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青鬆】中國古代儒家的治學理念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5-06 00:16:11
標簽:“求其放心”、德業雙修、知行合一

中國古代儒家的治學理念

作者:謝青鬆(雲(yun) 南大學哲學係研究員、博士生導師)

來源:《雲(yun) 南社會(hui) 科學》,2021年第2期

 

摘要

 

崇學尚智是中華民族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在儒家看來,學問之道,在於(yu) “求其放心”,希聖希賢。儒家學者倡導讀書(shu) 要注重經典、熟讀精思,力求學行並重、德業(ye) 雙修,進而開啟智慧、弘揚大道。今天的學者,有必要秉承“學問之道,求其放心”的讀書(shu) 理念,樹立“文以載道”“以文化人”的學術自覺,潛心研讀經典,推出學術精品,真正惠澤學林、利益大眾(zhong) 。

 

關(guan) 鍵詞:“求其放心”;知行合一;德業(ye) 雙修;

 

崇學尚智是中華民族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在中國曆史上,既有“囊螢映雪”“鑿壁借光”“懸梁刺股”等傳(chuan) 頌千古的勤學典故,也有“讀書(shu) 破萬(wan) 卷,下筆如有神”1“腹有詩書(shu) 氣自華”等膾炙人口的勸學詩文;既有“韋編屢絕鐵硯穿”,“口誦手鈔那計年”2的勤學苦讀,也有“閑坐小窗讀周易,不知春去幾多時”3的讀書(shu) 之樂(le) ;既有“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4的治學傳(chuan) 統,也有“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5的寫(xie) 作理念。本文基於(yu) 儒家經典中有關(guan) 讀書(shu) 治學的論述,係統梳理中國古代儒家的治學理念,旨在為(wei) 當代學者提供智慧啟迪。

 

一、學問之道求其放心

 

讀書(shu) 治學的意義(yi) 究竟何在?早在兩(liang) 千多年前,孟子就給出了震爍古今、直指人心的答案:“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6所謂“放心”,是指放逸的良心、迷失的本性。孟子強調,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不僅(jin) “人皆有之”,同時也是“我固有之”,它是每一個(ge) 人本來就有的,隻是後來逐漸放逸、迷失了。孟子舉(ju) 了“牛山之木”的例子來比喻“心”的迷失過程:“牛山之木嚐美矣,以其郊於(yu) 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wei) 美乎?”7牛山的樹木曾經是十分茂盛的,但由於(yu) 它位於(yu) 大都市的郊外,人們(men) 經常拿著斧頭去砍伐它,這些樹木怎麽(me) 可能長久保持茂盛呢?在儒家看來,人的“心”原本就是純粹澄明的,但由於(yu) “貪嗜欲,求富貴,慕聲名,務別學,如醉如夢,如狂如癡”,於(yu) 是逐漸“為(wei) 形氣所使、物欲所蔽、習(xi) 染所汙,遂昧卻原來本體(ti) ”8,而讀書(shu) 治學的最終目的,就是把那個(ge) 迷失的本心本性給找回來。

 

王陽明曾指出,“聖人之學,心學也”9,曆代聖人流傳(chuan) 下來的學問,在本質上是關(guan) 於(yu) “心”的學問。“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10。心、道、天,這三者指向的是相同的事物,隻是在不同語境中表述有別而已。《尚書(shu) 》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11在儒家那裏,“心”分為(wei) 兩(liang) 種,那個(ge) 被迷失、被遺忘的狀態,就是“人心”,那個(ge) 至虛至靈、神妙不測的本來狀態,即為(wei) “道心”。人心由於(yu) 被物欲所蒙蔽,因此危險難測,片刻難以安寧,而道心雖然如同明鏡,但幽微難明,易染塵埃。為(wei) 此,讀書(shu) 人應當精心體(ti) 察,專(zhuan) 心致誌,秉行中庸之道,以靜製心,將人心轉化為(wei) 道心。《大學》提倡:“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12一個(ge) 人懂得知其所止,才能保持定力;保持定力,才能心不妄動;心不妄動,才能安住當下;安住當下,才能思慮周詳;思慮周詳,才能達到至善之境。故而,對於(yu) 讀書(shu) 人來說,“學問之要,全在定心;學問得力,全在心定”13。

 

