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荀子人性論的曆時性研究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3-24 19:51:58
標簽:人性論、曆時性、荀子

荀子人性論的曆時性研究

作者:李銳(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江淮論壇》,2021年第1期

 

摘要

 

學界對荀子人性論的考察有很多,但多是利用共時性的方法來研究。雖然當前的研究已改變了荀子主性惡這種簡單的敘述,如提出荀子是性樸論、《性惡》非荀子作品等,但這些觀點並未取得普遍認同,而新說舊說看似都言之成理,以致爭(zheng) 論不休。如果從(cong) 曆時性的角度進行研究,將會(hui) 發現這些不同的觀點是思想家不同時期、不同環境下的看法,是曆時性的觀點,並無矛盾。以荀子的人性論為(wei) 例,說明對其人性論思想進行曆時性研究是可行的,將使我們(men) 對先秦人性論的研究有很大的改觀,或使日後類似的專(zhuan) 題研究多運用曆時性研究法。

 

關(guan) 鍵詞:荀子;人性論;曆時性;性惡;性樸;

 

先秦思想家論人性,由人性出發而說其道理,在當時很流行。孟子說其時是天下言性,儒家內(nei) 部也有很多不同意見。時至今日,當時的人性大討論留給人們(men) 的基本印象是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性惡。雖然近來的研究對這種標簽式的說法提出了異議,如說荀子是性樸論、《性惡》非荀子作品等。這些研究都非常深入細致,推動了人性論的研究,隻是並未取得普遍的認同,對“標簽”無法根本改變。其中的主要原因,恐怕不是因為(wei) 我們(men) 對文本的解讀不夠仔細,而是因為(wei) 在認識論和方法論上,我們(men) 有意無意地在用共時性研究法,把思想家的作品平列地視為(wei) 同時完成的作品,各家都根據相應文本所提供的內(nei) 容來考察諸子的人性論,認定誰是重點,不斷翻案。因此,新說舊說,都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無法取得長期的壓倒性優(you) 勢,以致爭(zheng) 論不休,商榷不已。是故,即便發現思想家的人性論並非如同“標簽”所示,而是尚有不同的觀點,但是如何解釋這種貌似矛盾、並列的現象,則缺乏令人信服的說法。其實,這些不同的觀點,是思想家不同時期、不同環境下的看法,是曆時性的觀點,可能並無矛盾。我們(men) 應該重視對這些思想家的人性論作曆時性的考察,不能“關(guan) 公戰秦瓊”,爭(zheng) 論不休。

 

曆時性與(yu) 共時性之區別,來自語言學,今日已經是耳熟能詳,似乎卑之無甚高論。而且,後世材料眾(zhong) 多,我們(men) 能熟練地按照年譜來排比材料,運用曆時性研究法。但是,對於(yu) 材料缺少的先秦時期,則似乎缺乏運用曆時性研究法的可能性。因此,即便對諸子書(shu) 作年代學、文獻學分期者,也罕見運用曆時性研究法來研究諸子的思想。是故,今天很多從(cong) 事中國早期思想研究的學者,都在用共時性的視角看待文獻內(nei) 部篇章的形成,由此自覺或不自覺地追求思想家之思想的融貫性、一致性,要讓一種說法戰勝另一種意見。比如一些學者所認為(wei) 的思想家隻應該有一種人性論,由此懷疑孟子是否說過“性善”,懷疑《性惡》是不是荀子的作品等等。個(ge) 中原因之一,當是因為(wei) 我們(men) 沒有自覺地用曆時性的視角來研究文本的形成。如果努力按照曆時性的方法來考察先秦思想家的人性論,可以得出不同於(yu) 以往的結論,推進人性論的研究。循此方法,也可以用來研究其他專(zhuan) 題。下麵試以部分篇章內(nei) 容可以推定早晚的《荀子》為(wei) 例,來談談如何用曆時性方法研究其人性論。

 

一、關(guan) 於(yu) 荀子人性論的問題

 

