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荀恨晚
作者:王蒙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14版
時間:西曆2021年1月8日

瓷版畫“八聖人”中的荀子。新華社資料片
荀子曾經與(yu) 孟子齊名。前者主張性惡,後者主張性善。當然,孟子銜居“亞(ya) 聖”,荀子在後世的影響比不上人家,這與(yu) 時間的先後次序有關(guan) ,也與(yu) 性惡說在中國不占上風有關(guan) 。傳(chuan) 統文化是注重感情的文化,說人生而性惡,民眾(zhong) 士人感情上都不好通過。
但荀子的重點不是駭人聽聞、痛心疾首地揭露、拷問與(yu) 哀歎人間的惡人惡行惡性惡情,像某些作家如雨果、陀思妥耶夫斯基寫(xie) 到諸惡時那樣。荀子的調子是人類生而難免有欲有私有爭(zheng) 有惡,惜哉痛哉憐哉。荀子的性惡論帶有怨而不怒、哀而不傷(shang) 的特色。他的性惡說,重點不是控訴、審判、斥責人世間與(yu) 人類的低劣本性,而是強調禮義(yi) 教化的不可或缺,聖王教化與(yu) 管理不可或缺。他強調的是:仁義(yi) 道德有賴於(yu) 後天人文文化、聖賢文化、規範秩序培養(yang) 、嚴(yan) 刑峻法懲戒,還有天子與(yu) 諸侯既仁愛又強勢的治理。然後才能抑惡揚善,化惡為(wei) 仁,在內(nei) 聖外王的聖王帶領下,構建天下歸仁的太平與(yu) 福祉。
他的性惡論易於(yu) 與(yu) 韓非子等的法家論述接軌,但荀子儒法兼收,儒學為(wei) 主,在認同法、刑的重要意義(yi) 同時,尤其強調仁心仁德、為(wei) 政以德、教化至上、聖賢(精神導師)至上,強調禮製法製的嚴(yan) 格規範性;同時,對於(yu) 老人、殘疾人、邊緣之人等也有各種變通通融折扣的柔性思路。在某種意義(yi) 上,荀子的性惡論有他的先進與(yu) 務實處,與(yu) 孔孟相比較,荀子接地氣多一些,高大浪漫的調門降了一些。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荀子含義(yi) 豐(feng) 富地引用並稱頌《詩經》上的這兩(liang) 句詩,連通了孟子“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的名言,表現了他對於(yu) 治理的立體(ti) 性、多麵性與(yu) 可調整性的認知。盡管後世對這些說法有不無呆板與(yu) 平庸自囿直至與(yu) 原義(yi) 相悖的解釋,我們(men) 還是可以看出,一個(ge) 真正追求經世致用,並能聯係治國平天下實際的大儒,與(yu) 隻會(hui) 尋章摘句的腐儒截然不同。前者能堅持義(yi) 理原則,也能具體(ti) 地分析具體(ti) 情狀,還懂得開拓思路,調整部署。而後者,隻能把活學問把智慧的能動性搞成較勁的、縮手縮腳的死定義(yi) 。
以禮經國、以樂(le) 輔禮、助禮、飾禮,以聖賢製禮樂(le) ,以德為(wei) 政,以仁厚服人取天下,以嚴(yan) 刑峻法保持威懾,以戰車軍(jun) 備禦敵,以聖賢偉(wei) 士人才自強,這是荀子之道的全麵性、複合性與(yu) 整體(ti) 性。荀子最好的理想是備暴力強迫手段而不用,以軟實力贏取民心——以王道得天下。這實在是極有特色的中華文化傳(chuan) 統。
仁心在內(nei) ,禮製在外,有階級尊卑的秩序規則,有文質彬彬的言語舉(ju) 止,有對於(yu) 犯上作亂(luan) 的警惕禁忌懲戒,有兢兢業(ye) 業(ye) 的自我約束,有正心誠意慎獨的自我自律修養(yang) ,有以禮為(wei) 先為(wei) 美的輿論共識,有是非榮辱之心,存是去非,求榮知恥,乃有規格、格調、正理、章法:生老病死、和戰吉凶、朝廷內(nei) 外、生殺予奪、民生百事、社會(hui) 分工、資源分定、祭奠莊嚴(yan) 、宗教神祗,都有禮樂(le) 、引領、規則、章法、節奏全覆蓋,社會(hui) 自然高雅太平,舉(ju) 止文明,各安其位,無亂(luan) 無爭(zheng) ,無邪少惡。