正因如此,儒家學者特別強調讀書(shu) 時要先定其心。朱熹說:“心不定,故見理不得。今未要讀書(shu) ,且先定其心,屏去許多閑思亂(luan) 想,使心如止水,如明鏡。讀書(shu) 閑時且靜坐,教他心平氣定,見得道理漸次分明,這個(ge) 卻是一身總會(hui) 處。”14在朱熹看來,人們(men) 讀書(shu) 之所以不能明理,原因在於(yu) 心不定,讀書(shu) 時“心不專(zhuan) 靜純一,故思慮不精明”15,相反,“靜則心虛,道理方看得出”16。為(wei) 此,要先定其心,讓心如止水,心如明鏡,不馳走散亂(luan) ,自然能照見萬(wan) 物,“養(yang) 得此心虛明專(zhuan) 靜,使道理從(cong) 裏麵流出”17。為(wei) 此,朱熹主張“半日靜坐,半日讀書(shu) ”18,他自己長期躬行實踐,受益良多,並將此方法傳(chuan) 授給自己的學生。清代學者唐彪在《讀書(shu) 作文譜》中也強調“讀書(shu) 窮理,‘靜’字工夫最要”19,在他看來,心非靜不能明,性非靜不能養(yang) ,正如“燈動則不能照物,水動則不能鑒物”,心也是如此,“動則萬(wan) 理皆昏,靜則萬(wan) 理皆澈”20,學者隻有通過靜坐等功夫讓自己安靜下來,如此則心體(ti) 虛靈,書(shu) 中的道理才能看得見。

 

儒家“求其放心”的讀書(shu) 理念,具體(ti) 表現為(wei) 希聖希賢。在儒家看來,“學者,學為(wei) 聖賢而已”21,隻有立下為(wei) 聖人之誌,讀書(shu) 治學才算有了根基。王陽明在《示弟立誌說》一文中強調:“夫學,莫先於(yu) 立誌。誌之不立,猶不種其根而徒事培擁灌溉,勞苦無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隨俗習(xi) 非,而卒歸於(yu) 汙下者,凡以誌之弗立也。”22讀書(shu) 治學,首先要立誌做聖賢。若不立誌,猶如植樹,不去深埋其根,隻顧培土灌溉,徒然勞苦,終究無成。世上那些因循守舊,敷衍塞責,隨波逐流,而最終墮落為(wei) 品格低下、庸碌無為(wei) 之人,都是因為(wei) 沒有立誌的緣故。故而,“蓋終身問學之功,隻是立得誌而已”23。

 

明代大儒羅近溪曾有一段自述:

 

某幼時與(yu) 族兄訪一親(qin) 長,此親(qin) 長頗饒富,凡事如意,時疾已亟,數向某兄弟歎氣。歸途謂族兄曰:“此兄無不如意者,而數歎氣,何也?兄試謂,我兄弟讀書(shu) 而及第,仕宦而作相,臨(lin) 終時有氣歎否?”族兄曰:“誠恐不免”。某曰:“如此,我等須尋不歎氣事為(wei) 之。”某於(yu) 時便已(立)定誌,吾子勉之。

 

羅近溪年幼時曾跟他的族兄去探望同族一位長者。此人一生頗有成就,家業(ye) 豐(feng) 厚,凡事皆遂心如意,但臨(lin) 終時頻頻歎氣,心似有不甘。這個(ge) 場景給年幼的羅近溪內(nei) 心造成了巨大的震撼。在回家的路上,羅近溪開始思考,既然“讀書(shu) 而及第”“仕宦而作相”,都無法讓人不歎氣,那麽(me) ,究竟如何才能在臨(lin) 終時不歎氣呢?羅近溪最終認定,對於(yu) 一個(ge) 讀書(shu) 人來說,隻有立誌做聖賢,體(ti) 悟大道,“求其放心”,才有可能在臨(lin) 終時“不歎氣”。

 

清代名臣張英就把讀書(shu) 視為(wei) 護養(yang) 心性之根本。在《聰訓齋語》中,他給自己立下人生“四綱”,即“立品、讀書(shu) 、養(yang) 身、擇交”24,並告誡後人:“讀書(shu) 者不賤,守田者不饑,積德者不傾(qing) ,擇交者不敗”25。在他看來,讀書(shu) 既是立身揚名之基石,更是護養(yang) 心性之根本。故而,《聰訓齋語》開篇即指出:

 

