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雙偉】以華詞發其樸學:皮錫瑞的駢文與經學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4-20 23:52:51
標簽:樸學、皮錫瑞、經學、駢文

以華詞發其樸學:皮錫瑞的駢文與(yu) 經學

作者:呂雙偉(wei) (湖南師範大學辭賦駢文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三月初八日丁酉

          耶穌2021年4月19日

 

 

 

皮錫瑞(1850-1908)不僅(jin) 是晚清著名經學家,還是成就突出的駢文家。他原本渴望通過科舉(ju) 考試走上仕途,以匡時濟世,無奈屢戰屢敗,最後止步於(yu) 舉(ju) 人。理想與(yu) 現實的矛盾,促使他發奮著書(shu) ,以期於(yu) 不朽。《今文尚書(shu) 考證》《尚書(shu) 大傳(chuan) 疏證》《經學曆史》及《師伏堂駢文》等成就了他在經學和駢文史上的重要地位。

 

浸淫辭章,尤擅駢文

 

皮錫瑞中年以前酷愛辭章,對此也頗為(wei) 自信,曰:“少壯真難再,文章敢自欺”(《四十初度述懷四十韻》)、“綺歲嫻詞賦,清時拙走趨”(《章江泛船四十韻》)。他重視詩賦、駢、散文且強調入門須正,主張詩、賦師法唐人,駢、散文上溯八代。詩歌宗唐、駢文溯源八代不足為(wei) 奇,但主張賦法學唐代、散文取法八代,可見其對麗(li) 辭的偏愛。中年以後,他轉入訓詁之學,但並沒有放棄辭章,仍有詩歌、駢文創作。

 

1895年,皮錫瑞自己刊刻《師伏堂駢文》二卷;1904年重刊,增為(wei) 四卷,收文達64篇,其中最多的是序,達17篇。這些序基本上是圍繞自己的經學著作而寫(xie) ,可見其用駢文表達經學思想的自覺。其他論說、雜記、碑誌等,或論史,或寫(xie) 景,或抒情,句式整齊且多用隔對,但不追求對偶精工和隸事深僻,故文氣暢達,風格自然。張舜徽先生高度肯定其駢文成就:“抑錫瑞窮經之外,兼擅詞章,而駢文尤有名。……悉以華詞發其樸學,略與(yu) 孔廣森同揆。”(《清人文集別錄》)張祖同也認為(wei) 其駢文“在石笥(胡天遊)之上”(《師伏堂日記》)。孔廣森和胡天遊都是清代一流駢文家,由此可見他們(men) 對皮錫瑞駢文的推崇。1902年,王先謙編《駢文類纂》刊刻,葉德輝曾建議不錄存世者之文,但王認為(wei) 繆荃孫、皮錫瑞的駢文實在難以割舍,遂錄皮錫瑞序跋、雜記等11篇,連珠87首,在入選的清代駢文家中,數量僅(jin) 次於(yu) 洪亮吉。雖然兩(liang) 人為(wei) 同鄉(xiang) ,但在戊戌維新時期觀點不同,關(guan) 係曾經惡化。皮氏駢文入選如此之多,主要當是文章成就而不是友人扶持。

 

駢文論學,推崇今文

 

皮錫瑞精研群經,推崇今文經學,尤重《今文尚書(shu) 》,但並不排斥古文經學,主張古今融通。夏敬觀認為(wei) 其“暢微抉隱,扶翼西漢今文之學,殆超越乾嘉諸儒,而為(wei) 清代經師殿後之一人也”(《皮鹿門年譜序》)。如此評價(jia) 其師經學成就,大體(ti) 不謬。他善用駢文來論學說理,1895年在南昌經訓書(shu) 院講學時所作《尚書(shu) 大傳(chuan) 疏證自序》即為(wei) 代表。

 

