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自慧 閔明】當代儒學的“複興”與“在場”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21-03-17 14:33:09
標簽:儒學、在場、複興

當代儒學的“複興(xing) ”與(yu) “在場”

作者:張自慧 閔明(上海師範大學哲學與(yu) 法政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初四日癸亥

          耶穌2021年3月16日

 

儒學作為(wei) 中國文化身份標識的本源性特征,在近代西學東(dong) 漸、中西融通與(yu) 救亡革新的時代潮流中被逐漸弱化,並一度從(cong) 孕育滋生它的社會(hui) 母體(ti) 中遊離出來。當代儒學在中國綜合國力快速增強與(yu) 尋求世界話語權的境域中開始走向複興(xing) 。但是,學界關(guan) 於(yu) 儒學何以“複興(xing) ”、如何“在場”等問題爭(zheng) 論不休,未有定讞。在文化激蕩、文明互鑒、價(jia) 值多元的機遇與(yu) 挑戰麵前,是固守既有之思想範式與(yu) 傳(chuan) 統理念,抑或在全球語境下衝(chong) 破空間與(yu) 族群之藩籬融入多元文化之中,成為(wei) 當下儒學發展不得不直麵的難題。

 

走向“複興(xing) ”的儒學

 

儒學的複興(xing) 並不是簡單的儒學“進場”,因為(wei) 儒學在誕生之後,從(cong) 未真正離開這片生養(yang) 它的熱土,即由不同曆史時期的政治、經濟、文化等所構成的中國社會(hui) “大舞台”。但確有在某一時段因複雜社會(hui) 因素的緣故,儒學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被遮蔽或弱化而離開社會(hui) “大舞台”中央,處於(yu) 邊緣化狀態。因此,當下儒學“複興(xing) ”的真正意蘊是指儒學在與(yu) 時俱進中“澄明”自身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通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進入當下社會(hui) 生活之中,在中華民族複興(xing) 偉(wei) 業(ye) 中發揮重要的思想、文化與(yu) 精神建構功能。

 

從(cong) 曆史上看,春秋時期,孔子在周公所開啟的禮樂(le) 文明基礎上,以“損益”夏商周三代之禮的方式,通過“納仁入禮”完成了儒學的開元,形成了儒家學派。其後,儒學走過了兩(liang) 千多年跌宕起伏的發展曆程。在近代救亡圖存的民族危機之下,儒學濟世之用的目標不再是通過一次內(nei) 部升級就可以完成的使命,“中體(ti) 西用”難以消弭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現代性之間的內(nei) 在緊張。彼時過度政治化的儒學已失去其本來麵目,“內(nei) 聖外王”的“中藥”之方難以在短期內(nei) 救治中華民族的內(nei) 憂外患,滿目瘡痍的舊中國需要一場全麵深刻的變革。上述諸因導致儒學在近現代曆史潮流中日漸式微。改革開放後,儒學開始複蘇,不斷加劇的多元文化衝(chong) 擊使我們(men) 正視民族文化的重要性,儒學重新被納入社會(hui) 文化體(ti) 係建構的序列之中,迎來了一個(ge) 全新的發展時代。

 

伴隨著全球化和現代化浪潮,飛速發展的經濟帶來了中國社會(hui) 生活樣態的劇烈轉變,這種轉變也為(wei) 儒學複興(xing) 創造了現實性與(yu) 可能性的契機。儒學複興(xing) 的現實性主要表現在三個(ge) 方麵:第一,時代發展的需要。湯一介曾說:“中華民族正處在偉(wei) 大民族複興(xing) 的進程之中,民族的複興(xing) 必然與(yu) 民族文化的複興(xing) 相關(guan) 聯……儒學自孔子起就自覺地繼承著夏、商、周三代的文化,從(cong) 曆史上看它曾是中華民族發育、成長的根,我們(men) 沒有可能把這個(ge) 根子斬斷。”第二,經濟發展的需要。物質充盈所誘發的物欲膨脹與(yu) 人們(men) 精神世界的貧困形成了反差,導致了物質與(yu) 精神的緊張和衝(chong) 突,而儒學作為(wei) 生命哲學和心性之學能為(wei) 人們(men) 的精神世界提供豐(feng) 富滋養(yang) ,在一定程度上為(wei) 社會(hui) 經濟發展提供精神支撐。第三,文化發展的需要。多元文化和價(jia) 值觀帶來了身份認同上的迷茫,而承繼了三千年禮樂(le) 文明精髓的儒學所提供的超時空曆史共同體(ti) 的身份認同,能讓流浪的靈魂找到原鄉(xiang) 。