近年的研究,在孟子性善、荀子性惡的對立敘述之外,有了新變化。其實自清代以來,戴震、陳澧、羅根澤、梁啟雄等都認為(wei) 荀子的人性學說中包含有性善的內(nei) 容1,已經和傳(chuan) 統上多數人所認為(wei) 的先天性惡說有不同,高步瀛等更謂《性惡》非荀子親(qin) 著。2日本金穀治1950年指出,在研究荀子思想時過度重視其性惡論有不當之處,米田登繼之於(yu) 1958年提出性惡論並非荀子自己的主張,兒(er) 玉六郎於(yu) 1974年在《日本中國學會(hui) 報》(第26集)發文總結當時的研究情況,指出:“真能接近荀況所論者,不過唐楊倞的偽(wei) 矯性說、日本塚(zhong) 田大峰性樸說、‘其類’天官天君說、台灣陳大齊的人性向惡說以及韋政通在《荀子與(yu) 古代哲學》中所論內(nei) 容。雖然所論力量微薄,但是已然與(yu) 劉向、謝墉、錢大昕等眾(zhong) 多學者所信奉先天性惡說、偽(wei) 作為(wei) 說相抗衡。”[1]104主張荀子人性論的特色是性樸論,而非性惡論。此後日本學者探討荀子的人性論,皆重視荀子人性論的多樣性,均認為(wei) 不宜動不動就將之與(yu) 孟子的性善論對比。3但陳大齊之說後來有所改變,已與(yu) 兒(er) 玉六郎所見不同。陳大齊指出:孟子的性善說與(yu) 荀子的性惡說相差不遠,乃至“大體(ti) 上兩(liang) 相符順”,“兩(liang) 家人性學說之所以貌似相反而實不相反,關(guan) 鍵所在,在於(yu) 兩(liang) 家所用性字之名同而義(yi) 異”,“孟荀兩(liang) 家所說,其相異較甚的,是善的由來的理論。孟子以善為(wei) 屬於(yu) 先天所固有,荀子以善為(wei) 出於(yu) 後天所養(yang) 成。但細察兩(liang) 家所說存善與(yu) 致善之道,則又大體(ti) 相同”。4自唐端正說“通觀荀子全書(shu) ,他所能證明及所要證明的,不在性惡,而在善偽(wei) ”[2]171起,之後龍宇純、蔡錦昌、王慶光、劉又銘,以及在台灣大學任教的日本學者佐藤將之等,反對學界主流的成說,特別是新儒家對於(yu) 荀子人性論的看法。金穀治認為(wei) 《性惡》篇是法家後學假托之作[3]30-31,孟旦(DonaldJ.Munro)由此認為(wei) 不能賦予性惡論過大的意義(yi) ,並認為(wei) 《荀子》所說的性是未開發的,中性的,這意味著依據道德觀念的指令而立即行動的傾(qing) 向不是人性本身的特征,此為(wei) 孟荀的一個(ge) 主要差別;孟子持論乃某一先天的傾(qing) 向必然導致某種道德行為(wei) 的踐履,而評價(jia) 之心隻不過是恰當地引導這種傾(qing) 向,荀子則不認為(wei) 道德行為(wei) 是先天傾(qing) 向的直接表現。[4]77-81不過,朱曉海已經批評了金穀治的結論。[5]837-858

 

英語學界,其初一些學者承認《性惡》篇章的存在,但不承認荀子對此觀點的認真程度。如德效騫(HomerDubs)認為(wei) :“荀子說出性惡論的主要目的是證明自己對當局政府的承認,是為(wei) 了政治和社會(hui) 目的,而不是對人性的真實討論。”[6]195-199葛瑞漢認為(wei) 荀子說出性惡論單純是一個(ge) 口號,好把自己和孟子以及其他中國早期哲學家分開。[7]250-251美國自王誌民全譯《荀子》之後,學術研究才出現熱潮,專(zhuan) 門研究荀子人性論的就有十餘(yu) 位學者,多認為(wei) 性惡之命題不能用來概括荀子對人之看法;但史華慈認為(wei) 如果能掌握荀子本人對“惡”所賦予之意義(yi) ,將會(hui) 發現,《性惡》所論述的內(nei) 容和《荀子》整個(ge) 文本是一致的;而EricHutton也主張荀子之性惡主張是前後一致的。但孟旦、陳漢生、羅丹,以及中國學者周熾成、何誌華均認為(wei) 《性惡》不是荀子的作品。這些說法恐怕有問題。[8]56-60

 

