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終追遠話清明
作者:任蒙(散文家,著有《詩廊漫步》等)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廿一日庚辰
耶穌2021年4月2日

湖北麻城杜牧廣場《問酒》雕塑,取意自杜牧《清明》一詩。

清人掃墓祭祖圖資料圖片

蘇軾《寒食帖》,作於(yu) 蘇軾被貶黃州第三年的寒食節。
清明節是中華民族掃墓敬祖、表達自己敦親(qin) 睦族的情感追求的全民節日。瞭望中華大地,從(cong) 白山黑水到雲(yun) 貴高原,從(cong) 黃土高坡到東(dong) 南沿海,千山萬(wan) 嶺一起點燃蠟燭香火,以古老的方式向祖宗致敬,向先人致哀。多少個(ge) 世紀,多少代人,多少個(ge) 清明節,炎黃子孫敬奉先祖、懷念故人,早已成為(wei) 全民族的集體(ti) 行動。清明祭祖拜宗是民風,是鄉(xiang) 俗,是文化,更是孝心、道義(yi) 和責任。
清明節的曆史
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節日一般與(yu) 自然節令聯係在一起,比如端午節,或是由上古時期的“夏至節”延續與(yu) 演變而來的,古人出於(yu) 對酷熱夏季的恐懼,主動抗拒惡劣時令,相約在夏至那天一起驅害禳災,紀念屈原的文化含義(yi) 是後世賦予其中的。重陽節也是源於(yu) 上古時代的先人在秋後舉(ju) 行的豐(feng) 收祭天、祭祖活動。清明節同樣是自然時令衍生出來的節日,它雖然與(yu) 提示農(nong) 事節氣中的清明緊密相連,具有時令與(yu) 節日的雙重意義(yi) ,但“清明”兩(liang) 個(ge) 字在人們(men) 生活中的影響大大超越了自然節令的分量,甚至很多人不知道清明是“二十四節氣”之一。
清明節究竟起源於(yu) 哪個(ge) 時代,如今已無從(cong) 考證了。“清明”這個(ge) 稱謂,最早與(yu) “二十四節氣”一起出現在《淮南子·天文訓》中,其中解釋曰:“春分後十五日,鬥指乙,為(wei) 清明。”古人根據鬥轉星移來觀測天時,每到清明時節,北鬥星的柄部正好指向“乙”位。古代大眾(zhong) 知道這種風和日麗(li) 的日子應該進行戶外活動,因此,在《淮南子》問世以前的若幹個(ge) 世紀,我們(men) 的祖先便有了他們(men) 的春遊,也有了春天的墓祭活動。也就是說,在清明節和寒食節尚未形成的上古時代,老祖宗同樣也舉(ju) 行春遊、春祭。民俗學家認為(wei) ,民間興(xing) 起去墳地哀悼的方式,最早是仿效王公貴族“祭墓”而來的,因為(wei) 墳墓被認為(wei) 是先輩的魂魄所寄。
孟子散文《齊人有一妻一妾》裏的那個(ge) 齊人到城東(dong) 墓地乞食供品,“不足,又顧而之他”,說明城外不止一處墓地,很多人都出來祭墓,所以齊人得以反複出入墳間,向人乞討祭食。此文證明,至少在東(dong) 周已經有了掃墓的祭禮,但那時隻是在具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群中擴散,並沒有形成全社會(hui) 的風習(xi) 。
到了漢代,儒家學說助長了人們(men) 的親(qin) 族意識和追宗理念,祭掃之風遂日益盛行。《漢書(shu) ·嚴(yan) 延年傳(chuan) 》記載,嚴(yan) 母從(cong) 東(dong) 海郡下邳老家趕到河南郡嚴(yan) 延年的任所來看他,適逢他準備處決(jue) 囚徒,大開殺戮。其母認為(wei) 兒(er) 子做酷吏不會(hui) 有好下場,臨(lin) 別時氣憤地丟(diu) 下一句:“去女東(dong) 歸,掃除墓地耳。”意思是她先回去,讓人準備為(wei) 兒(er) 子掃墓,這說明漢代更流行掃墓。嚴(yan) 延年所生活的西漢後期,距孟子時代已經兩(liang) 百年。
