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文華 段瀾濤】論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中的“孟荀之辯”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3-14 00:52:05
標簽:“孟荀之辯”、《新編中國哲學史》、勞思光

論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中的“孟荀之辯”

作者:柴文華 段瀾濤(黑龍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黑龍江大學哲學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求是學刊》,2021年第1期

 

摘要

 

勞思光是中國當代著名的哲學家和哲學史家,著有《新編中國哲學史》,其中的“孟荀之辯”頗具特色。他認為(wei) 孟學是儒學正宗,荀學是儒學發展的“歧途”亦即異端,具有明顯的尊孟貶荀的傾(qing) 向。勞思光的尊孟貶荀根源於(yu) 他主體(ti) 性的理論設準,以心性學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本質,對非心性學的哲學頗有微詞。事實上,孟學和荀學各有特色,應該相互結合,相互補充。但從(cong) 中國哲學史的角度來看,荀學成就更大。有正統就有異端,異端是思想發展的動力之一,應該正確對待。

 

關(guan) 鍵詞: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孟荀之辯”;

 

孟學和荀學是中國哲學史研究和書(shu) 寫(xie) 中所無法繞開的,學界的多年研究已取得豐(feng) 碩成果。勞思光著有《新編中國哲學史》(以下簡稱《新編》),對孟學和荀學進行了價(jia) 值評判,展開了他的“孟荀之辯”,應該說是有深度和創建的,但也留下一些問題引人深思:孟學和荀學孰優(you) 孰劣,荀學在中國哲學史上的定位應該怎樣,我們(men) 應該如何評價(jia) 儒學異端,等等。

 

一、尊孟黜荀

 

“孟荀之辯”的核心即孟學和荀學孰優(you) 孰劣?這是一個(ge) 長期的曆史問題。唐朝之前,孟荀並尊,無所謂優(you) 劣。宋代儒家道統確立,之後孟優(you) 荀劣成為(wei) 主流。荀子被趕出孔廟,孟荀地位有天壤之別。近代以後,有堅持孟優(you) 荀劣的,也有人提出荀優(you) 孟劣,尤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大陸學界荀學的地位達到了空前的高度。勞思光的觀點有所不同,可以概括為(wei) 孟學為(wei) 儒學正統、荀學是儒學異端。勞思光認為(wei) ,孟學“根紅苗正”,荀學是“歪門邪道”,明顯地尊孟貶荀。

 

(一)孟學是儒學正宗

 

在勞思光看來,孟學的地位是相當高的,孟子既是儒學體(ti) 係初步完成的代表,又是中國文化精神的奠基者。勞思光指出,就整個(ge) 儒學而言,孔子是儒學創始階段的代表,孟子是儒學理論初步完成時期的代表。孔學對儒學有定向作用,孟學對儒學有體(ti) 係化的貢獻。所以,在先秦哲學家中,“孟子有極為(wei) 特殊之地位”。1

 

1.孟子是“保衛儒學”的鬥士。

 

勞思光指出,孔孟生活的時代背景有所不同,孔子是儒家學派的創立者,他一生曆盡艱難坎坷宣傳(chuan) 自己的學說主張,但當時的學界對儒學的挑戰性不大。孟子生活的時代就不一樣了,“孟子生時,楊朱墨翟之學已盛。甚至慎宋之流,儀(yi) 秦之徒,亦皆各肆其說。儒學在此時已遭遇敵論之威脅。故孟子言仲尼之教,必廣為(wei) 論辯,以折百家。由此,孟子以保衛儒學,駁斥異說為(wei) 己任。而孟子所以能成為(wei) 儒學體(ti) 係之建立者,亦與(yu) 此種處境有關(guan) ”。2即是說,孟子的時代儒學遭遇論敵的威脅,孟子挺身而出,力排眾(zhong) 議,護衛了儒學。

 

2.孟學發展了孔學。

 

勞思光說:“孔子沒後,門人散於(yu) 天下。其中形成學派或影響當世政治者極多。然真能推進孔子學說者唯孟子一人。”孔學曾遺留兩(liang) 大理論問題,均為(wei) 孟學所解決(jue) ,一是自覺心的證成問題,二是政權轉移問題。“孟子日後有‘心性論’之建立,證立主體(ti) 性或道德心,又有明確政治理論,決(jue) 定政權轉移問題,故為(wei) 孔子後最重要之儒者。”在勞思光看來,孟學有兩(liang) 大核心理論,心性論和政治思想。孟子心性論包括性善與(yu) 四端說——價(jia) 值根源與(yu) 價(jia) 值主體(ti) 之顯現、義(yi) 利之辯——道德價(jia) 值之基本論證、養(yang) 氣與(yu) 成德之工夫——道德實踐問題,“此中又以性善論為(wei) 中心”。“依孟子之說,‘性善’即指價(jia) 值意識內(nei) 在於(yu) 自覺心。質言之,即價(jia) 值根源出於(yu) 自覺之主體(ti) 。”孟子的政治理論,涉及民本說及政權轉移問題,“仁政”與(yu) “王道”理論,“仁”之效用化及德治觀念,尤其是其中的政權轉移理論是對孔學的發展。孔子是以“尊周”“存周”為(wei) 誌,孟子則有“代周”之誌,故有政權轉移理論。孟子明說天下之得失係於(yu) 民心之向背,以“民心”解釋天命,認為(wei) “君”者因仁則得民,不仁則失民。由此再推進一步,孟子盛讚湯武革命。在孟子看來,“君”者如果失道,民眾(zhong) 即可推翻其政權,“此即明白表示政權可以轉移,而轉移之軌道是依天下之民心之所向定之。堯舜禪讓之事如此,湯武革命之事亦是如此”。3