近來,劉又銘據《不苟》篇的“君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一段,及《勸學》篇的“積土成山,風雨興(xing) 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指出荀子“化性起偽(wei) ”話語底下蘊含著“積善成性”的修養(yang) 功夫,荀子的人性論表麵上是性惡論,其實是人性向善論、弱性善論(相對於(yu) 孟子的強性善論或人性本善論)。5佐藤將之則繼之研究“誠”的概念,提出荀子的論述中讓“性惡”和富有性善蘊意的“誠”概念共存,有兩(liang) 種可能性:“第一,荀子將像《不苟》這樣的‘誠論’視為(wei) 已經達成‘聖人’之境界的人之屬性,而非成為(wei) ‘聖人’的方法。第二,荀子預設兩(liang) 種不同工夫……我們(men) 看《修身》的論述解構,便可以觀察到荀子設計‘由禮’和‘積善’兩(liang) 種功夫。因此,我們(men) 可以推測,荀子的‘性惡論’可能成為(wei) 他的‘由禮’工夫的理論基礎,而‘誠論’則為(wei) ‘積善’工夫之基礎,而由此我們(men) 可以觀察到荀子居於(yu) 先秦各種思想的統合角色。”[9]118

 

二、有關(guan) 《荀子》篇章年代的討論

 

劉又銘、佐藤將之之說,是認為(wei) 荀子的人性論中存在《不苟》《勸學》(乃至《修身》)等的積善成性論,和由禮而來的化性起偽(wei) 論兩(liang) 個(ge) 進路。但根據很多學者的研究,《不苟》《勸學》《修身》都是荀子早期的作品,很多思想未必是荀子個(ge) 人獨特之思想,而有可能是因襲成說。其論誠的內(nei) 容,與(yu) 《中庸》《孟子》等有相近之處;《子思子》也有《勸學》篇,今《大戴禮記》《屍子》等也有《勸學》篇,不少文句、思想與(yu) 《荀子·勸學》相近,故“積善成性”一語未必可以代表荀子本人的成熟思想。

 

有關(guan) 《荀子》中一些篇章的年代,裏西認為(wei) :《勸學》《修身》《天論》《正論》《解蔽》《性惡》等篇作於(yu) 稷下;《禮論》《樂(le) 論》《王霸》《富國》《君道》《臣道》《王製》《不苟》《仲尼》《非十二子》《非相》(可能為(wei) 兩(liang) 篇合並)為(wei) 在蘭(lan) 陵所作;在趙有《議兵》;在秦有《儒效》;《強國》前半部說齊相為(wei) 田單,作於(yu) 荀子離開稷下不久之前,與(yu) 後半部分應侯與(yu) 荀卿答問是兩(liang) 篇合為(wei) 一篇;《成相》《賦》為(wei) 晚年作品。[10]170-176

 

廖名春的研究認為(wei) :“屬於(yu) 荀子親(qin) 手所著的共有二十二篇,它們(men) 是:《勸學》、《修身》、《不苟》、《榮辱》、《非相》、《非十二子》、《王製》、《富國》、《王霸》、《君道》、《臣道》、《致士》、《天論》、《正論》、《禮論》、《樂(le) 論》、《解蔽》、《正名》、《性惡》、《君子》、《成相》、《賦》。這二十二篇,盡管不免有錯簡等問題存在,但都是荀子圍繞一個(ge) 論題而撰寫(xie) 的論文,它們(men) 都真實地反映了荀子的思想。”“荀子的著作大致分為(wei) 三個(ge) 時期:一是前286年遊學於(yu) 齊前的作品,可考定的隻有《不苟》篇;二是前279年以後至前255年以前荀子在稷下的作品,它們(men) 是《王霸》、《王製》、《正論》、《天論》、《勸學》、《修身》,還可加上《解蔽》、《榮辱》、《正名》、《性惡》、《禮論》、《樂(le) 論》;三是荀子前255年以後居於(yu) 蘭(lan) 陵時的作品,它們(men) 是《非相》、《臣道》、《君道》、《非十二子》、《成相》、《賦》,還可加上《富國》、《致士》、《君子》、《議兵》、《強國》、《儒效》,反映的都是荀子前255年以前之事;《大略》反映的則各個(ge) 時期都有;《仲尼》篇的前半篇反映的可能是其在稷下時的思想,後半篇反映的可能是其在蘭(lan) 陵時的思想。”[11]55-90

 