而且,早在兩(liang) 千多年前的荀子就指出:“祭者,誌意思慕之情也。忠信愛敬之至矣,禮節文貌之盛矣……其在君子以為(wei) 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wei) 鬼事也。”這樣的論述,既尊重人們(men) 的感受與(yu) 習(xi) 俗,又強調了禮的文化意義(yi) ,而與(yu) 愚昧迷信拉開了距離,其立論之清醒與(yu) 實事求是,至今難出其右。
荀子相當平靜地指出了欲與(yu) 惡的存在,既保持了敬天的基因,又麵對了天與(yu) 人的區分與(yu) 實際距離,提出與(yu) 其和天較勁、不如致力於(yu) 人事的綱領。同時荀子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論述中罕見地肯定了人欲的不可能去除、不必上火針砭、不需深惡痛絕。生而有欲乃至多欲,是正常的,是無法消滅的,不應該向大眾(zhong) 提出壓製或消滅欲望的口號。問題不在於(yu) 有欲無欲,而在於(yu) 你的欲導引了你的什麽(me) 行為(wei) ,有欲則可,因欲而行為(wei) 不端、無禮違法則斷然不允。以禮義(yi) 規範欲,乃是文明;而以為(wei) 可以以禮義(yi) 消滅欲,則是狂悖囈語。在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戒欲防欲製欲主流中,荀子為(wei) 欲有所辯護通融,也是一家之言而振聾發聵。
孟子的性善論則給儒家思想披上了美好理想,成為(wei) 人間樂(le) 園、美德治平、天生孝悌的幸福長衫。天性即是人性,天心即是人心,天性善,這是儒家天人合一主張的重點。而老子天地不仁的說法,大大降低了人們(men) 對待天地、自然、世界的自作多情——酸的饅頭(sentimental)。
荀子尤其強調禮,強調禮的文化性、規範性、治理性、祛惡性、和平性,同時強調禮的前提是義(yi) ——道義(yi) 與(yu) 原則。道義(yi) 與(yu) 原則踐行在外,誠於(yu) 中而形於(yu) 外,暖和於(yu) 中而嚴(yan) 正於(yu) 外,乃構成禮——彬彬有禮、謙謙君子、以文化人、永不生亂(luan) 。
一方麵荀子介紹古禮,細致生動具體(ti) 有趣,入情入理,可親(qin) 可愛;一方麵,荀子又借孔子之口講論:比起戴什麽(me) 樣的帽子的禮數來說,權力係統的人——天子、諸侯、公卿,更應該關(guan) 心的是仁心人心良知正道。
比起《論語》《孟子》來說,《荀子》的篇幅要大得多。他講的許多問題比較細、比較切合實情。
荀子專(zhuan) 門講了君道——天子、帝王、君王之道,強調一切都要遵循效仿唐堯、虞舜、夏禹、商湯、文王、武王、周公。同時荀子又提出了“法後王”觀點:他不搞複古,不認為(wei) 中華文化唯古是瞻、越古越好。他倒還沒有提出厚今薄古,但頗有些厚古更厚今、活在當下的意思。他提出道義(yi) 仁禮德的觀念,認為(wei) 這些帶有終極價(jia) 值意義(yi) 的範疇其實是來自天地榜樣垂範,來自聖人教化,是高於(yu) 權勢的,是決(jue) 定權勢被承載擁戴、抑或被顛覆毀滅之不同命運的,是具有崇高性權威性不可逆性的。他認為(wei) 君王與(yu) 賢良是要知天命的,是不可違背天命的,正如今日之強調不能違背曆史與(yu) 社會(hui) 的發展規律。