民俗在先,“規範”在後。到唐代開元年間,春祭掃墓的古老習(xi) 俗遠不止跨越千年,玄宗詔定將寒食祭祖列入“五禮”。《舊唐書(shu) ·玄宗紀》對此有明確記載:鑒於(yu) “寒食上墓,禮經無文,近代相沿,浸以成俗”,所以“士庶之家,宜許上墓,編入五禮,永為(wei) 常式”。隨後又規定寒食節衙門休假。玄宗的詔令將寒食節“上墓”製度化了,這一節俗更是普及天下。柳宗元《寄許京兆孟容書(shu) 》描述寒食節祭掃盛況:“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滿,皂隸傭(yong) 丐,皆得上父母丘墓。”柳宗元還說,他已四年沒有歸籍祭掃,時常擔心放牧者毀壞了他家的祖墳及其樹木,“每遇寒食,則北向長號,以首頓地”。柳宗元寫(xie) 此信時,唐玄宗的詔令頒布不過六七十年,寒食祭祖的觀念已浸透到了人們(men) 的骨子裏。
然而,清明節到唐朝也成為(wei) 重要節日了,人們(men) 既過清明節,也過寒食節。白居易在《寒食野望吟》描繪過當時的情景:“烏(wu) 啼鵲噪昏喬(qiao) 木,清明寒食誰家哭。”可見,古人習(xi) 慣將兩(liang) 節並稱,因為(wei) 二者時間相連。直到宋朝,人們(men) 將兩(liang) 節合二為(wei) 一,以清明節取代寒食節,並吸收寒食節的文化內(nei) 涵,廢除其陋習(xi) ,每年不再像以往那樣接連幾十天吃冷食。但是,直到明清之際,寒食節才徹底退出曆史舞台,消失在清明的雨幕之中。
北宋王禹偁《清明日獨酌》中說“一年冷節是清明”,盡管隱喻了作者謫居的鬱悶情緒,但說明清明節到此已經承繼了寒食祭祖的風習(xi) ,故無熱烈氣氛。南宋時期的清明,祭掃更是蔚然成風。“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這是高翥在他《清明日對酒》一詩中的描繪:從(cong) 南到北的山山嶺嶺都有墓地,到處都有人忙於(yu) 上墳祭掃,到處都飄飛著焚燒過的紙灰,到處都有人為(wei) 死去的親(qin) 人傷(shang) 心落淚。
從(cong) 寒食到清明
寒食節比清明節起源更早,但如前所述,它不是民間遊春和春祭習(xi) 俗的開端。民俗專(zhuan) 家認為(wei) ,寒食節禁火冷食可能源於(yu) 上古時期的“改火”,即每年定期將使用了一年的火種熄滅,重燃新火以圖吉利。在我隱約的記憶中,20世紀50年代還偶有鄉(xiang) 鄰在灶膛用草木灰儲(chu) 存火種,那時火柴還有些稀罕。遠古祖先“改火”之隆重,不難想象。因此,今天人們(men) 普遍將介子推“割股奉君”的典故作為(wei) 寒食節的起源,是不準確的。
傳(chuan) 說介子推隨晉國公子重耳一起流亡,在重耳餓極之時,介子推割下自己的股肉烹野菜給其啖之。後來重耳做了君主,就是晉文公,他準備重用介子推,介子推卻隱居綿山不出。晉文公下令放火燒山,想把介子推逼出來,結果卻把介子推和他母親(qin) 一起燒死了。晉文公感念忠臣,不但在綿山為(wei) 介子推修祠立廟,還要在他死難之日忌火,以表其哀。
誰聽了這個(ge) 故事,都覺得不太靠譜。既然能夠采集到野菜,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剜自己的肉?古人寫(xie) 故事,往往極端化,故事一旦被推向極端就荒唐了。然而,由於(yu) 曆代統治者的需要,介子推的事跡不斷得到渲染和推崇,賦予了寒食節的思想含義(yi) ,生火溫食的禁忌也越來越嚴(yan) 厲。