美國王誌民認為(wei) 荀子遊學於(yu) 稷下,在齊寫(xie) 了《解蔽》《正論》《仲尼》;其後在楚,寫(xie) 了《勸學》《修身》《富國》《禮論》《君子》;複歸稷下,寫(xie) 了《榮辱》《王霸》《天論》《樂(le) 論》《性惡》;後至秦、趙,寫(xie) 了《儒效》《議兵》《臣道》《王製》《致士》《非十二子》;任蘭(lan) 陵令時的作品是《不苟》《非相》《正名》《賦》;廢居蘭(lan) 陵後的作品是《成相》。[12]3-35

 

高正則認為(wei) ,荀子30歲以前著有《勸學》《修身》《不苟》《榮辱》《非相》《非十二子》;趙武靈王死後,著《禮論》《樂(le) 論》;齊湣王死後,著《王製》《富國》《王霸》;在稷下著《天論》《解蔽》《正名》《性惡》;其後在趙有《議兵》;其後入秦,《強國》篇有記載;後在蘭(lan) 陵,有《君道》《臣道》《成相》《賦》。[13]207,237-238,265,268,269

 

這幾位學者討論《荀子》篇章的年代,多依據文中的時代內(nei) 證而作文獻考據,方法是可信的。雖然王誌民對某些篇章用了非一時寫(xie) 定的方法來考慮,裏西、高正也有自己的意見,但在總體(ti) 上,本文更傾(qing) 向於(yu) 廖先生的意見,因為(wei) 他依據的時代線索有五國攻齊、閔王毀於(yu) 五國、天王非其人、齊秦襲、子宋子、唐舉(ju) 、趙之奉陽、春申道綴、在趙孝成王前與(yu) 臨(lin) 武君議兵,及批評“堯舜擅讓”等。隻不過《榮辱》可能屬於(yu) 荀子在蘭(lan) 陵時的晚年作品,應該在李斯、韓非離開荀子之後(詳後文)寫(xie) 成。

 

故綜合而論,與(yu) 其說荀子關(guan) 於(yu) 人性論有兩(liang) 個(ge) 不同的進路,不如說荀子的人性思想發生了曆時性變化,或者說荀子結合古代的傳(chuan) 統和當時的思想、社會(hui) 形勢,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人性論,目的則是給禮義(yi) 、教化等提供基礎。因此,討論荀子的人性論,不能將《荀子》各篇作共時性的研究,而應該作曆時性的分析。

 

三、荀子人性論的曆時發展

 

荀子的人性論,在最初可能是持《不苟》《勸學》等篇中所反映的積善成性論、至誠成聖論;其後,也可能同時,是《王製》篇中與(yu) 仁義(yi) 禮智聖五行相關(guan) 的人性可貴論:“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帛書(shu) 《五行》傳(chuan) 文說“循草木之性,則有生焉,而無好惡。循禽獸(shou) 之性,則有好惡焉,而無禮義(yi) 焉。循人之性,則巍然知其好仁義(yi) 也”,仁義(yi) 與(yu) 禮義(yi) 不別,則《王製》中荀子說的“義(yi) ”,可能也是統合仁義(yi) 和禮義(yi) 。人性可貴論與(yu) 積善成性論、至誠成聖論並不矛盾,反而是一種補充。由此也不難察覺,此時荀子的思想還隻是順著子思、孟軻等人的思路在往下走。

 

其後,《禮論》中講“凡生乎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故有血氣之屬莫知於(yu) 人,故人之於(yu) 其親(qin) 也,至死無窮”,仍是發展《五行》《王製》之說;又由禮的文質相合說到:“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性偽(wei) 合,然後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wan) 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這裏荀子的人性論突出了“本始材樸”之說,不是性善的,但是結合“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來看,是偏向善的;所說的聖人仍帶有至誠成聖足以配天的超越意味:“足以為(wei) 萬(wan) 世則”“非順孰修為(wei) 之君子,莫之能知也”。這裏的特別之處是荀子提出了性偽(wei) 相合之說,表明他對人性論有了自己的看法。

 

此後,荀子的人性論進一步發展,體(ti) 現於(yu) 《正名》篇。他說“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性之好、惡、喜、怒、哀、樂(le) 謂之情。情然而心為(wei) 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慮積焉,能習(xi) 焉,而後成謂之偽(wei) ”,具體(ti) 解釋了性和偽(wei) ,談到了情、心之慮。荀子強調人的生性、天性為(wei) 性,對應《禮論》中的“本始材樸”。但是荀子特別講到了欲:“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cong) 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尚與(yu) 孟子的舍生取義(yi) 之說相同,也可知荀子沒有完全否定欲。他說:“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所欲為(wei) 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為(wei) 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雖為(wei) 守門,欲不可去,性之具也。”這裏的性、情、欲和前麵的性、情、心、慮,成為(wei) 一個(ge) 體(ti) 係,表明荀子的人性觀初步形成。

