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瑞·考克斯】讀摩爾越多,你就越快樂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4-20 09:15:16
標簽:吳萬偉

讀摩爾越多,你就越快樂(le)

作者:加瑞·考克斯  吳萬(wan) 偉(wei)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本文探討喬(qiao) 治·愛德華·摩爾(G.E. Moore)的倫(lun) 理學及其開放問題論證。

 

從(cong) 根本上說,標題聽起來有些幻想色彩的“玄倫(lun) 理學”道德哲學分支關(guan) 注的是倫(lun) 理學中的意義(yi) 和現實問題。長話短說,玄倫(lun) 理學有兩(liang) 大派別:一派相信存在客觀道德事實或者至少存在判定行為(wei) 正確與(yu) 否的客觀手段,一派則不相信這一點。後者相信,無論包裝得如何漂亮,道德其實不過是口味問題,表達的不外乎讚同或不讚同某事。第一組的哲學家通常被稱為(wei) 道德現實主義(yi) 者,後者則被稱為(wei) 道德主觀主義(yi) 者,這自然並不令人感到驚訝。

 

休謨式道德

 

最著名的道德主觀主義(yi) 者是偉(wei) 大的蘇格蘭(lan) 經驗主義(yi) 哲學家大衛·休謨(David Hume (1711-1776))。休謨認為(wei) ,我們(men) 並沒有獲得個(ge) 人、行為(wei) 或事件的善或惡或是與(yu) 非的可感知印象。換句話說,在我們(men) 觀察到的自然品質旁邊並不會(hui) 並排出現可觀察到的道德品質。比如,當我見證有人持刀行凶傷(shang) 人時,我並沒有看到行為(wei) 的惡。相反,我是在闡釋該行為(wei) 是惡。將善或惡錯誤地強加在個(ge) 人、行為(wei) 或事件的自然屬性上逐漸被視為(wei) 自然主義(yi) 謬誤(naturalistic fallacy)。

 

休謨在其著作《人性論》(1738)中闡述了很有名的自然主義(yi) 謬誤,他將弑父罪惡與(yu) 幼苗長大高過老樹並遮蔽其陽光令老樹枯死相比。他問,我們(men) 將弑父殺親(qin) 視為(wei) 令人憎恨的重罪,而樹木長得高過老樹頭頂則無關(guan) 道德或者符合自然的結論,其基礎是什麽(me) 呢?休謨還舉(ju) 出我們(men) 針對人類亂(luan) 倫(lun) 和動物亂(luan) 倫(lun) 的不同道德態度作為(wei) 例子。就其本質內(nei) 容以及我們(men) 的認識來說,如果人類亂(luan) 倫(lun) 和動物亂(luan) 倫(lun) 這兩(liang) 者之間沒有差別,那麽(me) 我們(men) 宣稱前者在道德上令人厭惡,而後者不過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這背後的基礎又是什麽(me) ?(請參閱:例如一棵橡樹或榆樹;讓我們(men) 假設,那棵樹落下一棵種子,在它下麵生出一棵樹苗來,那棵樹苗逐漸成長,終於(yu) 長過了母株,將它毀滅;那麽(me) 我就問,在這個(ge) 例子中是否缺乏殺害父母或忘恩負義(yi) 行為(wei) 中所發現的任何一種關(guan) 係呢,老樹不是幼樹的存在的原因麽(me) ,幼樹豈不是老樹的毀滅的原因、正如一個(ge) 兒(er) 子殺死他的父母一樣嗎?《人性論》第三卷道德學 第一章 德與(yu) 惡總論,第一節 道德的區別不是從(cong) 理性得來的https://www.douban.com/note/312399274/---譯注)

 

休謨的回答是,一方麵,觀察和反思殺害父母和人類亂(luan) 倫(lun) 的行為(wei) 激發我們(men) 內(nei) 心的情感反應或情感波瀾,造成厭惡或反對的情感;而在另外一方麵,觀察和反思人類中友好和誠實案例,激發起我們(men) 內(nei) 心的情感反應以及快樂(le) 和讚同的情感。而觀察和反思動物身上同樣的東(dong) 西,並不會(hui) 產(chan) 生同樣的情感反應。

 

換句話說,休謨反對道德的客觀性,他認為(wei) 我們(men) 並不是基於(yu) 理性和認知做出道德區分的,而是基於(yu) 情感、感受和情緒。所以在休謨看來,道德不是紮根於(yu) 人性的認知部分而是欲求意動部分。也就是說,道德不是理性問題而是欲望和意誌力問題。正是因為(wei) 道德是欲望和意誌力問題才能夠促使我們(men) 行動。休謨認為(wei) ,如果它隻是認知問題---冷靜的理解事實或擁有某種觀念並不足以刺激我們(men) 采取行動。