同時他又提出了聖人“不求知天”的重大命題:不讚成將心智用在宗教式的終極形而上空泛高論或占卜式的猜測賭博上,而是認同人間正道,認識人間的可與(yu) 不可、能與(yu) 不能、義(yi) 與(yu) 非義(yi) 、禮與(yu) 非禮,有所選擇有所把握,有所修為(wei) ,這甚至令人想起讓·保羅·薩特的無神論的存在主義(yi) ,想起薩特的“存在先於(yu) 本質”。而荀子關(guan) 心的首要,不在於(yu) 薩特式知識分子的選擇,而是君王權力係統的選擇。荀子認為(wei) ,堅持禮義(yi) 與(yu) 禮製,在不同的等級層次上踐行守護仁德,搞清名分,確定萬(wan) 民萬(wan) 事(日理)萬(wan) 機的統類——性質,也就是孔子強調的正名,是治國理政的首要。
王者不僅(jin) 合乎天道儒道,荀子還講王製,即王者的治理法度。他說:“奸言,奸說,奸事,奸能,遁逃反側(ce) 之民,職而教之,須而待之,勉之以慶賞,懲之以刑罰。安職則畜,不安職則棄。五疾,上收而養(yang) 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無遺。才行反時者死無赦。夫是之謂天德,是王者之政也。”
意謂:“對於(yu) 說話、主張、做事耍手段、鑽空子、不安分、偷奸使壞之人,要給予安置,加強教育,適當等待,有所鼓勵引領,有所懲罰警示。能夠接受安置的就讓他們(men) 安定下來,不能接受安置的隻好予以舍棄。”
“對於(yu) 幾種殘疾人,君王要收養(yang) 他們(men) ,使用他們(men) 的才具,救濟他們(men) 的衣食,全麵覆蓋,不能遺漏。”
“而對於(yu) 顛覆社會(hui) 秩序的人,隻能堅決(jue) 處死,不能赦免。這樣做,合於(yu) 天道天德。這是王者的施政方略。”
這已經突破了儒學的為(wei) 政以德、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的範疇和禮教,講到一些精明強悍的用權手段和計謀了。雖然在其他地方,荀子多次反對治國理政的計謀化。
荀子講正名,強調桀紂之類的獨夫民賊、無道昏君,根本不能算君王,而伊尹、周公等的臨(lin) 時行使君王權柄,也絕非悖逆。荀子的治理思想,包含著對非治、悖逆形勢的承認、解釋與(yu) 對策。
荀子強調:法者治之端(根據),君子,法之原。就是說要以人治保證法治。他說:明主,急得其人,闇主,急得其勢,就是說,禮義(yi) 第一,用人第二,炙手可熱的權勢隻能叨陪第三。他的人治高於(yu) 法治論現在看來也許不怎麽(me) 對,但這些說法仍然惟妙惟肖,來自古代後代本土實踐,令人覺得荀子實有朝廷官場政治生活經驗,細膩詳實。他描寫(xie) 的政治生活現象可聞可見可觸可以務實評析,絕非淩空蹈虛之論。他沒有孟子那樣高調,但是比孟子紮實。
操作起來,他認為(wei) 天子、諸侯君王們(men) 的主要職責任務是用賢人、清奸佞、賞罰分明、繩墨公平。荀子甚至強調說天子君王是正道驅動者、布局者、指揮者與(yu) 裁判者,而做事處理日常政務主要是靠你用的“相”,以及賢良臣子。荀子認為(wei) ,有好人好用,天子諸侯可以勞逸適度,可以更多地享受生活,可以更主動地評價(jia) 監督調配,高高在上,主動在己,進退鹹宜;當然,這隻能是一個(ge) 角度。曆史上的“明君”,更多是將決(jue) 策與(yu) 用人結合起來的。用毛主席的說法,是“出主意、用幹部”,而鄧小平的說法是:“抓頭頭,抓方針。”
荀子講臣,把臣子分為(wei) 幾種,一曰態臣,靠表態作態取寵信者是也;二曰篡臣,做官而擴張權勢、窮奢極欲乃至架空君王者也;三曰功臣,取得信任,辦實事者也;四曰聖臣,忠誠於(yu) 君王,忠誠於(yu) 正道,有所完善,有所諫爭(zheng) ,不但出色完成了君命,而且樹立了典範、優(you) 化了形象,改善各方對於(yu) 權力係統的輿論觀感者也。不用多說,這樣的區分,相當地道!