 

之後到《性惡》篇,荀子從(cong) “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欲”講人性惡,並且說“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yu) 桀、蹠,其性一也;君子之與(yu) 小人,其性一也”,想提出一個(ge) 貫通的無差別的人性論,認為(wei) 聖人君子與(yu) 小人的差別在於(yu) 能不能化性起偽(wei) ,由此不難得出“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的結論:“今使塗之人伏術為(wei) 學,專(zhuan) 心一誌,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矣。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並提出“人情甚不美”“唯賢者為(wei) 不然”來補充其說。結尾還有“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之說,強調師友的作用。最後說“得賢師而事之,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身日進於(yu) 仁義(yi) 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傳(chuan) 曰:‘不知其子,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強調環境積靡的作用。至此,荀子可謂依傍孟子的性善論和人人可以為(wei) 堯舜之說,形成了自己有特色的性惡論和人人可以為(wei) 禹之說。

 

荀子獨特的性惡論,除繼承了性偽(wei) 合、積善成性論等說法外,和他以前的人性論多不一樣。他意欲提出一個(ge) 貫通的人性論,說一般人都順情性,導致違背禮義(yi) 的事發生,是為(wei) 人性惡;但是聖人、賢者則可以利用人性中具備的基質,化性起偽(wei) ,聖人可積而至,故“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而人是和賢人還是不善人相處,也有很重要的影響。雖說荀子提出了有特色的人性惡觀點,而且強調人人都具有成為(wei) 聖賢的基質,想形成一種普遍的人性論,但是所說的“人情甚不美”“唯賢者為(wei) 不然”,與(yu) “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似乎仍表明聖賢與(yu) 一般人有差別,人性也有不同者。因此荀子的性惡論,與(yu) 他所抨擊的孟子的性善論一樣,都不是講的人人都有的、聖人和一般人沒有差別的人性論。

 

但荀子的人性論至此並非最後定論,他後來可能不滿於(yu) “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之說所昭示的聖人、賢者的特殊性,及與(yu) 一般人的差別性,而在《榮辱》篇提出:“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故君子者……窮則不隱,通則大明,身死而名彌白,小人莫不延頸舉(ju) 踵而願曰:‘知慮材性,固有以賢人矣。’夫不知其與(yu) 己無以異也,則君子注錯之當,而小人注錯之過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餘(yu) ,可以為(wei) 君子之所為(wei) 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xi) 俗之節異也……凡人有所一同……可以為(wei) 堯禹,可以為(wei) 桀蹠,可以為(wei) 工匠,可以為(wei) 農(nong) 賈,在[埶]注錯習(xi) 俗之所積耳。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堯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於(yu) 變故,成乎修為(wei) ,待盡而後備者也。人之生固小人,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耳……湯武存,則天下從(cong) 而治,桀紂存,則天下從(cong) 而亂(luan) 。如是者,豈非人之情,固可與(yu) 如此,可與(yu) 如彼也哉。”荀子在這裏雖然采用了曾有過的“本始材樸”之說,但不大再說性偽(wei) 合,而是說人之生固小人,君子、小人之性沒有差別,可如此,可如彼,有湯武則治,有桀紂則亂(luan) ,隨環境而變。這種說法雖然近似墨家、告子之論,不過仍是遠承孔子的“習(xi) 相遠”和賈誼《治安策》中所引孔子語“少成若天性,習(xi) 貫之為(wei) 常”之說。而且荀子尚有獨到之處,他說小人雖然“唯利之見”,但這並非人性惡,而是因為(wei) 習(xi) 俗和沒有師法。小人的“知能材性”足以為(wei) 君子,但要注錯習(xi) 俗得當,或有師有法,才能成為(wei) 君子,“起於(yu) 變故,成乎修為(wei) ,待盡而後備”才能成為(wei) 聖人。

 

