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漢民】湘學旨趣與儒學正統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5-06 09:55:40
標簽:儒學正統、湘學旨趣

湘學旨趣與(yu) 儒學正統

作者:朱漢民

來源:《現代哲學》2014年第3期

 

提要:湘學是一個(ge) 學術傳(chuan) 統相繼、學術旨趣相似的地方性知識傳(chuan) 統。湘學堅持道、治、學三者貫通的學術宗旨和知識興(xing) 趣,堅持了理想範型的儒學形態。湘學史上那些不同學者、不同學術體(ti) 係之所以能夠形成一個(ge) 一以貫之的學統,就在於(yu) 他們(men) 在學問宗旨、知識興(xing) 趣方麵的相似性。湘學學術旨趣上的這一特點,使它能夠很好地發揮儒學的社會(hui) 功能。本公眾(zhong) 號將從(cong) “湘學”學統的依據”、“道、治、學貫通的旨趣”、“湘學旨趣與(yu) 儒學正統”三個(ge) 部分,依次推出朱漢民教授的大作以饗讀者。

 

“湘學”是一個(ge) 代表學術傳(chuan) 統相繼、學術旨趣相同的地方性知識傳(chuan) 統的象征符號。質而言之,我們(men) 將周敦頤、胡宏、王船山、魏源、曾國藩、郭嵩燾、譚嗣同等學者的知識學問統稱之為(wei) “湘學”,不僅(jin) 僅(jin) 因為(wei) 他們(men) 是湘人或在湘中之地產(chan) 生了自己的知識學問,更重要的是,他們(men) 有著一係列相同的學術宗旨、知識興(xing) 趣。同時,這一學術旨趣又成為(wei) 貫穿他們(men) 的學術思想的學術傳(chuan) 統,即“學統”。

 

3湘學學統與(yu) 學術旨趣之“湘學旨趣與(yu) 儒學正統”

 

在曆史上,湘學學者一直有很強的儒學正統(“湖湘正學”或“道南正脈”)意識。這究竟是湘人自傲氣質的體(ti) 現?還是僅(jin) 僅(jin) 體(ti) 現湘學學者對儒家正統的執著追求?這種學術正統意識究竟是促進了湖湘學術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還是限製了湖湘學者知識視野的拓展?

 

首先需要解決(jue) 的問題是:究竟有沒有一個(ge) 正統的儒學?兩(liang) 千多年的中國儒學史,一直就沒有停息過關(guan) 於(yu) 儒學正統的爭(zheng) 辯。直到當代新儒學家牟宗三,還提出一個(ge) “道德的形上學”為(wei) 儒家正統的“圓教模型”,並以此為(wei) 標準而將朱熹之學判定是“別子為(wei) 宗”,他特別將胡五峰、劉戢山判定為(wei) 儒學正統,從(cong) 而引發許多新的爭(zheng) 辯。顯然,牟宗三以“圓教模型”為(wei) 儒學正統的說法是十分片麵的,它完全不能解答儒學在中國兩(liang) 千多年曆史中的社會(hui) 作用、文化功能。其實,不僅(jin) 僅(jin) 牟宗三關(guan) 於(yu) 儒學正統的說法是片麵的,就是最早提出儒家道統的宋明諸儒的觀念同樣是片麵的,當他們(men) 把身心性命之學看作是儒學正統時,同樣是不合乎曆史實際的。許許多多古代的、當代的學者都已經深刻地分析了這一點。所以,我們(men) 應該放棄那種將儒學的某一種特質、某一種觀念定位於(yu) 儒學正統,進而將兩(liang) 千多年的儒家學者、學派作偏正的劃分,並以此作學術價(jia) 值判斷。

 

我們(men) 雖然不同意儒學史上關(guan) 於(yu) 道統論的學術偏見,但是我們(men) 並沒有放棄對儒學的理想範型是什麽(me) 的思考,也就是說,我們(men) 雖不同意以某一特質作為(wei) 正統儒學的標準,但是我們(men) 確是可以通過儒學的產(chan) 生、儒學在中華文明史上的角色定位,來思考理想的儒家究竟應該是什麽(me) 形態的問題。

 