太原一帶是晉國故地,對其風俗想必執行得更嚴(yan) 一些。到東(dong) 漢時期,太原一郡每年紀念介子推還得全麵禁火,“鹹言神靈不樂(le) 舉(ju) 火”,有些老小不堪忍受而生病甚至喪(sang) 命。周舉(ju) 就任並州刺史,認為(wei) 冷食殘害百姓,也非聖賢之意。他主張恢複熟食,還寫(xie) 了篇祭吊介子推的文章掛到其廟裏,明確向陋習(xi) 挑戰。《後漢書(shu) ·周舉(ju) 傳(chuan) 》是將此事作為(wei) 刺史的功德記錄的,宋代洪邁在《容齋隨筆》裏也對此持肯定態度,但周舉(ju) 如此旗幟鮮明地抵製,也沒能動搖寒食節,忌火的規矩又往後延續了至少十來個(ge) 世紀,可見節俗的力量之堅韌。
古代的陽春三月,民俗節日比較頻繁,除了寒食、清明,還有一個(ge) 上巳節,源於(yu) 上古的一種祭禮,時間在每年三月上旬的巳日,魏晉以後固定為(wei) 三月初三。人們(men) 匯集到水邊洗濯去垢,意在驅邪避惡,也叫祓禊,還兼有嬉遊、采蘭(lan) 、飲酒等活動。唐宋時期進行節俗整合,清明節不但承載了寒食節的墓地祭禮習(xi) 俗,而且融合了上巳節的文化內(nei) 涵,上巳節從(cong) 此消亡。
寒食節隻是一個(ge) “二傳(chuan) 手”,但它使“上墓”習(xi) 俗從(cong) 貴族到民間,從(cong) 上古到今日,成為(wei) 千家萬(wan) 戶的肅穆儀(yi) 式。
清明無客不思家
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節日,多半是古人根據自然節令變化形成的共同休息、相聚、慶典、祈禱的群體(ti) 性活動。比如春節,是萬(wan) 戶參與(yu) 的辭舊迎新慶典,俗稱“過年”。但是,從(cong) 本來意義(yi) 上說,曆史上的春節也就是全民約定的“大眾(zhong) 歡樂(le) ”,農(nong) 耕時代的人們(men) 辛勞了一年,無論收成如何,歲末都要熱鬧一番,以祈來年。如果將禮敬先祖的清明節與(yu) 以“普天同慶”為(wei) 主題的春節比較來看,清明節的文化內(nei) 涵更深邃一些。俗語也說,清明大似年。
親(qin) 情,是與(yu) 生俱來的天然情感。正常的親(qin) 情、健康的親(qin) 情,蘊含著人間大義(yi) ,同樣能夠讓天地動容。清明墓祭,敬拜的不是什麽(me) 神靈,而是各自真實的祖宗和前輩,是由親(qin) 情衍生的一種祭禮。哲學家馮(feng) 友蘭(lan) 說:行這種祭禮“並不是因為(wei) 鬼神真正存在,隻是祭祖先的人出於(yu) 孝敬祖先的感情,所以禮的意義(yi) 是詩的,不是宗教的”。
每個(ge) 逝者都應該受到後人的追懷,每個(ge) 生者都應該飲水思源,牢記前輩對自己的撫養(yang) 和培育。然而,這種緬懷本來屬於(yu) 心理活動,也是一種容易被淡化、被省略的思想過程,所以更需要一種儀(yi) 式,更需要一種身臨(lin) 手到的現場行動,這就是“墓祭”,這就是清明祭掃。
先人有在天之靈,這不過是生者的想象,不過是活人的表述,死者對生者沒有任何約束力,躺在地下的先輩無法得知子孫是否到墓前看過他們(men) 。因此,為(wei) 先輩掃墓,自己去還是不去,理智得出的結論是一樣的。但是,理智同時告訴人們(men) ,自家的祖塋應該有人祭掃。
說到這裏,我們(men) 就更加理解古詩文中所表達的清明思鄉(xiang) 之情了。南宋詩人陸遊在某年清明前夕奉詔來到臨(lin) 安,歌舞升平的都城浮華使他更添了幾分憂思,唯有想到自己能夠在清明之日騎馬趕回距離不遠的故裏山陰,心中的落寞才消解一些。“素衣莫起風塵歎,猶及清明可到家”,他在那首著名的《臨(lin) 安春雨初霽》中表達了當時的情思。明人高啟身在南京任職,節逢清明卻不能回籍,舉(ju) 目四望但見無盡的青山,對家鄉(xiang) 的思念使他寫(xie) 下《清明呈館中諸公》:“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不難想象,即使是在交通極為(wei) 不便的時代,古人麵臨(lin) 這個(ge) 祭祖的節日,依然是盼望回家。
