮正義》,第2079-2080頁。
 
(22)《周禮正義·天官》“太宰”疏:“凡典禮文製通謂之法。《韓非子·難三》雲:‘法者,編著之圖籍,設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者也。’”見《周禮正義》,第63頁。
 
(23)《周禮·春官·大史》:“凡邦國都鄙及萬民之有約劑者藏焉,以貳六官,六官之所登。若約劑亂,則辟法,不信者刑之。”見《周禮正義》,第2081-2082頁。
 
(24)賈誼《新書·傅職》也有類似的文字:“不知日月之不時節,……其屬太史之任也。”
 
(25)《周禮·春官·大史》:“正歲年以序事,頒之於官府及都鄙,頒告朔於邦國。閏月,詔王居門終月。”見《周禮正義》,第2082-2087頁。
 
(26)《周禮·春官·大史》:“大祭祀,與執事卜日,戒及宿之日,與群執事讀禮書而協事。祭之日,執書以次位常,辯事者考焉,不信者誅之。大會同朝覲,以書協禮事,及將幣之日,執書以詔王。大師,抱天時,與大師同車。大遷國,抱法以前。大喪,執法以蒞勸防;遣之日,讀誄。凡喪事,考焉。小喪,賜諡。凡射事,飾中,舍筭,執其禮事。”見《周禮正義》,第2090-2097頁。
 
(27)《國語·魯語上》:“工、史書世。”韋昭注:“工,瞽師官也。史,太史也。世,世次先後也。”《晉語九》記載:“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禮記·王製》:“大史典禮,執簡記,奉諱惡。”根據鄭玄注,“諱”即名諱,“惡”即忌日。《大戴禮記·保傅》及賈誼《新書·傅職》都說:“不知先王之諱與國之大忌,……其屬大史之任也。”以上均言大史而不言小史,大概因為小史為大史屬官,大史為史官之長,遂以大史來指代。
 
(28)《禮記·月令》“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孔穎達說馮相、保章“雖俱掌天文,其事不同。馮相氏主日月五星,年氣節候,推步遲疾,審知所在之處,若今之司曆,主其算數也。保章者,謂守天之文章,謂天文違變,度數失其恒次,妖孽所在,吉凶所生,若今之天文家,惟主變異也。此其所掌別也。”見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本《禮記注疏》,第287頁。
 
(29)見《周禮·春官·序官》,(清)孫詒讓:《周禮正義》,第1286、1288、1290頁。
 
(30)(清)孫詒讓:《周禮正義》,第2129-2136頁。
 
(31)(清)孫詒讓:《周禮正義·春官》內史“受納訪以詔王聽治”疏,第2130頁。
 
(32)(清)孫詒讓:《周禮正義》,第2130頁;張亞初、劉雨:《西周金文官製研究》,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9頁。
 
(33)(清)孫詒讓:《周禮正義》,第2140頁。
 
(34)(清)孫詒讓:《周禮正義》,第1291頁。
 
(35)(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本《禮記注疏》,第545頁。亦有謂內史為左史主記言,大史為右史主記事,參金毓黻《中國史學史》,鄭州:河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15-16頁。
 
(36)朱希祖表達過類似的意思:“《周官》五史,大抵皆為掌管冊籍起文書草之人,無為曆史官者。”見氏著《中國史學通論》,北平:獨立出版社,1947年,第7頁。這裏所謂“曆史官”,應該即指專門編撰史書的官員,和《周禮》裏的史官不同。《周禮》中的史官和群吏中的“史”與官僚行政的緊密關係,柯馬丁有較詳細的論述,見Benjamin A.Elman和Martin A.Kern編著的Statecraft and Classical Learning:The Rituals of Zhou in East Asian History(Leiden:Brill,2009)一書的第二章“Offices Of Writing And Reading In The Rituals Of Zhou”,第65-93頁。
 
(37)參閻步克《樂師與史官:傳統政治文化與政治製度論集》,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第88-89頁。
 