 

當然,儒學要真正實現複興(xing) 僅(jin) 有現實性是不夠的,其自身還必須具有複興(xing) 的可能性。這主要體(ti) 現在儒學的理論特質和內(nei) 在圓融性所表現出的強大生命力。從(cong) 理論特質上看,儒學是人學,是情理融通的生命哲學,它將禮義(yi) 作為(wei) 人之為(wei) 人的道德標準,將君子作為(wei) 人格追求的理想標杆,以修齊治平作為(wei) 成就人生的必由之路,這些思想可以為(wei) 當代國人處理市場經濟中的各類關(guan) 係、化解現實與(yu) 理想的衝(chong) 突、構築精神家園提供有效指導。從(cong) 內(nei) 在圓融性上看,儒學不追求彼岸超脫而專(zhuan) 注於(yu) 現實生活的入世品性,符合中國現代化建設的要求;“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大氣魄與(yu) 滲透於(yu) “人倫(lun) 日用”的教化理念的有機結合,使儒學中的優(you) 秀思想資源與(yu) 主流意識形態及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高度契合;而儒學“和而不同”“以德服天下”“協和萬(wan) 邦”“萬(wan) 國鹹寧”等思想則是當今中國倡導的文明互鑒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理論源頭之一。基於(yu) 上述現實性和可能性,儒學應自信地走向生活世界的中央,參與(yu) 到當代中國與(yu) 當代世界建構的宏大敘事中來。

 

儒學“複興(xing) ”之誤區

 

在近年來的儒學複興(xing) 爭(zheng) 論中,存在著兩(liang) 種“極端化”誤區。一是以狹隘民族主義(yi) 的心態“全盤肯定”儒學的“原教旨主義(yi) ”傾(qing) 向,二是以盲目崇拜西方的心態“全盤否定”儒學的“自由主義(yi) ”傾(qing) 向。這兩(liang) 種貌似不同的傾(qing) 向,其根源在本質上是相同的,都是非理性地對待儒學和嚴(yan) 重脫離中國社會(hui) 實際所致。

 

其一,儒學複興(xing) 要避免“原教旨主義(yi) ”傾(qing) 向。英國社會(hui) 學家吉登斯將“原教旨主義(yi) ”定義(yi) 為(wei) “用傳(chuan) 統方式維護的傳(chuan) 統”,原教旨主義(yi) 認為(wei) 傳(chuan) 統“有自己的真理、一種被信徒肯定為(wei) 正確的儀(yi) 式上的真理”。按照這一定義(yi) ,“原教旨主義(yi) ”隻存在一個(ge) 極為(wei) 保守的、消極的向度,原教旨主義(yi) 者拒絕對話,以純粹信仰的方式維護既有傳(chuan) 統。儒學原教旨主義(yi) 者以宗教式狂熱堅信儒學的基本規範、準則可以不加轉化地適用於(yu) 當代社會(hui) ,在近乎失去學術批判能力和實踐理性的情況下,脫離實際地認為(wei) 儒學無所不能,並力倡儒學的意識形態化,如所謂的“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等。我們(men) 要警惕儒學複興(xing) 中這種僵化的、自我封閉的傾(qing) 向。從(cong) 近代到現代之百年求索中,幾代中國人依據國情,在馬克思主義(yi) 理論指導下探索形成了全新的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在這種新的文化傳(chuan) 統中,儒學並未退場而是融入其中,試圖以儒學傳(chuan) 統重新替代當前的文化傳(chuan) 統,是極其危險的、狹隘的民族主義(yi) 。以未經審慎的態度設定儒學在現代性建構中的絕對自足性,也必然會(hui) 將儒學置於(yu) 險地。毋庸置疑,儒學在現代乃至後現代社會(hui) 的構建中仍將扮演重要角色,但它的在場方式顯然不是原教旨主義(yi) 者所期待的那樣。我們(men) 所要做的工作是在當前語境下還儒學之本來麵目,並使之與(yu) 現代性對話、融通,在與(yu) 時俱進中煥發出傳(chuan) 統文化的蓬勃生機。

