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錢江、鄭良、王成】與朱熹同行:打開武夷山的另一種方式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3-31 00:14:29
標簽:朱熹、武夷山

與(yu) 朱熹同行:打開武夷山的另一種方式

作者:顧錢江、鄭良、王成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16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十四日癸酉

          耶穌2021年3月26日

 

 

 

遊客走進福建武夷山朱熹園參觀(3月21日攝)。

 

南國春早。春分時節,福建南平武夷山區萬(wan) 木滋長,百花競放,走在五夫鎮的潭溪旁,不禁想起鎮上一位老居民的詩句:“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等閑識得東(dong) 風麵,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

 

這位老居民就是理學大師朱熹,被後人尊稱為(wei) “朱子”。

 

《春日》詩中的泗水,當在孔孟之鄉(xiang) 的山東(dong) 。而朱熹生活在南宋的福建,其時,北方是被金人占領的淪陷區,他是不可能到山東(dong) 的。一個(ge) 合理的解釋是,朱熹徜徉於(yu) 武夷山水之間,觸景生情,聯想到孔門教化之力,恰似春風觸處萬(wan) 紫千紅。今人走在武夷山區,會(hui) 驚奇地發現,這首哲理詩中的景象,與(yu) 眼前的滿目春光何其相似,頓生與(yu) 800多年前朱子相溝通之感。

 

武夷山是地球同緯度生態保護最好、生物多樣性最豐(feng) 富之地,這裏的丹山碧水引得人們(men) 慕名而來。但,武夷山不僅(jin) 是秀甲東(dong) 南的自然名山,亦是孕育影響遠播的新儒學的文化高峰。1999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武夷山自然和文化雙遺產(chan) ,一個(ge) 重要依據是,這裏為(wei) 理學的搖籃。

 

是的,武夷山還有另一種打開方式——與(yu) 朱熹同行的文化之旅。

 

遇見朱熹

 

今天,很多人知道朱熹的名字,恐怕是因課本上的詩選。《春日》之外,另一首《觀書(shu) 有感》中“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的詩句,同樣膾炙人口。

 

不過,詩人朱熹,影響遠不及哲人朱子。人們(men) 公認,朱熹理學繼往開來,實現了儒學的複興(xing) 。

 

孔子開創的儒家文化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但在曆史長河中也曾經曆低穀。兩(liang) 晉以後至唐朝,外來的佛教和本土的道教影響不斷擴大,雖說儒釋道三足鼎立,但儒家漸成最弱的一足。唐代的韓愈在《原道》中發出複古崇儒、攘斥佛老的呐喊,但直到南宋朱熹才真正完成儒家的複興(xing) 。宋朝受外族侵略,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重心南移,自古地處邊緣之地的福建迎來經濟和文化的繁榮時代,因緣際會(hui) ,朱熹在閩北創立了理學——偶然之中,有著大曆史的必然。

 

福建省文史研究館館員張建光指出,朱子理學回應了那個(ge) 時代價(jia) 值理想、外來文化、理論轉型的挑戰,以儒家為(wei) 根本,吸收道、佛思想營養(yang) ,集中國文化之大成,構建了以“理”為(wei) 核心,涵蓋自然、社會(hui) 與(yu) 人類思維的新儒家學術思想體(ti) 係。

 

曆史學家錢穆評價(jia) ,在中國曆史上,前古有孔子,近古有朱子。孔子集前古學術思想之大成,開創儒學,成為(we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一主要骨幹。北宋理學興(xing) 起,乃儒學之重光。自有朱子,而後孔子以下之儒學,乃重獲生機,發揮新精神,直迄於(yu) 今。

 

朱熹創立理學,這一深遠影響中國思想和曆史的大事件,就發生在武夷山。學者蔡尚思講,“東(dong) 周出孔丘,南宋有朱熹;中國古文化,泰山與(yu) 武夷。”

 

斯人已逝,而山水依然,遺存尚在。武夷山水之間,遍布朱熹的蹤跡。

 

朱熹祖籍徽州婺源。其父朱鬆,舉(ju) 家南遷入閩,先後到政和、尤溪做縣尉。朱熹1130年生於(yu) 尤溪,14歲那年父親(qin) 去世,朱熹受父親(qin) 遺命同母親(qin) 來到武夷山五夫裏(今南平武夷山市五夫鎮)居住,在此求學、成家、講學、著述,“琴書(shu) 五十載”。1192年,朱熹離開五夫定居建陽(今南平建陽區),8年後辭世,葬於(yu) 建陽黃坑大林穀,享年70歲。