 

休謨進一步注意到,道德觀念的作者往往有一種習(xi) 慣,從(cong) 談論是什麽(me) 不是什麽(me) 的問題缺乏合理性地滑向應該是什麽(me) 和不應該是什麽(me) 的問題,就好像單單討論思辨邏輯原則、形而上學概念或可觀察到的行動或事件的事實就足以為(wei) 這些作家提供指導原則的道德基礎,人們(men) 可以提出應該應用這個(ge) 原則的場合,或者應該采取某種行動或者做出某個(ge) 事件不應該發生的判斷。相反,休謨暗示從(cong) 可觀察到的事實命題到道德價(jia) 值觀命題之間並不存在合理的方法:簡而言之,不可能從(cong) “是”推導出“應該”。這個(ge) 觀點逐漸被稱為(wei) 休謨法則,即“是”與(yu) “應該”之分或者亦稱是-應該鴻溝。

 

休謨認為(wei) 隻有兩(liang) 種命題是有意義(yi) 的:觀念關(guan) 係和事實問題(觀念關(guan) 係和事實問題的區分在當今被認為(wei) 是休謨之叉。)“觀念關(guan) 係”/理性真理簡單地說,指如在數學或幾何中找到的觀念之間的所有純粹邏輯關(guan) 係。人類心靈承認,心靈能立刻得出結論“2+2=4”的命題是絕對確定無誤的。“事實問題”包括了所有那些基於(yu) 感官的現有證據或記憶記錄下來的過去經驗證據證明真實的命題如“香蕉是黃色的”,“巴黎是法國首都”等。

 

我們(men) 不妨想一想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頭發。比如“特朗普的頭發是金黃色的”的命題講述特朗普的事實,這是嚴(yan) 格建立在可感知證據基礎上的。他的頭發或許是天生金黃色的,但是,很難準確確定這神秘鬃毛到底是怎麽(me) 回事,反正沒辦法擺脫第45任美國總統是金黃色頭發的事實。不過,“特朗普是邪惡之徒”的道德命題表達的並非特朗普的事實問題---或經驗性虛假,因為(wei) 邪惡性不是物質的、或可觀察的世界的組成部分。正如弗裏德裏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在其言簡意賅的格言警句著作《善惡的彼岸》(1886)中所說,“根本沒有道德現象這種東(dong) 西,隻有對現象的道德解釋。”“特朗普是邪惡之徒”的命題沒有表達觀念關(guan) 係,因為(wei) (無論希拉裏·克林頓的酸葡萄心理導致她相信什麽(me) ),特朗普的邪惡性都不是像2+2等於(yu) 4那樣的同義(yi) 詞。“特朗普是邪惡之徒”的命題就像看到他時產(chan) 生的咒罵或抱怨一樣,最多不過表達了人們(men) 不認可特朗普的感受。

 

所有這些休謨式觀念---他的道德情感論、“是”-“應該”鴻溝論、休謨之叉---後來都對道德主觀主義(yi) 者產(chan) 生很大影響,對某些道德客觀主義(yi) 者也有影響---他們(men) 承認,若要構建可靠的客觀主義(yi) 道德理論,就必須考慮休謨言論的實質。

 

摩爾問題

 

在休謨充滿懷疑的攻擊麵前,試圖在眾(zhong) 目睽睽之下全麵論述道德客觀主義(yi) 的哲學家是喬(qiao) 治·愛德華·摩爾(George Edward Moore (1873-1958)。摩爾很清楚休謨在倫(lun) 理學上的立場,“自然主義(yi) 謬誤”這個(ge) 詞就是他在1903年的《倫(lun) 理學原理》(Principia Ethica)中創造出來的,用來描述休謨在攻擊道德客觀主義(yi) 時揭露的核心錯誤之一,這個(ge) 詞語並不是休謨創造的。

 

喬(qiao) 治·愛德華·摩爾的哲學譜係非常了不起。作為(wei) 劍橋大學哲學的教授,他是大哲學家伯特蘭(lan) ·羅素(Bertrand Russell)和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的同事,其對這兩(liang) 位的影響都很大。他的觀點不僅(jin) 僅(jin) 局限是在倫(lun) 理學方麵,在哲學很多領域都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倫(lun) 理學原理》可能是摩爾最著名的著作,也是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ya) ·伍爾夫(Virginia Woolf)和妹妹英國後印象派畫家、室內(nei) 設計師凡妮莎·貝爾(Vanessa Bell)等布魯姆斯伯裏團體(ti) 成員的主要靈感來源,她們(men) 非常欣賞本書(shu) 將倫(lun) 理學與(yu) 美學所做的詳細對比。