至此,荀子的人性論就是一種精熟的無差別的人性論了。這種人性論講人的材性智能先天本沒有差別,隻是因為(wei) 後天的習(xi) 俗和師法教化以及自己的修為(wei) 而有差別。它與(yu) 性惡論的相同之處在於(yu) 都強調習(xi) 俗、環境的作用,強調師友或師法的作用,但是不再談人性本身是善還是惡(這是繼承孔子的“性相近,習(xi) 相遠”之說,但是消解了“唯上智與(yu) 下愚不移”);此說與(yu) 墨家所染、尚同之說的區別在於(yu) 強調自身的修為(wei) ,還強調要保存“先王之道,仁義(yi) 之統,詩書(shu) 禮樂(le) 之分”,“非順孰修為(wei) 之君子,莫之能知也”。荀子此處提到的“非順孰修為(wei) 之君子,莫之能知也”,顯然不同於(yu) 《禮論》中君子超絕一般人的說法,因為(wei) 這裏君子和小人在材性上是沒有差別的。因此,從(cong) 邏輯上來看,《榮辱》篇的寫(xie) 成年代,至少其論人性的內(nei) 容,應該是荀子最後形成的思想,應該晚於(yu) 在稷下寫(xie) 《性惡》的時代,當是在蘭(lan) 陵時所作。《榮辱》篇中的某些人性思想,部分地體(ti) 現於(yu) 《儒效》篇中:

 

故人無師無法,而知則必為(wei) 盜,勇則必為(wei) 賊,雲(yun) 能則必為(wei) 亂(luan) ,察則必為(wei) 怪,辯則必為(wei) 誕;人有師有法,而知則速通,勇則速威,雲(yun) 能則速成,察則速盡,辯則速論。故有師法者,人之大寶也;無師法者,人之大殃也。人無師法,則隆性矣;有師法,則隆積矣。而師法者,所得乎積,非所受乎性,不足以獨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為(wei) 也,然而可化也。積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為(wei) 也。注錯習(xi) 俗,所以化性也;並一而不二,所以成積也。習(xi) 俗移誌,安久移質。並一而不二,則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矣。故積土而為(wei) 山,積水而為(wei) 海,旦暮積謂之歲,至高謂之天,至下謂之地,宇中六指謂之極,塗之人百姓,積善而全盡,謂之聖人。彼求之而後得,為(wei) 之而後成,積之而後高,盡之而後聖,故聖人也者,人之所積也。人積耨耕而為(wei) 農(nong) 夫,積斫削而為(wei) 工匠,積反貨而為(wei) 商賈,積禮義(yi) 而為(wei) 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繼事,而都國之民安習(xi) 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故人知謹注錯,慎習(xi) 俗,大積靡,則為(wei) 君子矣。縱性情而不足問學,則為(wei) 小人矣;為(wei) 君子則常安榮矣,為(wei) 小人則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榮而惡危辱,故唯君子為(wei) 能得其所好,小人則日徼其所惡。詩曰:“維此良人,弗求弗迪;維彼忍心,是顧是複。民之貪亂(luan) ,寧為(wei) 荼毒。”此之謂也。

 

《儒效》有很明顯的綜合此前的人性論、過渡為(wei) 《榮辱》篇中的人性論之特點。《儒效》肯定是荀子入秦參觀之後所作,所說人性部分甚短,《榮辱》則較多而單一,故《榮辱》當是荀子最後的人性論。

 

至此,荀子的人性論成熟了。人人材性智能相同,成為(wei) 聖人、君子還是小人,隻在於(yu) 習(xi) 俗和自己是否選擇師法,以及修為(wei) 所達到的地步。而要成為(wei) 聖人,更需要“起於(yu) 變故,成乎修為(wei) ,待盡而後備”。這既強調了環境的作用,也注重個(ge) 人的主觀能動性。在變故之中的修為(wei) 得盡當然非常重要,但是在習(xi) 俗與(yu) 變故之中如何選擇、自己如何修為(wei) ,師法就顯得更加重要了。在當時的社會(hui) ,百家異說,有很多人“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zhong) ”,所以荀子要“非十二子”。荀子認為(wei) 儒家的孔子之道才是正道,其他各種教義(yi) 都是外道邪說,所以當他發現人性無別,人人都可以成為(wei) 君子、聖人,而成就的關(guan) 鍵在於(yu) 師法和習(xi) 俗之後,那麽(me) 抨擊外道就是必須做的事情了。

 

