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春峰】論儒學與詩的發展流變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3-17 16:30:49
標簽:孔子、建安風骨、漢代、陶潛

論儒學與(yu) 詩的發展流變

作者:金春峰(人民出版社編審,研究方向:中國哲學史)

來源:《湖南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1年第1期

 

摘要

 

以詩史的幾個(ge) 發展階段:孔孟荀至兩(liang) 漢、建安風骨、陶潛及唐代杜韓,說明詩的流變——內(nei) 容和形式與(yu) 儒學有內(nei) 在聯係。上述詩之特殊麵貌的出現,內(nei) 在原因皆由於(yu) 儒學之變化。孔子對詩作了自覺反思,肯定抒情詩對生活的重要性,指出生活詩意化的方向。孟荀讓詩轉向政治化史詩化,導致建安風骨的建立,直接影響盛唐。陶潛田園詩乃生活詩意化的實現,開出詩之清新自然之抒情新流派。陶詩之自然乃孔門“風於(yu) 舞雩,詠而歸”之自由和愉情懷,非莊子“不與(yu) 世俗處”之山林自然。“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君子憂道不憂貧”,乃陶詩之精神風骨。已出文學史多歸陶於(yu) 莊,實大謬不然。評詩乃對詩的詮釋,與(yu) 評詩者之精神學養(yang) 密切相關(guan) 。

 

關(guan) 鍵詞:孔子;漢代;建安風骨;陶潛;生話的詩化;

 

不少著名中國文學史論中國詩詞,都如一個(ge) 展覽館,分館陳列。《詩經》《屈賦》《漢賦》《唐詩》《宋詞》等,不見其內(nei) 在發展演變脈落及其與(yu) 儒學之關(guan) 係。本文試圖作一補充論述。

 

一、孔子對詩的反思

 

中華文化自古有兩(liang) 大瑰寶享譽世界,這就是曆史與(yu) 詩。孔子教學生,居於(yu) 首位的是詩與(yu) 史,謂:“詩書(shu) 執禮,皆雅言也。”雅,高級典雅之謂。他教詩的教材是《詩三百篇》,就是現在的《詩經》。它基本是抒情的,每首詩情景合一、情理合一、天人合一1,是現實的、世間的,又是情趣高雅、超乎低俗的。也歌頌武人大將、開國幹城、先王偉(wei) 業(ye) ,有如英雄史詩,但抒情詩是主要的。這些詩孔子以前已集結為(wei) 書(shu) ,供貴族學習(xi) ,但並未有人對它的意義(yi) 、特點及它對人生的作用進行反思。孔子是第一個(ge) 對之進行自覺反思的人。經過反思,《詩經》就變成“為(wei) 我”的存在了。

 

孔子的反思可歸納為(wei) 三點:一是肯定它的抒情的性質,指出它對人生的意義(yi) ;二是指出它對文學的意義(yi) ;三是指出評詩的標準。

 

關(guan) 於(yu) 第一點,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2“無邪”不是合乎禮,而是“直”的意思。“思”指情思、思念,認為(wei) 《詩經》每一篇都表達了情感的真實,是好的,沒有一篇不是如此。

 

孔子對孔鯉的教育,有兩(liang) 次見於(yu) 《論語》,都是要他學詩。一次說:“不學詩,無以言。”3另一次說:“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麵而立也歟?”4“正牆麵而立”不是前麵無路可走,而是“麵壁”,如達摩麵壁九年,直如一木頭人。“為(wei) ”的意思是不僅(jin) 要讀,且要做到,要作像《周南》《召南》之詩那樣有情有禮之人。

 

《周南》《召南》之詩,如《關(guan) 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漢廣》:“漢有遊女,不可求思”,等等,確是情思綿綿,有情有禮的。《魯說》解《漢廣》,說:“江妃二女……出遊於(yu) 江漢之湄,逢鄭交甫。鄭見而悅之……求女之佩。女與(yu) 之,稍後視佩,空懷無物,二女亦不見。”上博簡《孔子詩論》說:“《漢廣》不求不可得,不攻不可能,不亦智(恒)乎?”這並非謂事實上不可得,不可能,乃必然不可得。所以如此,則因二女為(wei) 神女也。《葛覃》講“歸寧父母”,《卷耳》講懷念遠征丈夫,《桃夭》表現出嫁的喜悅,《汝墳》講夫妻情深,《野有死麕》講“有女懷春,吉士誘之”(類如苗族山洞定親(qin) )。抒情之濃而有禮,在《詩經》中莫如《周南》《召南》了。這樣的抒情佳作在十五“國風”中很多,如:《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wei) 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cong) 之,道阻且長;溯遊從(cong) 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cong) 之,道阻且躋;溯遊從(cong) 之,宛在水中坻。”在當時的東(dong) 方與(yu) 西方,恐怕再也找不到比這更美的抒情詩了。全詩意境飄逸,神韻悠長。姚際恒稱讚說:“遂覺點睛欲飛,入神之筆。全詩不著一個(ge) 思字、愁字,然而讀者卻可以體(ti) 會(hui) 到詩人那種深深的企慕和求之不得的惆悵。”5

 

《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王夫之《薑齋詩話》說,這是“以樂(le) 景寫(xie) 哀,以哀景寫(xie) 樂(le) ,一倍增其哀樂(le) ”6,遂成為(wei) 千古名句。

 

《鄭風·風雨》:“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yun) 胡不夷?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yun) 胡不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yun) 胡不喜?”《燕燕》:“燕燕於(yu) 飛,差池其羽。之子於(yu) 歸,遠送於(yu) 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鄭風·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yu) 子偕臧。”《邶風·靜女》:“靜女其姝,俟我於(yu) 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wei) 美,美人之貽。”其中有朱熹所謂“男女淫奔之詩”,孔子都說“思無邪”,因為(wei) 直抒胸臆,不事雕飾,其情乃是生活的正當,人生之真情。

