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達林普爾】我們做什麽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3-29 19:50:20
標簽:吳萬偉

我們(men) 做什麽(me)

作者:西奧多·達林普爾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英國的板球場(Cricket, circa 1880) 

 

小時候,我去過幾次倫(lun) 敦動物園,或許是別人帶我去的。當時,獅子和老虎被關(guan) 在籠子裏,它們(men) 上下跳騰,這個(ge) 事實在我們(men) 看來沒有覺得怪異或錯誤,反而覺得很自然:不管是在野外還是在籠子裏,那就是獅子和老虎的行為(wei) 方式。當時的馬戲團也訓練獅子跳燃燒的鐵圈或大象用長鼻子握住各自的尾巴組成變動的圓圈。短腿侏儒繞著大馬戲場兜圈子狂奔,給觀眾(zhong) 帶來莫大的樂(le) 趣,我能接受他們(men) 對待動物的方式,並沒有提出異議,雖然讓我覺得隱隱約約有一絲(si) 不安。

 

當時,臭烘烘、亂(luan) 糟糟的河馬窩上有一個(ge) 招牌,上麵寫(xie) 著“請原諒這裏的臭味,但我們(men) 喜歡。”我很長時間沒去過動物園了,但我懷疑可能不再允許這種詼諧滑稽的標語了。還是在當時,最吸引人的景點之一是每天下午四點舉(ju) 行的黑猩猩茶會(hui)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黑猩猩穿著滑稽的衣服,母猩猩穿著帶花的衣服,經過訓練的它們(men) 可以做到坐在桌子旁,還會(hui) 倒茶或吃餅幹之類。人人都覺得滑稽可笑,但現在我們(men) 可能覺得震驚。人的心態變了,有時候變得更好,但在改善的過程中,我們(men) 也可能變得更莊重嚴(yan) 肅了。以這樣的方式展覽並遭到眾(zhong) 人嘲笑,猩猩們(men) 真能感到痛苦嗎?我不知道,但從(cong) 那以後,我們(men) 采取了動物中根本不存在的道義(yi) 論原則,它們(men) 不應該被僅(jin) 僅(jin) 作為(wei) 娛樂(le) 道具來展覽,其內(nei) 在尊嚴(yan) 也應該得到尊重。我不知道這條原則是否也適用於(yu) 黃蜂、白蟻、跳蚤或我能叫上名字來的很多其他生物,但我認為(wei) ,它作為(wei) 一般原則(盡管有例外)似乎並不壞。

 

特別令人好奇的是,我感到企鵝比黑猩猩更有人性,也更好玩兒(er) ,因而當身著製服頭戴帽子的管理員從(cong) 桶裏拿出小魚喂它們(men) 的時候,我更同情企鵝。我認為(wei) 他是在試圖從(cong) 它們(men) 那裏獲取廉價(jia) 的笑聲,當然,如果和黑猩猩舉(ju) 辦茶會(hui) 相比,它們(men) 吃了魚之後潛入水中的方式更接近天性。

 

每次有人帶我去動物園,我就表達一種願望,想去爬行動物或昆蟲類動物館看看,但是,陪伴我前往的成年人往往都認為(wei) 這要求太反常,隻是在我堅持的情況下才會(hui) 被允許在參觀結束前短暫地拐到這些地方兜一圈。而且他們(men) 往往丟(diu) 下我一個(ge) 人匆匆走一圈意思一下,而且嚴(yan) 厲命令我不能長時間逗留。其他人似乎都不想看自然界的這些生物變種。

 

我印象特別深的是經常被養(yang) 作寵物的非洲千足蟲馬陸(Archispirostreptus gigas)。從(cong) 審美角度看,它們(men) 看起來的確有些惡心,可能有一英尺長,腿像波浪一般遊動。它們(men) 在陸地上行走時有某種神秘性,讓我的脊背瑟瑟發抖,既令人驚駭不已又令人無限著迷。我想我根本不敢撿起來讓它從(cong) 我手上爬過,就算給我無論什麽(me) 樣的獎賞,我都不願意。

 

更糟糕的是,看到微小的白色蟎(狀似蜘蛛的微小動物,在動植物、地毯等上生活)在它們(men) 烏(wu) 黑烏(wu) 黑的外殼上爬,既令人害怕又令人癡迷不已。我感到納悶,動物園管理者為(wei) 什麽(me) 不將其清掃掉呢?它們(men) 的外殼黑亮光滑,清掃起來應該很容易啊。在當時那個(ge) 年齡,我還沒有共生概念,不知道這些蟎就是依靠清理千足蟲外殼維持生存的,這對後者有利,我隻不過是把自己的感受投射到千足蟲身上,就好像蟎在我身上爬一樣。我感到驚駭、惡心,但也深深地被吸引住了。

 