 

3.孟學是中國文化精神的奠基者。

 

在勞思光看來,中國文化精神是心性之學,重德,從(cong) 這樣一個(ge) 角度來看,孟學是奠基者。“中國文化精神以儒學為(wei) 主流,而孟子之理論則為(wei) 此一思想主流之重要基據。……無性善則儒學內(nei) 無所歸,故就中國之‘重德’文化精神言,性善論乃此精神之最高基據。”4

 

(二)荀學是儒學異端

 

勞思光《新編》第六章的標題即為(wei) “荀子與(yu) 儒學之歧途”,5歧途非正路,荀子即儒學歧途的始作俑者,亦可稱為(wei) 儒學異端。

 

1.荀學是先秦儒學學術脈絡的歧出。

 

勞思光認為(wei) ,先秦儒學由孔子創立,孟子進一步豐(feng) 富。但孟子學說有一些未到之處,如形體(ti) 、情意中的諸多阻擾,文製的特性,禮法的特性等,其論述或過於(yu) 簡略,或未及論及,令人有缺漏之感。“故就內(nei) 在一麵論之,孟子之後,儒學理論亟待補成。無論心性論方麵或政治理論方麵,莫不如此。”就當時思想界的環境而言,孟子對楊朱和早期墨家等有過論辯,但孟子之後,莊學以及後期墨家、名家等相繼登場,論說繁雜。“在如此之思想環境下,儒家亦不能不另有人出,重理舊說,益以新解,以抗諸子之言。故就外在一麵論之,孟子後之儒學理論亦需要一發展。”勞思光指出,曆史的實際情況與(yu) 理論發展脈絡的要求很難完全合拍。根據理論脈絡,孟子之後的儒者應該“內(nei) 補孔孟之說,外應諸子之攻”。但實際的曆史狀況卻是,此時出現的儒學卻反其道而行之,“違背孟子之心性論,而又雜取道家、墨家之言,以別立係統者。此係統即荀子之哲學。就荀子之學未能順孟子之路以擴大道德哲學而言,是為(wei) 儒學之歧途”。6勞思光認為(wei) ,孟學後的儒學脈絡應該是接著孟學講,但曆史好像開了個(ge) 玩笑,出現了一個(ge) 逆著孟學講的荀學,還吸取了道家和墨家的不少東(dong) 西,從(cong) 而把儒學引到了歧途之上。

 

2.荀子哲學缺乏儒學之根。

 

儒學之根就是指主體(ti) 性、道德自覺、道德主體(ti) 、價(jia) 值自覺等。勞思光認為(wei) ,“荀子之價(jia) 值哲學,於(yu) 主體(ti) 殊無所見……所言之‘客觀性’亦無根”。勞思光指出,荀子哲學缺乏儒學之根可以從(cong) 他對人性論、心與(yu) 天等的論述中看出來。在分析荀子人性論之前,勞思光首先區別了兩(liang) 種“性”:一個(ge) 是指人的本質(Essence),這是孟子性善論的“性”,也可稱作“價(jia) 值自覺”;一個(ge) 是作為(wei) “事實義(yi) ”的“性”,這是荀子性惡論的“性”,即人生而具有的本能。荀子認為(wei) ,順著人的本能,必然產(chan) 生爭(zheng) 奪等,勞思光認為(wei) “其理誠然”。荀子由此主張以禮義(yi) 師法轉化人性,勞思光認為(wei) “亦無可議”。但問題出在哪裏呢?勞思光認為(wei) ,荀子以“偽(wei) ”釋“善”,無法說明以下問題:第一,性惡之人何以會(hui) 有人為(wei) 之善?第二,禮義(yi) 是怎麽(me) 產(chan) 生的?師法是怎樣建立的?第三,文化如何成為(wei) 可能?“教化之事與(yu) 性善論毫無衝(chong) 突。且欲言教化,則必須先肯定人除有動物性之外,尚有創造文化,實現價(jia) 值之某種能力(即價(jia) 值自覺),否則教化亦將無根。”荀子認為(wei) ,人的本能不待努力即可具有,而文化需要自覺努力才能成就,勞思光指出:“此說仍不謬。”問題在於(yu) :此種自覺努力如何而可能?“倘根本上人隻有動物性,並無價(jia) 值自覺,則何能有此努力乎?”荀子有“禮義(yi) 者,聖人之所生也”(《荀子·性惡》)一語,勞思光認為(wei) 這正是荀子思想的“真糾結”或“十分糊塗之處”,“人須待外來之改造力量以成禮義(yi) ”。但這種力量來自何處?荀子認為(wei) 仍來源於(yu) 人,即“聖人”。問題又來了,人隻有惡的本能,又何以能成為(wei) “聖人”?荀子認為(wei) 是“人之所積而致。”(《荀子·性惡》)但人性既惡,如何能做此努力?荀子承認,“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荀子·性惡》)。因為(wei) “塗之人”“皆有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荀子·性惡》)。勞思光繼續問道:“此種質具屬性乎?不屬性乎?惡乎?善乎?何自而生乎?若此種質具非心靈所本有之能力,則將不能說明其何自來;若此種質具是心靈本有,則此固人之‘性’矣,又何以維持‘性惡’之教。”荀子認為(wei) 聖人和凡人的人性是一樣的,但聖人能夠化性起偽(wei) ,製定禮義(yi) ,這又回到了同樣的問題,性由何而得化?偽(wei) 由何而能起?則不得不又歸之人有此質具,這樣的話,怎麽(me) 可能駁倒孟子?總之,“荀子之錯誤十分明顯。倘荀子能以‘人’與(yu) ‘非人’作一比較,以觀此種‘質具’是否為(wei) 人所獨有?則可知孟子之原意。然荀子不悟此,仍苦持‘性惡’之說;又明知所言之禮義(yi) 師法,不能不有根源,質具之解未精,故其思想轉入另一方向,欲在‘性’以外求價(jia) 值根源,說明禮義(yi) 師法之由來,並解釋所謂‘質具’之義(yi) 。於(yu) 是乃提出‘心’觀念”。勞思光指出,從(cong) 荀子對心的論述來看,表現的是主體(ti) 性,是應然自覺,因為(wei) 荀子認為(wei) 心是文化的根源,心能選擇,表示道德意誌,心具有自主性、主宰性等。就此而言,荀子的“心”和孟子的“性”相近。但進一步的分析則可以看出二者的差別:荀子之“心”乃觀“理”之心而非生“理”之心,此是理在心外之論,而非理在心中之論,故與(yu) 孟子的四端說差異很大。7荀子的“心”是不含理的空心,不是道德主體(ti) 。