人心至靈至動,不可過勞,亦不可過逸,惟讀書(shu) 可以養(yang) 之。每見堪輿家,平日用磁石養(yang) 針,書(shu) 卷乃養(yang) 心第一妙物!閑適無事之人,鎮日不觀書(shu) ,則起居出入身心無所棲泊,耳目無所安頓,勢必心意顛倒,妄想生嗔,處逆境不樂(le) ,處順境亦不樂(le) 。每見人棲棲皇皇,覺舉(ju) 動無不礙者,此必不讀書(shu) 之人也。26

 

在張英看來,書(shu) 卷乃養(yang) 心第一妙物。養(yang) 心貴在守靜,而讀書(shu) 能夠通達事理,使人平心靜氣,尤其是讀古聖先賢之書(shu) ,可以明理開智,令人德性溫和、行事循矩,無論是否擁有功名皆能恬然自處,不憂不懼。人若不讀書(shu) ,閑來生是非,遇事易浮躁,處逆境不樂(le) ,處順境亦不樂(le) 。在他看來,“凡聲色貨利一切嗜欲之事好之,有樂(le) 則必有苦,惟讀書(shu) 與(yu) 對佳山水,止有樂(le) 而無苦”27。世間各種各樣的欲望,大都是苦樂(le) 參半的,唯有讀書(shu) 與(yu) 縱情山水,是有樂(le) 無苦的。事實上,沉迷於(yu) 讀書(shu) 的人,往往於(yu) 窮達得失之事不甚敏感,然於(yu) 字句間每有會(hui) 意則陶然忘形。處在此境界者,不至於(yu) 閑極而無聊、窮困而生非、失意而失誌、垂老而委頓,即便是生活平淡,亦能生出無窮之樂(le) ,如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28。張英還主張,在讀書(shu) 過程中,要結合自己的人生體(ti) 驗,反觀內(nei) 省,保持本心,遇事保持平心靜觀的豁達態度,倘能如此,則人生中的種種不如意與(yu) “無窮怨尤嗔忿之心”,都將渙然冰釋。故而,“讀書(shu) 可以增長道心,為(wei) 頤養(yang) 第一事也”29,通過讀書(shu) 來護養(yang) 心性、增長道心,乃是頤養(yang) 身心的首要事情。

 

總之,在儒家學者看來,學問之道在於(yu) “求其放心”。這意味著,通過讀書(shu) 治學,回到那個(ge) “我固有之”的本心,展現自己“本來具足”的智慧。換言之,就是認識自己、探索真理,這是讀書(shu) 治學的根本意義(yi) 所在。

 

二、注重經典熟讀精思

 

關(guan) 於(yu) 如何讀書(shu) ,儒家學者強調要取法乎上,注重經典,熟讀精思,虛心涵詠。

 

中華文化典籍浩如煙海,任何人窮其一生也隻能涉獵其中極小的一部分,這就決(jue) 定了讀書(shu) 需要有所選擇,優(you) 中擇優(you) 。既然讀書(shu) 旨在希聖希賢,求其放心,那麽(me) ,必定要懂得取法乎上,注重經典之作。宋末元初文學評論家嚴(yan) 羽在《滄浪詩話》中說:“學其上,僅(jin) 得其中;學其中,斯為(wei) 下矣。”30清代學者唐彪就強調要讀好書(shu) 。在他看來,天下之書(shu) 雖至多,而好書(shu) 卻極少,他將書(shu) 劃分為(wei) 五類:“有當讀之書(shu) ,有當熟讀之書(shu) ,有當看之書(shu) ,有當再三細看之書(shu) ,有必當備以資查考之書(shu) 。書(shu) 既有正有閑,而正經之中,有精粗高下,有急需不急需之異,故有五等分別也。學者苟不分別當讀者何書(shu) ,當熟讀者何書(shu) ,當看者何書(shu) ,當熟看者何書(shu) ,則工夫緩急先後俱誤矣。至於(yu) 當備考久之書(shu) ,苟不備之,則無以查考,學問知識從(cong) 何而長哉!”31與(yu) 此同時,還要多向有學問的人請教,懂得何為(wei) 善本再去購買(mai) ,以避免受庸陋之書(shu) 的誤導。

 