在世界文明演進的“軸心時代”,產(chan) 生了中華文明所特有的孔子及其儒學。在兩(liang) 千多年的中國古代史上,孔子創建的儒學不僅(jin) 僅(jin) 是一套讀書(shu) 人必須學習(xi) 的知識係統,也是主宰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的思想與(yu) 行動的價(jia) 值理念,同時還是支配宗族、社會(hui) 、國家的製度建設、生活方式的依據。儒家要能夠在漫長的曆史中承擔這麽(me) 多的社會(hui) 功能,首先必須使自己成為(wei) 一種理想的學術形態。而在兩(liang) 千多年的儒學史上,確是有許多儒學思潮、學派、學者的學術形態並不具有這種理想範型的綜合素質,故而在當時或後世受到了嚴(yan) 厲的批評。那麽(me) ,這種理想範型的學術形態究竟具有哪些根本的素質和要件呢?其實,從(cong) 孔子的言論中,從(cong) 儒家經典的一些基本理念中,均可以找到理想儒學形態的基本要件與(yu) 主要特征。一個(ge) 理想範型的儒家應該具備下列三個(ge) 能為(wei) 人們(men) 普遍接受的基本內(nei) 容:第一,學,即一整套能夠說明,解釋當時人們(men) 的生活世界的知識體(ti) 係。儒學首先應該是“學”,即一套解釋並指導人們(men) 生活的知識體(ti) 係。作為(wei) 一個(ge) 學者,孔子三代遺留的曆史文獻及各種文化知識的典籍有著全麵的把握與(yu) 係統的整理,經過他整理的三代典籍成為(wei) 後來的知識者必讀的經典。第二,道,即包括個(ge) 人的生活意義(yi) 、社會(hui) 的發展目標、國家的基本理念等一整套價(jia) 值體(ti) 係,它既體(ti) 現為(wei) 人道,但此人道又是與(yu) 宇宙法則的天道相通的。故而,儒者的“道”既是個(ge) 體(ti) 精神安頓的依據,又是天下安泰的理念,還是天地和諧的終極目標。第三,治,儒者必須將其建立的“學”,追求的“道”最終付諸社會(hui) 實踐的“治”。“治”在儒者那裏,不僅(jin) 僅(jin) 是政治,而是一種參與(yu) 社會(hui) 、建立一個(ge) 理想人間秩序的實踐活動,一切有社會(hui) 生存、發展需要的活動,包括政治活動、經濟活動、文化活動、教育活動、科技活動、軍(jun) 事活動等等,均是納入儒者的“治”的領域。因此,儒家關(guan) 於(yu) “學”的知識體(ti) 係、“道”的價(jia) 值體(ti) 係,最終均要完成於(yu) “治”。

 

在孔子創建儒學學派時,他所建構的學術思想就是這樣以“學”“道”“治”三種文化理念而建構起來的知識體(ti) 係。孔子建構起來的儒學,首先體(ti) 現為(wei) 整理三代文獻、刪述“六經”而建立起“學”的知識體(ti) 係,其次體(ti) 現為(wei) 人生、社會(hui) 目標的設定,即建立起“仁”“道”的價(jia) 值體(ti) 係,同時還體(ti) 現為(wei) “天下有道”的社會(hui) 關(guan) 切,即完成“禮治”秩序的經世實踐。孔子終其一生所建構的就是這樣一種以“學”為(wei) 基礎,融通“道”與(yu) “治”的一種理想型的學術體(ti) 係。其實,後來的儒家學者,往往是將這三者的結合作為(wei) 學問的至高境界,而會(hui) 以某一種或兩(liang) 種要件的缺失而受到儒學學者的批評,《禮記》中《大學》一篇之所以受到後代儒者的關(guan) 注,就在它將儒者“大人之學”的知識理念化為(wei) 一個(ge) 清晰的“八目”曆程,所謂格物、致知是“學”的完成,正心、誠意、修身是“道”的修煉,齊家,治國,平天下則是“治”的完成,這正是一個(ge) 完整的儒學追求、實現的學、道、治的知識理念(即“學”是為(wei) 了“道”與(yu) “治”),同時也是儒者生命完成的過程。所以儒家學者所追求的最高人生目標是“三不朽”,即所謂立德、立功、立言,其實它們(men) 正是儒學知識理念的道(立德)、治(立功)、學(立言)的體(ti) 現。由孔子所奠定的將學與(yu) 道、治結合起來的知識旨趣,深刻影響了後來的儒家學者,從(cong) 漢唐到明清,儒家學者總是在不斷以這種理想範型的學術理念,支配著他們(men) 從(cong) 事學術事業(ye) ,或者以此為(wei) 標準去評論其他儒家學派與(yu) 學者。同樣,當代學者中亦有許多人有相同的看法。杜維明曾經提出,孔子的仁學是儒學的原初形式,其內(nei) 部包括道、學、政三個(ge) 方麵,他認為(wei) 仁學的這種道德理性(道)、人文關(guan) 切(學)、入世精神(政),區別於(yu) 希伯來的神學與(yu) 古希臘的哲學。[1]李澤厚也認為(wei) ,宋明理學與(yu) 當代新儒學僅(jin) 儒學歸之於(yu) “內(nei) 聖之學”是片麵的,孔子奠定的儒學是包括內(nei) 聖(道的信仰,宗教性)、外王(經世實踐,政治性)為(wei) 一體(ti) 的,隻有將它們(men) 完整統一起來,才是儒學的本旨。[2]餘(yu) 英時在《朱熹的曆史世界》中也表達他對儒學的看法,即儒學不僅(jin) 僅(jin) 是內(nei) 聖之學,而是內(nei) 聖、外王一體(ti) ,外王是內(nei) 聖的完成。[3]