 

3.從(cong) 荀學的歸宿上看倒向了權威主義(yi) 。

 

勞思光在中國哲學史的研究中,十分強調理論設準的重要性。根據價(jia) 值哲學的設準,勞思光把價(jia) 值根源的歸宿分為(wei) :“第一,歸於(yu) ‘心’——即歸於(yu) 主體(ti) 性。如儒學及德國觀念論。第二,歸於(yu) ‘天’,可分兩(liang) 類:(1)非人格化之‘天’。如道家所言之‘自然’。(2)人格化之‘天’。如墨家所言之‘天誌’,或其他權威主義(yi) 之外在主宰。第三,歸於(yu) 形軀——即歸於(yu) ‘利’。如墨家之部分思想,及其他功利論者所持。今荀子所論之價(jia) 值根源,既不歸於(yu) ‘心’,又不歸於(yu) 非人格化之‘天’,則所餘(yu) 出路,在理論上僅(jin) 有二可能:一是歸於(yu) 形軀,以‘利’為(wei) 價(jia) 值之本義(yi) ,另一則是歸於(yu) 一權威。”但荀子是重義(yi) 而輕利的,所以他隻能把價(jia) 值根源歸之於(yu) 某一權威主宰,從(cong) 而走入權威主義(yi) 。勞思光指出,荀子的權威主義(yi) 思想,以“君”為(wei) 歸宿,但與(yu) “禮”密切相關(guan) 。荀子所說的“禮”偏重於(yu) 製度層麵,認為(wei) 禮義(yi) 之源起於(yu) “平亂(luan) ”的要求,被看作“應付環境需要”者,生自“一在上之權威者。就此而論,荀子所謂價(jia) 值隻能是權威規範下的價(jia) 值”。勞思光談到了“敘述事實”與(yu) “敘述道理”的差別問題,認為(wei) 如果荀子隻談君支配國民的情形問題,不一定為(wei) 權威主義(yi) 立場,因為(wei) 在敘述這種事實之後仍可以主張改變這種事實。“但荀子並非如此。荀子實是以‘敘述道理’之口吻說‘君’為(wei) ‘民’之規範;以‘君’之‘修身’作‘為(wei) 國’之本。荀子並非隻說有此種‘事實’,而是確認‘道理’應是如此,則荀子已走入權威主義(yi) ,固甚明顯。”勞思光指出,荀子的權威主義(yi) 思想催生了法家,與(yu) 儒學大悖。“荀子倡性惡而言師法,盤旋衝(chong) 突,終墮入權威主義(yi) ,遂生法家,大悖儒學之義(yi) 。學者觀見此處之大脈絡,則益知荀學之為(wei) 歧途,故無可置疑者。”8

 

從(cong) 以上勞思光對孟學和荀學的不同評價(jia) 上看,尊孟黜荀的傾(qing) 向躍然紙上。那麽(me) ,勞思光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種觀點呢?