中國古代的讀書(shu) 人孜孜不倦、皓首窮經,字字精讀、句句咀嚼,力求在字裏行間汲取更多的智慧。陸九淵曾說“讀書(shu) 切戒在慌忙,涵泳功夫興(xing) 味長”32,強調讀書(shu) 時切忌心不在焉,匆忙翻閱,唯有虛心涵詠,工夫下到,方能領略其中深長的興(xing) 致和趣味。蘇軾也講“舊書(shu) 不厭百回讀,熟讀精思子自知”33,強調閱讀經典不可淺嚐輒止,而是要反複閱讀,仔細揣摩,才能夠品味到其中所包含的義(yi) 理和智慧。黃庭堅也提倡“讀破一本書(shu) ”,他說“泛覽百書(shu) ,不若精熟於(yu) 一也。有餘(yu) 力然後及諸書(shu) ,則涉獵諸篇亦得其精。”34他認為(wei) 與(yu) 其泛泛地瀏覽一百本書(shu) ,還不如深入研讀一部典籍,由約而博,一通百通。可見,古人主張讀書(shu) 貴精不貴多,與(yu) 其貪多不化,不如細嚼慢咽、熟讀深思,反複推敲、琢磨其意,這樣才能夠由少而多,多而不雜,精在其中。

 

朱熹勸勉後學讀書(shu) 切忌貪多欲速,而應少看熟讀,反複玩味,力求精通純熟,如此學問方能得力。朱熹在答張元德的信中寫(xie) 道:“讀書(shu) 切忌貪多,惟少則易於(yu) 精熟,而學問得力處正在於(yu) 此。苟為(wei) 不熟,不如稊稗。非虛語也。”35在他看來,學者讀書(shu) ,旨在求道,書(shu) 本乃是載道之工具,猶如指月之指,學者重在通過讀書(shu) 來求道悟道,而非迷在書(shu) 本上。故而,朱熹強調,讀書(shu) 貴精不貴多,少則易於(yu) 精熟,這恰恰是學問得力之處。為(wei) 此,要在虛心平氣的前提之下,熟讀古代經典,力求通透爛熟。在他看來,熟讀之後,滋味自出,“讀十遍時,與(yu) 讀一遍時終別;讀百遍時,與(yu) 讀十遍又自不同也”36。他還將讀書(shu) 過程形象地比喻為(wei) “去盡皮,方見肉;去盡肉,方見骨;去盡骨,方見髓”37。讀書(shu) 唯有層層剝去,領會(hui) 精神,方見分曉。朱熹反複告誡弟子,讀書(shu) 之道,貴在精熟,別無他法,有些人宣揚的所謂捷徑,實際上乃是“誤入底深坑”38,最終隻會(hui) 誤導人們(men) 。

 

清代學者唐彪在《讀書(shu) 作文譜》中也強調熟讀精思有利於(yu) 寫(xie) 作:“文章讀之極熟,則與(yu) 我為(wei) 化,不知是人之文、我之文也。作文時,吾意所欲言,無不隨吾所欲,應筆而出,如泉之湧,滔滔不竭。”39在他看來,讀書(shu) 貴在熟讀精思,“惟熟則能透徹其底蘊”,最忌諱的是“半熟而置,久而始溫”40,為(wei) 此,要讀到極熟不忘的地步,與(yu) 自己融為(wei) 一體(ti) 。文章讀到極熟的地步,寫(xie) 作時才能夠運用自如,得心應手,意到筆隨,文如泉湧。

 

上述可知,在讀書(shu) 問題上,中國古人尚慢貴精,強調讀書(shu) 百遍,虛心涵泳。老子嚐言“少則得,多則惑”41,孔子也說“欲速,則不達”42,前者尚少,後者尚慢,與(yu) 現代人的貪多求快、淺嚐輒止迥然有別。如今是一個(ge) 資訊發達、喧囂紛擾的時代,人們(men) 很容易在浩瀚無邊的書(shu) 籍海洋和令人眼花繚亂(luan) 的信息碎片中漫無所歸。為(wei) 此,讀書(shu) 人唯有守住本分,沉下心來,放慢讀書(shu) 步伐,注重精讀原典,反複咀嚼、仔細玩味,方能真正領會(hui) 經典中的微言大義(yi) ,進而抓住根本、立乎其大者。

 

三、學行並重德業(ye) 雙修

 

學行並重、德業(ye) 雙修是中國古代儒家學者所推崇的重要品格。

 