 

福建省文物局編纂的《朱子福建史跡圖集》總結,朱熹出生、成長、終老於(yu) 福建,求師問學、居處著述、授徒講學、為(wei) 官從(cong) 政、訪遊出行,也絕大部分時間在閩,他所創立的理學被稱為(wei) “閩學”,福建也因此得名“海濱鄒魯”,成為(wei) 僅(jin) 次於(yu) 孔孟之鄉(xiang) 的儒學重地。

 

武夷山的五夫鎮,是朱熹從(cong) 師就學40餘(yu) 年的地方,至今古韻悠悠。人在行駛的車上,遠遠看到一位巨人走來,那是今人所立的雕像:朱熹手持書(shu) 卷,低眉沉思,右頰上有標誌性的七顆痣,身後是層層疊疊的書(shu) 冊(ce) ,表明朱子是中國學術史上最博學、著述最多的人之一。

 

五夫古鎮大體(ti) 保持著南宋以來的格局。潭溪之畔、屏山之麓的紫陽樓,是朱熹住了近50年的舊居,不遠處一株古樟,傳(chuan) 為(wei) 朱熹所手植。興(xing) 賢古街,是朱子文化遺存最集中的地方,一條狹窄的古巷,地麵全用鵝卵石鋪成,兩(liang) 側(ce) 為(wei) 黃泥夯實的民房土牆,當年朱熹攜徒探友,講學問道,每次外出都要經過這裏,因此被稱為(wei) “朱子巷”。

 

漫步古鎮,朱熹的身影仿佛眼前。

 

這是一個(ge) 憂國憂民的朱子。擔當是儒家的真精神,朱熹不僅(jin) 有“國以民為(wei) 本,社稷亦為(wei) 民而立”的民本理論,更有身體(ti) 力行的愛民實踐,他親(qin) 手創辦的“社倉(cang) ”就在五夫:農(nong) 民在青黃不接和受災時,以低息或無息向社倉(cang) 借貸糧食,秋冬收割繳還。朱熹之前,社倉(cang) 是官辦的,往往設在州縣,而民辦的五夫社倉(cang) 建在鄉(xiang) 鎮,這一做法,得到朝廷肯定並向全國推廣。

 

這是一個(ge) 授業(ye) 解惑的朱子。五夫鎮上的興(xing) 賢書(shu) 院,為(wei) 朱子年少求學和學成後授課的地方,書(shu) 院大門上方的造型,是狀元、榜眼和探花三頂烏(wu) 紗帽,寓意儒家求取功名乃是為(wei) 了做一番治國平天下的事業(ye) 。大廳高懸仿朱熹筆體(ti) 的匾額“繼往開來”,這則耳熟能詳的成語來自朱熹的話“繼往聖,開來學”。

 

這是一個(ge) 看重家庭的朱子。興(xing) 賢古街上有劉氏家祠。祠堂製度是朱熹設計的,此前,老百姓是沒有祠堂的,隻能“路祭”先人,朱熹規製了祠堂的建構,使祠堂進入了民間生活。朱熹所撰的《家禮》,簡化並整理了“禮”的環節,結束了“禮不下庶人”的傳(chuan) 統,使得百姓也可以講禮了。《朱子家訓》是中國家庭教育的經典,“有德者,年雖下於(yu) 我,我必尊之;不肖者,年雖高於(yu) 我,我必遠之”等忠告,今日聽來仍充滿智慧。甚至,父母教子常用的“要講理”一語,也打著理學的烙印,隻不過,人們(men) “日用而不知”罷了。

 

這是一個(ge) 溫情體(ti) 貼的朱子。在五夫,朱子的詩詞名句隨處可見,政府部門食堂前的一塊石上,就刻著這樣幾行字:“蔥湯麥飯兩(liang) 相宜,蔥補丹田麥療饑。莫道此中滋味薄,前村還有未炊時。”小詩背後有個(ge) 感人故事,朱熹某日跑去看女兒(er) ,女兒(er) 既歡喜又犯愁——“家貧市遠無兼味”,隻好煮一碗麥飯,用香蔥做點清湯。端上蔥湯麥飯,女兒(er) 愧對欲淚,朱熹遂寫(xie) 下這首《樂(le) 道蔥湯麥飯》安慰。一位講理又有情的慈父,是今天鮮為(wei) 人知的朱子形象。