 

二、挺立心性

 

勞思光尊孟黜荀的觀點主要來自於(yu) 他的理論設準,即心性、主體(ti) 性、道德心等,他認為(wei) 這是中國哲學的精髓,也是哲學史人物和思想評判的基本標準。

 

(一)以主體(ti) 性為(wei) 理論設準

 

勞思光指出,理論設準“表示一種整理問題之方法”,“作為(wei) 整理陳述之原則”,其意義(yi) 在於(yu) “澄清問題,使陳述對象明晰顯出其特性”。9勞思光這裏所說的理論設準是陳述原則和整理方法的統一,而他自己的理論設準即主體(ti) 性。

 

勞思光主體(ti) 性理論的設定來源於(yu) 對世界的態度。勞思光指出,道家認為(wei) 世界是觀賞之對象,佛學認為(wei) 世界是舍離之對象,而儒學的態度是“肯定世界”,但建立“肯定世界”的理論途徑卻不同,大體(ti) 說來有三種,一是“存有論”之肯定,二是“形上學”之肯定,三是“心性論”之肯定,並由此產(chan) 生出OntologicalTheory、MetaphysicalTheory、SubjectivisticTheory。但“存有論”也好,“形上學”也罷,其缺陷是把人的活動說成是被決(jue) 定的,如果這樣的話,“一切價(jia) 值選擇或價(jia) 值判斷皆無從(cong) 說起”。而“心性論”的特點,“在於(yu) 認定一‘最高主體(ti) ’……孔孟之原始教義(yi) ,本取此一立場。……明儒中如王陽明,大體(ti) 上能回到‘心性論’立場”。大意是說,同是肯定世界之理論,儒家又分為(wei) 存有論之肯定、形上學之肯定、心性論之肯定。前兩(liang) 種理論無法解決(jue) 存有論、形上學與(yu) 主體(ti) 性的矛盾,隻有心性論能夠較圓滿地解決(jue) 主體(ti) 性的問題。10

 

勞思光所設立的主體(ti) 性理論設準包括“人”“自我”“價(jia) 值”等問題。勞思光指出,在對“人”的研究上,經驗科學是將“人”作為(wei) 一自然事實看,探究其“自然之性”,11關(guan) 涉到的是“認知心”;道德和宗教則以“人”之“自覺能力”“自由意誌”或“價(jia) 值意識”等為(wei) 研究課題,關(guan) 涉到的是“道德心”。在解讀孔子的思想時,勞思光談到了“自我”的理論設準問題。這個(ge) 設準就是對自我境界的劃分方法。勞思光把自我境界劃分出四層:第一是“形軀我”,以生理及心理欲求為(wei) 內(nei) 容;第二是“認知我”,以知覺理解及推理活動為(wei) 內(nei) 容;第三是“情意我”,以生命力及生命感為(wei) 內(nei) 容;第四是“德性我”,以價(jia) 值自覺為(wei) 內(nei) 容。根據這一理論設準,孔子所提出的“仁”“義(yi) ”觀念,顯然屬於(yu) “德性我”。12與(yu) 上麵的問題相關(guan) ,勞思光還談到了“價(jia) 值”問題。所謂“價(jia) 值問題”,用日常語言來表達,就是涉及“應該”或“不應該”的問題,可簡稱之為(wei) “應然”問題,以與(yu) “實然”及“必然”問題相區分。“應然”問題涉及“價(jia) 值”,“實然”問題涉及“事實”,“必然”問題涉及規律。三者的區別很明顯。勞思光進一步指出,“價(jia) 值問題”的根源,不能從(cong) “客體(ti) 性”一麵獲得解釋,隻能從(cong) “主體(ti) 性”一麵獲得解釋。13

 

(二)褒揚中國的心性之學

 

依據主體(ti) 性的理論設準,勞思光把中國哲學的發展曆程描繪成一個(ge) 雙峰形態:先秦以孔孟為(wei) 代表的心性學是第一個(ge) 高峰;經過漫長的曆史途程,中國哲學又在陸王心學誕生和成熟時達到了另一個(ge) 發展高峰。

 

勞思光指出,孔子以前的原始思想不能算作哲學,孔子是中國哲學的創立者。孔子思想實際上成為(wei) 中國哲學思想的主流,並決(jue) 定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之特性。孔子的基本理論是“仁、義(yi) 、禮”,其他理論都是這一基本理論的引申發揮。孔子所代表的精神方向後來成為(wei) 整個(ge) 儒學傳(chuan) 統的精神方向。勞思光指出,孔子學說的基本方向為(wei) “心性論中心之哲學”。孟子點破德性自覺為(wei) 人之“Essence”,使以心性論為(wei) 中心的哲學達到了初步成熟階段。14孔孟的學說以心性為(wei) 中心,這既是儒家的真精神,也是中國哲學的特色所在。孔孟學說的誕生標誌著中國哲學發展的第一個(ge) 高峰,這表達了勞思光尊孔孟、重心性的哲學傾(qing) 向。

 

勞思光認為(wei) ,心性論的重建始於(yu) 陸九淵,大成於(yu) 王守仁。陸九淵的“心”由“存有”而歸於(yu) “活動”,乃最高的主體(ti) 性。王守仁主張“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等,最高主體(ti) 性乃由此大明。勞思光指出,重建心性論就是重建儒學的價(jia) 值哲學。因此,陽明學既代表宋明儒學的最高水平,也是整個(ge) 中國哲學發展的另一個(ge) 高峰。

 

(三)排斥非心性論學說

 

依據主體(ti) 性的理論設準和心性論的評價(jia) 尺度,勞思光認為(wei) 偏離孔孟哲學精神的均不是中國哲學的正道,都是走下坡路的哲學。

 