《尚書(shu) 大傳(chuan) 》舊題伏勝撰,但一直不被重視,皮錫瑞對該書(shu) 加以疏證並自序。全文雖多用隔對,但六四、四六隔對和單對交錯使用;又善用虛詞舒緩文氣,用詞平實,故雖隸事豐(feng) 富但文意疏宕。如開頭敘述焚書(shu) 坑儒對六經的破壞後,指出伏勝撰述《尚書(shu) 大傳(chuan) 》的真實性與(yu) 重要性:“著錄本於(yu) 秦官,發藏先於(yu) 孔壁。五三六經之旨,如日中天;二十八篇之文,比宿北鬥。若夫別撰大義(yi) ,不盡發明本經,而歐、張傳(chuan) 授,皆出高足;劉、班《略》《誌》,首列《傳(chuan) 》名。漢世四家言《詩》,二戴述《禮》;公羊經旨,司馬史才。考其記禮之辭,多相出入;序事之略,亦堪證明。”他認為(wei) 《尚書(shu) 大傳(chuan) 》內(nei) 容可信,歐陽生、張生所傳(chuan) 、劉向《七略》、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四家《詩》、大小戴《禮記》《公羊傳(chuan) 》《史記》等中所引,都可佐證。雖見其個(ge) 人偏愛,但對《尚書(shu) 》研究也不無啟發。

 

該文接著論述疏證的“四難”,一曰:“伏生自先秦,多識古禮;學興(xing) 前漢,是為(wei) 今文。枝葉所嬗,非止三家《尚書(shu) 》;符節相同,通夫十四博士。乃自紅休一出,赤伏中興(xing) ,信列國陰謀之書(shu) ,用山岩疑似之說。昧者遂疑今為(wei) 漢法,古是周文。素王之製,定自太常;六典之篇,可概上古。四輔匡主,以為(wei) 《周禮》無文;太子迎侯,孰識異代之法?今將祛此大惑,紹夫專(zhuan) 門,而曲台逸文,塵珠散失;石渠議奏,碎璧湮淪。”根據伏勝所處年代、學識及歐陽生、夏侯勝、夏侯建所傳(chuan) 《尚書(shu) 》、西漢十四博士等來論證伏勝所傳(chuan) 可信;但東(dong) 漢儒生隻信《古文尚書(shu) 》,否定《今文尚書(shu) 》中的“素王”“六典”等內(nei) 容,對此,需要紮實可靠的材料才能解惑,而後倉(cang) 的《後氏曲台記》、漢宣帝時的《石渠議奏》都已散佚,難以取證,是為(wei) “一難”。其餘(yu) “三難”也都緊密結合《今文尚書(shu) 》內(nei) 容與(yu) 現存文獻對舉(ju) ,論述其疏證不易。這不僅(jin) 需要深厚的知識底蘊,對經學史爛熟於(yu) 心,還離不開傑出的文學才華,用深入淺出的駢體(ti) 表達出來,才能相得益彰。他稱讚名臣朱軾的事功學問,有曰:“學為(wei) 帝師,勳具國史。明經青紫,俯視韋、平;皓首丹鉛,上攀伏、董。一行作吏,無廢下帷之勤;窮年焚膏,乃闡講幄之蘊。”(《征刻朱文端公藏書(shu) 十三種啟》)用西漢韋賢與(yu) 韋玄成、平當與(yu) 平晏父子及伏勝、董仲舒來頌揚朱軾,同樣契合對象特征。

 

其實,皮錫瑞雖以今文經學名世,但也重視古文經學。他多次在駢文中強調鄭玄博通古今,不僅(jin) 是古文經學大師。如曰:“鄭君始師京兆,早通今學;晚受東(dong) 郡,兼采古文。是故鄭學宏通,本先今而後古;注書(shu) 次序,實始緯而次經。”(《六藝論疏證自序》)“鄭君注《禮》箋《詩》,先今後古。其為(wei) 通學,無待名言。”(《駁五經異義(yi) 疏證自序》)可見皮氏為(wei) 學視野宏通,不拘一格。