荀子注意區分諂(媚)、忠(誠)、篡(奪)、國賊這四種為(wei) 臣之道,荀子提出了諫、爭(zheng) 、輔、拂這四種社稷之臣——國君之寶;並提出了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說法。他高度評價(jia) 了本土傳(chuan) 統政治學對於(yu) 諫爭(zheng) 的講究。
荀子對於(yu) 君子小人的說法也極高妙。說小人為(wei) 什麽(me) 常戚戚呢?“小人其未得也,則憂不得;既已得之,又恐慌失之。是以有終身之憂,無一日之樂(le) 。”此說令人如見其人其事,忍俊不禁。
在論述到諸侯國勢強弱的時候,荀子更強調的是軟實力,是君王仁心,是民心向背,是君王的人格修養(yang) 、道德形象、以文化人之力量。
書(shu) 中還有樂(le) 論,被今人稱之為(wei) “禮樂(le) 同構論”。荀子談音樂(le) 的專(zhuan) 門知識很少,強調的是重大禮儀(yi) 上的音樂(le) 使人莊重,正派的音樂(le) 在培養(yang) 禮敬、誠篤、恭順、和諧的社會(hui) 氛圍、朝廷氛圍、移風易俗方麵具有巨大作用,同時嚴(yan) 厲批評了墨子的非樂(le) 論。
荀子猛批墨子的狹隘、過度與(yu) 呆木,荀子也極度輕蔑公孫龍等人的概念與(yu) 邏輯推導質疑遊戲;恰恰從(cong) 中可以看出,墨子的許多適宜於(yu) 較低生產(chan) 力水平的政策設計如薄葬、廢樂(le) 等等,與(yu) 公孫龍的思維訓練曾經發生了多麽(me) 大的影響。我們(men) 從(cong) 中還可以看到當時的士人對於(yu) 被後世所稱道的百家爭(zheng) 鳴局麵的負麵感受。當然,荀子在具有充沛的使命擔當、堅持正道同時,似有學術思想上拘泥平麵化一麵。荀子極力為(wei) 孔子的誅少正卯辯護,強調心達而險、行辟而堅、言偽(wei) 而辯、記醜(chou) 而博、順非而澤,這五種具有異己色彩的人是小人中的桀雄,荀子認為(wei) 這樣可能的反對派,比刑事犯罪如盜竊更危險,必須誅殺無赦,這有點過線了。
我們(men) 可以從(cong) 《荀子》中讀到一些與(yu) 法家乃至道家相通的思想:關(guan) 於(yu) 把握好賞罰、關(guan) 於(yu) 權力係統的治理需要與(yu) 民心結合起來,還有看國家的力量不能隻看地盤,更要看君王公卿受擁戴程度等等。我們(men) 會(hui) 想起老子所講的“功成事遂,百姓皆曰,我自然”,我們(men) 也會(hui) 想起韓非的“明主之所道製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這說明了荀子有後發優(you) 勢,從(cong) 孔到孟到荀,治理思想是有前進與(yu) 發展的。
荀子的文字極有特色,寫(xie) 得有理有據,有聲有色,有的地方痛快淋漓,有的地方無微不至,有的地方淵博豐(feng) 富,有的地方大義(yi) 凜然。讀起來如饗大餐,豐(feng) 厚全席。
整個(ge) 說來,我個(ge) 人,長期缺少對於(yu) 荀子的認真關(guan) 注與(yu) 足夠重視,近四年來,我讀荀思荀,發揮荀,極有興(xing) 趣,痛感需要看重、再看重、多多看重荀子。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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