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池書(shu) 院:問世間,書(shu) 為(wei) 何物
作者:王文華(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16版
時間:西曆2020年11月6日

▲清代繪畫《蓮池十二景之萬(wan) 卷樓》。

▲蓮池書(shu) 院中萬(wan) 卷樓匾。新華每日電訊記者王文華攝
蓮池書(shu) 院是一處風景,靈動秀麗(li) ,讓人流連;蓮池書(shu) 院是一部曆史,厚重滄桑,令人唏噓。
蓮池書(shu) 院位於(yu) 河北省保定市中心區域,向為(wei) 名園,有“城市蓬萊”之稱,這一帶作為(wei) 風景已有近800年曆史了。
漫漫歲月,樓台建了又廢,廢而複建,池生蓮花,多少次綻放凋零;院存書(shu) 籍,好幾回收聚散逸。那些曾在池邊賞蓮、讀書(shu) 的人,來來去去,身影漸次消逝,他們(men) 的學識和感興(xing) 卻留了下來,寫(xie) 在書(shu) 裏、刻在石上,化入風景,融入後來者的認知。書(shu) 院文脈,如池中蓮花,榮枯有時,生生不息。
引子:問世間書(shu) 是何物
時下蓮池總是遊人不斷,清代著名的蓮池十二景已經恢複,最古老的景致卻在十二景之外,綠野梯橋,建於(yu) 元代。
元代是蓮池以至保定城始建的時間,十二景中萬(wan) 卷樓也始建於(yu) 元,現存為(wei) 第二次重建,這“3.0版”萬(wan) 卷樓裏目前沒有書(shu) ,元代“1.0版”確有數萬(wan) 卷。那時生靈塗炭、神器流離,變現力不足的書(shu) 籍原難有存身之地,機緣巧合卻從(cong) 大河上下、大江南北集聚到新建起的保定(時稱順天)城中。
蓮池與(yu) 書(shu) 及讀書(shu) 人的故事由此展開。
1250年,61歲的元好問抱病到保定,來看一套書(shu) ,想依據這套書(shu) 寫(xie) 本書(shu) ,寫(xie) 成後死而無憾。
元好問有個(ge) 關(guan) 於(yu) 生死的名句,“問世間,情為(wei) 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寫(xie) 這句時他16歲,從(cong) 16到61歲,他沒有經曆多少花前月下,飽嚐的是喪(sang) 亂(luan) 流離。
作為(wei) 金人,元好問親(qin) 曆了蒙古滅金的整個(ge) 過程,見證不斷的淪喪(sang) 、劫掠。1233年,蒙古軍(jun) 隊進占金都汴京,金尚書(shu) 省左司員外郎元好問成為(wei) 俘虜,被押北渡。《癸巳五月三日北渡》記述其所見,“道旁僵臥滿累囚,過去旃車似水流。紅粉哭隨回鶻馬,為(wei) 誰一步一回頭。”“隨營木佛賤如柴,大樂(le) 編鍾滿市排。虜掠幾何君莫問,大船渾載汴京來。”
劫後餘(yu) 生的元好問主要精力放在寫(xie) 書(shu) 上,他說:“夫文章天地之元氣,無終絕之理。”他要寫(xie) 史,要記錄下被摧毀的文明。《金史》說他“晚年尤以著作自任,以金源氏有天下,典章法度幾及漢、唐,國亡史作,己所當任。”
元好問到保定想看的書(shu) 是《金實錄》。
1246年他在《與(yu) 樞判白兄書(shu) 》中說,上一年得足痿症,經醫治僅(jin) 免偏癱,手指一直發麻,但仍要去保定閱讀《金實錄》,想依據其寫(xie) 史書(shu) 。“惟有實錄一件,隻消親(qin) 去順天府上一遭,破三數月功,披節每朝始終,及大政事、大善惡,係廢興(xing) 存亡者為(wei) 一書(shu) ……此書(shu) 成,雖溘死路邊無恨矣。”
