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公羊學胡毋生師授譜係補證
作者:程蘇東(dong)
來源:《北方論叢(cong) 》2021年第2期

[作者簡介]程蘇東(dong) ,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係副教授,文學博士,博士生導師
[摘要]《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所載《春秋》公羊弟子嬴公的師承問題向存爭(zheng) 議。由於(yu) 《儒林傳(chuan) 》武帝以前部分是班固在《史記·儒林列傳(chuan) 》的基礎上改筆而成,通過對改筆部分的係統梳理以及《漢書(shu) 》中“自有傳(chuan) ”體(ti) 例的考察,可知班固所增弟子嬴公應師從(cong) 胡毋生。在此基礎上重新檢視何休《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的撰作動機,可知何休感於(yu) 東(dong) 漢官學章句繁冗、迂曲之弊,故援據嚴(yan) 、顏二家所承胡毋生《條例》之學以糾其失,與(yu) 揚雄、桓譚、班固等“不為(wei) 章句”、專(zhuan) 究大義(yi) 的治學風氣以及馬融、鄭玄、盧植等複興(xing) 西漢傳(chuan) 詁舊體(ti) 的解經風氣之間存在重要的呼應。
[關(guan) 鍵詞]《漢書(shu) 》;董仲舒;胡毋生;何休;《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經學製度研究”(19ZDA025)
《春秋》公羊學自西漢宣帝時期分化出嚴(yan) 彭祖、顏安樂(le) 兩(liang) 家師學體(ti) 係,至東(dong) 漢建武初年又得以並置博士,成為(wei) 一時顯學。至於(yu) 嚴(yan) 、顏二家的師承譜係,自劉宋以來向存爭(zheng) 議。顧永新先生的近作《西漢〈公羊〉學授受源流考》圍繞這一問題係統梳理曆代異說(顧永新《西漢〈公羊〉學授受源流考》,《中國經學》第26輯(2020),第71-86頁。最近的研究還有宋豔萍《漢代公羊學家考》,《西部史學》2019年第2期,第144頁;宋文以《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弟子遂之者”句所言均為(wei) 董仲舒弟子,對此並未展開討論),重新考定原始文獻,指出嚴(yan) 、顏二學實源出胡毋生而非董仲舒,立論平實謹嚴(yan) ,令人信服。筆者在研究中曾有與(yu) 顧文類似的判斷,因對相關(guan) 學術史未作深入考察,故未敢遽定。近日奉讀顧文,更堅定此想法。由於(yu) 胡毋生、董生的師授譜係不僅(jin) 關(guan) 乎西漢《公羊》學的傳(chuan) 授過程,還涉及何休《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對兩(liang) 漢公羊“先師”的批判及其撰述立場,對董仲舒經學的流傳(chuan) 問題也提出了新的挑戰,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對於(yu) 這一關(guan) 鍵性問題,任何細微的疑惑和佐證都有討論、辨析的必要,故不揣譾陋,再作贅述,以為(wei) 顧文補綴而已。
一、作為(wei) 衍生型文本的《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
關(guan) 於(yu) 西漢中前期《春秋》公羊學師授問題的核心史料是《史記·儒林列傳(chuan) 》:
董仲舒,廣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時為(wei) 博士……胡毋生,齊人也,孝景時為(wei) 博士,以老歸教授,齊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孫弘亦頗受焉。瑕丘江生為(wei) 《榖梁春秋》,自公孫弘得用,嚐集比其義(yi) ,卒用董仲舒。仲舒弟子遂者,蘭(lan) 陵禇大、廣川殷忠、溫呂步舒。禇大至梁相。步舒至長史、持節使,決(jue) 淮南獄於(yu) 諸侯,擅專(zhuan) 斷不報,以《春秋》之義(yi) 正之,天子皆以為(wei) 是。弟子通者至於(yu) 命大夫、為(wei) 郎、謁者、掌故者以百數,而董仲舒子及孫皆以學至大官。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在此基礎上加以改寫(xie) :