 

孔子說:“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7季劄春秋末年到魯國參訪聽詩,每詩都以弦歌表演,都是樂(le) 曲。這種詩教可以說是人文精神之落實於(yu) 人格,落實於(yu) 生活。由孔子的指點和倡導,中國文化早早地把生活詩意化了8。

 

關(guan) 於(yu) 第二點,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言”不隻是指外交辭令,還指所有的文學體(ti) 裁。《詩經》是“言”的主要代表,楚辭、漢賦、唐詩、宋詞、元曲,都是詩;但不止於(yu) 此,中國的小說如《金瓶梅詞話》《聊齋誌異》《紅樓夢》等,皆是“言”的載體(ti) 。按孔子的說法,其內(nei) 在精神全在於(yu) 抒情,而非人物性格之完整發展與(yu) 情節之曲折展現。如《紅樓夢》,其故事情節多為(wei) 抒情而設。林黛玉多愁善感,身世悲淒,自出場至終結,形象和性格就是如此,留給我們(men) 印象最深的是“葬花詩”。概括言之,中國的各種表達“言”的文學體(ti) 裁,包括史書(shu) ,按孔子所說,都應經過《詩》的薰陶,詩的洗禮。即便是畫,亦“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故中國畫作自古即與(yu) 西方之透視寫(xie) 實有別。書(shu) 法亦如此,其神品、逸品、精品,亦是字中有詩有畫。故“不學詩無以言”實實抓住了中國文學的根本特點與(yu) 精神9。

 

關(guan) 於(yu) 第三點,詩的評價(jia) 理論,這見於(yu) 孔子下列論述:

 

“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論語·陽貨》)

 

“興(xing) ”不隻指“賦、比、興(xing) ”之作詩方法,也指人生情感之“興(xing) 起”。“觀”,觀風俗民情與(yu) 政治得失,觀典型模範人物之垂範。“群”,團結人群、群體(ti) 。如“呦呦鹿鳴”“伐木丁丁”等。“怨”,反映民生疾苦哀怨。興(xing) 、觀、群、怨是孔子對“三百篇”內(nei) 容與(yu) 社會(hui) 功能的分類,亦成為(wei) 中國詩歌創作的指導原則與(yu) 評論標準。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矣。’”10三句詩翻譯出來是:“笑得甜甜的,秋波流連,天生麗(li) 質,光彩照人。”“素以為(wei) 絢”指“素”本身即是“絢”。孔子就此點出,天然美是第一位的,“繪”是第二位的。子夏領悟了,說:“評論詩,也是禮在後吧?”孔子說:“啟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矣!”也就是說,評論詩第一要看表達的內(nei) 容——情和誌,第二才是藝術形式。

 

黑格爾論抒情詩,說:“一縱即逝的情調,內(nei) 心的歡呼,閃電似的無憂無慮的謔浪笑傲,悵惘、愁怨和哀歎,總之,情感生活的全部濃淡色調,瞬息萬(wan) 變的動態或是由極不同的對象所引起的零星的飄忽的感想,都可以被抒情詩凝定下來,通過表現而變成耐久的藝術作品。”“抒情詩的這方麵的樂(le) 趣,有時是來自心情的一陣清香,有時由於(yu) 新奇的觀照方式和出人意外的妙想和雋語。”11孔子之強調“言詩”以“素”(情感、內(nei) 容)為(wei) 先,正是對抒情詩之內(nei) 在本質之深刻體(ti) 會(hui) 和把握。

 

孔子說:“仁者樂(le) 山,智者樂(le) 水。”仁者見山之林木蔥鬱,生機盎然,會(hui) 有詩興(xing) 產(chan) 生而歌之。智者見水之清澈透明,流變萬(wan) 方,會(hui) 為(wei) 詩以讚之。這昭示,山水本身並無自在的美,它的美是與(yu) 審美主體(ti) 之美感相聯係的。有如金聖歎所謂:“詩非異物,隻是人人心頭舌尖所萬(wan) 不獲已,必欲說出之一句說話耳。……夫詩之有章有文也,此固儒者之所矜為(wei) 獨能也。若其原本,不過隻是人人心頭舌尖萬(wan) 不獲已,必欲說出之一句說話;則固非儒者之所得矜為(wei) 獨能也。”12以上孔子對詩的反思,對後世有深遠影響,為(wei) 中國詩學的自覺發展奠定了根基。

 

二、孔門詩論的變化與(yu) 漢代之詩教

 

孔子以後,孟子對詩的看法發生了變化。這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他把《詩》與(yu) 《春秋》相提並論,“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13把《詩》與(yu) 《春秋》等同,這就把詩的曆史記事和政治作用突顯了出來,抒情和美化心靈的作用被退居次要地位了。二是“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14。突顯了誌和意對於(yu) 詩的主導作用。《孟子》中引詩極多,如“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qin) ;尊親(qin) 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yang) 。為(wei) 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yang) ,養(yang) 之至也。《詩》曰:‘永言孝思,孝思惟則’,此之謂也。”斷章取義(yi) ,以詩為(wei) 解釋道義(yi) 、道德服務。故《詩經》的性質與(yu) 功能作用,至孟子而發生了一大轉變。

 

荀子繼承了孟子,說:“故《書(shu) 》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15“聖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詩》《書(shu) 》《禮》樂(le) 之歸是矣。《詩》言是,其誌也,《書(shu) 》言是,其事也,《禮》言是,其行也,《樂(le) 》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故《風》之所以為(wei) 不逐者,取是以節之也;《小雅》之所以為(wei) 《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為(wei) 《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頌》之所以為(wei) 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畢是矣。鄉(xiang) 是者臧,倍是者亡;鄉(xiang) 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嚐有也。”16詩完全為(wei) “道理”為(wei) 政治服務,失去其獨立性與(yu) 抒情的本質特性。