《金實錄》是金朝官方編年體(ti) 史書(shu) ,本來在汴京,元將張柔搶到保定。《元史》載,入城後“柔於(yu) 金帛一無所取,獨入史館,取《金實錄》並秘府圖書(shu) 。”
保定城也是張柔建設的,1227年他進駐保州後,在廢墟上重建。1239年元改保州為(wei) 順天(後又改為(wei) 保定)路,張柔的規劃奠定了保定數百年城市格局。他引水入城,建種香、芳潤、雪香、壽春四個(ge) 園林,雪香園就是今天的蓮池。
具體(ti) 主持建設的是副將賈輔。他和張柔一樣喜歡書(shu) ,從(cong) 河朔、中原到淮南,每取一地,總是搜羅當地藏書(shu) ,也運回保定,建起自己的藏書(shu) 樓——萬(wan) 卷樓。
作為(wei) 亂(luan) 世豪傑,別人都搶金帛紅粉,張柔、賈輔卻對書(shu) 籍情有獨鍾,雖屬搶掠,也還算好過焚燒毀棄吧。
為(wei) 整理藏書(shu) ,賈輔請來文人郝經,將書(shu) 分為(wei) 九等(類),還讓郝經為(wei) 他講解,聽後對郝經說:“我的書(shu) 有歸宿了,我不再是開書(shu) 店的,以前書(shu) 都是放在樓裏,現在到你腹中。你要傳(chuan) 播出去,幫助百姓,否則萬(wan) 卷樓隻是蠹魚巢穴。”
元好問到保定訪書(shu) 卻不順利。秀才人情紙半張,到後他作《順天府營造記》,頌揚張柔建城功績,還為(wei) 其寫(xie) 了勳德碑,但依據《金實錄》寫(xie) 史書(shu) 的願望,未能實現。
史載被樂(le) 夔所阻撓,但元好問沒有放棄寫(xie) 史,他說:“不可令一代之跡泯而不傳(chuan) 。”他在家鄉(xiang) 山西忻州建野史亭,以老病之身拚力著述,為(wei) 後來者寫(xie) 《金史》打下了基礎。
陳寅恪《吾國學術現狀及清華之職責》中說,元好問、錢謙益等人“其品格之隆汙,學術之歧異,不可以一概論;然其心意中有一共同觀念,即國可亡而史不可滅。”
皇帝的“書(shu) 氣”
漫步蓮池書(shu) 院,引人注目的除水裏荷花,還有園中碑刻。蓮池書(shu) 院博物館館長柴汝新說:“現有碑刻約260方,包括康熙、乾隆等清帝禦書(shu) 碑刻30多方。乾隆曾7次到蓮池,寫(xie) 下歌詠蓮池的詩歌目前可查證的有50多首。”
“郝經賈輔跡猶著,九等五車事匪奇。谘爾於(yu) 中枕莋者,尊聞要在勉行知。”這是乾隆寫(xie) 萬(wan) 卷樓的詩。
那是“2.0版”的萬(wan) 卷樓,元好問到訪39年後,保定地震,雪香園、萬(wan) 卷樓等建築均毀,經元末戰亂(luan) ,到明代樓閣盡失,隻有池中蓮花仍年年開放,遂得名“古蓮花池”。明代地方官吏進行了些整修,但易代烽火又使舊園荒蕪。
清代保定成為(wei) 直隸省會(hui) 。1733年,雍正下旨令各總督、巡撫建立省會(hui) 書(shu) 院,稱“朕臨(lin) 禦以來,時時以教育人材為(wei) 念……封疆大臣等並有化導士子之職,各宜憚心奉行,黜浮崇實,以廣國家菁莪棫樸之化。則書(shu) 院之設,於(yu) 士習(xi) 文風有稗益而無流弊,乃朕之所厚望也。”直隸總督李衛以蓮池“林泉幽邃,雲(yun) 物蒼然,於(yu) 士子讀書(shu) 為(wei) 宜”,乃設蓮池書(shu) 院於(yu) 此地,同時在書(shu) 院旁增置使館(賓館)。
