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之喻:古代文論中的修身內(nei) 涵
作者:陳勇(蘭(lan) 州交通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初十日己巳
耶穌2021年3月22日
向往光明、厭離黑暗是人類文化的自覺。《周易·係辭》雲(yun) 包犧氏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而倉(cang) 頡造字的傳(chuan) 說,張彥遠謂其“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粟;靈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曆代名畫記·敘論》)。八卦可以通達神妙光明的德行,文字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均是類歸萬(wan) 物、認識自然的工具。《周易·離·彖》曰:“離,麗(li) 也。日月麗(li) 乎天,百穀草木麗(li) 乎土,重明以麗(li) 乎正,乃化成天下。”離卦象日,日能化育萬(wan) 物,先知先覺者則法天行化,布德廣遠,促成天下文明昌盛。以自然的光明象征社會(hui) 的文明,反映的是自然的人化進程,體(ti) 現出旁通發揮、引譬連類的思維特點。鍾嶸《詩品·序》雲(yun) :“照燭三才,暉麗(li) 萬(wan) 有,靈祇待之以致饗,幽微借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詩之比興(xing) 可通於(yu) 《易》之比象,同樣具有抉隱燭幽、妙通萬(wan) 象的意義(yi) 。
縱觀中國文學批評史,與(yu) “光明”相類的意象可謂層見疊出。《史記·屈原賈生列傳(chuan) 》載:“其誌絜,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yu) 濁穢,以浮遊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誌也,雖與(yu) 日月爭(zheng) 光可也。”在宗國危亡之際,屈原正道直行,深思高舉(ju) ,不見容於(yu) 昏主庸臣,不與(yu) 黑暗醜(chou) 惡勢力相妥協,終以清白之身自沉汨羅,遠離了塵世的混濁和汙穢。“日月”之喻高朗光明的意義(yi) ,是對屈原誌行的極力肯定。明清易代之際的王夫之在《楚辭通釋》中也說:“若夫蕩情約誌,瀏漓曲折,光焰瑰瑋,賦心靈警,不在一宮一羽之間,為(wei) 詞賦之祖,萬(wan) 年不祧。漢人求肖而愈乖,是所謂奔逸絕塵,瞠乎皆後者矣。”和屈原一樣,王夫之生於(yu) 楚地,也經曆了故國的淪亡,皆有光明兀硉的氣節,因而對“千古獨絕之忠”和“沉江自矢”的抉擇有著曠世同情,故以“光焰瑰瑋”來稱譽《離騷》在辭賦史上的地位。這一稱譽既關(guan) 乎屈原高潔的誌行,也涉及《離騷》瑰麗(li) 的風格,且有意區別於(yu) 漢人那些自歎不遇、無病呻吟的擬作。《離騷》有曰:“紛吾既有此內(nei) 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所以其“光明”的特質,實際上是詩人“內(nei) 美”和“修能”在不幸際遇中的迸發與(yu) 展現。
中國古代哲學具有內(nei) 在超越性,文論亦複如是,“光明”之喻往往指向內(nei) 心世界。《莊子·人間世》曰:“瞻彼闋者,虛室生白。”《荀子·解蔽》曰:“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不擾於(yu) 萬(wan) 物的紛紜,保持安定寧靜,本心才能生發真正的光明,萬(wan) 物也隨之順化,這當然是聖人的境界。陸機《文賦》雲(yun) 作文之始“皆收視返聽”,即“斷向外之視聽,令其收反內(nei) 向”(唐大圓《文賦注》),再進一步則“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即“心情如晨光之曈曨,漸次鮮明,其心中所想事物,亦漸次昭晰,而進入明徹”(唐大圓《文賦注》)。劉勰《文心雕龍·神思》雲(yun) :“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心體(ti) 至虛至靜時,被時空幽阻的物象被照亮,無數妙境宛然現於(yu) 目前,這正是傑出的作品產(chan) 生的內(nei) 在原因。嚴(yan) 羽《滄浪詩話·詩辨》雲(yun) :“盛唐諸人惟在興(xing) 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透徹玲瓏”是光明瑩澈的詩境,其生發的前提是“惟在興(xing) 趣”“無跡可求”,即純任自然感發,不假絲(si) 毫勉強。詩境是心境的外化,心體(ti) 若有空之無礙、相之不滯、水之清澈、鏡之明亮,則能應物現形,明照眾(zhong) 象,獲遇可望而不可即的殊勝境界。王夫之《古詩評選》亦雲(yun) :“兩(liang) 間之固有者,自然之華,因流動生變而成其綺麗(li) 。心目之所及,文情赴之,貌其本榮,如所存而顯之,即以華奕照耀,動人無際矣。”在流動充溢的天地造化中,“自然之華”是生生不已的,隨目之所及,情與(yu) 之合,思與(yu) 之偕,得乎心而應乎手,便可創造“華奕照耀”的詩篇。正如明末憨山德清所言:“一心清淨,光明映發。”(《示優(you) 婆塞王伯選》)詩人的內(nei) 在涵養(yang) ,相當於(yu) 禪家“除無明去執著”的修行功夫,其心靈既要有純淨而專(zhuan) 注的光芒,也須具備隨緣應物的敏慧,從(cong) 而超越功利的束縛,打破言筌的拘執,開顯廣遠而微至的詩意世界。