胡毋生字子都,齊人也。治《公羊春秋》,為(wei) 景帝博士,與(yu) 董仲舒同業(ye) ,仲舒著書(shu) 稱其德。年老,歸教於(yu) 齊,齊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孫弘亦頗受焉,而董生為(wei) 江都相,自有傳(chuan) 。弟子遂之者,蘭(lan) 陵褚大、東(dong) 平嬴公、廣川段仲、溫呂步舒。大至梁相,步舒丞相長史,唯嬴公守學不失師法,為(wei) 昭帝諫大夫,授東(dong) 海孟卿、魯眭孟。孟為(wei) 符節令,坐說災異誅,自有傳(chuan) 。
《漢書(shu) 》的改筆集中體(ti) 現在兩(liang) 部分:一是刪去《史記·儒林列傳(chuan) 》中有關(guan) 董仲舒行事的記述,將其師授信息並入胡毋生傳(chuan) 中;二是在弟子部分,刪去仲舒弟子呂步舒的行事及師授信息,增加有關(guan) 嬴公及其師授譜係的記述。兩(liang) 處改筆帶來的主要爭(zheng) 議在於(yu) ,班固刪去“仲舒弟子”中的“仲舒”二字,同時在其所列弟子中增加嬴公,那麽(me) ,這位唯一“不失師法”的弟子嬴公究竟還是不是董仲舒的弟子呢?顧永新係統梳理了曆代學者的意見,鄭玄《六藝論》、荀悅《漢紀》、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等認為(wei) “弟子”句緊承前文“而董生”句,故褚大等四人應均為(wei) 董生弟子,鄭樵《通誌》、朱彝尊《經義(yi) 考》、蘇輿《春秋董氏學》及今人劉師培、徐複觀、沈文倬等皆持此說。至於(yu) 《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隋書(shu) ·經籍誌》則以嬴公為(wei) 胡毋生弟子,王應麟《玉海》、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唐晏《兩(liang) 漢三國學案》及趙生群等承其說。在清儒的一係列討論中,齊召南又舉(ju) 出《漢書(shu) 》中睢孟稱“先師董仲舒”之例佐證嬴公師承董生;但顧永新全麵考察了兩(liang) 漢文獻中“先師”的用例,指出其可泛指某經早期經師,與(yu) 師承並無必然關(guan) 聯,故齊氏舉(ju) 證難以成立。顧文另辟蹊徑,從(cong) 地域層麵指出嬴公、眭孟、孟卿均為(wei) 齊魯之士,與(yu) 胡毋生為(wei) 齊魯《春秋》宗師的身份相合,故嬴公當為(wei) 胡毋生弟子。這一論證基本足以說明問題。隻是就《史記》所列董仲舒弟子來看,殷忠籍貫廣川,地屬趙,呂步舒籍貫溫,地亦近趙,褚大籍貫蘭(lan) 陵,則屬齊,可見趙地《春秋》學人固多出董生門下,然齊魯儒生亦間有從(cong) 董仲舒問學者。嬴公雖為(wei) 齊人,仍不能徹底排除其師承董生的可能。
由此看來,關(guan) 於(yu) 嬴公師承的討論仍要回到對《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自身敘述的理解,但誠如顧文所言,班固這段論述本身存在歧義(yi) ,“弟子”句既可近承董生,也可遙接傳(chuan) 主胡毋生,僅(jin) 憑表麵文意實難以判定。不過,如果從(cong) 文本生成的角度來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武帝以前的部分多是基於(yu)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改寫(xie) 而成的“衍生型文本”,比對二傳(chuan) ,參照衍生型文本書(shu) 寫(xie) 的一般特點,可以了解《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的編纂體(ti) 例以及班固作為(wei) “鈔者”刪改《史記》的意圖,由此揭示《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文本背後的深層信息,為(wei) 嬴公師承問題的考定提供新的思路。