1745年,為(wei) 滿足乾隆西巡駐蹕需要,使館改建為(wei) 行宮。1749年起,直隸總督方觀承對蓮池進行大規模改建,建成春午坡、萬(wan) 卷樓、篇留洞等十二景,並逐一繪圖呈送,乾隆在其上各題七絕一首。除了這12首,乾隆另有27首也寫(xie) 十二景,還有以蓮池書(shu) 院為(wei) 題十多首。皇帝青睞再加上區位優(you) 勢,清代中後期,蓮池書(shu) 院知名度和影響力不斷提升。
鄧洪波《中國書(shu) 院史》中說,書(shu) 院產(chan) 生於(yu) 唐代,是擁有較多書(shu) 籍的文化教育組織。南宋時期形成研究學問、教學傳(chuan) 道、藏書(shu) 、刻書(shu) 、祭祀學派祖師、經營田產(chan) 六大事業(ye) 。明代全國有書(shu) 院1962所,出現文人依托書(shu) 院議論朝政的現象。
蓮池等省會(hui) 書(shu) 院的建立,是清代書(shu) 院大發展的開始。起初清廷擔心書(shu) 院聚集反清力量,采取抑製政策。社會(hui) 趨於(yu) 穩定後,為(wei) 使書(shu) 院能被朝廷所用,防範書(shu) 院介入政治,康熙通過賜書(shu) 賜匾等手段,加強對書(shu) 院影響,嶽麓、白鹿洞等書(shu) 院都在其中。雍正開始建立省會(hui) 書(shu) 院為(wei) 代表的官辦書(shu) 院,直接給予財政支持,並明確地方官員有管理責任。
乾隆著力構建上下一統、製度完善、定性明確的官辦書(shu) 院體(ti) 係,寓控製於(yu) 支持,乾隆在位期間新建修複書(shu) 院1298所,以多出第二名513所的優(you) 勢,位居曆朝之首。
視察書(shu) 院並題詩,是乾隆引領掌控書(shu) 院的一個(ge) 辦法,不限於(yu) 蓮池。他本就喜歡寫(xie) 詩,“若三日不吟,輒恍恍如有所失。”唐文基、羅慶泗《乾隆傳(chuan) 》稱,其在位60年作詩41800多首,即位前和退位後作的尚不在其數。“但其中佳作甚少,絕大部分詩缺乏詩味,讀來味同嚼蠟,有的還頗晦澀費解。”
從(cong) 存詩量上說,李白、杜甫、白居易、蘇軾、陸遊的總和不及乾隆一半,但很少有人能背下乾隆的一首詩。網上多說乾隆詩“垃圾”“爛”。乾隆當時應知別人的看法,他為(wei) 蓮池篇留洞題詩雲(yun) “笑予詩句非坡也,一例鐫崖七字留。”說有人笑他詩比不上蘇東(dong) 坡,也像蘇軾一樣刻詩崖上。說他詩不如蘇軾,好比說你身高不如姚明,是實話,但聽了也會(hui) 不舒服。皇上身邊的人,會(hui) 說話。
乾隆曾說:“予向愛吟詠,不屑為(wei) 風雲(yun) 月露之辭。每有關(guan) 政典之大者,必有詩記事。”他追求的不是藝術,詩是他記錄曆史、表明態度的方式。為(wei) 蓮池創作的詩中就反映書(shu) 院情況和相關(guan) 政務,表達對教育和行政的看法。稱不上好詩,但有史料價(jia) 值。比如《蓮池書(shu) 院·五古》對書(shu) 院辦學宗旨和培養(yang) 方式、目標提出要求,勉勵學生作“君子儒”。
乾隆時,有些督撫用“書(shu) 氣未除”“書(shu) 生不能勝任”等貶抑下屬,乾隆卻不認可,申斥道:“朕惟恐人不足當書(shu) 生之稱,而安得以書(shu) 生相戒乎!若以書(shu) 生相戒,朕自幼讀書(shu) 宮中,講誦二十年,未嚐少綴,實一書(shu) 生也……至於(yu) ‘書(shu) 氣’二字尤其貴,沈浸醞釀而有書(shu) 氣,更集又以充之,便是浩然之氣。人無書(shu) 氣,即為(wei) 粗俗氣、市井氣,而不可列於(yu) 士大夫之林矣。”