 

漢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公羊春秋》居於(yu) 政治首位,《詩》成了“五經”之“經”,孟子、荀子關(guan) 於(yu) 詩的觀點在漢代占據了支配主導地位。於(yu) 是,一方麵《詩經》大為(wei) 普及了,詩的地位極大提升了;另一方麵,“以三百篇作諫書(shu) ”,政治史詩和其道德教化作用成為(wei) 關(guan) 注的中心。

 

成帝時,外家王氏專(zhuan) 權,劉向上書(shu) 進諫,通篇都是引詩17,《春秋》以前之《詩》都被提出作為(wei) 政治盛衰的諷諫。這無意中也成了士人學詩的樣板,直接影響到建安風骨的產(chan) 生。

 

為(wei) 了諷諫,《詩經》那樣的四言短篇不能滿足要求了,於(yu) 是長篇鋪陳、場麵宏闊、敘事為(wei) 主的漢賦產(chan) 生了。

 

東(dong) 漢,衛宏為(wei) 《毛詩傳(chuan) 》作《大序》《小序》,每篇詩都作政治道德之史詩解。十五“國風”及《蒹葭》這樣的抒情詩也被說成政治道德史詩;《周南》《召南》成為(wei) 歌頌後妃道德楷模之作。隨著毛詩的獨存,《詩序》的影響大為(wei) 增加,詩的創作潛移默化地就往史詩與(yu) 道德說教的方向流去了,有如黃河幾字灣;東(dong) 漢末,王綱解體(ti) ,“建安風骨”就釀造出來,成了詩之發展的一個(ge) 承前啟後的新階段。

 

建安士人直承孔孟的人文傳(chuan) 統,恢複了個(ge) 人的鮮活的有情有義(yi) 的人生。而因時代的巨變,有如《魯詩》所引幽厲及宣王中興(xing) ,政治曆史視野和忠義(yi) 之誌,成為(wei) 建安詩(包括《胡笳十八拍》《古詩十九首》等)的主流和風骨。

 

三、建安風骨的開創者——曹操

 

建安風骨的開創者曹操,文武兼備,一世英豪,其詩作對杜甫及後代詩作之巨大影響,前人許多評詩者都盛加讚譽。《世說新語·豪爽篇》載,晉人王敦,每酒後輒詠“老驥伏櫪”四句,以如意打唾壺,壺口盡缺。明人胡應麟說:“(漢)高帝《鴻鵠歌》是‘月明星稀’諸篇之祖……氣概橫放,自不可及。後惟孟德‘老驥伏櫪’四語,奇絕足當。”18王夫之評論說:“孟德樂(le) 府,固卓犖驚人,而意抱淵永,動人以聲不以言。”19

 

那麽(me) 這風骨是如何造成的?究其原因,首先肯定與(yu) 曹操個(ge) 人的天賦有關(guan) ,但更重要的是與(yu) 曹操手不釋卷、酷愛詩書(shu) 有關(guan) 。漢代之詩書(shu) ,已有《史記》和《漢書(shu) 》,不僅(jin) 表彰忠烈,亦且文思飛揚,流光溢彩,曹操自小受到詩書(shu) 強烈薰陶。曹詩特重恩情,不忘故鄉(xiang) ,憂國憂民,充滿忠烈義(yi) 氣,絕非偶然或天生,乃詩書(shu) 薰陶有以如此。

 

後人對漢代多有誤解,以為(wei) 漢代士人天天在講天人感應,災異譴告,實際上他們(men) 乃是最能犯顏直諫、直陳君之過失的一群人,大有子思諫魯穆公之遺風。天災不過是提供他們(men) 直陳政事過失、民生疾苦之機會(hui) 而已。像鮑宣那樣的“民有七死七亡”的諫諍之言,後世何嚐有過?從(cong) 民間士人之精神風貌,鹽鐵會(hui) 議上賢良文學對朝廷桑弘羊等人的批判及東(dong) 漢末年黨(dang) 錮之禍的清議人物,可以一睹其風采。曹操就是直承黨(dang) 錮諸清流之精神、骨氣而起的人物。

 

漢朝以“三綱”為(wei) 天授,後世乃認為(wei) 漢人專(zhuan) 製氣息特濃,不知漢代古風未亡,大偽(wei) 未興(xing) 。夫妻男女關(guan) 係,遠較宋代以後自由。卓文君與(yu) 司馬相如故事及《古詩十九首》之夫妻恩愛貞情,如後世梁祝故事,皆首出於(yu) 漢代,並非偶然。漢代為(wei) 臣下者多滿懷忠義(yi) 與(yu) 立功創業(ye) 豪情。賈誼、董仲舒、魯申公、轅固生、鮑宣、李固、張騫、蘇武、衛青、霍去病、班超等均出在漢代,亦非偶然。文化學術上,漢代亦是極有創造力的時代,有《公羊春秋學》《漢易學》,有《史記》《漢書(shu) 》,五言詩亦產(chan) 生於(yu) 漢代,古拙質樸,情真意厚。建安詩風即乘此而起。

 

青年曹操是漢代忠義(yi) 文化的傑出表現者。他鋤豪強,誅殺宦官權貴,起兵誅董卓,皆個(ge) 人忠義(yi) 之氣所為(wei) 。東(dong) 漢朝廷,靈帝時已名存實亡,乃引發戰亂(luan) 之禍根。對清流大開殺戒,宦官專(zhuan) 權,政治黑暗達於(yu) 極點,人人可得而掃滅之。曹操起兵即非朝廷授命,以後“挾天子以令諸侯”,有策略一麵,也有恩義(yi) 情結的作用。曹操能寫(xie) 出許多詩作名篇,突顯史詩的特點,具濃鬱忠義(yi) 之氣,都是漢代正統忠義(yi) 文化薰陶的結果。