在討論班固的改筆意圖之前,有必要對《史記·儒林列傳(chuan) 》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在載錄弟子時的不同標準略作說明。整體(ti) 而言,《史記》特別關(guan) 注弟子的仕宦成就,如稱魯申生“弟子為(wei) 博士者十餘(yu) 人”,然載錄時則僅(jin) 擇取孔安國、周霸等官至太守、內(nei) 史、中尉的七位長吏,並強調他們(men) “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轅固生部分言“諸齊人以《詩》顯貴,皆固之弟子也”,《尚書(shu) 》部分用大量篇幅記載倪寬以通經而為(wei) 廷尉的仕宦經曆,在《禮》《易》《春秋》部分則持續使用“以《禮》為(wei) 淮陽太守”“以《易》至城陽相”“以《易》為(wei) 太子門大夫”“以學至大官”的敘述方式。由此可見,盡管關(guan) 注師學傳(chuan) 承,但仕宦成就同樣是司馬遷選錄儒士的重要標準,顯示出其觀念中經術與(yu) 政治之間的密切關(guan) 聯。基於(yu) 此,司馬遷在《春秋》部分才采用“仲舒弟子遂者”的方式敘述董生弟子的仕宦成就,對於(yu) 《史記》而言,這一敘述有其一貫性。同時,在司馬遷所載弟子中,除了韓嬰弟子賁生、嬰孫韓商、伏生弟子張生和徐生諸弟子任禮官大夫者以傳(chuan) 經而見載以外,其餘(yu) 以仕宦而見載者如內(nei) 史、太守、中尉、禦史大夫、太子門大夫、諸侯相、丞相長史等,祿秩均高於(yu) 二千石,司馬遷也曾明確把“皆以《易》至二千石”作為(wei) 其載錄標準。由此可見,凡高於(yu) 二千石者乃得顯名,否則即統言“至於(yu) 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至於(yu) 命大夫、為(wei) 郎、謁者、掌故者以百數”。《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既以《史記·儒林列傳(chuan) 》為(wei) 基礎,在記述體(ti) 例上自受其影響,故班固對入傳(chuan) 者的官職亦有所記載,但通讀全傳(chuan) 可知,儒生在經學上的成就及其是否“知名”才是《漢書(shu) 》的主要載錄標準。對於(yu) 別自名家者,無論仕宦高低,班固皆記載其師授譜係;而對於(yu) “知名者”的擇取也並不完全取決(jue) 於(yu) 仕宦,邴丹即以“著清名”而見載。同時,班固特別注重師授譜係的敘述,入傳(chuan) 者無論地位高低,除了傳(chuan) 至莽新時期的弟子以外,多有傳(chuan) 經的貢獻。
由此看來,盡管胡毋生晚年居家教授,理應弟子眾(zhong) 多,但顯宦者似乎唯公孫弘而已,故司馬遷雖以胡毋生為(wei) 齊魯《春秋》學宗師,但對其弟子卻未專(zhuan) 門載錄。同時,嬴公至昭帝時始為(wei) 諫大夫,且秩不過“比八百石”,故無論其在武帝中前期是否顯名,都難以進入《史記》的記載範圍。班固關(guan) 注師承譜係,作為(wei) 東(dong) 漢《公羊春秋》博士師法的嚴(yan) 、顏二人師承眭孟,孟師承嬴公,故必然要增加關(guan) 於(yu) 嬴公師承的記述,而所謂“唯嬴公守學不失師法”顯然也是基於(yu) 嚴(yan) 、顏二家在東(dong) 漢的官學地位而作出的追述,與(yu) 《易》學部分基於(yu) 施、孟、梁丘等三家的官學地位而將漢初《易》學宗主從(cong) 《史記》中的楊何改為(wei) 田何頗為(wei) 相類。當然,班固完全可以擺脫《史記》的文本基礎自行敘述嬴公師承,但從(cong)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的整體(ti) 結構來看,班固顯然有意保持其與(yu)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之間的延續性,凡後者有所述及,班固皆援據史遷之文而略加調整。具體(ti) 到《春秋》部分,由於(yu) 《漢書(shu) 》為(wei) 董仲舒單獨立傳(chuan) ,故此處刪去關(guan) 於(yu) 董仲舒行事的記載,而在胡毋生條下以“與(yu) 董仲舒同業(ye) ”的方式提示胡毋、董生均為(wei) 公羊經師,但這部分的傳(chuan) 主顯然是胡毋生,故在提及董生同業(ye) 後,又言胡毋生年老歸教事,繼而述及《公羊》學的傳(chuan) 承問題,以“弟子遂之者”引出褚大等四人。