老子哲學的主要觀念是常、道、反、無為(wei) 、無不為(wei) 、守柔、不爭(zheng) 、小國寡民等。莊學繼承了老子哲學的思路。道家的學說雖能成就藝術,但有不少流弊,如“為(wei) 陰謀者所假借”“導人為(wei) 縱情欲之事”“引生求長生之迷執”等。15墨子學說的主脈為(wei) 功利主義(yi) 。荀子於(yu) 主體(ti) 無所見,其精神落在客觀秩序上。荀子隻談自然之性,而不了解自覺之性。韓非思想駁雜而膚淺,至於(yu) 心性論及宇宙論,韓非空無所有。“就先秦思想全盤觀之,則發展至韓非時,文化精神已步入一大幻滅、一大沉溺。”16

 

漢代是中國古文化的衰落期,主要是以宇宙論代替了心性論,以自然人性論代替了自覺人性論。自董仲舒把價(jia) 值根源歸於(yu) “天”,儒學被改造成以宇宙論為(wei) 中心的哲學,而這些宇宙論的觀念,悉屬幼稚無稽之猜想。“此處所點明者,隻為(wei) ‘心性論中心之哲學’被‘宇宙論中心之哲學’所取代。此為(wei) 儒學入漢代後最基本之變化,亦儒學衰微與(yu) 中國文化精神衰亂(luan) 之樞紐所在。”17漢代儒者多以“自然之性”解釋人性,根本不解自覺心之義(yi) ,於(yu) 是董仲舒、劉向、揚雄、王充等都回到了荀子的“自然之性”,完全偏離了孔孟心性論的傳(chuan) 統。

 

魏晉玄學基本上是在漢代道家學說被歪曲之後產(chan) 生的一種學說。“魏晉以前,如東(dong) 漢桓靈之際,固已有不少‘放誕生活’之跡象,但擴展為(wei) 一種廣泛風氣,則自曹魏時開始,即所謂‘正始玄風’是也。清談之士基本上既承此種變形之道家態度,故其言論大體(ti) 皆與(yu) 道家之精神方向及價(jia) 值觀念有關(guan) 。……玄談之士由旨趣之偏重不同,又可分為(wei) 兩(liang) 大派,即‘才性派’與(yu) ‘玄理派’。”18玄學顯然以道家學說為(wei) 主,與(yu) 儒學的關(guan) 聯僅(jin) 是表麵上的。

 

勞思光認為(wei) 中國佛學以天台、華嚴(yan) 、禪宗為(wei) 代表,並對他們(men) 的部分理論給予了肯定,認為(wei) 佛學關(guan) 注到了主體(ti) 性。但佛學的主體(ti) 性與(yu) 儒家的主體(ti) 性和道家的主體(ti) 性均有差別,其基本方向完全不同。儒家主體(ti) 性的基本方向是不離現象界而開展主體(ti) 自由,道家主體(ti) 性的基本方向是觀賞萬(wan) 物而自保主體(ti) 自由,佛教主體(ti) 性的基本方向是舍離解脫。恰如勞思光所說:“儒學之‘主體(ti) 性’,以健動為(wei) 本,其基本方向乃在現象界中開展主體(ti) 自由,故直接落在‘化成’意義(yi) 之德性生活及文化秩序上。道家之‘主體(ti) 性’,以逍遙為(wei) 本,其基本方向隻是‘觀賞’萬(wan) 象而自保其主體(ti) 自由,故隻能落在一情趣境界上及遊戲意義(yi) 之思辨上。佛教之‘主體(ti) 性’,則以靜斂為(wei) 本,其基本方向是舍離解脫,故其教義(yi) 落在建立無量法門,隨機施設,以‘撤消’萬(wan) 有上。”19

 

宋元明清哲學是勞思光所重視的,他認為(wei) 這一時期的哲學逐步擺脫了漢代以來宇宙中心論的致思理路,開始回歸儒學,但也經曆了一個(ge) 漫長的過程。周敦頤、張載之學明顯地具有宇宙論和形上學相互混合的特征,二程、朱熹之學還僅(jin) 僅(jin) 是純粹的形上學,隻有經陸九淵至王陽明,心性論才得以重振。但這一思潮至清代而大衰,中國哲學思想轉入到“僵化時代”。20明末清初在學界出現了文化反思的思潮,主要代表為(wei) 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顏李學派等。清代哲學思想自三大家後,不但毫無進展,反而江河日下。三家之後,清代可以說沒出現過任何偉(wei) 大的哲學思想家,“乾嘉學風”是“以史學代替哲學”的思潮,“不能真正了解‘哲學問題’”。21

 

三、孟荀互補

 

勞思光尊孟黜荀的“孟荀之辯”值得商榷。事實上,孟學和荀學各有特色,應該相互結合,相互補充。但從(cong) 中國哲學史的角度來看,荀學成就更大。有正統就有異端,異端是思想發展的動力之一,我們(men) 應該正確對待。

 

(一)孟學和荀學各具特色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任何一種學說都不可能盡善盡美。孟學和荀學各有所長,各有所短,所有這些長短也是他們(men) 學說的特色所在。

 