中國文化關(guan) 於(yu) 知行合一的探討,在本質上都是強調躬行實踐。老子說“上士聞道,勤而行之”43,墨子說“士雖有學,而行為(wei) 本焉”44,都是強調學行並重,尤其貴在踐行。儒家經典中關(guan) 於(yu) 知行統一的論述更是俯拾皆是。《尚書(shu) 》中的“非知之艱,行之惟艱”45,《左傳(chuan) 》中的“非知之實難,將在行之”46,論及知行的難易問題,認為(wei) 求知重在運用。在王陽明看來,知行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知中有行,行中有知,二者不能分離,也沒有先後。知乃是行之始,行乃是知之成,知之真切篤實即為(wei) 行,行之明察精覺便是知,“真知即所以為(wei) 行,不行不足謂之知”,與(yu) 行相分離的知,不是真知,而是妄想,因此“知行不可分作兩(liang) 事”47。王陽明所說的“知行合一”,在根本意義(yi) 上是指,當一個(ge) 人保持覺知、保持覺察,也就是注意力回到當下,安住在此時此刻,那麽(me) ,他的所有行為(wei) 都將是合於(yu) 大道(“一”)的。換言之,一個(ge) 人在行動中時時保持覺知、保持覺察,那就是回到自己的源頭(“良知”),也就是與(yu) 大道合而為(wei) 一。王陽明強調,學者隻有通過致良知,也就是保持覺知、安住當下,才能夠做到言行一致、表裏如一,那麽(me) 他的人格也將是完整的。

 

朱熹也提倡“知行常相須”,在他看來,“知之愈明,則行之愈篤;行之愈篤,則知之益明”。關(guan) 於(yu) 讀書(shu) ,朱熹強調:“讀書(shu) 不可隻專(zhuan) 就紙上求義(yi) 理,須反來就自家身上推究。”48他主張,讀書(shu) 須要切己體(ti) 察,不可隻作文字看,古聖先賢所說的無非是大道,為(wei) 此,學者不止於(yu) 要從(cong) 書(shu) 本上探求義(yi) 理,更重要的是借助聖人的言語,設身處地去探究體(ti) 會(hui) ,“將聖賢言語體(ti) 之於(yu) 身”49,“就自家身上做功夫”50,尤其是要在“自家日用躬行處著力”51,最終“令此道為(wei) 我所有”52。顯然,朱熹所說的這種“切己體(ti) 察”是融心性修養(yang) 乃至生命體(ti) 驗於(yu) 其中的讀書(shu) ,是學行並重、知行合一的讀書(shu) 。

 

在儒家學者看來,“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53。為(wei) 此,要將古聖先賢之言化為(wei) 自己生活中的行為(wei) 舉(ju) 止、一言一行,隻有知行合一,方為(wei) 真學,隻有學行並重,才是真懂。若是將學術當作純粹之技術性工作,將知與(yu) 行完全割裂開來,就會(hui) 導致一些人看上去讀書(shu) 甚多、頗有學問,甚至學富五車、著作等身,但言行不一、人格分裂,貪欲熾盛、煩惱重重。凡此種種,皆遠遠背離了儒家知行合一的治學理念。

 

儒家特別強調德業(ye) 雙修。孔子曾憂心忡忡地感慨:“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54在儒家看來,相比於(yu) 獲取外在的功名富貴,讀書(shu) 更為(wei) 重要的意義(yi) 在於(yu) 涵養(yang) 氣質、完善人格,這就是孔子所說的“為(wei) 己之學”55。北宋思想家張載說“為(wei) 學大益,在自求變化氣質,不爾皆為(wei) 人之弊,卒無所發明,不得見聖人之奧。”56他認為(wei) 讀書(shu) 的最大利益,在於(yu) 變化自己的氣質,若做不到這一點,學到最後也不能有所領悟,體(ti) 會(hui) 不到聖人教誨的深奧之處。

 

晚清名臣曾國藩在家書(shu) 中也強調德業(ye) 雙修:

 

吾人隻有進德、修業(ye) 兩(liang) 事靠得住。進德,則孝悌仁義(yi) 是也;修業(ye) ,則詩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則我之尺也,得寸則我之寸也。今日進一分德,便算積了一升穀;明日修一分業(ye) ,又算餘(yu) 了一文錢。德業(ye) 並增,則家私日起。至於(yu) 功名富貴,悉由命定,絲(si) 毫不能自主。57

 