前文已言,“弟子遂者”本是司馬遷擇錄顯宦弟子的記述原則,對於(yu) 班固來說,這一原則已經不再發揮效應,嬴公“比八百石”之秩大概也難以達到漢人顯達的標準。班固照錄《史記》之文而將嬴公增入其中,至行事部分又不言其仕宦而轉言其能守師法,正是“衍生型文本”中常見的文本失控現象。《漢書(shu) 》作“弟子遂之者”,較《史記》衍一“之”字,使得此句頗難理解,故宋祁以為(wei) “之”字衍,當刪去。不過,考慮到嬴公等秩本就難成顯達,故《漢書(shu) 》此處作“遂之”者,是否有更易《史記》文意之意,亦難判定,故“之”字的增加,以及此“遂”字之意是否仍從(cong) 《史記》訓為(wei) “達”,皆值得思考。這種書(shu) 寫(xie) 方式也成為(wei) 班固此段文字最終形成歧義(yi) 的根源。
比較《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與(yu)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存在衍生關(guan) 係的部分,班固的刪改多基於(yu) 其對於(yu) 西漢經學師承的特定理解,故雖有不合《史記》本意或史實者,但均非無心改筆。除了前文所言《易》學部分將“要言《易》者本於(yu) 楊何之家”改為(wei) “要言《易》者本於(yu) 田何”以外,又如在伏生《尚書(shu) 》學部分,《史記》言“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shu) 》”,班固改為(wei) “是後魯周霸、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shu) 》”。班固認為(wei) ,孔安國傳(chuan) 習(xi) 古文《尚書(shu) 》,不應與(yu) 今文家混同,故將其刪去。事實上,西漢初期今、古文尚未形成家派之分,故孔安國得以先習(xi) 伏生《尚書(shu) 》而後以今文讀古文《尚書(shu) 》,但對班固而言,今、古文嚴(yan) 分畛域,故難以接受孔安國傳(chuan) 伏生《尚書(shu) 》學的敘述,遂將其刪去。再如申公《詩》學部分,《史記》言:“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yu) 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言《詩》雖殊,多本於(yu) 申公。”班固改為(wei) :“其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yu) 大夫、郞、掌故以百數。”通過在“學官弟子”前增加“其”字,班固將這些博士弟子盡數納入申公門下,並刪去他們(men) 言《詩》殊異的記載。可是,申公早年為(wei) 楚太子傅,後返魯,常年居家教授,至八十餘(yu) 始以太中大夫征,不久以王臧事免歸,卒於(yu) 家。終其一生,申公從(cong) 未擔任五經博士,如何會(hui) 有逾百人之多的“學官弟子”!事實上,司馬遷本意指申公《詩》學影響廣泛,諸博士弟子言《詩》雖各有師法,然終以習(xi) 魯《詩》者為(wei) 眾(zhong) ,反映出西漢初期魯詩在漢廷的巨大聲望。班固未注意到申公並未擔任博士的事實,誤以學官弟子皆屬申公,故難以理解申公弟子言《詩》反多殊異的事實,遂將此數句盡數刪去。從(cong) 這些例子看來,班固對於(yu) 《史記》的改筆往往基於(yu) 他的經學史觀念,無論這些觀念正確與(yu) 否,但頗可幫助我們(men) 理解《史記》《漢書(shu) 》敘述之間的微妙差異。
二、嬴公師承胡毋生說補證
回到班固對“仲舒弟子”中“仲舒”二字的刪削,據前揭《儒林傳(chuan) 》通例,這一改筆自然意在擴充“弟子”的指稱範圍,使其不限於(yu) 司馬遷所言“仲舒”門下,而將胡毋生弟子亦兼載於(yu) 此,但這裏有兩(liang) 個(ge) 問題需要解釋。