200多年之後,讀之仍感舒適,頗為(wei) 天下讀書(shu) 人解氣。肯定“書(shu) 氣”,倡導“君子儒”,重視書(shu) 院建設,都體(ti) 現乾隆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認同。但他對書(shu) 及書(shu) 院的重視,主要是政治教化需要。他有“書(shu) 氣”,也有戾氣。江蘇華亭人蔡顯作《聞漁閑閑錄》抄了句前人寫(xie) 紫牡丹的“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乾隆震怒,蔡顯斬立決(jue) ,其子斬監候,門人及刻印、販賣此書(shu) 者均被判刑。乾隆一朝製造文字獄上百起,許多讀書(shu) 人因文獲罪、因書(shu) 獲罪,輕則杖責流放,重則砍頭淩遲。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書(shu) 氣”和戾氣,推崇與(yu) 峻責,其實都出於(yu) 皇帝對書(shu) 和讀書(shu) 人重要性的充分認識,要確保其為(wei) 統治所用而不是相反。
總督的“功課”
從(cong) 蓮池書(shu) 院到直隸總督署200多米,可步行連續遊覽,總督署內(nei) 宅是按曾國藩在任時的樣子陳設。時下曾國藩是熱點人物,寫(xie) 他的書(shu) 籍不知凡幾,翻閱認可度較高的幾部作品,在表述曾國藩督直上用的筆墨都不多,鮮有提及蓮池書(shu) 院。
《蓮池書(shu) 院研究》一書(shu) 中收錄了兩(liang) 篇介紹曾國藩與(yu) 蓮池書(shu) 院的文章,內(nei) 容充實,不過有一篇中稱“上任伊始,他並沒有像以往總督那樣直接入住總督署內(nei) 宅,而是破天荒地直接寓居蓮池書(shu) 院中辦公,這在中國曆代官員中都是極為(wei) 罕見的……充分表明了其振興(xing) 保定府乃至直隸文教的明確態度和追求。”依據的是事實,解讀稍顯勉強,曾國藩到任時先在蓮池住了16天,當時前任官文尚未離開,蓮池有公館(賓館),過渡一下應屬正常,不過他在“振興(xing) 保定府乃至直隸文教”上,確有“明確態度和追求”。
曾國藩督直兩(liang) 年兩(liang) 個(ge) 月,值內(nei) 憂外患、風雨飄搖,他殫精竭慮整肅吏治、興(xing) 辦練軍(jun) 、防杜水患,還是因處置天津教案謗議叢(cong) 集、悵然去職。在這樣背景下,曾國藩仍然在蓮池書(shu) 院花費了許多心血,重鑄蓮池學風,複興(xing) 直隸文教,給蓮池書(shu) 院發展和北方學術流變帶來深遠影響。
蓮池書(shu) 院存續170年,曆59位直隸總督(含署理、護理)。曾國藩之前,李衛、方觀承等在書(shu) 院上做了不少功課。
李衛就是電視劇《李衛當官》中徐崢演的那個(ge) 李衛,劇情多屬杜撰,李衛實有其人。《清史稿》載:“李衛,字又玠,江南銅山人。入貲為(wei) 員外郎……十年,召署刑部尚書(shu) ,授直隸總督。”入貲指花錢捐官,李衛並非電視劇所演的那樣出身低微,靠偶然結識皇子當上官,他是富家子弟,能“拚爹”。
李衛入仕靠銀子,升職靠的是才幹。他文化水平不高,但對文化建設很用心。建省會(hui) 書(shu) 院上諭下達時,他正在海邊救災,回任立即選址,次月開工,4個(ge) 月建成。雍正指令撥付一千兩(liang) 銀子建書(shu) 院,不夠,李衛捐獻自己的養(yang) 廉銀補足。