 

繼承傳(chuan) 統,開辟新局

 

皮錫瑞遠承漢魏,近繼清代,特別是乾嘉以來經學家多善駢文的傳(chuan) 統。西漢經學著述與(yu) 文章創作並非截然分開,而是相輔相成,體(ti) 格奇偶交融,風格遒勁;東(dong) 漢魏晉南北朝,雖然儒林、文苑分道揚鑣,但此時盛行駢文,駢文重視學問的“稟賦”決(jue) 定了兩(liang) 者常常交融,甚至義(yi) 疏之書(shu) 也用駢儷(li) 之文,如皇侃的《論語義(yi) 疏》。但經過韓柳古文運動後,學壇很少使用駢文來論學說理,而是改用散句單行的古文。相對而言,簡潔精練的古文更適合表達論點;錦心繡口的駢文,多套話連篇,往往影響了內(nei) 容的準確表達。這也是元明駢文衰微的主要原因。

 

清代學術鼎盛,士人普遍推崇學問,多反思東(dong) 漢以來經學與(yu) 辭章分離的弊端,主張融合才能臻於(yu) 至境,故出現了經學家兼善駢文的現象,如毛奇齡、淩廷堪、洪亮吉、汪中、孔廣森、孫星衍等。徐運錦指出:“大可豔發於(yu) 蕭山,竹垞鷹揚於(yu) 秀水。巽軒《儀(yi) 鄭》,煥乎有文;稚存《卷葹》,卓爾大雅。類皆探真源於(yu) 經藝,辟康莊於(yu) 詞林。萃案斷之專(zhuan) 家,纘往籍之絕學。”(《師伏堂駢文序》)但這些學者或少工駢文,後來摒棄而轉向經學;或雖作駢文,但無“駢體(ti) ”“四六”“駢文”別集流傳(chuan) ,多以“漢魏六朝之文”籠統稱之,文體(ti) 意識不強,晚清更少兩(liang) 者兼善。皮錫瑞的經學成就傑出,楊樹達、李肖聃等近代學人都有高度評價(jia) ;他又大量創作駢文且成就斐然,這正是繼承了清初以來的傳(chuan) 統。正如徐運錦所言:“非夫義(yi) 理精詳,訓詁明核,紀綱禮樂(le) ,貫煉墳典。憑經以騁思,媲潘勖之淵通;引書(shu) 以助才,類劉向之該博。其餘(yu) 靡足觀矣,孰能臻斯懿乎?”(《師伏堂駢文序》)此外,其經學著作如《經學曆史》《經學通論》等也多用駢體(ti) 。統觀晚清譚獻、李慈銘、王闓運、譚瑩等駢文名家,在運用駢體(ti) 表達經學思想方麵都不如皮錫瑞之多與(yu) 深。

 

同時,皮錫瑞還在講義(yi) 、日記中用通俗化的駢體(ti) 針砭時弊,這也是清初至乾嘉諸儒所無法比擬的。如說“都邑之士”固步自封曰:“而聞外國富強,則搖首不信;聞外國文明,更拊心若疑;聞保教保種之言,以為(wei) 過慮;聞瓜分中華之說,以為(wei) 訛言。”(《南學會(hui) 講義(yi) 》)1901年,他敘述無辜獲譴兩(liang) 年,有曰:“但望瞿、張當路,事可轉圜,政務更新,時開黨(dang) 禁。灰死安國,得有複燃之期;羅傷(shang) 瞿公,重逢署門之日。明年春色,倍可還人;晚節寒香,終堪娛老。”(《師伏堂日記》)更是直接與(yu) 清末新政有關(guan) 。

 

總之,皮錫瑞既借駢文傳(chuan) 播經學思想,又用之論政刺時,成為(wei) 中國經學、駢文史上兩(liang) 者兼容的代表性人物。這在通俗文學興(xing) 盛而傳(chuan) 統詩文走向式微的清末,更具有特殊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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