現代交通如此發達,很多人還嫌路途費時,年年乘飛機和高鐵回籍掃墓。每年清明節前後的那些天,多少都市人淩晨起身趕往郊外公墓,通向各個(ge) 墓園的馬路上被堵塞的車輛往往延綿數裏,這還是很多大城市反複強調“錯峰出掃”的結果。各地規模已不算小的縣城,大大小小的旅館均已客滿,鄉(xiang) 間公路上奔忙的都是千裏迢迢從(cong) 外麵趕回老家的掃墓者。
瞭望中華大地,從(cong) 白山黑水到雲(yun) 貴高原,從(cong) 黃土高坡到東(dong) 南沿海,千山萬(wan) 嶺一起點燃蠟燭香火,以古老的方式向祖宗致敬,向先人致哀。多少個(ge) 世紀,多少代人,多少個(ge) 清明節,炎黃子孫敬奉先祖、懷念故人,早已成為(wei) 全民族的集體(ti) 行動。
新世紀初年,國家將清明節確定為(wei) 法定假日,全民放假,各地高速公路停止收費。這不僅(jin) 是為(wei) 了鼓勵一種習(xi) 俗,而且是將清明祭祖上升為(wei) 國家支持的全民族行為(wei) 。
各地除了政府和社會(hui) 團體(ti) 組織的公祭活動,最為(wei) 普遍的是無以計數的百姓家祭。祭祖拜宗是民風,是鄉(xiang) 俗,是文化,更是孝心、道義(yi) 和責任。
清明掃墓祭祖,寄托悠悠哀思,叩謝前輩之恩,強調感恩行孝,注重的是中華民族傳(chuan) 統美德的教化,讓活著的子孫接受一次心靈的洗禮,更好地孝敬尚在的長者。
前人形骸雖盡,精神卻長存不滅。年複一年的清明,一代代華夏子孫借助肅穆的祭祖儀(yi) 式,賡續民族精神血脈。我們(men) 曆史文化中提倡的“慎終追遠”,通過幾千年不間斷地傳(chuan) 承踐行,早已成為(wei) 全民族共同遵守的傳(chuan) 統道德和民族倫(lun) 理。
即使是現在的高科技時代,清明祭祀也引發很多人對人生和生命的思考。有個(ge) 年輕人在其日誌中寫(xie) 道:“人這一生隻有站在祖塋麵前,才明白自己從(cong) 何而來,將向何處!”也有人說:一個(ge) 人在他從(cong) 墓地回來的路上,就應該成為(wei) 哲人和詩人。還有人說得更樸實:年歲越大,越懂清明,因為(wei) “少時難識清明意,如今滿襟故人情”。
更多的人麵對前輩的墓碑,麵對剛剛培上了幾鍬新土的墳丘,都會(hui) 想到因為(wei) 有了墓塋中的先人,才有了自己,從(cong) 父母或祖父母追溯到以前的若幹代,想到某個(ge) 可知的“分枝散葉”的祖宗,進而想到自己的家族和民族。而我們(men) 的民族,正是千萬(wan) 個(ge) 這樣的家族組成的,也是由千萬(wan) 個(ge) 家族一代代繁衍生息而來的。
華夏大地如此鄭重地祭祀先祖,讓我們(men) 看到的是一個(ge) 延續了幾千年的民族其香火愈燃愈旺,也向世界展示著炎黃子孫薪火相傳(chuan) 、生生不息。
葉落歸根與(yu) 尋根問祖
每年清明節,我都會(hui) 想起當年三峽庫區移民的一幅照片:整幅圖片隻有一個(ge) 身背竹簍的山鄉(xiang) 漢子,紮著巴蜀山民的頭巾,臉色疲憊,背簍裏裝著他親(qin) 人的遺骨。背簍在他身後,遺骨在畫麵上並沒有露出多少,但附有文字說明:他要把親(qin) 人的骸骨轉移到很遠的地方重新安葬,這是他搬遷中的一件大事。
三峽水庫建成之前的巴蜀大山,澗深人稀,道路險峻,那天沒有誰到現場見證這位男子的行為(wei) 。然而,他依然神情肅然地跪在親(qin) 人墓前三拜之後,才開始刨墳撬墓,接著將親(qin) 人枯骨直接收撿到竹簍之中,自始至終幾乎沒有儀(yi) 式,骸骨也未經任何包裝。不難想象,整個(ge) 過程都極為(wei) 麻利,極為(wei) 快捷。
當年庫區大規模移民,各級政府都做過周密安排,家家戶戶都享有各種補貼,但有些環節仍然隻能各自處理、從(cong) 簡處理。沒有人指責這位鄉(xiang) 民對逝者“草率”和不敬,他也講不出幾句孝文化的道理,可他以這種最簡陋、最樸實的遷葬形式,默默地履行了自己義(yi) 不容辭的責任,也向那幅被意外拍到的照片的讀者,詮釋了純樸鄉(xiang) 民對已故親(qin) 人的敬緬。這樣,今後每年的清明節,他就可以到新的墳頭沿襲自己上香敬祖的儀(yi) 式了。