孟學的特色在於(yu) :首先,孟子提出了一套比較完整的心性論體(ti) 係。其基本理路為(wei) :(1)人性本善,即他的“四心”“四端”說;(2)“放心”,由於(yu) 後天環境等因素,人們(men) 或多或少地喪(sang) 失了善性;(3)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人人都有恢複善性、成為(wei) 聖人的可能性;(4)“求其放心”,要想恢複善性,成為(wei) 聖賢,需要進行長期而艱苦的道德修煉。其具體(ti) 途徑和方法有“寡欲”“反求諸己”“養(yang) 浩然之氣”等。在孟子那裏,心、性、天是一體(ti) 的,“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孟子·盡心上》)。孟子的心性論對後世哲學的影響是巨大的,陸王心學、現代新儒家的理論源頭多在於(yu) 此。同時,孟子所倡導的浩然正氣對曆代誌士仁人的熏染也是明顯和明確的。其次,孟子提出了豪氣四放的政治理論。孟子的政治學說毫無疑問是對孔子仁政德治傳(chuan) 統的繼承和發揚,“尊王賤霸”,以德服人。孟子“民為(wei) 貴”的思想雖然並非他首先提出和唯一主張的,但依然可貴。無論我們(men) 怎樣拉開這種民本主義(yi) 和民主主義(yi) 的距離,但蘊含其間的中國式的人本主義(yi) 自有其曆史的合理性。尤其是孟子讚揚湯武革命、誅殺暴君的態度令後儒膽戰心驚。

 

荀學的特色在於(yu) :首先,荀子比較全麵正確地解決(jue) 了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其基本理路是:(1)因自然,尊重自然規律;(2)治自然,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利用和改造自然;(3)愛自然,在林木的生長期不去砍伐,在魚鱉的生長期不去捕撈,從(cong) 而保證人們(men) 有餘(yu) 材、有餘(yu) 用。其次,荀子提出了隆禮重法的政治學說。對於(yu) 荀子的這一學說,牟宗三有過評價(jia) ,他說:“荀學之湮滅,是中華民族之不幸也。然其建構之精神實令人起莊美之感,足以醫後來貧弱之輩,視國家政治為(wei) 俗物,視禮義(yi) 法度為(wei) 糟粕,而自退於(yu) 山林以鳴風雅,自謂與(yu) 天地精神相往來,而不知己奄奄待斃也。”牟宗三反對隱士式的清高,讚賞荀子家國天下的情懷。牟宗三還讚揚荀子的外王思想,“其莊嚴(yan) 穩定足為(wei) 外王之極致,於(yu) 中國文化史上,蓋亦無與(yu) 倫(lun) 匹也”,22這種評價(jia) 是相當高的。最後,荀子的名學成就。荀子的名學曆來為(wei) 研究者所讚賞,如牟宗三指出,荀子具有邏輯心靈,雖然這種邏輯是其學說的副產(chan) 品,不是正麵麵對邏輯而以邏輯為(wei) 主題,但也提出了豐(feng) 富的邏輯思想,與(yu) 西方的重智係統比較接近,並非中國傳(chuan) 統的重仁係統。唐君毅認為(wei) 荀子的名學與(yu) 語意學接近,因為(wei) 荀子“重論名言與(yu) 其所表之意及事物之狀,與(yu) 所指之實之關(guan) 係之討論,及如何成就人和人之相喻”。23但荀子名學的目標是成就治道,這是語意學所沒有的。就連總體(ti) 上批判荀學的勞思光,在談到荀子的名學思想時,也有所肯定。“一符號(名)與(yu) 其所指(實)亦無一定關(guan) 係,符號與(yu) 所指之關(guan) 係由約定而來,故‘名實’亦依‘約定俗成’而立。此種說法在近世自已常識,但在古代則頗為(wei) 難得。如與(yu) 西方比較,則亞(ya) 裏斯多德猶執著於(yu) ‘本質定義(yi) ’,而不解‘約定’之理;荀子能切說此理,實此勝於(yu) 彼矣。”24勞思光在這裏肯定了荀子名實關(guan) 係上“約定俗成”的思想,認為(wei) 其勝於(yu) 亞(ya) 裏士多德的“本質定義(yi) ”。

 

(二)孟學和荀學的結合

 

孟學和荀學各有特色,同時也各有欠缺,如荀學重內(nei) 不足,孟學重外不足等。正因為(wei) 如此,孟學與(yu) 荀學應該取長補短,相互融合。牟宗三提出了貫通、綜合二者的主張。“中國文化在以往之表現,彰著於(yu) 人心者,有絕對精神,有個(ge) 人精神(主體(ti) 精神),而客觀精神則較差。故荀子之學不可不予以疏導而貫之於(yu) 孔孟。”這是說應該把荀學的客觀精神疏導而貫通於(yu) 孔孟,以彌補中國文化表現上的客觀精神較差的狀況。“荀子之廣度必轉而係屬於(yu) 孔孟之深度,斯可矣。否則弊亦不可言。”這是說要把荀學的廣度和孔孟思想的深度結合起來,或者說把荀學的廣度建立在孔孟思想的深度之上,否則的話,荀學會(hui) 產(chan) 生大弊。“無知性活動之積極建構性,不能語於(yu) 形上的心之充實;無形上的心以為(wei) 本,則知性之成就不能有最後之歸宿。此所謂孟荀之相反相成之綜和也。”25牟宗三主張把相反相成的荀子的知性活動和孟子的形上心綜合起來。蕭萐父明確提出“孟荀互補”的命題,認為(wei) 孟子主張性善論,是把禮教內(nei) 化為(wei) 修己之道;荀子主張性惡論,是把禮教外化為(wei) 治人之經。他們(men) 都是“從(cong) 倫(lun) 理實踐的角度卻肯定了人作為(wei) 主體(ti) 的道德自覺的意義(yi) ,並沒有把作為(wei) 客體(ti) 的社會(hui) 必需的倫(lun) 理規範絕對化”。26事實上,荀學和孟學的融合是對待二者的正確態度,比起荀孟對立論和尊孟貶荀論更具有建設性與(yu) 合理性。