 

曹操《度關(guan) 山》曰:“天地間,人為(wei) 貴。立君牧民,為(wei) 之軌則。車轍馬跡,經緯四極。黜陟幽明,黎庶繁息。於(yu) 鑠賢聖,總統邦域。封建五爵,井田刑獄。有燔丹書(shu) ,無普赦贖。皋陶甫侯,何有失職?嗟哉後世,改製易律。勞民為(wei) 君,役賦其力。舜漆食器,畔者十國,不及唐堯,采椽不斫。世歎伯夷,欲以厲俗。侈惡之大,儉(jian) 為(wei) 共德。許由推讓,豈有訟曲?兼愛尚同,疏者為(wei) 戚。”這乃儒學曆史觀的縮影。“人為(wei) 貴”是《孝經》和董仲舒《春秋繁露》提出的,成為(wei) 曹操此詩的綱領。詩也兼融了墨子兼愛尚同的思想。以後杜甫詩“不過行儉(jian) 德,盜賊本王臣”等承繼了此詩思想。

 

曹操《卻東(dong) 西門行》曰:“鴻雁出塞北,乃在無人鄉(xiang) 。舉(ju) 翅萬(wan) 餘(yu) 裏,行止自成行……奈何此征夫,安得驅四方!戎馬不解鞍,鎧甲不離傍。冉冉老將至,何時反故鄉(xiang) ?神龍藏深泉,猛獸(shou) 步高岡(gang) 。狐死歸首丘,故鄉(xiang) 安可忘!”“狐死歸首丘”出自《禮記·檀弓》,乃孔門仁學思想的本根,所謂“祖廟所以本仁也”“狐死正首丘,仁也”,非有仁人之心,“誠於(yu) 中而發於(yu) 外”,是不可能寫(xie) 出這詩的。

 

《短歌行》雲(yun) :“月明星稀,烏(wu) 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無枝可依”道出了當時曹操與(yu) 士人對國事前途、個(ge) 人出路的憂思與(yu) 徬徨。

 

這些詩曹操於(yu) 馬上得之,鎧甲得之,轉戰四方萬(wan) 裏得之,故雄健渾宏,英氣勃勃,有吞吐山河之勢。《步出夏門行》:“東(dong) 臨(lin) 碣石,以觀滄海……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幸甚至哉!歌以詠誌。”“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吳喬(qiao) 說:“作四字詩,多受束於(yu) 《三百篇》句法,不受束者,惟曹孟德耳。”20陳祚明謂:“曹操《龜雖壽》名言激昂,千秋使人慷慨。孟德能於(yu) 《三百篇》外,獨辟四言聲調,故是絕唱。”21

 

《苦寒行》雲(yun)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阪詰屈,車輪為(wei) 之摧。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溪穀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頸長歎息,遠行多所懷。我心何怫鬱?思欲一東(dong) 歸。水深橋梁絕,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饑。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東(dong) 山》詩,悠悠令我哀。”清人吳淇在《六朝選詩定論》中說:“凡詩人寫(xie) 寒(《苦寒行》),自有一應寫(xie) 寒事物,大要曰風,曰雪……此詩未寫(xie) 風雪,先寫(xie) 太行之險,所謂不存之地,進退兩(liang) 難,則寒無可避,方是苦也。”22方東(dong) 樹說:“《苦寒行》不過從(cong) 軍(jun) 之作,而取境闊遠,寫(xie) 景悲壯,用筆沉鬱頓挫,比之《小雅》,更促數噍殺。後來杜公(甫)往往學之。大約武帝詩沉鬱直樸,氣真而逐層頓斷,不一順平放,時時提筆換氣換勢,尋其意緒,無不明白;玩其筆勢文法,凝重屈蟠。誦之令人滿意。可謂千古詩人第一之祖。”23《苦寒行》乃行軍(jun) 太行之實況,有如凱撒《高廬戰記》,不過曹操以詩為(wei) 之而已;但充鬱其中的則是對處境艱難、戰士困乏、人民逃離的痛心!苦寒者非寫(xie) 境地時令之寒,乃寫(xie) 心意心中之苦寒耳!此苦寒乃儒學文化心靈之凝結。

 

故“建安風骨”乃漢代忠義(yi) 文化之結晶。

 

四、孔子詩教的生活化——陶潛

 

孔子說“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這指示的是一種詩意化的生活方式。陶潛是把這種詩意化的生活真正落實、完整體(ti) 現出來的人。所謂“詩意地棲居”,其典範表現就是陶潛及陶詩。幾十年的農(nong) 村躬耕隱逸生活,都被他化為(wei) 詩的語言,傳(chuan) 之後世。

 

陶潛出身名門望族,在官場中混了十幾年,毅然抽身而退,這需要有“不為(wei) 五鬥米折腰”的巨大覺悟和勇氣。孔子“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憂道不憂貧”“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的示範和教導,無疑是陶潛不折腰的精神力量之所在。這也成為(wei) 陶詩的風骨。沒有這種風骨作支撐,農(nong) 耕生活會(hui) 流於(yu) 平庸,不可能有高雅恬靜的情趣從(cong) 中產(chan) 生。

 

陶潛寫(xie) 農(nong) 耕生活的著名詩篇,莫如《飲酒詩·其五》:“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dong) 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yu) 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人境”兩(liang) 字特別傳(chuan) 神,此乃“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之情結所成。人我一體(ti) 、民胞物與(yu) ,情深意厚,所逃避的隻是官場之“車馬喧”而已。莊子式的離世,是不可能寫(xie) 出這兩(liang) 字的。“心遠”亦是由“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之意境所造成。於(yu) 是農(nong) 村生活,觸景生情,景情結合,高雅而又平淡的詩情詩意從(cong) 筆端流淌出來,成為(wei) 影響後世的巨大的詩的流派。“采菊東(dong) 籬下,悠然見南山”之“悠然”意境,則如神來之筆,乃孔子詩教熏陶的結果,非一般隱逸及避世傲遊、“不與(yu) 世俗處”者所能有。