方觀承屬桐城方氏,任內(nei) 不僅(jin) 打造十二景給蓮池帶來外部變化,還延攬名師加強書(shu) 院內(nei) 部建設。他請來曾入上書(shu) 房教皇子讀書(shu) 的汪師韓任蓮池書(shu) 院山長(院長),當時已建起“2.0版”萬(wan) 卷樓,但當年賈輔豪情劫掠的數萬(wan) 卷書(shu) 早不知所終,汪師韓向方觀承提出申請,得到特別撥款購置書(shu) 籍。
曾國藩督直期間日理萬(wan) 機,但他一直傾(qing) 心關(guan) 注書(shu) 、讀書(shu) 人和蓮池書(shu) 院,且筆耕不輟。
據《曾國藩日記》載,1869年正月二十七中午入住蓮池,即“周覽公館中名勝”,下午4點出門,到蓮池書(shu) 院山長李嘉端處“久坐,傍夕歸”,在轎中、在燈下都重讀《左傳(chuan) 》。
李嘉端與(yu) 曾國藩像同打一種“通關(guan) 遊戲”:中舉(ju) 、中進士、為(wei) 翰林院庶吉士、任鄉(xiang) 試主考官、授侍郎、與(yu) 太平軍(jun) 作戰。一開始李每次都比曾“過關(guan) ”早,曾中舉(ju) 時,李已任鄉(xiang) 試主考官,但1852年李嘉端任安徽巡撫,與(yu) 太平軍(jun) 作戰不力被革職,1853年起曾國藩率湘軍(jun) 和太平軍(jun) 作戰,1864年功成。
上任後曾國藩又多次找李嘉端談,不隻是敘舊,李嘉端工作上又出事了。這年五月十三,蓮池書(shu) 院一次考試中,許多學生不交卷還一哄而散。次日中午,曾國藩找李嘉端談此事。幾天後,曾國藩親(qin) 自到書(shu) 院,重新組織考試。
當官時李嘉端就有“鐵大人”之稱,認真,執教後不改本性,稱“講席之位,同氣所關(guan) ,若草草了事,必貽誤眾(zhong) 生。”奈何眾(zhong) 生往往不領情,“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李嘉端大概遞了辭呈,六月初十曾國藩給黃倬的信中說,李嘉端“近因與(yu) 士子不甚相洽,欲離此席。”托黃倬尋訪繼任者,要求“本領既須超越時流,教人又須殷勤耐煩”。
之後半年多,曾國藩又托朱學勤、吳廷棟等人尋訪,最後選定直隸新城(今保定高碑店)人王振綱繼任。王振綱和曾國藩同年,會(hui) 試時王振綱第一,曾國藩第38名,殿試時王振綱將“衹”字讀錯音(本平聲讀成上聲),按紀律隻能歸班(待崗)。他就此在家治學侍奉雙親(qin) ,在保定很有威望。曾國藩認為(wei) “雖非滿意之選,而鄉(xiang) 望素孚,當免譏議。”
除了選山長,還要出考試題。蓮池書(shu) 院考試分師課和官課,官課是由地方官員負責出題主考,包括直隸總督。曾國藩到任後第15天的深夜,“因明日考書(shu) 院,將出題目,沉吟良久。”之後幾天又在組織考試和閱卷上花了不少時間。對成績優(you) 秀的學生,曾國藩予以接見慰勉。
了解蓮池書(shu) 院後,曾國藩對當時直隸學風不以為(wei) 然,同年七月初二他寫(xie) 給李鴻裔信中說“此間士風稍陋”,之後在煩冗中抽時間寫(xie) 了三天,作《勸學篇示直隸士子》,對直隸地方風氣和學術氛圍進行分析批評,秉承儒學傳(chuan) 統結合時代趨勢,提出要改化學風經世致用,要求學子們(men) 引領風氣之變。
曾國藩這些努力,是行皇帝要求的“化導士子之職”,更是盡儒者本分。今人多對曾國藩修身、事功以至識人等感興(xing) 趣,這些是“術”,他的“道”想是在巨變中傳(chuan) 續光大儒學。“對於(yu) 一百年(1840-1949)的中國近代史來說,處於(yu) 開端初期的曾國藩的一生活動,意味著什麽(me) 呢?我們(men) 用一個(ge) 詞概括:近代儒宗。”(引自林乾、遲雲(yun) 飛《曾國藩大傳(chuan) 》)