 

(三)荀學是先秦哲學的總結

 

從(cong) 中國哲學史的角度來看,我們(men) 比較讚成大陸中國哲學史家的觀點,即荀學是先秦哲學的總結和集大成。如馮(feng) 契認為(wei) ,先秦哲學通過百家爭(zheng) 鳴,本身需要總結,荀子擔負起了這個(ge) 批判總結的任務。荀子有禮法兼施、王霸統一的思想,批判地總結了禮法之爭(zheng) 和王霸之爭(zheng) ;荀子對天人之辯做了總結,提出了天人相分的理論,比較辯證地闡明了自然界和人的精神之間的關(guan) 係;荀子提出了製名指實的論點,對先秦的名實之辯也做了總結;等等。荀學“達到了樸素唯物論與(yu) 樸素辯證法的統一”,27這在大陸是對中國古代哲學家的最高讚譽,隻有荀子和王夫之兩(liang) 人得到了。《荀子》中有《非十二子》《天論》《解蔽》等篇,都有對先秦各家學術的批判,但也承認他們(men) 的學說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荀子通過“解蔽”的方法,建構了自己的理論體(ti) 係,強調天與(yu) 人、性與(yu) 偽(wei) 、仁與(yu) 禮、名與(yu) 實的差異和融合。因此,我們(men) 可以這樣說,荀學在對曆史的影響上不如孟學,但在哲學理論的豐(feng) 富性上卻超過了孟學,無愧於(yu) 先秦哲學集大成者的地位。

 

(四)對異端的評判

 

從(cong) 勞思光把荀學定義(yi) 為(wei) 先秦儒學之“歧途”的觀點來看,點明了荀學非正宗儒學,而是儒學異端。那麽(me) ,何為(wei) 異端?異端是否存在?如何評價(jia) 異端?

 

1.異端的界定。

 

《論語·為(wei) 政》:“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在孔子生活的時代,儒學還不存在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正統與(yu) 異端的分別,所以此處的異端應該指和孔子自己不一樣的一些觀念,如楊伯峻在解釋《論語》此處的異端時說:“孔子之時,自然還沒有諸子百家,因之很難譯為(wei) ‘不同的學說’,但和孔子相異的主張、言論未必沒有,所以譯為(wei) ‘不正確的議論’。”28朱熹引範氏注曰:“異端,非聖人之道,而別為(wei) 一端,如楊、墨是也。其率天下至於(yu) 無父無君,專(zhuan) 治而欲精之,為(wei) 害甚矣!”29這裏所說的異端顯然是指與(yu) 孔子及其儒學不同尤其是相悖的其他學派的學說主張,其核心是與(yu) 儒家的聖人之道對著幹。那麽(me) ,對儒學的正統和異端怎麽(me) 理解呢?儒學的正統是儒家的道統及其所傳(chuan) 之道,按韓愈的觀點,儒家的傳(chuan) 道係統由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子構成,其所傳(chuan) 的是儒家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而體(ti) 現內(nei) 聖外王之道的理想人格即儒家的聖人,能夠做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麽(me) 偏離或反對儒家的道統及其所傳(chuan) 之道的就應該是儒學異端。

 

2.異端的存在。

 

有正統必有異端,二者如影隨形。《韓非子·顯學》曾經說過,孔子後的儒家八派,都以為(wei) 自己才是真的孔子和儒家的繼承人,這實際上就有爭(zheng) 正統的色彩,如果想使自己一派成為(wei) 正統,就必須證明他派非正統,非正統即儒學異端。蕭萐父指出:“儒門多雜,發展數千年,也產(chan) 生過‘儒門異端’,諸如先秦儒家八派中,漆雕開之儒,就被孟、荀所斥,而章太炎特表彰之稱為(wei) ‘儒俠(xia) ’。又漢初傳(chuan) 經之儒如申培公、轅固生、趙綰、王臧、畦孟、蓋寬饒等,皆被迫害誅殺,比之公孫弘、董仲舒等,當屬儒門‘異端’。……有王充、王符、仲長統以及楊泉、鮑敬言、列子楊朱篇作者等。……唐末,黃巢起義(yi) 前後,有皮日休、羅隱、譚峭、吳能子等(唐末及五代還有許多小‘子書(shu) ’,如《山書(shu) 》、《豢龍子》……)。宋末、元末都有異端作者湧出,如《伯牙琴》、《草木子》、《鬱離子》等等……明末……有大批‘異端’人物。”30這說明在中國思想史上,異端、儒學異端是存在的。

 

3.異端的評價(jia) 。

 