 

《歸去來辭》說:“田園將蕪,胡不歸?……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仆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鬆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guan) 。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yun) 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家室骨肉,父子親(qin) 情,天倫(lun) 之樂(le) ,躍然紙上。陶潛出身名族,高祖陶侃參與(yu) 開創東(dong) 晉,功名顯赫,故陶潛雖為(wei) 平民,但高潔不群,親(qin) 情濃鬱,忠孝傳(chuan) 家,對一山一水,雲(yun) 林飛鳥,像對待孩子一樣,親(qin) 切體(ti) 貼,欣賞品味,情感傾(qing) 注於(yu) 筆端,乃皆從(cong) 心中自然流出所成。

 

孔子說:“仁者樂(le) 山,智者樂(le) 水。”陶潛詩下的“自然”不來自老莊,體(ti) 現的是孔門“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意趣。

 

“暖暖遠人村,依依墟裏煙。”“鳥弄歡新節,冷風送餘(yu) 善。”“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微雨從(cong) 東(dong) 來,好風與(yu) 之俱。”“閑居三十載,遂與(yu) 塵事冥。詩書(shu) 敦宿好,林園無世情。如何舍此去,遙遙至西荊。”“詩書(shu) 敦宿好”,實是陶潛隱居生活的特點。“曆覽千載書(shu) ,時時見遺烈。高操非所攀,謬得固窮節。平津苟不由,棲遲詎為(wei) 拙!寄意一言外,茲(zi) 契誰能別?”詩人意境中之恬淡與(yu) “悠然”乃“宿好”“遺烈”所釀成。

 

孔子特重音樂(le) ,每日必歌,陶潛喜歡彈琴。這是孔子樹立的士人和文人的生活情趣,加上“惟酒無量”,就把魏晉名士的形象勾畫完全了。陶潛亦無日不酒。莊子的生死窮通,天地大化,使這悠然、曠達添加了一份性理的支撐,更加情理結合,但莊學絕不是陶潛精神風骨之所出,更非主流。

 

陶潛在詩書(shu) 中有許多朋友。“邵生瓜田中,寧似東(dong) 陵時。”“積善雲(yun) 有報,夷叔在西山。”“仲理歸大澤,高風始在茲(zi) 。”“慷慨獨悲歌,鍾期信為(wei) 賢。”“聞有田子泰,節義(yi) 為(wei) 士雄。”“閑居非陳厄,竊有慍見言。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與(yu) 這些前修高士生活在一起,這成為(wei) 陶潛不畏窮困、激勵奮進的一大精神支柱。“君子憂道不憂貧”“朝聞道,夕死可矣”則是所有這些前修的精神資源。

 

陶潛亦有許多官場中的朋友,不少詩是與(yu) 他們(men) 酬唱之作。“乃心在鹹陽”,東(dong) 晉將被篡奪,他悲從(cong) 中來,節義(yi) 情結十分突出。“芳菊開林耀,青鬆冠岩列。懷此貞秀姿,卓為(wei) 霜下傑。”“青鬆在東(dong) 園,眾(zhong) 草沒其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終懷在歸舟,諒哉宜霜柏。”孔子說:“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在這裏都化為(wei) 詩的語言,凝聚為(wei) 對節操的珍視。

 

詩屬於(yu) 美,乃主體(ti) 與(yu) 客體(ti) 情境互通的產(chan) 物。主體(ti) 的學養(yang) 和文化造詣,轉化為(wei) 特定的藝術審美情趣,見於(yu) 景與(yu) 物才會(hui) 有特別的詩意。孔子所說“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德”指性格、性靈。沒有詩人的靈性德性,不可能成為(wei) 詩人。諸葛亮也隱逸了,但其本性不愛丘山而足智多謀,即便不出山,也不可能成為(wei) 陶潛。但僅(jin) 有性靈,是不能產(chan) 生詩人,特別是陶潛這樣風格的詩人的。黃山穀說:“淵明不為(wei) 詩,寫(xie) 其胸中之妙耳。”24“胸中”就不隻是性靈,而是性靈與(yu) 誌意及依仁遊藝結合的產(chan) 物。“繪事後素”,“素”是性靈,“繪”是性靈與(yu) 特定文化的結合。莊子之自然生死觀與(yu) 飄逸無拘之氣,在這“繪”上更增加了一種達觀的情趣。葉嘉瑩說,陶詩是“一白”,其中包括著“七彩”。這說得很好。但這“七彩”是由特定的文化修養(yang) 所折射而成的。孔子的“仁”是其根本底蘊。葉先生又說:“唯有淵明的詩,乃是極為(wei) ‘任性真’的,完全以其本色毫無點染地與(yu) 世人相見。在這一點上,即使大詩人如李白、杜甫,與(yu) 淵明相形之下,也不免顯得有些誇飾和渣滓……這正是淵明的詩顯得如此真淳的緣故。”25但“真淳”並非原始的質樸,而是經過文學加工了的真淳。這是不能忽略的。

 