 

盡管孔子創立儒學時強調學、道、治一體(ti) 的知識理念與(yu) 學術旨趣,兩(liang) 千多年的儒學史亦在不斷地追求三者的統一與(yu) 圓融。但是,在具體(ti) 的不同曆史時期,不同的儒家學派與(yu) 學者,均可能表現出對某一方麵的特別興(xing) 趣,從(cong) 而偏離儒家的知識觀念。甚至可以說,正由於(yu) 後來的儒家學者將儒學的知識旨趣引向某一個(ge) 方麵,才有可能促進儒學的發展。譬如,人們(men) 往往將儒學分為(wei) 古文經學、今文經學、理學幾大思潮和流派。顯然,古文經學發展了儒學的“學”的一麵,從(cong) 儒學中產(chan) 生出了許多專(zhuan) 門的知識學問,大大豐(feng) 富了儒學的知識麵向,盡管很多古文經學家有很嚴(yan) 謹的學術精神與(yu) 求實的科學態度,但他們(men) 往往在沉溺於(yu) 這種冗繁的知識體(ti) 係中而忽視了儒學還應有“道”的追求與(yu) “治”的經世,故而在“學”的方麵愛到肯定的同時亦因“道”、“治”的缺失而受到批評。而今文經學則發展了儒學重“治”的一麵,強調儒學的根本精神是求治,他們(men) 的經世致用的學術態度,使學術能夠與(yu) 現實政治與(yu) 社會(hui) 需求結合起來。但是今文學家在追求“治”的政治利益與(yu) 社會(hui) 功效時,卻失去了古文學家在求“學”時的科學精神、求真態度,也沒有道學家那種道統高於(yu) 治統的理想情懷與(yu) 超越精神而受到批評指責。道學(理學)則是發展了儒學崇道的一麵,強調儒學的根本就是一種人格理想與(yu) 社會(hui) 理想統一的“道”,但是不少理學家為(wei) 了求道而放棄“學”與(yu) “治”,被曆史上的儒者指責為(wei) 既無求實學問,又不能經世致用的“空談心性”。

 

現在,我們(men) 回到“學統”的正統意義(yi) 上來。本來,“學統”觀念是受道統影響而產(chan) 生的,故而學統具有學術正統與(yu) 學術傳(chuan) 統的雙重含義(yi) 。具有強烈道統意識的宋儒認為(wei) 隻有崇道、追求內(nei) 聖之德的學問才是儒學的正統,才能稱之為(wei) “學統”、“正學”。當代新儒家牟宗三則將儒家內(nei) 聖之學表述為(wei) “道德的形上學”,並以此作為(wei) 儒學的正統,是宋儒觀點的重複。顯然,我們(men) 不能同意這種正統儒學概念。我們(men) 將儒學的原始形態和理想範型看作是“學”、“道”、“治”圓融統一的學術體(ti) 係,認為(wei) 它最合乎儒學的原始形態,同時也是能發揮儒學的社會(hui) 功能。當然我們(men) 並不主張隻有這種學術形態才是儒學正統,因為(wei) 無論是古文經學,還是今文經學,或者是宋明理學,盡管他們(men) 均有各自的缺陷,但也是推動儒學發展的功臣,他們(men) 使儒學發展得更加能夠滿足社會(hui) 曆史對儒學能夠勝任知識理性及其個(ge) 體(ti) 安身立命、社會(hui) 和諧穩定的需求。