 

拉丁語單詞(principia)是原理,尤其是第一個(ge) 原則或首要原則的意思。使用這個(ge) 詞就是求助於(yu) 伊薩克·牛頓(Isaac Newton)1687年震撼世界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該術語有某種難以避免的裝腔作勢,因此,如果你將這個(ge) 詞用在書(shu) 名標題中,你最好知道你在談什麽(me) 。伯特蘭(lan) ·羅素和阿爾弗雷德·諾斯·懷特海在其裏程碑意義(yi) 的著作《數學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 (1910-13))中使用了這個(ge) 詞,他們(men) 非常清楚他們(men) 在談論什麽(me) 。在此7年之後出版的《倫(lun) 理學原理》(Principia Ethica)是在像《數學原理》一樣的地位和思想環境中寫(xie) 成的,旨在對倫(lun) 理學做羅素和懷特海對邏輯和數學那樣做同樣之事,即建立起首要原則,消除長期以來存在的很多困惑。

 

摩爾的《倫(lun) 理學原理》的很多內(nei) 容以難以窮盡的細節用來探索休謨的深刻見解,即大部分道德體(ti) 係都犯有自然主義(yi) 謬誤。摩爾不僅(jin) 僅(jin) 是通過發起針對自然主義(yi) 謬誤的指控擴展了休謨的見解,反對休謨之後出現的很多道德體(ti) 係尤其是邊沁和密爾的功利主義(yi) ,雖然這個(ge) 理論在很多方麵是休謨擁抱的同一個(ge) 經驗主義(yi) 的產(chan) 物。摩爾認為(wei) ,邊沁和密爾的功利主義(yi) 的根本性自然主義(yi) 謬誤是將善等同於(yu) 快樂(le) 。如果善和快樂(le) 被認為(wei) 是一回事,那麽(me) 說“善就是快樂(le) ”就等於(yu) 是說“善就是善”,等於(yu) 什麽(me) 都沒說。這個(ge) 等式並沒有定義(yi) “善”,我們(men) 當然也就沒有更進一步了解善究竟是什麽(me) 了。

 

有人可能反對說,我們(men) 都知道快樂(le) 是什麽(me) ,快樂(le) 就是善的意思。很簡單。摩爾用人們(men) 都知道的開放性問題論證的方式闡述了這個(ge) 看似常識的回應。他認為(wei) ,善是什麽(me) 的問題從(cong) 來不是封閉問題,總是開放性問題,其答案總是可辯論開放性問題。

 

封閉問題是能夠用直接了當的“是”或“否”來充分回答或者通過提供一則具體(ti) 信息來回答的問題。就拿封閉問題“糖在哪裏?”為(wei) 例,糖就在那裏,所以答案就是“在櫥櫃裏”要麽(me) 對要麽(me) 錯。摩爾的同事羅素辨認出他所說的“空洞的同義(yi) 反複”如“四足動物是四條腿的動物。”這讓該命題很空洞,因為(wei) 如果你知道“四足動物”的意思,你就已經知道它指的是“四足動物”。這命題並沒有提供任何新信息。雖然不是所有封閉問題都源自空洞的同義(yi) 反複,但同義(yi) 反複往往產(chan) 生封閉問題。同義(yi) 反複問題“四足動物是四條腿的動物嗎?”有一個(ge) 確定無疑的答案。如果你知道四足動物是什麽(me) ,你要合理地回答這個(ge) 問題,你就隻能說“是的”,沒有別的答案。

 

另一方麵,開放性問題是不能用直接了當的“是”或“否”或者提供一則具體(ti) 信息來回答的問題,裏麵存在可辯論的空間。開放性問題當然不僅(jin) 僅(jin) 根據對問題中詞匯的理解來回答。比如,在開放性問題“狗聰明嗎?”中,詞語“狗”和“聰明”不是同義(yi) 詞,從(cong) 定義(yi) 上說,狗不聰明,所以這個(ge) 問題的確定答案不能簡單地基於(yu) 這個(ge) 詞的意思來理解。其實,確定的答案根本沒有辦法來回答這個(ge) 問題。愛狗者會(hui) 認為(wei) 狗很聰明,引用狗智慧的精彩例子;其他人則認為(wei) 狗從(cong) 來沒有獲得過諾貝爾物理學獎。  

 