第一,從(cong) 上下文邏輯看,“弟子遂之者”句承“而董生為(wei) 江都相,自有傳(chuan) ”而下,既然前文所言為(wei) 董仲舒,何以論及弟子時能越過董生而指向胡毋生,或者說,既然其前文所言本就是董仲舒事,班固是否可能出於(yu) 省文的目的而刪去“仲舒”二字?我們(men) 認為(wei) ,在討論這一問題時需注意《漢書(shu) 》“自有傳(chuan) ”的體(ti) 例。《漢書(shu) 》人物列傳(chuan) 在述及傳(chuan) 主行事時,經常會(hui) 涉及其他人物,若此人在《漢書(shu) 》中沒有專(zhuan) 門傳(chuan) 記,則往往在行文中簡要介紹其生平,若此人另有本傳(chuan) ,則以“自有傳(chuan) ”加以注明。這一體(ti) 例始見於(yu) 《史記·衛將軍(jun) 驃騎列傳(chuan) 》,在《漢書(shu) 》中成為(wei) 廣見於(yu) 各傳(chuan) 的通例,當涉及多人時,則言“皆有傳(chuan) ”。《儒林傳(chuan) 》的《春秋》公羊學部分以胡毋生為(wei) 傳(chuan) 主,而董仲舒因為(wei) 與(yu) 胡毋生“同業(ye) ”,故在傳(chuan) 文中附及,但董生另有本傳(chuan) ,故以“自有傳(chuan) ”注明。統計今本《漢書(shu) 》30處“自有傳(chuan) ”,所有關(guan) 於(yu) 附及者個(ge) 人的記述都見於(yu) “自有傳(chuan) ”之前,在“自有傳(chuan) ”之後則另起話頭,或別起新傳(chuan) 主之事,或仍回到前文敘事邏輯中。類似例證在《儒林傳(chuan) 》中即可舉(ju) 出不少:
由是《尚書(shu) 》世有歐陽氏學。林尊字長賓,濟南人也。事歐陽高,為(wei) 博士,論石渠。後至少府、太子太傅,授平陵平當、梁陳翁生。當至丞相,自有傳(chuan) 。翁生信都太傅,家世傳(chuan) 業(ye) 。由是歐陽有平、陳之學。翁生授琅邪殷崇、楚國龔勝。崇為(wei) 博士,勝右扶風,自有傳(chuan) 。而平當授九江硃普公文、上黨(dang) 鮑宣。普為(wei) 博士,宣司隸校尉,自有傳(chuan) 。徒眾(zhong) 尤盛,知名者也。
這段傳(chuan) 文先後有三處出現“自有傳(chuan) ”:第一處述林尊行事而附及平當,言其“自有傳(chuan) ”,之後則轉言陳翁生事;第二處述陳翁生師授而附及龔勝,“自有傳(chuan) ”之後則轉言平當師授;第三處述平當師授而附及鮑宣,值得注意的是,此處“自有傳(chuan) ”之後言“徒眾(zhong) 尤勝,知名者也”,這裏的“徒眾(zhong) ”者顯然不是上句所言鮑宣,而是前文所言平當,意謂平當弟子眾(zhong) 多,而朱普、鮑宣為(wei) 其中知名者。這三個(ge) 例子充分體(ti) 現出“自有傳(chuan) ”的敘述體(ti) 例,它是對附載者行事的總結,其後或轉言它事,或回歸前文意脈,其中第三處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胡毋生部分的“自有傳(chuan) ”尤具參照意義(yi) 。此外,如大夏侯《尚書(shu) 》周堪部分,在述及孔光時言“自有傳(chuan) ”,其後所接“由是大夏侯有孔、許之學”則統括前文孔霸、許商之學;《齊詩》後倉(cang) 部分在述及師丹時言“自有傳(chuan) ”,其後“由是齊詩有翼、匡、師、伏之學”則回溯全段所言《齊詩》師學分化。至於(yu) 在《高五王傳(chuan) 》《李廣蘇建傳(chuan) 》《衛青霍去病傳(chuan) 》《佞幸傳(chuan) 》《外戚傳(chuan) 》等其他各篇中,“自有傳(chuan) ”同樣作為(wei) 相關(guan) 人物介紹的階段性總結,其後均直接轉入另一位傳(chuan) 主的記述。準此體(ti) 例,《儒林傳(chuan) 》胡毋生部分“而董生為(wei) 江都相”之後的“自有傳(chuan) ”應表示關(guan) 於(yu) 董仲舒的記述到此為(wei) 止,其後“弟子遂之者”當回歸前文意脈,所指正可囊括傳(chuan) 主胡毋生及其同業(ye) 董仲舒。反過來說,如果班固在“自有傳(chuan) ”之後所載僅(jin) 為(wei) 董生弟子,則據其體(ti) 例,亦需明確以“仲舒弟子”表示其師授關(guan) 係,此處“仲舒”二字不可省文。