若不局限於(yu) 個(ge) 別作家的個(ge) 別作品,閱其全帙甚至總覽文學史,可以說詩品與(yu) 人品大多是相稱的。袁黃《騷壇漫語》雲(yun) :“若心地光明,無絲(si) 毫塵垢,如陶靖節,不曾刻意雕琢,直寫(xie) 其胸中之趣,自然出塵。人品高道,有凰凰翔於(yu) 千仞意象,則其出詞吐氣,定自不凡。”葉燮《原詩》亦雲(yun) :“詩是心聲……故陶潛多素心之語,李白有遺世之句,杜甫興(xing) ‘廣廈萬(wan) 間’之願,蘇軾師‘四海昆弟’之言。凡如此類,皆應聲而出。其心如日月,其詩如日月之光。”陶潛、李白、杜甫、蘇軾等人的作品,皆造就於(yu) 其光明灑落的胸襟,所以才具有感發、照亮天下後世人心的長久生命力。而且,傑出的詩人總是特立獨行,不會(hui) 沾染文壇是此非彼、虛浮喧囂的習(xi) 氣。王夫之《夕堂永日緒論·內(nei) 編》雲(yun) :“正以不懸牌開肆,充風雅牙行,要使光焰熊熊,莫能掩抑,豈與(yu) 碌碌餘(yu) 子爭(zheng) 市易之場哉?李文饒有雲(yun) :‘好驢馬不逐隊行。’”明代詩壇時而宗古時而趨新,分門立戶標榜攻擊的現象十分普遍,王夫之認為(wei) 李夢陽、何景明、李攀龍、王世貞、鍾惺、譚元春等人建立門庭,“自縛縛人”,與(yu) “昭代風雅”無緣,卻大力推舉(ju) 劉基、高啟、湯顯祖、徐渭等人,緣其不為(wei) 風會(hui) 遷移,不立門戶不入宗派,“各擅勝場,沉酣自得”,但取得了“光焰熊熊”的非凡成就。顯而易見,詩人的藝術造詣與(yu) 儒家治心養(yang) 氣的功夫也是相通的。王夫之《示子侄》雲(yun) :“習(xi) 氣熏人,不醪而醉……惟其超越,是以和易。光芒燭天,芳菲匝地。”其《示侄我文·又》雲(yun) :“世何有今古?此心一定,羲皇懷葛,凝目即在。明珠良玉,萬(wan) 年不改其光輝。民動如煙,我靜如鏡。”若具備“民動如煙,我靜如鏡”的定力,不落名利窠臼,擺脫見聞習(xi) 氣,則呈露藹然如春陽的仁性,心體(ti) 之靈明可以洞穿古今的隔閡,貫通幽明的界限,皇皇達於(yu) 四方,感而遂通天地。
“光明”與(yu) “黑暗”是相對的,但並不是完全隔絕的。《樂(le) 記》雲(yun) :“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唯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周易·係辭》雲(yun) :“剛柔者,晝夜之象也。”與(yu) 之相參證,可知《樂(le) 記》的說法可視為(wei) 對《離》(☲)卦義(yi) 理的發揮,“情深”“和順積中”與(yu) 《離》之陰爻相應,“文明”“英華發外”與(yu) 《離》之陽爻相應。也就是說,“文明”的前提是“情深”,“英華發外”的基礎是“和順積中”。王夫之《周易大象解·離》雲(yun) :“有‘用晦’者,有‘繼明’者。‘用晦’以養(yang) 氣體(ti) ,‘繼明’以大其用,不偏廢也。”同理,光明瑩澈的詩境背後,必定潛藏著作者“用晦”的功夫。《文心雕龍·神思》雲(yun) :“積學以儲(chu) 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繹辭;然後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神思”的明暢,關(guan) 鍵取決(jue) 於(yu) 創作之前的“積學“酌理”“研閱”“馴致”等培養(yang) 過程,這些似乎因時間的流逝而歸於(yu) 冥冥,卻因作者心靈“獨照”的光芒,體(ti) 現在當下的創作之中。不特創作如此,鑒賞概莫能外,《文心雕龍·知音》又雲(yun) :“凡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故圓照之象,務先博觀。”其中“圓”指圓滿無缺,“照”指洞照內(nei) 外,“博觀”當然屬於(yu) 專(zhuan) 默精誠之功。誠如《荀子·勸學》所雲(yun) :“是故無冥冥之誌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故而,“光明”隻有辯證地包含了反麵的因素,才具有超越的、圓融的、通徹的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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