我參觀昆蟲館很可能永遠讓我免疫了,絕不會(hui) 再不加批判地崇拜大自然了。不是所有自然現象都很美好,最初的外表形象當然不好,雖然可能很了不起,對那些非常熟悉它們(men) 的人或伴隨著它們(men) 長大的人來說,可能就沒有那麽(me) 神奇了。我猜想那些小時候就很熟悉千足蟲的人或生活在其天然聚居區附近的人,並不會(hui) 覺得它們(men) 有多奇特,正所謂蜀犬吠日,少見多怪(更深層的驚訝是另一件事:關(guan) 於(yu) 千足蟲,沒有什麽(me) 比認為(wei) 竟然存在一種千足蟲更神奇了,沒有什麽(me) 比除了家蠅還有千足蟲這樣的東(dong) 西更神奇了。家蠅的存在我們(men) 覺得理所當然,因為(wei) 我們(men) 生下來不久就遇見它們(men) ,而且從(cong) 來就沒有徹底擺脫它們(men) 的困擾。教育的部分目的至少應該安頓我們(men) 的驚訝,打破我們(men) 的想當然。)

 

千足蟲令人討厭---至少在我看來如此---但蜈蚣可能是令人害怕的,更惡劣的蟲子。我是怎麽(me) 獲得這種判斷呢?是早年生活中獲得的某些信息造成的結果嗎?比如蜈蚣可能蟄你一下很疼,而千足蟲能做的最壞之事不過是在受到攻擊時發出難聞的氣味---或者隻是這種生物遺傳(chuan) 下來的特征?千足蟲看起來有些像食草動物,更像雷龍而不是霸王龍,蜈蚣則看起來更像霸王龍而不是雷龍。

 

但是,我最近驚訝地得知,千足蟲並不是完全無害的。在日本,有一些被認為(wei) 是列車千足蟲的物種,因為(wei) 它們(men) 以龐大數量成群結隊地移動,每八年移動一次,甚至能夠逼停列車。在英國,我們(men) 習(xi) 慣於(yu) 列車的晚點,要麽(me) 因為(wei) 車軌上有樹葉,要麽(me) 因為(wei) 下雨、下雪(據說是絞式雪)、自殺或醉鬼,但不會(hui) 因為(wei) 千足蟲入侵而停車。我還一直沒有發現千足蟲逼停火車是因為(wei) 威脅到使列車脫軌還是因為(wei) 擔憂鐵路公司的福利可能受到影響。或許是這個(ge) 事實:一旦受到攻擊,這些千足蟲釋放出劇毒化學物質氰化物,雖然單個(ge) 千足蟲的量微不足道,但如果成千上萬(wan) 千足蟲一起受到攻擊時,那劇毒物質的數量可能很顯著啊。

 

它們(men) 擁有能秘密發射氰化物的腺體(ti) 這個(ge) 事實能保護它們(men) 在移動時免受捕獵。其他爬行類動物如某些蟬在移動時可能被捕獵,但千足蟲不會(hui) 。

 

我應該想到,若自己乘坐的列車因為(wei) 道軌上有千足蟲而被推遲或取消,我應該感到非常沮喪(sang) 。當他們(men) 聽說車站上的旅客被告知這個(ge) 信息,我能想象乘客們(men) 的反應:他們(men) 下一次可能會(hui) 選擇哪個(ge) 晚點的荒唐借口?不過,我設想有些借口肯定令人著迷,很想親(qin) 眼看看千足蟲是什麽(me) 樣子。當然,當我在坐地鐵時被告知,列車停下是因為(wei) 有人擋在道軌前,我注意到民眾(zhong) 分為(wei) 兩(liang) 派:有些人迫切想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me) ;有些人則在嘟嘟囔囔地抱怨自己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倒黴,自殺者為(wei) 何選擇要跳到這列火車前。

 

被稱為(wei) 非洲黏蟲的成群毛蟲曾經給我的生活帶來一定的影響。我準備在東(dong) 非的簡陋場地上和兩(liang) 個(ge) 英國僑(qiao) 民打板球,但是,這場比賽卻因為(wei) 大量黏蟲即將到來而放棄了。這些黏蟲一路上吃掉任何東(dong) 西,而且不會(hui) 偏離路線,無論這路線是怎麽(me) 確定的。數量在它們(men) 一邊:就好像被某個(ge) 鱗翅昆蟲領導一樣,隻要能夠達到目標,這個(ge) 領袖才不在乎這個(ge) 群體(ti) 死掉一半的數量。我們(men) 人類這個(ge) 進化過程中最高級物種的代表被迫在一群昆蟲前進時,做出妥協。

 