因為(wei) 年年必須舉(ju) 行的墳前家祭,因為(wei) 後世對於(yu) 前人墓地守護的需要,曆代不知上演過多少幕“魂歸故裏”的故事。如古代士人做官在千裏之外,很多人未等告老還鄉(xiang) 就客死異地,但無論多麽(me) 遙遠,後人都要將逝者運回故裏,即使一時沒有條件,若幹年後其子孫還要將其棺材或遺骨運回,或人抬馬馱,或借水就船,不惜輾轉幾千裏,也要實現“葉落歸根”。古代的“高速公路”也不過相當於(yu) 今天的馬車土路,想想古人運送逝去親(qin) 人的跋山涉水,想想他們(men) 為(wei) 此而經曆的種種艱辛,讓人感歎的是生命的悲壯。
目前我國可以確認的有關(guan) 喪(sang) 葬文化的最早考古發現,是廣東(dong) 省英德市青塘遺址的人工安葬,距今一萬(wan) 多年。在河南新鄭的裴李崗、舞陽賈湖和甘肅秦安的大地灣等遺址,都發現有專(zhuan) 設的土葬墓地,還出土了骨笛、骨規形器等隨葬物。這些距今8000年以上的墓葬遺址,專(zhuan) 家分析可能包括“族葬”。再往後,西安半坡遺址和湖北天門石家河遺址等地,都出土過用於(yu) 安葬亡童的甕缸,這些文化遺址都屬於(yu) 新石器時代晚期的。證明我們(men) 的史前先祖很早就有了明確的生死觀念,有了強烈的祖先崇拜意識,我們(men) 的民族很早就步入了重視喪(sang) 葬的文明曆程。
後來,墓祭民俗的興(xing) 起,不但改變了早期民間“墓而不墳”的喪(sang) 葬模式,而且形成了貫穿幾千年的祭祖節日,催生了整個(ge) 民族珍視親(qin) 情和敬重祖先的文化傳(chuan) 統。
無論是舊俗土葬,還是火化後安葬,都是讓亡人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於(yu) 他們(men) 生活過的世間。這是死者的願望,也是生者的需要,因為(wei) 生者還要麵對地下的親(qin) 人亡靈表達情感,寄托哀思。
盡管從(cong) 長久的曆史角度看,亡者“以另一種方式”的存在時間終將有限,但現代社會(hui) 總會(hui) 以更科學、更文明的方式安置亡者,過去鄉(xiang) 村普遍存在的家族式墓地,將隨著城市化進程逐漸被公墓所取代。平民化墓園能夠得到長時間保存和維護,也是社會(hui) 文明、時代進步的一種體(ti) 現。
沒有哪個(ge) 民族像華夏民族這樣敬重先祖——隆重、虔誠、執著。並且,我們(men) 這種敬祖情感不屬於(yu) 迷信,具有道義(yi) 上的真實,以無堅不摧的力量穿透了幾千年。
因此,無論喪(sang) 葬文化發生怎樣的變化,都不會(hui) 動搖我們(men) 的民族清明節禮敬先祖,強化親(qin) 情人倫(lun) 的儀(yi) 式。從(cong) 鄉(xiang) 間家族祖塋,到城市現代公墓;從(cong) 墓前燃燭焚香,到獻上鮮花默哀,我們(men) 的祭祖禮儀(yi) 正在隨著喪(sang) 葬方式的變革發生變化,也在不斷地改革陋俗,人們(men) 也能夠以越來越開放的心態適應種種變化。
理性祭祀,文明祭祀,是必然的時代潮流。
與(yu) “葉落歸根”相關(guan) 聯的一種人類心理是“尋根問祖”。平時,很多人也會(hui) 有意無意地追詢起自己的前輩,這種追詢就是尋根。這種追問是要弄清孕育自己的那道看不見的繁衍血脈,追索的目標不會(hui) 限定在某個(ge) 時代、某一輩人、某個(ge) 人物,似乎是愈久遠愈好,直到說不清為(wei) 止。