雖然人性惡可能不是荀子最後的人性論,但是在當時的政治情勢、思想背景下,荀子關(guan) 於(yu) 人性的觀點不斷變換,卻體(ti) 現了順應時代潮流的特點。當時天下言性,荀子承認人的自然屬性也是性,《正名》篇說:“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這種人性論思想是古來的通義(yi) ,孟子卻認為(wei) 這是命,“君子不謂性也”。荀子的人性論既然是從(cong) 古來的、多數人的理解傳(chuan) 統出發,就不得不承認人性中存有負麵,而這就需要用禮義(yi) 來教化,這同時也是為(wei) 禮義(yi) 教化的作用提供了合法性。

 

春秋時期已經禮崩樂(le) 壞,到戰國之時,禮樂(le) 之廢更甚。孟子倡議甚高,說人固有仁義(yi) 禮智之性,但是曲高和寡,內(nei) 修之路缺少外在的具體(ti) 操作手段。因此,荀子不得不對思孟傳(chuan) 統進行反省、改造,回到孔子的“性相近,習(xi) 相遠”和上博簡《孔子詩論》中孔子所強調的民性與(yu) 禮的緊密關(guan) 係[14]298-315,甚至一度不惜說人性惡;而其養(yang) 心之說,也歸本於(yu) 孔子的“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因此,荀子的思想,不僅(jin) 符合孔子的一些思想,而且根本上是對子思、孟子之說的一種補救,是對諸家思想的綜合。荀子在思想史上的意義(yi) 和地位,還需要重新估量。

 

由上文可以看出,合理利用學界關(guan) 於(yu) 古代思想家作品著作年代的研究成果,對古代思想家的某些思想進行曆時性的分析,不僅(jin) 能展示思想家的早晚變化,而且能合理地解釋許多看起來矛盾或雜陳的觀點。希望今後從(cong) 曆時性方麵進行研究的成果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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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李銳.新出簡帛的學術探索·從上博《詩論》看孔子的“民性”觀[M].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
 
注釋:
 
1參見廖名春:《荀子新探·人性論》,台北:文津出版社,1994年。
 
2蔡元培1896年七月九日日記記高步瀛(閬仙)來訪,以《荀子大誼述》寫定之20篇見示,並謂高氏“初欲辨荀子不非子思、孟子,及性惡論非荀卿所著”,見王世儒編:《蔡元培日記》,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45頁。1923年1月16-18日北平《晨報副刊》連載的劉念親《荀子人性的見解》,認為《性惡》非荀子親撰而屬其後學所出之偽書,參見林桂榛:《荀子駁性善言性無善及材性本樸》,《中國社會科學報》,2013年9月30日;劉念親之文,梁啟超《識語》雲“不敢遽下批評”,參見梁啟超,著、夏曉虹,輯:《飲冰室合集集外文》,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926頁。1923年2月6日有胡睿《“荀子人性的見解”的研究》一文回應。張西堂雲:“荀子《性惡》篇是有人以為不是荀子所作”,見張西堂,著:《〈天論〉、〈性惡〉等篇之再探討》,《〈荀子·勸學〉篇冤詞》,羅根澤,編著:《古史辨》,第六冊,第152頁。
 
3參見金穀治:《欲望のありか:荀子の所說をめくつて》,《死と運命:中國古代の思索》,東京:法藏館,1986年,第86-187頁;米田登:《荀子性惡論管見》,《文芸と思想》,福岡女子大學文學部,第15號,1958年;兒玉六郎:《荀子性樸說の提出》,《日本中國學會報》,第26集,1974年;兒玉六郎:《荀子の思想:自然·主宰の兩天道觀と性樸說》,東京:風間書房,1993年。上文除兒玉六郎部分外,皆轉摘自佐藤將之:《荀子哲學研究之解構與建構:以中日學者之嚐試與“誠”概念之探討為線索》,《國立台灣大學哲學論評》,第34期,2007年,第92-93頁。
 
4陳大齊:《孟子性善說與荀子性惡說的不相抵觸》,轉摘自廖名春,選編:《荀子二十講》,北京:華夏出版社,2009年。據陳大齊《八十二歲自述》,此文當成於1967年,單獨成篇,收入《淺見集》,見《孔孟荀學說·附錄》,《陳百年先生文集》,第一輯,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87年,第460頁。兒玉六郎文成於1974年,但未見陳大齊新說。
 
5劉又銘:《荀子的哲學典範及其在後代的變遷轉移》,《漢學研究集刊》,第三期,台灣雲林科技大學漢學資料整理研究所,2006年。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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