 

……

 

遊曆五夫豐(feng) 富的人文景觀,也是在閱讀理學這本大書(shu) ,認識一個(ge) 立體(ti) 的朱子。

 

和朱子同遊

 

到了武夷山,九曲溪漂流必不可少。遊客坐在竹排上啟程,耳畔響起排工唱的船歌:“武夷山上有仙靈,山下寒流曲曲清。欲識個(ge) 中奇絕處,棹歌閑聽兩(liang) 三聲……”

 

這是朱熹所作“武夷棹歌”十首中的第一首。由一曲而至九曲,觀山覽水之間,泛舟優(you) 遊的人們(men) 不僅(jin) 能聽到,還會(hui) 看到石壁上朱熹親(qin) 筆題刻的棹歌。武夷棹歌的全稱為(wei) 《淳熙甲辰春精舍閑居戲作武夷棹歌十首呈諸同遊相與(yu) 一笑》,是50多歲的朱熹到武夷山九曲溪畔創武夷精舍後,寫(xie) 的輕鬆小品,想象力豐(feng) 富,亦不乏理趣。

 

換個(ge) 角度看,對今天的遊人來說,武夷棹歌是一篇絕妙的導遊詞,也提供了理解朱熹其人的線索。

 

“三曲君看架壑船,不知停棹幾何年”,棹歌提及的“架壑船”是一種古代葬具,其狀如船,置於(yu) 峭壁之上的岩隙間。講求格物致知的朱熹指出,這是上古崖葬的遺物,而非傳(chuan) 說中仙人得道棄下的木舟。事實上,朱子理學被認為(wei) 極具科學精神,如科學史學者胡道靜認為(wei) ,朱子對於(yu) 自然界林林總總的萬(wan) 物之理,亦潛心考察,沉思索解,常有獨到之見,能符合科學研究所得出的法則。

 

九曲溪沿岸題刻眾(zhong) 多,朱熹所題既有流連山水的棹歌,也有意味深長的哲理之言。六曲溪南響聲岩上,朱熹所寫(xie) “逝者如斯”格外醒目。這四字源於(yu) 《論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響聲岩上這方題刻用意為(wei) 何?朱熹解釋說:“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ti) 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見者,莫如川流。故於(yu) 此發以示人,欲學者時時省察,而無毫發之間斷也。”

 

原來,朱熹將“逝者如斯”題刻置於(yu) 九曲溪上,為(wei) 的是讓觀者在這一情境下更好地體(ti) 會(hui) 四字的理學深意。南京大學教授程章燦指出,理學家朱熹十分重視石刻,把它從(cong) 一種文獻載體(ti) 轉變為(wei) 一種文化傳(chuan) 播平台,石刻鐫刻也從(cong) 具體(ti) 場合的紀念與(yu) 記憶工程,轉變為(wei) 跨越時空的思想文化傳(chuan) 承的符號。

 

九曲溪畔、隱屏峰下的朱子園,是1183年朱熹創建的武夷精舍舊址,此地對理學而言有特殊重要的意義(yi) 。朱熹在此講學8年,寫(xie) 成一係列著作,特別是修訂完成並付諸刊刻《四書(shu) 章句集注》,標誌著朱子文化集大成的理學體(ti) 係的成熟。朱熹整理的“四書(shu) ”,在他身後成為(wei) 元明清開科取士的標準典籍。

 

朱熹的一生,為(wei) 官不到10年,立朝僅(jin) 46日,大部分時間從(cong) 事著述和講學。他直接創建了四所書(shu) 院,在閩北地區存留有武夷精舍,還有他晚年移居建陽創立的考亭書(shu) 院。張建光說,朱熹既重視官辦教育,更鍾情書(shu) 院教育,中國書(shu) 院教育製度的真正確立是在朱熹手上。他製定的“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成為(wei) 後世書(shu) 院學規的圭臬。“揭示”的內(nei) 容集自儒家經典語句,朱熹雖述而不作,但編輯上獨具匠心和深意,如,以“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作為(wei) “為(wei) 學之序”,以“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為(wei) “接物之要”。

 

在武夷山踏訪朱熹的遺跡,你會(hui) 感到,行路亦是讀書(shu) 。朱熹人生中大半歲月安身立命、著述講學於(yu) 武夷山,這裏的山水人文不僅(jin) 啟迪了他,也在某種程度上成為(wei) 朱子思想的生動鏡像。一條古巷,一座書(shu) 院,一方題刻,一株古樹,一隻龍魚燈……都可能是朱子理學這本大書(shu) 中的一個(ge) 活頁。如果有“哲學地理學”的說法,那麽(me) ,武夷山是一個(ge) 重要的地標。