按照摩爾的說法,“善是快樂(le) 嗎?”也是開放性問題。“快樂(le) ”和“善”不是同義(yi) 詞:從(cong) 定義(yi) 上說,善不是快樂(le) 。理解這個(ge) 詞的人能夠不讚同而且的確不讚同該問題的答案----顯示善不可能像四足動物被定義(yi) 為(wei) 四條腿的動物那樣被定義(yi) 為(wei) 快樂(le) 。對於(yu) “善是幸福嗎?”或者“善某某嗎?”也同樣能夠這樣說,任何涉及善的定義(yi) 或本質的問題總是開放性問題,揭示出沒有任何東(dong) 西是善的同義(yi) 詞。或者用羅素的方式,善不是任何謂詞的同義(yi) 詞。謂詞是命題或主張的一部分,它等同於(yu) 主語或命題的性質。在命題“草綠”中,“草”是主語,“綠”是謂詞。但是,摩爾認為(wei) ,因為(wei) 謂詞表達某些特征,“善”不是任何謂詞X的同義(yi) 詞(沒有一個(ge) 謂詞能代表善),所以善不能成為(wei) 任何東(dong) 西的性質。簡而言之,善不存在---至少不能作為(wei) 任何東(dong) 西的先天習(xi) 性存在。摩爾得出結論說,善不能被定義(yi) ---它是無法定義(yi) 的。

 

但是,他沒有得出善並不存在的結論。在摩爾看來,雖然善不是作為(wei) 先天習(xi) 性存在,但它的確可以作為(wei) 非先天習(xi) 性---作為(wei) 形而上學的超驗性品質而存在,即不能被感官認知但可以依靠智慧本能體(ti) 驗的東(dong) 西,甚至按照有人對摩爾的解讀,依靠特別的道德能力認識到。這觀點就是摩爾的直覺主義(yi) (intuitionism)。

 

在這些方麵,在摩爾看來,善的非天然道德性可對比--更類似---美的非天然美學性。也就是說,上文說的善的開放性問題論證也可以用在談論美上。美也不是任何能被認同的東(dong) 西---均衡、純潔、優(you) 雅、可愛等的同義(yi) 詞。你可能認為(wei) ,當你看到了一座美的雕塑,認識到它的美,同時還有它先天的品質如均衡、比例協調、白色、冷峻、堅硬、光滑等。但是,它的美其實是另外一種秩序的性質---一種超越物質性的品質。這個(ge) 品質可能被讚美,就像我現在就在稱讚一樣,但它不能被直接指出來或下定義(yi) 。

 

美的雕像、繪畫、女人、男人、房子、橋梁、山峰之美都需要自然屬性的結合,因為(wei) 若沒有自然屬性,美的東(dong) 西將不複存在。但是,一件物品之美不是其自然屬性而是超越自然屬性的非自然屬性。同樣道理,在摩爾看來,善的非自然屬性超越了自然物品、情感、行動、態度、習(xi) 慣,這些被我們(men) 廣泛用來描述善的最重要東(dong) 西。

 

或許帶有反諷色彩的是,在提出了針對休謨有關(guan) 自然主義(yi) 謬誤的深刻見解之後,摩爾最終認可了一種特別具有異國情調的形而上學,這是一種隻能靠直覺把握的非天然屬性,存在於(yu) 超越感知維度之外的更高智慧潛能中。休謨在其《人類理解研究》(1748)中譴責所有形而上學作品都是“詭辯和幻覺,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應該被“扔到火堆裏燒掉”,是他根本不讚成的東(dong) 西。

 

在接近《倫(lun) 理學原理》結尾時,摩爾提出了一種被稱為(wei) 理想功利主義(yi) 的功利主義(yi) 變體(ti) 。他說,內(nei) 在價(jia) 值並不屬於(yu) 古典功利主義(yi) 所認定的快樂(le) 或幸福而是對美和友誼的認識。他認為(wei) ,在人生的所有東(dong) 西中,對美和友誼的認識最為(wei) 寶貴,值得作為(wei) 目標本身來追求而非僅(jin) 僅(jin) 作為(wei) 追求其他目標的手段。這些東(dong) 西不是善的同義(yi) 詞,但它們(men) 是善的最高境界,是人生中最寶貴的東(dong) 西,因而也是應該不惜一切代價(jia) 去追求和推崇的東(dong) 西。認識美和友誼是目標,其它一切都是手段。

 

作者簡介:

 

加瑞·考克斯(Gary Cox),伯明翰大學榮譽研究員,在布魯姆斯伯裏出版社(Bloomsbury)出版十多本書(shu) ,包括最新著作《如何行善:如何在邪惡的世界作個(ge) 有德之人》。

 

譯自:The Moore the Merrier by Gary C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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