第二,班固在《易》《書(shu) 》《詩》《禮》部分論及師弟傳(chuan) 承皆條分縷析,絕無錯雜混同之例,何以至《春秋》部分卻將胡毋生、董生弟子歸並記述?不妨回到班固對於(yu) 西漢經學傳(chuan) 承的理解中來看,班固在《儒林傳(chuan) 》中詳細記述了各經“某之學”“某氏之學”等專(zhuan) 門命氏之學的形成、分化過程。至於(yu) 《春秋》部分,盡管後世有所謂“《春秋》董氏學”的說法,但《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卻從(cong) 未提及董家或胡毋家之學,反而是到了嚴(yan) 彭祖、顏安樂(le) 的部分才說“由是《公羊春秋》有顏、嚴(yan) 之學”。這裏值得注意的是,班固在敘述師法、家法分化時有兩(liang) 種體(ti) 例:一種如“由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學”“由是《易》有京氏之學”“由是《尚書(shu) 》世有歐陽氏學”,指直接基於(yu) 本經產(chan) 生的師法分化;另一種如“由是施家有張、彭之學”“由是(孟氏《易》)有翟、孟、白之學”“由是《韓詩》有王、食、長孫之學”“由是大戴有徐氏,小戴有橋、楊氏之學”,指某一師法的內(nei) 部分化。準此體(ti) 例看其關(guan) 於(yu) 嚴(yan) 、顏師法分化的記述,顯然在班固眼中,《春秋》學第一次師法分化產(chan) 生公羊、榖梁、左氏、鄒氏、夾氏五家之學,而顏、嚴(yan) 之學則是由公羊師法再次分化而成,這中間的胡毋生、董生隻是公羊學的傳(chuan) 授者,並未對師法作出重大改變,故不以二者名家。這一看法與(yu) 《儒林傳(chuan) 》“讚曰”以公羊《春秋》與(yu) 歐陽《尚書(shu) 》、後氏《禮》、楊氏《易》並舉(ju) 的做法相契合,與(yu) 《漢書(shu) ·藝文誌》“《春秋》分為(wei) 五,《詩》分為(wei) 四”的說法也保持一致,隻是與(yu) 《五行誌》以及《董仲舒傳(chuan) 》中強調董生“始推陰陽,為(wei) 儒者宗”的別創之功似有違和,應當是班固基於(yu) 西漢宣帝黃龍年間所定博士師法而作出的描述,故就班固文意而言,嬴公所守之“師法”既非董氏之學,亦非胡毋生之學,而正是公羊學本身。胡毋生與(yu) 董生所傳(chuan) 公羊師法既無不同,則褚大、嬴公等具體(ti) 師從(cong) 何人,對班固來說就不是必須交代的信息了,故刪去“仲舒弟子”中“仲舒”二字,以“弟子”統言胡毋生、董生所傳(chuan) 公羊弟子,無疑是最簡便的一種改筆方式。結合前文所言《儒林傳(chuan) 》改筆體(ti) 例,可知其補入的嬴公應非仲舒弟子,而正是傳(chuan) 自胡毋生。
或許有學者會(hui) 認為(wei) ,關(guan) 於(yu) 胡毋生弟子的記載已見於(yu) “公孫弘亦頗受焉”句,則“弟子遂之”部分不應再有胡毋生弟子。需要注意的是,“公孫弘”句承自《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按司馬遷筆意,似以公孫弘尚難稱胡毋生入室弟子,故僅(jin) 言“頗受”。至於(yu) 公孫弘之外,胡毋生弟子中並無司馬遷所定二千石以上顯宦者,故《史記》未專(zhuan) 言胡毋生弟子,僅(jin) 言“齊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對班固而言,則公孫弘雖知名,卻未有傳(chuan) 經之事,自然也不必將其納入師弟傳(chuan) 承的敘述譜係中,故班固在涉及公孫弘的部分基本照錄《史記》而不加改筆,這與(yu) 其在後文中以“弟子遂之者”載錄胡毋生的正式弟子及其傳(chuan) 經譜係並無矛盾。
此外,日傳(chuan) 本《文館詞林》中所錄東(dong) 漢李固《祀胡母先生教》對於(yu) 嬴公師承的判定也具有參照意義(yi) 。李固係東(dong) 漢前期名儒,曾任泰山太守,感於(yu) 胡毋生傳(chuan) 經之業(ye) ,故在任期間為(wei) 其立祀。他在祀文中指出:“胡毋子都稟天淳和,沈淪大道,深演聖人之旨,始為(wei) 《春秋》製造章句。是故嚴(yan) 顏有所祖述微效,後生得以光啟。”明確以嚴(yan) 、顏祖述、征引者為(wei) 胡毋生章句,由於(yu) 嚴(yan) 、顏師從(cong) 眭孟,眭孟師從(cong) 嬴公,故此言亦頗可佐證前文所論胡毋生與(yu) 嬴公之間的師承關(guan) 係。
三、何休《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解經立場重估