晚年,陶潛饑寒交迫。“夏日長抱饑,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及晨願烏(wu) 遷。”“躬親(qin) 未曾替,寒餒常糟糠。”“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高操非所攀,深得固窮節。”“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chuan) !”“斯濫豈彼誌,固窮夙所歸。”“誰雲(yun) 固窮難,邈哉此前修。”這些都由孔子“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而來,乃陶潛精神力量之所自。梁啟超指出:“這種固窮的操守,不僅(jin) 是出於(yu) 理性的道德觀念,尤其可貴的乃是出於(yu) 一種感情與(yu) 人格的凝聚;不然,則即使能守得住固窮的節操,也未必能體(ti) 認到固窮的樂(le) 趣。淵明便是不但守住了固窮之節,也體(ti) 認到了固窮之樂(le) 的一個(ge) 人。我們(men) 從(cong) 他所寫(xie) 的‘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草廬寄窮巷,甘以辭華軒’(《戊申歲六月中遇火》),‘豈不實辛苦,所懼非饑寒。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戚顏。’(《詠貧士七首》之五)的一些詩句,便可看出他對固窮所表現的從(cong) 容、甘顏與(yu) 無懼。知道陶別有所樂(le) ,乃最不平凡之處。”26這是很深刻的見解。但這份“固窮”的從(cong) 容、甘願樂(le) 以處之之情操,是由孔子之“道”產(chan) 生出來的,不是性靈本身所“固有”的。其中,“俯仰終宇宙,不樂(le) 複何如”也有一份宇宙大化之理的支持。

 

陶潛《感士不遇賦》謂:“原百行之攸貴,莫為(wei) 善之可娛。奉上天之成命,師聖人之遺書(shu) 。發忠孝於(yu) 君親(qin) ,生信義(yi) 於(yu) 鄉(xiang) 閭。推誠心而獲顯,不矯然而祈譽……悲董相之淵致,屢乘危而幸濟。感哲人之無偶,淚淋浪以灑袂。承前王之清誨,曰天道之無親(qin) ;澄得一以作鑒,恒輔善而佑仁。”對士不遇深有感概,但和董仲舒一樣,以仁義(yi) 自持是始終不變的信念。

 

“詩言誌”,誌是風骨。陶詩是其儒學生活化和詩化的最好表現。朱熹說:“淵明所說者莊老。”27陳寅恪先生以為(wei) :“外儒而內(nei) 道,舍釋迦而宗天師。”28這是不對的。真德秀以為(wei) “淵明之學,正自經術中來”29,這是對的。

 

五、敘事新路新體(ti) ——杜甫、韓愈

 

初唐陳子昂矯六朝詩風之萎靡,如楊鬆年《姚瑩〈論詩絕句六十首〉論析》所指出30,後代詩話家即指出是繼承發揚建安風骨的。至盛唐杜詩,忠君愛民之心出自肺腑,濃烈真摯,鬱結深沉,非同時代人可比,故成就了詩史上巔峰之作。這有家教的薰陶,有經史的培育,有前此詩騷的示範,更有“建安風骨”作為(wei) 先導。杜詩自由多樣,不拘一格,開種種敘事新路新體(ti) ,皆內(nei) 心之興(xing) 觀群怨不能不發為(wei) 詩詞所使然。不為(wei) 作詩而為(wei) 伸張民怨民苦民情,情不自禁,不吐不快,故有如《詩經》,意不在作詩,不在開新路,而新路新體(ti) 自開,典謨自樹。“三吏”“三別”都在記實,如曹操之《苦寒行》,痛徹肺腑,不能不發而為(wei) 詩。嚴(yan) 羽《滄浪詩話》一再說,杜詩沉鬱,太白飄逸,此固與(yu) 兩(liang) 人之天性天分有關(guan) ,但兩(liang) 人詩風之異,乃詩書(shu) 文化之凝聚不同所致,非原始質地之沉鬱或飄逸所然也。內(nei) 容決(jue) 定形式,創造形式,改良形式。杜詩五言七言律詩達於(yu) 上乘頂峰,新樂(le) 府極具特色,皆內(nei) 在情感與(yu) 誌意所使然。杜甫一生艱難苦恨,戰亂(luan) 流離,居無定所,饑寒交迫,家國苦難凝結為(wei) 一,才自然釀成了詩的佳構佳句,傳(chuan) 之萬(wan) 代而不朽。無論寫(xie) 夫妻情深,寫(xie) 天倫(lun) 骨肉親(qin) 情,寫(xie) 至真友情,還是寫(xie) 心憂國家君父、民生疾苦,皆真儒淳儒性情之自然流露,是有意作詩寫(xie) 詩者所絕不可能寫(xie) 出的。

 

繼杜甫而後之韓愈,以文為(wei) 詩,亦繼承和發揮建安和杜甫的詩風。韓愈倡道統,反迎佛佞佛,文起八代之衰,其所欲言,律詩實已遠遠不能表達,故以文為(wei) 詩,完全打破詩律限製,亦如杜甫之以敘事為(wei) 詩,乃自然而然,不刻意為(wei) 詩而自成一新體(ti) 式。“詩言誌”,誌之所至以詩文隨之,該成何種體(ti) 裁即成何種體(ti) 裁。蘇軾所謂“退之論草書(shu) ,萬(wan) 事未嚐屏,憂愁不平氣,一寓筆所騁”。以老體(ti) 裁老形式作標準加以非議否定,是錯誤的觀點。楊鬆年在《韓愈“以文為(wei) 詩”析評》中力辟其非,是極有見地的。韓愈和杜甫一樣,強毅奮發,傾(qing) 心於(yu) 國事民瘼。《左遷至藍關(guan) 示侄孫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欲為(wei) 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yun) 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guan) 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悲壯之極。《枯樹》:“老樹無枝葉,風霜不複侵。腹穿人可過,皮剝蟻還尋。寄托惟朝菌,依投絕暮禽。猶堪持改火,未肯但空心。”強毅堅韌,至老不衰。與(yu) 孟郊友情,堪與(yu) 杜李比美。《醉留東(dong) 野》:“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cong) 。吾與(yu) 東(dong) 野生並世,如何複躡二子蹤?東(dong) 野不得官,白首誇龍鍾。韓子稍奸黠,自慚青蒿倚長鬆。低頭拜東(dong) 野,願得始終如馬巨蛩。東(dong) 野不回頭,有如寸筳撞巨鍾。吾願身為(wei) 雲(yun) ,東(dong) 野變為(wei) 龍,四方上下逐東(dong) 野,雖有離別無由逢。”真所謂“淳儒有真情”。至宋,律詩束縛思想,朱熹曾予以強烈批評,謂:“然自唐初以前,其為(wei) 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與(yu) 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複古人之風矣。”31朱熹寫(xie) 詩清新自然,融入民歌,可以說亦經過了建安、杜甫、韓愈的洗禮。