在曾國藩看來,人生在世,唯有進德、修業(ye) 這兩(liang) 件事是自己能夠做得了主的,需要為(wei) 之努力的,至於(yu) 功名富貴,皆由命運決(jue) 定,因此不必過多為(wei) 其操心或擔憂。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德業(ye) 雙修與(yu) 功名富貴之間是衝(chong) 突的。“德業(ye) 並增,則家私日起”,一個(ge) 人隻要堅持德業(ye) 雙修,功名富貴乃是水到渠成之事,也就是孟子所說的,“修其天爵,而人爵從(cong) 之”58。

 

在今天的學術界,一部分學者禁受不住外界的誘惑,逐漸拋棄了傳(chuan) 統知識分子“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59的學術傳(chuan) 統,僅(jin) 僅(jin) 將學術研究當作求取功名的敲門磚,熱衷於(yu) 純粹技術性質的學術研究,“好語虛無之事,爭(zheng) 著雕麗(li) 之文”60,著作等“身”者不少、著作等“心”者不多,這樣的“學術成果”終究難以獲得長久的生命力。為(wei) 此,學者有必要秉承“學問之道,求其放心”的讀書(shu) 理念,樹立“文以載道”“以文化人”的學術自覺,創造出承載大道、弘揚正氣的學術作品,真正惠澤學林、利益大眾(zhong) 。

 

總之,在儒家看來,讀書(shu) 隻為(wei) 明理,求其放心,著述旨在弘道、以求不朽。《說文解字》曰:“學,覺悟也。”61“覺”原意是指由閉目沉睡到清醒過來,後來用於(yu) 比喻感知清晰、意識清明。當一個(ge) 人的意識逐漸清明,那麽(me) ,智慧也就開始顯現了,這就是“悟”。可見,在中國古人看來,讀書(shu) 不僅(jin) 僅(jin) 是要增長知識、發展智力,更為(wei) 重要的是提升意識、開啟智慧。意識越清明,智慧越顯露。明代大儒周汝登就說:“學者,覺也。我今如何覺,著實向己躬下參尋,方可謂之讀書(shu) ,方可謂之聖賢之徒。若浮空隻學幾句文字,取得科第便了,如鸚鵡學人口語,空過一生。”62所以,學者不能隻是滿足於(yu) 鸚鵡學舌,充當知識的商販,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必須躬行實踐,通過反觀內(nei) 省,做到“時時提醒,勿令昏昧”63,進而從(cong) 意識昏沉當中清醒過來。試想,一個(ge) 意識昏沉的人,如何能喚醒其他人?一位學者尤其是人文領域的學者所做的學問,如果不能讓自己的人生受益,如何能幫助他人?所以,中國古代儒家強調求道、踐道、弘道,就是通過讀書(shu) 讓自己從(cong) 意識昏沉當中走出來,然後,通過自己的智慧流顯,喚醒更多的人,幫助更多的人,這是學者的使命所在。古人雲(yun) :“凡作傳(chuan) 世之文者,必先有可以傳(chuan) 世之心。”64為(wei) 此,學者唯有守住本分,抓住根本,潛心研讀經典,注重向內(nei) 探求,如此方能真正領會(hui) 經典中的微言大義(yi) ,在此基礎上提出真知灼見,推出學術精品,真正做到“立乎其大”“求其放心”,實現求道、踐道、弘道之目的。

 

注釋
 
1(唐)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見《杜甫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6頁。
 
2(宋)陸遊:《寒夜讀書》,見《劍南詩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
 
3葉采:《暮春即事》,見《千家詩》,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頁。
 
4(漢)司馬遷:《報任安書》,見《漢書·司馬遷傳》,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2375頁。
 
5(唐)杜甫:《偶題》,見《杜甫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6頁。
 
6《孟子·告子上》,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340頁。
 
7《孟子·告子上》,第337頁。
 
8(清)李顒:《四書反身錄》,見《李顒集》,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90頁。
 
9(明)王陽明:《傳習錄上》,見《王陽明全集》(第1冊),北京:中國書店,2015年,第48頁。
 
10(明)王陽明:《象山文集序》,見《王陽明全集》(第1冊),北京:中國書店,2015年,第237頁。
 
11《尚書·大禹謨》,見《尚書》,王世舜、王翠葉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361頁。
 