 

其二,儒學複興(xing) 應警惕“自由主義(yi) ”傾(qing) 向。新文化運動時期,以胡適等為(wei) 代表的自由主義(yi) 者,將儒家視為(wei) 中國走向現代化的障礙,在“打倒孔家店”的口號下,主張摧毀一切傳(chuan) 統。雖然此種“矯枉過正”的做法在當時的曆史條件下具有一定的必然性,但這種激進的非理性行為(wei) 使儒學遭受重創。杜維明認為(wei) :“五四一代在四個(ge) 問題上沒有處理好:傳(chuan) 統文化如何繼承,糟粕如何批判,西方文化如何引進,又如何排拒。”其實,強烈地排外和媚外都是偏頗的。針對五四時期對儒學的責難,現代新儒家試圖證明儒學中也有西式自由民主“基因”。例如,港台新儒家主張的“內(nei) 聖開出新外王”,便是試圖從(cong) 儒學中挖掘出“民主與(yu) 科學”的成分,並使之為(wei) 現代社會(hui) 所用。儒學的當代研究,需要處理好與(yu) 西學傳(chuan) 統之間的關(guan) 係,其當代在場身份的合法性不需要再執著於(yu) 尋求自由主義(yi) 的認可,不應當再“牽強附會(hui) ”地在傳(chuan) 統資源內(nei) 尋找“自由與(yu) 民主”。特別是在以美國為(wei) 代表的西方“霸淩”式價(jia) 值輸出之後,西方社會(hui) 的“德先生”“賽先生”已不再神聖如初,西方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所催生的對絕對自由的追求及多元價(jia) 值取向,勢必導致無價(jia) 值的自我否定與(yu) 精神空虛,導致個(ge) 體(ti) 之間冷漠而孤獨的主體(ti) 間問題,因此我們(men) 要審慎地看待西方的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當然,現代性所追求的理性,所崇尚的真正自由,與(yu) 其他傳(chuan) 統的融通並無矛盾,而這些也將合流於(yu) 全新的“中華傳(chuan) 統”之中。總之,當代中國的社會(hui) 主義(yi) 主流意識形態是不可動搖的,儒學的複興(xing) 需要在當前的現實場域中作出與(yu) 時俱進的調整,找到自己在當代社會(hui) 的合宜位置,即作為(wei) 人們(men) 生活樣態中的一種價(jia) 值選擇,作為(wei) 中華民族精神家園建構的重要傳(chuan) 統資源,參與(yu) 到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事業(ye) 中來。

 

當代儒學如何“在場”

 

“在場”是德語哲學中的一個(ge) 重要概念。在海德格爾那裏,其含義(yi) 是存在意義(yi) 的顯現。具體(ti) 地說,“在場”就是“麵向事物本身”,是經驗的直接性、無遮蔽性和敞開性。“澄明”是通往“在場”的唯一可能之途。在當代中國談儒學的“在場”,需要通過“去蔽”使儒學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開顯出來,此即“澄明”。今天,複興(xing) 的儒學要實現“在場”,既要有清醒的文化自覺和堅定的文化自信,更要有理性的“兩(liang) 創”思維與(yu) 行動。

 