 

詩到唐代而止。

 

六、詩的評論

 

詩屬於(yu) 文學,是時代精神的產(chan) 物,隨時代之變化而變化。東(dong) 晉以後,宋齊梁陳,詩風趨於(yu) 萎靡柔弱。唐詩由初唐、盛唐、中唐以至晚唐,亦是如此。這是時代與(yu) 文化變化所使然。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欣賞與(yu) 評論詩,實乃評詩者對詩的詮釋,是詮釋者與(yu) 詩人之視域——情感、誌趣的交融;故評詩者之風骨、氣質不同,對同一家或同一首詩,評論會(hui) 完全不同。歐陽修謂:“畫之為(wei) 物尤難識,其精粗真偽(wei) ,非一言可達。得者各以其意,披圖所賞,未必是稟筆之意也。昔梅聖俞作詩,獨以吾為(wei) 知音,吾亦自謂舉(ju) 世之人知梅詩者莫吾若也。吾嚐問渠最得意處,渠誦數句,皆非吾賞者,以此知披圖所賞,未必得秉筆之人本意也。”32這講的就是評詩與(yu) 原作之不同視域的問題。曹操詩,宋以前評價(jia) 是很高的;宋以後高揚道德和道統,曹操人品被醜(chou) 化,在朱熹眼中,詩也就被貶抑了。陶潛詩,宋以後得到越來越高的評價(jia) ,這與(yu) 政治及道德觀念的變化是有關(guan) 係的。真德秀看出陶詩與(yu) 儒學忠義(yi) 之風骨的關(guan) 係,評價(jia) 自然就高了。

 

許多詩話專(zhuan) 從(cong) 藝術形式上評論詩詞,離開內(nei) 容,離開作者之誌意所在,不能不流為(wei) 主觀,以至空洞、詞藻堆積。如《滄浪詩話》謂:“盛唐諸人唯在興(xing) 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興(xing) 趣”兩(liang) 字很好,是針對苦吟和有意為(wei) 詩者而言的,亦針對嚴(yan) 羽所見的詩風流弊。杜甫、李白、王維等都不是為(wei) 作詩而苦吟,乃興(xing) 之所至,自然成篇。孔子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杜甫等寫(xie) 詩可謂“樂(le) 之者”——以“興(xing) 趣”而為(wei) 詩,但僅(jin) 用這兩(liang) 字概括,還是太簡單了。又提出貴在“妙悟”,意思是詩當見境興(xing) 情,由情達意,由意抒誌,一出於(yu) 直覺,自然成篇;但借用禪宗語以明之,也太簡單空泛,以後遂引起種種誤解和批評!33王國維《人間詞話》享有盛名,有許多精辟見解,但所提“境界”——“有我無我”“以物觀物”等實皆前人如邵雍等所已言。邵雍說:“誠為(wei) 能以物觀物,而兩(liang) 不相傷(shang) 者焉,蓋其間情累都忘去爾。所未忘者,獨有詩在焉。然而雖曰未忘,其實亦若忘之矣。何者?謂其所作異乎人之所作也。所作不限聲律,不沿愛惡,不立固必,不希名譽,如鑒之應形,如鍾之應聲。其或經道之餘(yu) ,因閑觀時,因靜照物,因時起誌,因物寓言,因誌發詠,因言成詩,因詠成聲,因詩成音,是故哀而未嚐傷(shang) ,樂(le) 而未嚐淫,雖曰吟詠情性,曾何累於(yu) 性情哉?”34王國維所謂“以物觀物”當出於(yu) 此。但邵雍的說法清楚明白,王取而用之,不加解說,就讓人難於(yu) 理解。布顏圖說:“山水不出筆墨、情景,情景者,境界也。古雲(yun) :‘境能奪人。’又雲(yun) :‘筆能奪境。’終不如筆、境兼奪為(wei) 上。蓋筆既精工,墨既煥彩,而境界無情,何以暢觀者之懷?境界入情,而筆墨庸弱,何以供高雅之賞鑒?”方士庶說:“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實境也。因心造境,以手運心,此虛境也。虛而為(wei) 實,是在筆墨有無間。”《人間詞話》所有關(guan) 於(yu) 境界之說皆不外乎此論。王謂“境界有大小,然不以是而分高下”。何謂大小?鍾書(shu) 瑤解為(wei) “壯美”與(yu) “優(you) 美”;熟悉西方美學史者對此才能稍得真切之了解。又謂:“‘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李煜)之詞,神秀也。”何謂骨秀與(yu) 神秀?鍾書(shu) 瑤解釋謂:溫庭筠之詞,極盡雕琢,辭藻華麗(li) 優(you) 美,但往往浮於(yu) 表麵,有好句而無好詞。韋莊之詞,雖亦曲盡纏綿,然而清秀活潑。李煜之詞,尤其是亡國後所作,由於(yu) 表達感情真摯強烈,深刻抒發了其亡國之痛,所以後人廣為(wei) 傳(chuan) 唱。從(cong) “句秀”到“骨秀”,到“神秀”,境界一步步深入35。實際上談不上步步深入。以“神秀”形容李煜詞亦不貼切,還是流於(yu) 空洞。

 