在嚴(yan) 彭祖、顏安樂(le) 被視為(wei) 董仲舒後學的情況下,何休《解詁》也長期被置於(yu) 董氏《春秋》學的背景下加以理解。何休一方麵對公羊“先師”提出激烈批評:另一方麵,則援據胡毋生《條例》以為(wei) 繩墨,這自然被視為(wei) 欲以胡毋之學糾正董學末流。何休師從(cong) 博士羊弼,弼既任博士,則其學當不出嚴(yan) 、顏二家,在東(dong) 漢注重師法的文化背景下,何休背師說而“改宗”,而《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等對此竟毫無譏刺,這實在令人費解。題名徐彥的《公羊疏》提出董仲舒為(wei) 胡毋生弟子,故何休背董歸胡亦不為(wei) 背師法;江藩《公羊先師考》則認為(wei) 何休之學上承李育而遠宗胡毋生,本就與(yu) 董氏所傳(chuan) 嚴(yan) 、顏二學不同。實際上,這些論證皆無實據,隻是後儒善意欲為(wei) 何休開脫的彌縫之說。今考知嚴(yan) 、顏二家本為(wei) 胡毋生後學,則何休“背師改宗”之嫌可渙然冰釋,而其解經立場亦需重新加以評估。這當然不是本文能夠解決(jue) 的問題,故以下僅(jin) 略作討論。何休在序中對東(dong) 漢公羊學的發展深表憂慮:
傳(chuan) 《春秋》者非一,本據亂(luan) 而作,其中多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說者疑惑,至有倍經任意,反傳(chuan) 違戾者。其勢雖問,不得不廣,是以講誦師言至於(yu) 百萬(wan) 猶有不解,時加釀嘲辭,援引他經,失其句讀,以無為(wei) 有,甚可閔笑者,不可勝記也。是以治古學貴文章者謂之俗儒,至使賈逵緣隙奮筆,以為(wei) 《公羊》可奪,《左氏》可興(xing) 。恨先師觀聽不決(jue) ,多隨二創。此世之餘(yu) 事,斯豈非守文持論、敗績失據之過哉!餘(yu) 竊悲之久矣。往者略依胡毋生《條例》,故遂隱括,使就繩墨焉。
何休認為(wei) ,漢代公羊學的積弊在於(yu) 經師解說經傳(chuan) 時往往穿鑿附會(hui) ,過求深意。在此過程中,不僅(jin) 導致章句規模極度膨脹,百萬(wan) 言猶不足以解釋師言,甚至時有譏嘲異說,以及隨意牽引他經、強行改變句讀、曲意增字解經等各種臆說妄詞,而這一切的目的隻是為(wei) 了在辨經問難中立於(yu) 不敗之地。所謂“其勢雖問不得不廣”,何休將批評的矛頭直接指向漢代高度發達的辯經文化。從(cong) 曆史上看,戰國時期處士橫議,辯才成為(wei) 士人的重要素養(yang) ,漢初陸賈“名有口辯”,晁錯“以其辯得幸太子”,田蚡“辯有口”,可見其風入漢而不衰。這一風氣與(yu) 戰國以來群經師學分派的現實相激蕩,遂形成諸經不同師法之間的辯經傳(chuan) 統。董仲舒所撰《玉杯》《竹林》《玉英》《精華》諸篇大量穿插“難者曰”“問者曰”的問對,即反映出問難風氣對經學著述體(ti) 式的影響。隨著儒學獲立官學,辯經的勝負更關(guan) 乎師法尊廢與(yu) 經師的仕宦進退,故其風愈演愈烈。就前者而言,公孫弘曾會(hui) 集董仲舒與(yu) 瑕丘江公辯《春秋》義(yi) ,公羊學由此成為(wei) 官學;宣帝時期的石渠會(hui) 議和章帝時期白虎觀會(hui) 議則是群經師法的大辯難,奠定了兩(liang) 漢官學經目的基本格局。就後者而言,朱雲(yun) 與(yu) 五鹿充宗廷辨《易》學,在論難環節“連拄五鹿君”,獲得“五鹿嶽嶽,朱雲(yun) 折其角”的聲譽,由此獲任博士。光武帝更於(yu) 正旦日“令群臣能說經者更相難詰,義(yi) 有不通,輒奪其席以益通者”。辯經本意在辨析經義(yi) ,但由於(yu) 勝負關(guan) 係重大,故在一味爭(zheng) 勝的風氣之下,經師不免舍本逐末,黨(dang) 同伐異,走向“浮辯”“詭辯”的歧途。夏侯勝批評夏侯建“章句小儒,破碎大道”,而夏侯建則譏夏侯勝“為(wei) 學疏略,難以應敵”,反映出儒者在求“道”的理想和求“勝”的現實之間出現了治學路徑的分化,而夏侯勝的批評更透露出“章句”之學與(yu) 辯難之間的密切關(guan) 係,班固、範曄等史臣更將章句規模的急劇膨脹直接歸咎於(yu) 各經師法、家法“支葉藩滋”“異端紛紜,互相詭激”。此外,各家在論難中還常有譏嘲騁詞,非但無助於(yu) 經義(yi) 暢明,實有悖勸學本旨,故光武帝在會(hui) 集博士論難時特別稱許桓榮“溫恭有蘊藉,辯明經義(yi) ,每以禮讓相猒,不以辭長勝人”,顯然是針對多數博士騁辯持巧的不良風氣而言。嚴(yan) 、顏二家師法既為(wei) 官學,免不了參與(yu) 辯經問難,自然也難免沾染這些弊病。