中央電視台曾經報道,英國一位看上去已無華人遺傳(chuan) 基因的女子,獲知自己百餘(yu) 年前的祖輩是個(ge) 到英國打拚創業(ye) 的中國人,就憑著極為(wei) 有限的幾點信息,堅持依靠網絡搜索數年,終於(yu) 在福建某地尋到了她祖輩的那個(ge) 家族。當這位“洋孫女”滿懷喜悅地走進她完全陌生的中國這個(ge) 沿海村落時,“娘家人”歡天喜地,傾(qing) 村出動歡迎她。看到電視裏鑼鼓震天和爆竹炸沸的場景,我內(nei) 心也為(wei) 她尋親(qin) 成功產(chan) 生了幾分莫名的激動。
前些年,有個(ge) 非洲女孩兒(er) 來到南京紀念鄭和下西洋的展覽館參觀,無意間看到一隻當年遠航壯士使用過的粗糙瓷碗,她當即在那組展櫃前淚流滿麵,長哭不止。因為(wei) 這位一頭黑發的美麗(li) 非洲姑娘發現碗上的花紋和她家裏祖傳(chuan) 的一隻瓷碗一模一樣。她在這裏認定了自己幾百年前的先祖,就是鄭和船隊的中國人,就是當時被重洋所阻隔、終生困在異國的某個(ge) 黃皮膚黑頭發的東(dong) 方男子。她有理由痛哭,對自己祖宗的確認使她如此百感交集。
我去展覽館參觀時,非洲姑娘痛哭的大幅照片早已豎立在原地,成為(wei) 展覽的新內(nei) 容。麵對那幅不尋常的照片,我似乎更明白了尋根問祖的文化情結和心靈緣由。
況是清明好天氣,不妨遊衍莫忘歸
清明,顧名思義(yi) 就是風光清新明麗(li) 的時日,萬(wan) 物吐新,大地生機勃勃,到處呈現出春和景明的氣象,所以又稱三月節、踏青節,人們(men) 在這個(ge) 節令可以親(qin) 近自然,放飛心情。
今人郊遊踏青,古人遊春插柳。“寒食東(dong) 風禦柳斜”是唐朝詩人韓翃的名句;“清明時節出郊原,寂寂山城柳映門”是宋人楊徽之的作品,寫(xie) 的是家家戶戶將柳枝插於(yu) 門楣的景象。古時的人們(men) 甚至在轎頂綁上楊柳,四垂遮蔽,追求裝飾效果。
古人在清明時節放風箏、蕩秋千,以及登高、拔河、蹴鞠、鬥雞等豐(feng) 富多彩的戶外活動,早先也非節日本身的“標配”內(nei) 容,而是陽春氣息誘發人們(men) 進行的娛樂(le) 行為(wei) 。宋人吳惟信描繪“梨花風起正清明,遊子尋春半出城”;程顥說“況是清明好天氣,不妨遊衍莫忘歸”。清人所著《帝京歲時紀勝》記載:“清明掃墓,傾(qing) 城男女,紛出四郊,提酌挈盒,輪轂相望。各攜紙鳶線軸,祭掃畢,即於(yu) 墳前施放較勝。”原來,古人祭掃之後就在墓地放起風箏,還比試看誰的風箏飄得更高、更遠。古人享受春光的這種場景,今天想來仍很生動,仍能感受到他們(men) 的愜意。
可以說,清明是孕育詩歌和散文的時節,是我們(men) 所有節日中氣候最好的時節,這種獨特的時令優(you) 勢,使傳(chuan) 統節日與(yu) 文學聯係得更為(wei) 緊密,使文學中的節令洋溢著春天的氣息,也為(wei) 清明節增添了另一道燦亮的文化色彩。唐宋時期的著名詩人、詞人幾乎都寫(xie) 過清明,很多詩篇都沒有回避對春色的直接描寫(xie) ,甚至是深情抒懷。這些作品證明,古人在敬祖之際也曾經被春光深深感染,哀傷(shang) 並不是清明的唯一色調。這筆清明文學遺產(chan) ,是藝術創作規律和宜人時節共同催生的。
幾多年的清明節前夕,我從(cong) 武漢驅車北歸,所經數百裏正是以四季分明著稱的江淮大地,沿途山青水碧,鶯飛草長,明媚的春光令人陶醉。在我離開故鄉(xiang) 近半個(ge) 世紀的歲月裏,雙親(qin) 一直健在,可我那些年仍然很樂(le) 意利用清明節的休息日回老家,這種時日還可以在老屋聽見小河邊傳(chuan) 來布穀鳥的鳴叫,這也是我一直想為(wei) 清明寫(xie) 篇散文的一個(ge) 動因。
“百善孝為(wei) 先”,我們(men) 的民族選擇在最美好的季節舉(ju) 行祭祖活動,在漫長的曆史中演變成清明節的主題,體(ti) 現的正是炎黃子孫敬重祖宗先民,重視民族精神傳(chuan) 承的文化心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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