12《大學》,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3頁。
 
13(清)李顒:《四書反身錄》,第390頁。
 
14(宋)朱熹:《朱子讀書法》,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6年,第164頁。
 
15(宋)朱熹:《朱子讀書法》,第166頁。
 
16(宋)朱熹:《朱子讀書法》,第170頁。
 
17(宋)朱熹:《朱子讀書法》,第166頁。
 
18(宋)朱熹:《朱子語類·訓門人四》,見《朱子語類》(第7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806頁。
 
19(清)唐彪:《讀書作文譜》,見《家塾教學法》,北京:中國畫報出版社,2017年,第83頁。
 
20(清)唐彪:《讀書作文譜》,第84頁。
 
21張洪:《朱子讀書法序言》,見朱熹:《朱子讀書法》,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6年,第5頁。
 
22(明)王陽明:《示弟立誌說》,見《王陽明全集》(第1冊),北京:中國書店,2015年,第247頁。
 
23(明)王陽明:《示弟立誌說》,第247頁。
 
24《羅汝芳集》(上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294頁。
 
25(清)張英:《聰訓齋語》,見《父子宰相家訓——聰訓齋語澄懷園語》,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集團、安徽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65頁。
 
26(清)張英:《聰訓齋語》,第36頁。
 
27(清)張英:《聰訓齋語》,第3頁。
 
28(清)張英:《聰訓齋語》,第65頁。
 
29《論語·雍也》,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87頁。
 
30(清)張英:《聰訓齋語》,第13頁。
 
31嚴羽:《滄浪詩話》,見《滄浪詩話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第1頁。
 
32(清)唐彪:《讀書作文譜》,第93頁。
 
33(宋)陸九淵:《象山語錄》,見《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408頁。
 
34(宋)蘇軾:《送安惇秀才失解西歸》,見《蘇文忠公詩集》(卷6),清道光十四年(1834)兩廣節署朱墨套印本。
 
35(宋)黃庭堅:《與李畿仲帖》,轉引自《朱子讀書法》,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6年,第62頁。
 
36(宋)朱熹:《朱子讀書法》,第234頁。
 
37(宋)朱熹:《朱子語類·讀書法上》,見《朱子語類》(第1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68頁。
 
38(宋)朱熹:《朱子語類·讀書法上》,第172頁。
 
39(宋)朱熹:《朱子讀書法》,第90頁。
 
40(清)唐彪:《讀書作文譜》,第182頁。
 
41(清)唐彪:《讀書作文譜》,第138頁。
 
42《道德經·二十二章》,見《老子道德經注》,王弼注,樓宇烈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58頁。
 
43《論語·子路》,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146頁。
 
44《道德經·四十一章》,見《老子道德經注》,王弼注,樓宇烈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15頁。
 
45《墨子·修身》,見《墨子》,畢沅校注,吳旭民校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5頁。
 
46《尚書·說命中》,見《尚書》,王世舜、王翠葉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421頁。
 
47《左傳·昭公十年》,見《左傳》(下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775頁。
 
48《傳習錄》,見《王陽明全集》(第1冊),北京:中國書店,2015年,第41頁。
 
49(宋)朱熹:《朱子讀書法》,第144頁。
 
50(宋)朱熹:《朱子讀書法》,第145頁。
 
51(宋)朱熹:《朱子讀書法》,第149頁。
 
52(宋)朱熹:《朱子讀書法》,第151頁。
 
53(宋)朱熹:《朱子讀書法》,第148頁。
 
54(宋)陸遊:《冬夜讀書示子聿》,見《陸遊詩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第190頁。
 
55《論語·述而》,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93頁。
 
56語出《論語·憲問》“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程子曰:“為己,欲得之於己也。為人,欲見知於人也”程子又曰:“古之學者為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為人,其終至於喪己。”(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2016年,第156頁。)
 
57(宋)張載:《橫渠語錄》,見《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321頁。
 
58《曾文正公家書·道光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致諸弟》,見《曾文正公家書》,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59頁。
 
59《孟子·告子上》,第342頁。
 
60(宋)張載:《橫渠語錄》,見《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320頁。此版本表述為:“為天地立誌,為生命立道,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61(漢)王符:《潛夫論·務本》,見《潛夫論箋校正》,彭鐸校正,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19頁。
 
62《說文解字》(影印本·卷3·下),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第69頁。
 
63《周汝登集》(上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87頁。
 
64(清)李顒:《四書反身錄》,第389頁。
 
65(清)李漁:《閑情偶寄·詞曲部上·戒諷刺》,見《閑情偶寄》(上冊),杜書瀛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42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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