事實上,漢人雖熱衷於(yu) 辯經,但不斷膨脹的章句體(ti) 係亦使經師不堪其累,故自兩(liang) 漢之際以來,始終存在簡省章句的努力。光武帝令鍾興(xing) 刪定《春秋嚴(yan) 氏章句》,“去其複重,以授皇太子”;樊鯈亦刪定《公羊嚴(yan) 氏春秋章句》,世號“樊侯學”。桓榮從(cong) 其師朱普受歐陽《尚書(shu) 》章句四十萬(wan) 言,至其入授太子,乃以“浮辭繁長,多過其實……減為(wei) 二十三萬(wan) 言”;其子桓鬱進一步“刪省定成十二萬(wan) 言”。張奐以歐陽《尚書(shu) 》牟氏章句“浮辭繁多,有四十五萬(wan) 餘(yu) 言,奐減為(wei) 九萬(wan) 言”。伏恭以其父伏黯所定《齊詩》章句過於(yu) 繁冗,乃“省減浮辭,定為(wei) 二十萬(wan) 言”。中元元年(56年),光武帝頒詔,以“五經章句煩多,議欲減省”,表明對於(yu) 章句的簡省已成為(wei) 朝野共識。
除了簡省章句,兩(liang) 漢之際的儒林中還出現了一種更為(wei) 徹底的救弊之道,那就是完全摒棄章句之學,而以訓詁直尋“大義(yi) ”。據《漢書(shu) 》《後漢書(shu) 》記載,揚雄“少而好學,不為(wei) 章句,訓詁通而已”,桓譚“皆詁訓大義(yi) ,不為(wei) 章句”,班固“不為(wei) 章句,舉(ju) 大義(yi) 而已”,顯示出漢儒治經方法的進一步分化。當然,這種變革也要付出一定的代價(jia) ,因為(wei) 章句在博士弟子的策試中仍具有重要影響,從(cong) 東(dong) 漢時期徐防奏議可知,太學考課中長期流行的正是崇尚臆說、迂曲的論難之風,以至於(yu) 相形之下,由經師確定的“章句”反倒顯得平實可靠了。總之,不為(wei) 章句之學,也就意味著放棄了由甲乙策試而進入仕途的可能,故這種學術風氣漸盛於(yu) 兩(liang) 漢之際,多少與(yu) 動蕩的政治環境對官學帶來的衝(chong) 擊有一定關(guan) 係。
在此背景下重新檢視何休《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盡管其序文對賈逵等治古學者有所批評,但其核心仍在於(yu) 對公羊自家“先師”在章句學中暴露出的種種弊病表示激憤與(yu) 不滿。為(wei) 了糾其偏失,何休沒有像桓榮父子或張奐、伏恭等人一樣,對既有的嚴(yan) 、顏章句加以刪減,而是選擇了接近揚雄、桓譚等人的道路,完全拋棄“章句”體(ti) ,轉而使用在當時已頗過時而在西漢初期曾一度流行的解經體(ti) ——“詁”來建構自己的公羊學體(ti) 係。《後漢書(shu) 》載劉歆曾命鄭興(xing) “撰條例、章句、傳(chuan) 詁”,可知三者體(ti) 裁、功能各有不同,大抵“條例”偏重《春秋》辭例之學;“傳(chuan) 詁”主要解決(jue) 詞意訓詁方麵的問題,而“章句”則顯然是為(wei) 了《左氏》學進入官學而預作準備。何休以“詁”體(ti) 解經,同時參用胡毋生“條例”,其用意顯然在於(yu) 糾正“章句”之失,即通過相對清省的條例之學使得東(dong) 漢公羊學回歸本旨。據《後漢書(shu) 》何休本傳(chuan) 記載,何休在編纂《解詁》時正以黨(dang) 錮居家:“蕃敗,休坐廢錮,乃作《春秋公羊解詁》”,這一特殊的身份可以幫助我們(men) 理解他何以徹底放棄對於(yu) 章句之學的簡省而另起爐灶,這實際上也是放棄了以經學而求仕進的利祿之途,轉而追求聖人之道。從(cong) 整體(ti) 上看,何休《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無疑具有簡省的特點,同時富有闕疑精神,範曄特別強調其“不與(yu) 守文同說”,正是指出《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諸書(shu) 與(yu) 章句守文之學在方法上的不同。
何休與(yu) 鄭玄作為(wei) 東(dong) 漢後期最重要的兩(liang) 位經學家,在《春秋》學立場上針鋒相對,至有“入室操戈”之說,但如果從(cong) “刪裁繁誣”,棄章句而複興(xing) “傳(chuan) 詁”舊體(ti) 的角度來看,何休、鄭玄以及同時代的馬融、盧植等均可視為(wei) 東(dong) 漢經學新風氣的倡導者,這恐怕也是何休《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能夠得到魏晉士人認可,在中古官定經目不斷調整的洪流中始終得以維持經典性的原因之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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