我的板球生涯是很怪異,也並不出彩,至少我從(cong) 來沒有參加過任何體(ti) 育比賽。不過,我的確在倫(lun) 敦橢圓體(ti) 育場(the Oval)打過一次球,那裏能容納數萬(wan) 名觀眾(zhong) ,但沒有人來觀看我或夥(huo) 伴們(men) 的比賽。我是代表報紙《旁觀者》的隊伍的一員,另一支隊伍代表馬房酒館兒(er) (the Coach and Horses),這是記者和一筐其他廢物資助的酒館,其中就包括毫無疑問的天才詩人狄蘭(lan) ·托馬斯(Dylan Thomas)。

 

在這些資助者中,最糟糕或最臭名昭著的就是名叫傑弗裏·伯納德(Jeffrey Bernard)的人,他實際上至少在一段時間內(nei) 做過板球裁判員。我們(men) 可以信賴他公正中立,因為(wei) 他為(wei) 《旁觀者》寫(xie) 稿,也在馬房酒館兒(er) 喝酒。事實上,他喜歡喝酒偶爾也帶來一些麻煩,成為(wei) 他每周一次“低檔次生活”專(zhuan) 欄的話題,有時候該發表了卻沒有出現,缺席那一周讓讀者感到失望,那解釋往往是一個(ge) 優(you) 雅準確的聲明“傑弗裏·伯納德身體(ti) 不舒服”。

 

他的專(zhuan) 欄曾經被描述為(wei) “洋洋灑灑的自殺遺書(shu) ”,現在在我看來,他最後的死亡年齡的確相對年輕,隻有65歲,那是一天吸六十支香煙,早上、中午、晚上和喝茶時都要喝伏特加酒的自然結果。正如很多從(cong) 前的浪蕩子,他的生活方式的確令人不敢恭維,總體(ti) 上任何人都會(hui) 說他的生活方式不值得稱讚,是沒有複雜心計的、愛挑剔的、卻又自命清高的家夥(huo) 。但是,他至少將其引以為(wei) 傲的放縱生活變成了一種文學形式。

 

板球是花很長時間的比賽,尤其是在天氣炎熱時。在這時候,比賽中需要不斷吃點東(dong) 西。傑弗裏·伯納德特別需要吃點心,在他當裁判時總是為(wei) 他準備很多吃的。裏麵包括奎寧杜鬆子酒,不久他就喝多了,先是搖晃,接著就昏倒,最後不得不被抬出比賽場地。我認為(wei) 他死了,雖然他又活了一些年,一條腿還被截肢了。他死於(yu) 腎衰竭,結局很悲慘,在某種意義(yi) 上也有英雄氣概。他拒絕血液腎透析,接受這樣一個(ge) 觀點;不惜一切代價(jia) 活著不應該成為(wei) 美好生活的目標。

 

雖然我們(men) 的板球比賽甚至在並不重要的體(ti) 育領域裏也是微不足道,這種比賽連一丁點兒(er) 的重要性都沒有,但我出人意外地設想自己站在這個(ge) 諾大的體(ti) 育場中央,贏得在成千上萬(wan) 同胞麵前在這樣的體(ti) 育場進行專(zhuan) 業(ye) 比賽的運動員得到的那種尊重(我之前從(cong) 來就沒有)。當然,除了妻子或女友之外,什麽(me) 觀眾(zhong) 都沒有。即使在龐大觀眾(zhong) 缺席的時候,這個(ge) 大場麵和開放性也讓人覺得自己渺小和脆弱,如果觀眾(zhong) 在場,如果你不是代表主場,他們(men) 可能希望你失敗。另一方麵,如果你在為(wei) 主場打拚,你知道觀眾(zhong) 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如果你表現不佳會(hui) 令觀眾(zhong) 們(men) 倍感失望,他們(men) 的支持和崇拜瞬間就會(hui) 變成嘲諷奚落甚至敵意。在所有時間,你都不得不賣力表演,不僅(jin) 提高技藝,而且沒辦法預先彩排,必須始終保持臨(lin) 場發揮的最佳狀態,在最高程度上與(yu) 那些水平並不比你低甚至比你高很多的人交手過招。你的唯一希望就是丟(diu) 失自我或在比賽中消失,你徹底與(yu) 世界其他一切徹底脫離關(guan) 係。我猜想運動員在比賽時可能處於(yu) 一種分解狀態。

 

真的,當列車千足蟲或非洲黏蟲可能要容易得多,不需要有任何野心,也不試圖出人頭地鶴立雞群,不想方設法在任何事業(ye) 上取得卓越成就,無論多麽(me) 微不足道(如體(ti) 育),而是跟其他人一樣隨波逐流。這正是大多數人的生活方式,對我們(men) 來說是幸福的,對世界來說,就未必了。

 

作者簡介: 西奧多·達林普爾(Theodore Dalrymple),著有《存在的恐懼:從(cong) 傳(chuan) 道書(shu) 到荒謬劇場》(肯尼思·弗朗西斯(Kenneth Francis)合著)和本刊編輯的《悲傷(shang) 及其他故事》。

 

譯自:What We Do by Theodore Dalry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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