(38)張亞初、劉雨:《西周金文官製研究》,第140頁。
 
(39)黃懷信整理:《尚書正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737頁。
 
(40)以上金文史官材料內容參張亞初、劉雨《西周金文官製研究》,第26-36頁。
 
(41)見《左傳》閔公二年、文公十八年、宣公二年、襄公四年、二十五年、三十年、昭公元年、二年、十七年、哀公六年、十一年、十四年、二十四年。
 
(42)據其他文獻的記載以及後世注家解釋,《左傳》中的內史、太史有時也簡稱為“史”或“史某”。
 
(43)今所見《春秋》240多年的記錄,一共才一萬七千字左右。
 
(44)西晉太康二年被盜發的一座戰國魏王墓中,出土有魏國編年類的史記,後來被稱為《竹書紀年》,據說與《春秋》相似,從該書殘存的內容看,確實也類似《春秋》那樣簡短的格式。唐代劉知幾在《史通·惑經》中說“觀汲墳出記,皆與魯史符同”,其時《竹書紀年》尚未散軼,劉知幾所說可信。他還說《春秋》常見古史全文,“則知夫子之所修者,但因其成事,就加雕飾,仍舊而已”。見(清)浦起龍《史通通釋》,王煦華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382-383頁。可以推測春秋、戰國時期各諸侯國的史記,應該就是今所見《春秋》的樣子。孔子沒有對魯國《春秋》大作刪改。
 
(45)《宋史·王安石列傳》:“黜《春秋》之書,不使列於學官,至戲目為‘斷爛朝報’。”見《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10550頁。
 
(46)《左傳》襄公二十五年《春秋》經文亦僅書“齊崔杼弒其君光”,魯國《春秋》所記與《左傳》中齊太史所記相比,僅補充了國名和人名。
 
(47)閻步克先生曾提出另外一種解釋:史官隻負責記大略於簡冊,詳情則由瞽蒙來諷頌。並以《春秋》與《左傳》為例:“古史傳承本有‘記注’和‘傳誦’兩種形式,二者相輔相成;對於一件史實,史官記其大略於簡冊之上,其詳情則由瞽蒙諷頌。孔子《春秋》和左丘明《左傳》的相為表裏關係,我想就由此而來,《左傳》不過是把昔日瞽蒙所諷頌者,也化為了書本而已。”見氏著《樂師與史官:傳統政治文化與政治製度論集》,第94頁。文字內容簡單的予以書寫,繁複的反而需要諷頌,似不合一般常理。《左傳》襄公十四年說“史為書,瞽為詩”,《國語·周語上》說“瞽獻曲,史獻書”,詩、曲是比較容易記憶諷頌的。
 
(48)梁啟超:《中國曆史研究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2頁。
 
(49)《春秋》莊公七年記載:“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見。夜中,星霣如雨。”《公羊傳》說:“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複。’君子修之曰:‘星霣如雨。’”王充《論衡·藝增》《說日》都說這裏的“君子”就是孔子。材料雖然較晚,但也說明今所見《春秋》確實經過修訂。
 
(50)唐代劉知幾在《史通·惑經》中批評孔子修《春秋》“史策有闕文,時月有失次,皆存而不正”,正表明孔子修訂時對魯《春秋》基本保持了其原貌。南宋朱熹《論語集注》解釋“述而不作”說:“述,傳舊而已;作,則創始也。……孔子刪《詩》《書》,定禮、樂,讚《周易》,修《春秋》,皆傳先王之舊,而未嚐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錢穆認為:“孔子所修者主要是其辭,非其事。”見(清)浦起龍《史通通釋》,第383頁;(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93頁;錢穆《中國史學名著》,第19頁。
 
(51)《左傳》成公十四年載君子曰:“《春秋》之稱,微而顯,誌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非聖人誰能修之?”昭公三十一年所載君子曰也有類似的說法:“《春秋》之稱,微而顯,婉而辨,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勸焉,淫人懼焉,是以君子貴之。”
 
(52)《孟子·滕文公下》載孟子說:“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史記·孔子世家》:“《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
 
(53)(清)孫詒讓:《周禮正義》,第2099頁。
 
(54)(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史釋》,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第231頁。
 
(55)錢穆:《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兩漢博士家法考”章,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191頁。
 
(56)參李惠儀《〈左傳〉的書寫與解讀》第一章,文韜、許明德中文譯本,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9-75頁。
 
(57)梁啟超:《中國曆史研究法》,第14頁。
 
(58)(清)章學誠:《文史通義·經解上》,葉瑛《文史通義校注》第93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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