詩的欣賞與(yu) 欣賞主體(ti) 之心情性格及文化修養(yang) 密切相關(guan) 。文天祥忠義(yi) 壯烈,被俘囚禁,寧死不屈,在《集杜詩·自序》中說:“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為(wei) 詩代言之。日玩之不置,但覺為(wei) 吾詩,忘其為(wei) 子美詩也。乃知子美非能自為(wei) 詩。詩句自是人情性中語,煩子美道耳。子美於(yu) 吾隔數百年,而其言語為(wei) 吾用,非情性同哉!”36這是深刻透徹的見解。

 

關(guan) 於(yu) 李煜的詞,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說:“1937年中國軍(jun) 隊退出北京以後……,我們(men) 二人(吳正之)就一同往長沙去找清華了。到了長沙,我住在朋友家中的一個(ge) 小樓上,經常憑欄遠望,看見欄下有一棵臘梅花,忽然想起李後主的幾句詩:‘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我覺得這幾句話寫(xie) 亡國之痛深刻極了,沉痛極了。我也寫(xie) 了首詩,其中有一句說:‘憑欄隻見臘梅花。’‘隻見臘梅花’而已,至於(yu) 廣大北方的無限江山,那就‘別時容易見時難’了。”37讀詩,有同樣的處境,同樣的心情,才能真領略其意境。

 

中國詩話極多,多憑主觀喜好發表意見,確切分析之論太少,更很少與(yu) 詩人之文化修養(yang) 相聯係。楊鬆年指出:“率多叢(cong) 碎蕪雜,欠缺係統。”38以王夫之評詩所用“情”字為(wei) 例,楊先生指出:“至少包括了十三種以上的意義(yi) :一、宇宙本體(ti) 之變化;二、天地萬(wan) 物人類事理所具有之共同共通之性質;三、人類獨具而有別於(yu) 禽獸(shou) 之內(nei) 心活動;四、人心活動之合乎肯定之道德標準者;五、不合乎肯定道德標準之人心活動;六、與(yu) 外物觀照交融之文思活動;七、作品完成後,由作品之組成成分如文字、聲律、形象等表露之情感;八、文學作品之內(nei) 容;九、流露於(yu) 語言、文字以外之韻味;十、詩人稟具之才能……十三、指人、物之內(nei) 在本質。”39如此多而不同的意義(yi) ,王夫之皆用一個(ge) “情”字表達,這不能不造成混淆。這是王夫之論詩評詩的弊病,亦是許多此類著作的通病,也是“國學”論文評詩的通病,這是值得我們(men) 深思而加以改進的。

 

注釋:
 
1湯一介:《論中國傳統哲學中的真善美問題》,《當代學者自選文庫——湯一介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521-522頁。
 
2《論語·為政》:(清)劉寶楠:《論語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54年,第21頁。
 
3《論語·季氏》,第363頁。
 
4《論語·陽貨》,第375頁。
 
5程俊英,蔣見元:《詩經注析》,北京:中華中局,2019年,第268頁。
 
6程俊英,蔣見元:《詩經注析》,北京:中華中局,2019年,第357頁。
 
7《論語·泰伯》,第160頁。
 
8金春峰:《弘揚孔子的詩教傳統》,《中華讀書報》2010年1月5日及《孔子的詩論——詩的心靈》,原載《孔子研究》2011年第2期,收入《中國文化書院八秩導師文集(金春峰卷)》,北京:東方出版社,2016。
 
9同上。
 
10《論語·八佾》,第48-49頁。
 
11朱光潛譯,黑格爾:《美學》第三卷下冊,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第192頁。
 
12《尺牘新鈔》第一集卷五《與家伯長文昌》.http://news.lcjq.net,2020-05-27.
 
13《孟子·離婁章句下》,(清)焦循:《孟子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54年,第338頁。
 
14《孟子·萬章章句上》,(清)焦循:《孟子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54年,第377頁。
 
15《荀子·勸學》,(清)王先謙:《荀子集解》,長沙:嶽麓書社,1996年,第7頁。
 
16《荀子·儒效》,(清)王先謙:《荀子集解》,長沙:嶽麓書社,1996年,第95頁。
 
17(漢)班固:《漢書·楚元王傳》,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500-1526頁。
 
18(明)胡應麟:《詩藪·內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19(明)王夫之:《古詩評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
 
20(清)吳喬:《圍爐詩話·卷2》,轉引自張作耀:《曹操傳》,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367頁。
 
21(清)陳祚明:《采菽堂詩集》卷5,轉引自張作耀:《曹操傳》,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369頁。
 
22張作耀:《曹操傳》,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369頁。
 
23方東樹:《昭昧詹言·卷2》,轉引自張作耀:《曹操傳》,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7頁。
 
24《詩人玉屑》,轉引自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147頁。
 
25(加拿大)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第147頁。
 
26(加拿大)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第154頁。
 
27《朱子語類》,轉引自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第148頁。
 
28陳寅恪:《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轉引自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第148頁。
 
29真德秀:《跋黃瀛甫擬陶詩》,轉引自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第148頁。
 
30楊鬆年:《姚瑩〈論詩絕句六十首〉論析》,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9年。
 
31(南宋)魏慶之:《詩人玉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32《歐陽文忠公文集》卷一百三十八《唐薛稷書》,上海涵芬樓影印本。
 
33楊鬆年:《中國文學評論史編寫問題論析》,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8年。
 
34《邵子全書·伊川擊壤集序》,郭彧點校,北京:九州出版社,2001年。
 
35鍾書瑤編,王國維著:《人間詞話》,沈陽:萬卷出版公司,2018年,第31頁。
 
36張忠綱,孫微編選:《杜甫集前言》,南京:鳳凰出版社,2014年,第10頁。
 
37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下)》,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556頁。
 
38楊鬆年:《中國文學評論史編寫問題論析》,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8年,第265頁。
 
39陳煒舜:《花雨晴天落,鬆風終日來——楊鬆年教授訪談錄》,《百家》,2013年第12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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