山長的“教案”
在直隸總督署可以看到所有總督的記錄,在蓮池書(shu) 院找不到曆任山長的名單。柴汝新說,在1900年的變亂(luan) 中,書(shu) 院資料毀損,經努力目前隻梳理出14位山長,不全。
不過從(cong) 曾國藩到任開始,每位山長任職時間清楚,遴選過程能追溯,教學理念和業(ye) 績可查閱。大概是相隔時間相對短,且曾國藩等勤於(yu) 著述,作品流傳(chuan) 廣,即使蓮池裏無記錄,他們(men) 與(yu) 書(shu) 院的情況也可查詢。繼曾國藩督直的是他的學生李鴻章,對蓮池書(shu) 院,李繼承了曾的辦學理念並加以創新。
1877年,王振綱在蓮池去世,李鴻章請黃彭年接任。1882年,黃彭年出任地方官,請來張裕釗。1888年9月,張裕釗離開,1889年2月,吳汝綸到任,一直任職到1902年。張裕釗和吳汝綸都屬“曾門四弟子”,他們(men) 將曾國藩和李鴻章的教學治學理念具體(ti) 化。蓮池書(shu) 院的“教案”,既強調古文,也引入西學,成為(wei) 晚清全國書(shu) 院翹楚、學術文化重鎮。
黃彭年到任後發現方觀承撥款購置的書(shu) 籍多已散失,請示李鴻章,得銀1500兩(liang) ,購書(shu) 3萬(wan) 多卷。在書(shu) 院開設學古堂,組織學習(xi) 科舉(ju) 功課之外的經史學問。來求學者增多,教舍不夠,又得李鴻章支持擴建校舍。新校舍建成後,黃彭年對全院學生講話稱,科舉(ju) 應試不是書(shu) 院學習(xi) 根本目的,目的是學成之後“窮則以孝悌忠義(yi) 化其鄉(xiang) ,達則以經濟文章酬乎世”,體(ti) 現著從(cong) 曾國藩到李鴻章都宣揚的經世致用的思想。
黃彭年還開設考據訓詁之學,兼學聲光化電曆算之科,今蓮池內(nei) 紅棗坡上有六幢亭,保存著遼、金、元經幢,是當時學生從(cong) 涿州、定興(xing) 等地收集來,備作考證的文物。
蓮池裏有塊還稱不上文物的碑,昆閬院內(nei) “張裕釗、宮島大八師生紀念碑”。是1986年中日民間人士共同建立,紀念張裕釗在蓮池書(shu) 院招收日本留學生宮島大八。1887年,宮島大八在蓮池拜張裕釗為(wei) 師,留起辮子,隨張學習(xi) 8年,直到張去世才回日本,在日本建立善鄰書(shu) 院,講授中華文化。
張裕釗給宮島布置的必讀書(shu) 中,有《曾文正公全集》。曾國藩承續桐城派文風,但他也是洋務運動倡導者。張裕釗執掌書(shu) 院後,在繼續講授經史學問同時,引導學生接觸西方科學。弟子齊令辰出身高陽齊氏,家傳(chuan) 儒學,讀西方天文、數學著作後成為(wei) 兼知中西的學者,是現代名人齊如山之父。
宮島大八在蓮池書(shu) 院隻學了一年就隨張裕釗離開。張裕釗是無奈去職,李鴻章有意請張佩綸入主蓮池,讓張裕釗回湖北老家。蓮池書(shu) 院當時地位高,山長年薪白銀1600兩(liang) 。張佩綸是直隸人,李鴻章紅人,1888年六月初九他給李鴻章的信中說:“各歸鄉(xiang) 裏,蓮翁(指張裕釗)諒亦樂(le) 從(cong) 。”但張裕釗不“樂(le) 從(cong) ”,學生們(men) 也不樂(le) 意。宮島大八記述稱:“蓮池書(shu) 生數千人,憤李之所為(wei) ,聯名謀退院,李不得已,舉(ju) 師之友人吳氏代之,騷亂(luan) 始得已。”張佩綸沒當成山長,卻成了李鴻章的女婿,後有個(ge) 孫女叫張愛玲。