我們(men) 應該如何看待儒學異端?恰當的評價(jia) 必須能夠注意到被評價(jia) 對象的正負兩(liang) 麵,評價(jia) 異端亦應如此。

 

首先,門戶所導致的正統和異端之爭(zheng) 增加了人們(men) 認知上的困擾,在這一點上,方東(dong) 美有過較為(wei) 全麵的論述。方東(dong) 美指出,宋元明清尤其是兩(liang) 宋時期,儒門有一個(ge) 很奇怪的現象,就是他們(men) 都以孔孟真傳(chuan) 自居,互斥異端,彼此攻訐,爭(zheng) 奪正統,比如朱陸異同、程朱陸王之爭(zheng) 等。對外,他們(men) 把楊、墨、老、莊、佛、禪皆視為(wei) 是異端邪說,批判毫不留情。“如今研究起來,確是頭緒紛繁;對他們(men) 要作適當的評價(jia) ,也是非常困難的事。何況他們(men) 黨(dang) 同伐異,彼此否定,當然是尤增困擾了。”31

 

其次,正統和異端之爭(zheng) 成就了不同的哲學思想和見解,豐(feng) 富了中國思想史的內(nei) 容。中國五千年的文化,如果隻有一種色彩,會(hui) 顯得格外單調。而曆史的事實是,中國思想文化是色彩斑斕、豐(feng) 富多彩的,其中異端也功不可沒。先秦百家爭(zheng) 鳴,當時無所謂正統和異端,但為(wei) 以後的正統和異端奠定了基礎。漢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儒學、名教漸成思想界的主流,但好景不長,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隨著佛教和道教的生長,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進入到儒釋道三教較勁和逐步融合的漫長階段,其中有血與(yu) 火的拚爭(zheng) ,也有冰與(yu) 水的交融。宋元明清時期,“新儒學”崛起,儒學成為(wei) 真正的曆史和思想的中心。而其中始終有異端的流星閃過。司馬遷與(yu) 其父一樣,重視黃老,被班固指責為(wei) 是非頗繆於(yu) 聖人;讖緯儒學之際,王充、桓譚等疾虛妄,辟怪誕,非聖無法;玄學異端嵇康非毀典謨,以六經為(wei) 汙穢,以仁義(yi) 為(wei) 臭腐,壯懷激烈,死而不悔;李贄以顛倒千萬(wan) 世之是非的理論勇氣提出了“童心”說,被斥為(wei) 異端之尤。儒學之外,還有《列子·楊朱篇》等,提出了窮酒盡色的感性主義(yi) 享樂(le) 論以及其他一些怪論。誠然,這些異端有過激的成分,但是它們(men) 的存在為(wei) 中國思想文化增加了不一樣的色彩,豐(feng) 富了中國思想文化的內(nei) 涵。

 

最後,異端的存在推進了儒學的發展,增加了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的內(nei) 在生命力。徐複觀在談傳(chuan) 統的穩定性和變動性時,曾經提出了一個(ge) 經典之喻,即長江和漢江之喻。他認為(wei) ,傳(chuan) 統就像長江一樣,奔湧向前,延綿不斷,而這來自於(yu) 像漢江一樣的無數支流的不斷加入。起初兩(liang) 江相遇時,波濤洶湧,但經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二者相互融合,漢江水成為(wei) 長江水的一部分。異端給予正統的碰撞,會(hui) 使正統發現自身的漏洞,從(cong) 而矯正自身,完善自身,增加自身的生命活力。被勞思光斥為(wei) “歧途”的荀學的出現,具有批判百家的勇氣、包容百家的胸懷,可以說出入於(yu) 百家而成就了荀學自我,在許多方麵超過了孟學,把先秦儒學推上了理論的巔峰。而儒釋道的相黜與(yu) 互補更是催生了“宋明道學”,大大推進了儒學的新發展。

 

注釋:
 
1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17頁。
 
2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第118頁。
 
3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第117、116、120、121、133頁。
 
4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第117頁。
 
5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第249頁。
 
6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第249頁。
 
7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第251、252、252、252、252、253、253、253、254、254、256頁。
 
8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第257、258、260、250頁。
 
9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第109頁。
 
10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3卷,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60,64-65,58-66頁。
 
11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2卷,第124頁。
 
12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第109頁。
 
13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2卷,第87、89頁。
 
14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2卷,第14-15頁。
 
15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第215頁。
 
16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2卷,第269頁。
 
17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2卷,第15頁。
 
18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2卷,第121-122頁。
 
19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2卷,第240頁。
 
20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2卷,第2頁。
 
21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3卷,《序論》第8頁。
 
22牟宗三:《名家與荀子》,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年,第147、132頁。
 
23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第93頁。
 
24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第264頁。
 
25牟宗三:《名家與荀子》,第136、144、179頁。
 
26蕭萐父:《蕭萐父選集》,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26-227頁。
 
27馮契:《中國古代哲學的邏輯發展》上,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9年,第11-12頁。
 
28楊伯峻:《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26頁。
 
29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58頁。
 
30柴文華:《蕭萐父先生的船山學研究--紀念蕭箑父先生誕辰90周年》,《船山學刊》2014年第4期,第16頁。
 
31方東美:《新儒家哲學十八講》,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3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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