 

那麽(me) 我們(men) 應該進一步追問:湘學學統及其學術旨趣的意義(yi) 何在?湖湘學者堅持湘學學統的正統性,或許源於(yu) 他們(men) 對自己的儒學形態、理想形態一致的自信。從(cong) 唐宋時期湘學形態的成型,到明清時期湘學的崛起,那些參與(yu) 、建構湘學學統及其學術旨趣建構的學者,均沒有出現曆史上曾經出現過的那些純粹學問的知識追求、空悟心性的精神超越、王權為(wei) 本的政治功利等等,而是堅持合乎原始儒學、理想範式儒學的知識理念與(yu) 學術旨趣,即是道、治、學三者融通,並強調以道統主宰治統與(yu) 學統。湘學學術旨趣上的這一特點,能夠使它在更大程度發揮儒學的社會(hui) 功能。清道光以後,既是湘學崛起於(yu) 晚清以後的曆史時期,更是湘學充分發揮其社會(hui) 功能的曆史時期。晚清湘學代表了傳(chuan) 統儒學對晚清社會(hui) 發揮的重大的作用,從(cong) 而影響了整個(ge) 近代中國的曆史進程。譬如,今文經學派魏源通過對“治經之儒與(yu) 明道之儒、政事之儒、又泮然三途。”[4]的批評,希望完成“道形諸事謂之治”“求道而製事”“以經術為(wei) 治術”[5]的將道、治、學統一的儒學學術旨趣的追求。這種學術旨趣不僅(jin) 引發了整個(ge) 晚清學風的重大變化,同時也代表著東(dong) 亞(ya) 儒學在世界文明格局發生演變時的自我調整,晚清中國和近代東(dong) 亞(ya) 的政治變化、文明調整,均與(yu) 這種學術形態及學術旨趣有密切的關(guan) 係。又如理學經世派曾國藩,他領導的湘軍(jun) 集團及其洋務運動對在近代中國的變遷,亦發生了難以估量的影響。但是,以他們(men) 代表的湘軍(jun) 將領及洋務領袖們(men) ,其文化身份則均是儒家學者,並且都是湘學學統的承傳(chuan) 者,都具有鮮明而一致的學術旨趣。他們(men) 的儒學學問並不特別專(zhuan) 精,他們(men) 的理學之道亦不特別高深,但是,他們(men) 平實的儒家之學、儒家之道卻與(yu) 儒家之治結合起來,使得儒學的社會(hui) 功能發揮得特別充分。

 

注釋:
 
[1]杜維明著:《孔子仁學中的道、學、政》,《杜維明文集》第5卷,武漢出版社2002年版,第14頁。
[2]參見李澤厚著:《經世觀念隨筆》,《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267頁。
[3]參見餘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下篇,三聯書店2004年。
[4]【清】魏源:《魏源集·默觚上》,中華書局1976年版,第23頁。
[5]【清】魏源:《魏源集·默觚上》,中華書局1976年版,第23-24頁。

 

 

 

朱漢民教授簡介

 

朱漢民,湖南汨羅屈子書(shu) 院院長、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國學院院長,教授,曆史學、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生導師,湖南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副主任、《湖南大學學報》(社科版)編委會(hui) 主任。擔任嶽麓書(shu) 院院長二十多年,推動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致敬國學——全球華人國學大典”等係列學術文化活動的發起人。兼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副主任等。承擔國家重大學術文化工程項目《(新編)中國通史·中國思想史》主編與(yu) 《清史·湘軍(jun) 史料叢(cong) 刊》主編,擔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湖湘文化通書(shu) 》與(yu) 《宋學源流》首席專(zhuan) 家,著有《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儒學的多維視域》、《經典詮釋與(yu) 義(yi) 理體(ti) 認》、《宋學·理學·心學》、《書(shu) 院精神與(yu) 儒家教育》、《湖湘學派與(yu) 湖湘文化》等著作二十多種,在海內(nei) 外學術刊物發表論文三百多篇。獲評國務院政府津貼專(zhuan) 家、全國文化遺產(chan) 保護先進個(ge) 人、全國優(you) 秀博士學位論文指導教師、建國70周年百名湖湘人物、首屆湖南省優(you) 秀社會(hui) 科學專(zhuan) 家、徐特立教育獎等。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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