吳汝綸當時任冀州知州,在那主要政績是文教斐然(後來那一帶有個(ge) 中學叫衡水中學)。辭知州去當山長,別人覺得奇怪,吳汝綸說:“因思他日告罷,未必得此佳館,不如仍理舊業(ye) 。”
這一年他49歲,這份工作一氣做了14年,柴汝新說,是已知蓮池書(shu) 院山長中任期最長的。
吳汝綸雖是李鴻章的無奈選擇,但二人關(guan) 係甚好,教育理念相通。到任後,在李鴻章大力支持下,吳汝綸對蓮池書(shu) 院教育模式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他認為(wei) “科舉(ju) 不改,士皆專(zhuan) 心八股,無暇他學,最足敗壞人才。”他否定的是科舉(ju) 八股,並非古文儒學,主張堅持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學習(xi) 西方科學技術。稱:“文者,天地之至精至粹,吾國所獨優(you) ;語其實用,則歐美新學尚焉。博物、格致、機械之用,必取資彼;得其長,乃能共競。”
吳汝綸實踐曾國藩的學問主張,培養(yang) 了一批文學辭章之士,形成以蓮池書(shu) 院為(wei) 中心的北方古文重鎮,被有的學者稱為(wei) “北學複興(xing) ”。與(yu) 此同時,吳汝綸主持購置西學書(shu) 籍和時政報刊供學生閱讀,並加以介紹引導,說:“洋務,國之大事,諸生不可不講。今新出之書(shu) ,有《泰西新史攬要》……其書(shu) 皆百年以來各國轉弱為(wei) 強事跡,最為(wei) 有益中國。”
1896年,吳汝綸在蓮池書(shu) 院設立西文學堂,之後又創辦東(dong) 文學堂。兩(liang) 個(ge) 學堂的創辦以及購置西學書(shu) 籍等都是靠李鴻章提供的經費。學堂教學內(nei) 容除了英文和日文,還設立了外國曆史、地理、政治、格致(指物理、化學等)之學,並請來外教,如英國傳(chuan) 教士貝格耨、日本學者野口多內(nei) 等。吳汝綸頗自得,說:“書(shu) 院中兼習(xi) 西文,亦恐隻蓮池一處也。”
遺憾的是,西文、東(dong) 文兩(liang) 學堂在保定存活的時間不長。書(shu) 院學生邢讚堂回憶說:“時保定風俗蔽塞,見創此外語學校,群情早已駭怪,起而非議。比及庚子變起,無知者更欲借以報複,生徒星散……”時距西文學堂創立不過4年。
當時全國大部分書(shu) 院都還是以應試科舉(ju) 為(wei) 目標,沉浸在理學或經史考據之中,在傳(chuan) 統氛圍較深厚的北方出現蓮池書(shu) 院這樣的教育模式,如出水芙蓉,驚豔出場,像秋後殘荷,頹然落幕。
尾聲:狀元的黃昏
在蓮池西側(ce) 設有蓮池書(shu) 院專(zhuan) 題展,進門迎麵一尊塑像,不是前邊提到的任何一個(ge) 人,是劉春霖,蓮池書(shu) 院學生,狀元。像選得沒錯,能體(ti) 現書(shu) 院成績的是學生,也隻能是學生。學生成為(wei) 狀元,當然值得彰顯,不過他是中國最後一位狀元。
劉春霖中狀元是在1904年,那是最後一次科舉(ju) 考試。當時蓮池書(shu) 院停辦已兩(liang) 年。之前,1900年聯軍(jun) 侵占保定,蓮池書(shu) 院被洗劫一空。那一年,有一位狀元在蓮池自盡。
崇綺,不是蓮池書(shu) 院學生,是清代唯一的旗人狀元。1900年八國聯軍(jun) 進京,慈禧、光緒西行,崇綺等人坐皇帝車仗南下到蓮池。崇綺妻兒(er) 在京集體(ti) 自殺,崇綺聞訊當晚亦自戕。