 

偕朱熹前行

 

對當代中國人來說,理解朱熹及其思想,要走進武夷山這個(ge) 曆史現場,更要返回當下,思考現實與(yu) 未來。或許有以下三個(ge) 維度:

 

一是融合。朱熹“武夷棹歌”“逝者如斯”等題刻,讓人在遊曆中體(ti) 味文化,循此思路,我們(men) 該如何將旅遊與(yu) 文化更深入更自然地融合起來?武夷山當地,正在進行著很多這樣的探索,比如,用生態銀行理念把五夫鎮的烤煙房變為(wei) 網紅民宿;萬(wan) 畝(mu) 荷塘之畔,年輕人以朱子婚禮的儀(yi) 式喜結連理。

 

二是融入。朱熹“講理”,也十分重視“講禮”,努力把大道理化為(wei) 新民俗,或融入日常生活規範中,家禮、家訓、祠堂都是生動的例證。“君子教人有序,先傳(chuan) 以小者近者,後傳(chuan) 以大者遠者”,朱熹就教育如何落實、落細、落地,有深入的思考和具體(ti) 的實踐,對今天無論是國家製定立德樹人的教育政策,還是家庭有效地教育子女、緩解焦慮,都有一定的借鑒意義(yi) 。

 

三是融通。學者認為(wei) ,朱熹的文化實踐可歸結為(wei) 一句話,就是對儒家思想的傳(chuan) 承與(yu) 創新,體(ti) 現了文化自覺與(yu) 文化擔當。今天的中國,是曆史的中國的延續與(yu) 重光,麵臨(lin) 同樣的文化課題:如何以時代精神激活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生命力?朱熹的實踐也提供了有益的啟迪。

 

朱熹晚年陷於(yu) 爭(zheng) 議和政治攻擊中,其思想被斥為(wei) “偽(wei) 學”,身後才得平反,理學受到朝廷的重視,廣泛傳(chuan) 播開來。在長達幾百年的時間裏,朱子理學是治國理政的官方哲學,是讀書(shu) 人修身濟世的信條,是老百姓的日常規範,對中國社會(hui) 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其中,由朱熹“存天理,滅人欲”“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等觀念發展出的禮教,對人性的禁錮和損害也是客觀的事實。

 

這就有一個(ge) 如何看待朱熹及其理學的問題,張建光給出的答案是“揚棄”。“朱子是儒學集大成者,朱子文化既創新發展了孔孟思想,同時也批判性地吸收了佛、道文化的合理因素。”他說,“在當代,我們(men) 也應保持揚棄的基本態度,把朱子文化精華與(yu) 時代精神相結合,實現朱子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在真實世界,全球化和信息革命的發展,使得當代中國人更易受到西方思想和大眾(zhong) 流行文化的影響,與(yu) 傳(chuan) 統文化卻較為(wei) 疏離。批判地繼承傳(chuan) 統文化,恐怕首先要全麵而準確地了解傳(chuan) 統文化,才能辨別其中的精華與(yu) 糟粕,進而在守正中加以創新。有意思的是,朱熹在談到讀書(shu) 法時也有類似主張:“看前人文字,未得其意,便容易立說,殊害事”,應該“虛心靜看”,“不執己見”,真正理解了作者的本意與(yu) 邏輯之後,再作打算。

 

實現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朱子理學是繞不過的高峰。但是,對今人來說,朱熹不是用來膜拜與(yu) 迷信的,而是視其為(wei) 一位思想者,可以進行深入的對話,使我們(men) 麵對當下和走向未來時,得到智慧的啟發。

 

武夷山水是一個(ge) 有效的媒介:讓本來衝(chong) 著丹山碧水岩茶而來的人們(men) ,得以邂逅朱子,在山水田園古鎮的生動情境中,經曆朱子之樂(le) ,體(ti) 會(hui) 朱子之理,認識朱子其人。對身陷信息泥潭和注意力焦慮的現代人來說,以此種方式來走進古代經典,實在是更直接,更具體(ti) ,也更活潑。

 

如果山水曾吸引你來過武夷山,那麽(me) ,同樣奇峰競秀的朱子文化值得你再來一次。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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