其一,儒學的“在場”體(ti) 現了中華民族的文化自信,無需文化“他者”確證。我們(men) 不應當再以西方的政治和文化敘事去證明自身,複興(xing) 儒學的關(guan) 鍵是立足當下中國的敘事方式。以現代西方哲學學科範式建構的當代儒學,一直麵臨(lin) 哲學身份的合法性問題。當下一些儒學研究者執著於(yu) 探討儒學的“身份”問題,而急於(yu) 為(wei) 儒學辯護,極易導致文化保守主義(yi) ,且被動地防禦西方傳(chuan) 統很難真正形成堅實的理論創建。其實,儒學研究要有自己的定力和學術譜係,從(cong) 研究方法到體(ti) 係創建應有別於(yu) 西學傳(chuan) 統。文化是民族和環境的產(chan) 物,即使移植了西方哲學的研究範式,也無法移植西方民族和社會(hui) 的境域。因此,儒學的當代“在場”需要堅持文化自信,立足於(yu) 自身的文化資源與(yu) 學術傳(chuan) 統。在價(jia) 值多元化時代,我們(men) 需對自己的傳(chuan) 統和文化進行理性審慎的檢視。費孝通指出:“現代化應當是一個(ge) ‘文化自覺’的過程”,文化自覺就是對本民族的文化“有自知之明,並對其發展曆程和未來有充分的認識”。“文化自覺是一個(ge) 艱巨的過程,隻有在認識自己的文化,理解並接觸到多種文化的基礎上,才有條件在這個(ge) 正在形成的多元文化的世界裏確立自己的位置,然後經過自主的適應,和其他文化一起,取長補短,共同建立一個(ge) 有共同認可的基本秩序和一套多種文化都能和平共處、各抒所長、聯手發展的共處原則。”

 

其二,儒學的“在場”應致力於(yu) “治心”“複性”,不應“君臨(lin) 一切”或“包治天下”。儒學是“治心”之學,“仁心禮路”是儒學的本色。針對現代性所帶來的消費主義(yi) 、物質主義(yi) 及其所導致的人心浮躁、良知消解和理性缺失,儒學將大有用武之地。梁漱溟指出:“孔子深愛理性,深信理性。他要啟發眾(zhong) 人的理性,他要實現一個(ge) ‘生活完全理性化的社會(hui) ’,而其道則在禮樂(le) 製度。”“德者,性之端也;樂(le) 者,德之華也。”梁漱溟認為(wei) ,禮行而序和,樂(le) 行而倫(lun) 清;禮樂(le) 教化能涵育“清明安和”的理性,使人遠離“愚蔽偏執之情”,抑製“強暴衝(chong) 動之氣”,最終化解人心中的暴戾之氣。儒學是複性之學,“人文教化”是儒學的支點。與(yu) 當下學校中的分科式知識性教育相比,儒教重視“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其優(you) 長是將禮的規約滲透到人倫(lun) 日用之中,磨礪和修養(yang) 人的心性品格,以潤物無聲的方式“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從(cong) 而“以人文化成天下”。倘若當代儒學能立足於(yu) 儒學的人文維度,繼續發揮其“複性”教化的作用,使更多的國人以仁禮修身齊家,崇仰君子,學做君子,中國社會(hui) 就會(hui) 風清氣正,中華文明未來之宏大敘事就會(hui) 有堅實的人性根基。但需要說明的是,在當代多元文化的環境中,儒學雖有“治心”“複性”之用,但不應“君臨(lin) 一切”或“包治天下”;儒學雖可安頓身心,但不會(hui) 再享“獨尊”,也不會(hui) 成為(wei) 解決(jue) 所有問題的“靈丹妙藥”。

 

綜上,儒學的複興(xing) 離不開現代性表達,也離不開民族式生成,無論是保守色彩的“原教旨主義(yi) ”,還是激進風格的“自由主義(yi) ”,都不能帶來儒學發展的光明未來。今天,隻有以清醒的文化自覺、堅定的文化自信和積極的“兩(liang) 創”思維為(wei) 行動之圭臬,才能釋放出儒學內(nei) 蘊的巨大精神力量,才能用儒學的理性之光去照亮心靈與(yu) 精神之旅,儒學的“複興(xing) ”和“在場”才能成為(wei) 現實。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先秦元典中的中華民族文化基因研究”(15BZS03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