從(cong) 皇帝、總督到山長均用心經營製度,培養(yang) 出的最優(you) 秀學生和製度本身,在蓮池書(shu) 院都走到黃昏盡頭。
李鴻章曾自稱是“裱糊匠”,東(dong) 補西貼將破屋裝飾成淨室,但經不起風雨。他和曾國藩的諸多努力,終究沒能挽救一個(ge) 落後於(yu) 世界潮流的政府。官辦書(shu) 院是要為(wei) 皇帝所用,“從(cong) 近代曆史的經驗教訓來看,一個(ge) 封閉的隻代表部分人利益的政府是不可持續的,是沒有出路的,而一個(ge) 開放的能夠代表社會(hui) 各階層的政府才是可持續的,才是有前途的。”(引自馬平安《晚清政治地圖》)
元好問寫(xie) “問世間,情為(wei) 何物”時,是在參加科舉(ju) 考試的路上,那次考試的情況早無人關(guan) 心,科舉(ju) 製度也結束100多年了,但“直教生死相許”的句子仍在代代傳(chuan) 誦。
萬(wan) 卷樓裏,賈輔搶來的書(shu) ,方觀承、李鴻章撥款買(mai) 來的書(shu) 都不知去向,萬(wan) 卷樓本身也兩(liang) 次重建,但郝經、黃彭年、吳汝綸的文章還在流傳(chuan) 。
郝經為(wei) 元好問作祭文稱:“先生雖死,文或不死,是謂亡而不死。”書(shu) 院停辦了,然而書(shu) 院承續的文脈綿延不息。
1906年,直隸總督袁世凱在蓮池書(shu) 院舊址建立直隸文學館,以保存國粹。
1912年,蓮池書(shu) 院舊址為(wei) 新建省立第二師範學堂附屬小學使用。
1917年,齊令辰的學生李石曾在蓮池附近育德中學建立留法預備班。湖南籍學生李富春、李維漢、劉少奇等先後進入學習(xi) 。據《毛澤東(dong) 年譜》記載,1918年10月7日下午,毛澤東(dong) 在保定蓮花池公園同李富春等聚會(hui) 。
1927年,蓮池書(shu) 院學生傅增湘出任故宮博物院圖書(shu) 館館長。辛亥革命後他就開始大規模收藏古書(shu) ,曾赴日本收集流失的中國古籍,藏書(shu) 的質和量同時代罕有人可比。
1936年,河北省政府主席宋哲元發起建立河北蓮池講學院,“以研究國故、溝通新舊學術、造就通材為(wei) 宗旨。”
1951年,蓮池文化館成立,保定市人民政府在困難的條件下,籌措25萬(wan) 斤小米的折款,修繕蓮池。
1965年,孫鳳章撰成《保定古蓮池史略》一書(shu) 。
1986年,國家文物局撥款百萬(wan) 元用於(yu) 恢複蓮池書(shu) 院工程。
2001年,國務院公布古蓮花池為(wei) 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2002年到2005年、2008年到2009年,蓮池進行了兩(liang) 期大規模複原修繕,蓮池十二景全部恢複。
柴汝新2003年到蓮池工作後,很快被蓮池書(shu) 院豐(feng) 厚曆史所吸引,潛心研究整理史料,埋頭寫(xie) 作,陸續編著《蓮池書(shu) 院研究》《古蓮花池》《蓮池書(shu) 院誌略》《古蓮花池碑文精選》等一係列書(shu) 籍。他說,家人抱怨他執著這事沒啥“收益”,可他樂(le) 此不疲。他親(qin) 曆了蓮池書(shu) 院之“形”——十二景等建築的恢複過程,還在期待通過與(yu) 大學合作等方式使書(shu) 院之“魂”——研究、教學、藏書(shu) 等功能也能真正複活。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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