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鴻森】北朝經學史小考(上)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3-05 16:24:06
標簽:北朝經學史

北朝經學史小考(上)

作者:陳鴻森

來源:《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一九九五年、六十六本第四分

 

陳鴻森先生按:本文原載一九九五年《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六十六本第四分。惟此文發表時,“《尚書(shu) 孔傳(chuan) 》之北傳(chuan) ”一節,因故刪略,改題《北朝經學的二三問題》。今據舊稿將此節補入,仍改回原題,特此說明。

 

摘要

 

南北朝時,南北學風異尚。惟因北朝經學著作,今多不傳(chuan) ,故曆來論述北學,大抵依據《北史‧儒林傳(chuan) 序》相沿成說。本文特就《尚書(shu) 孔傳(chuan) 》之北傳(chuan) 、北學並於(yu) 南學之故、北朝之《公羊》學,以及《尚書(shu) 正義(yi) 》與(yu) 二劉義(yi) 疏之關(guan) 係等四事,加以檢討:(一)《孔傳(chuan) 》傳(chuan) 行北朝年代,舊有二說,《北齊書(shu) 》、《北史》以為(wei) 在北齊武平末;孔穎達《正義(yi) 》則謂隋初始傳(chuan) 入河朔。此二說俱未確,本文列舉(ju) 《水經注》等證,論述《孔傳(chuan) 》北魏時即已流播河北。(二)皮錫瑞《經學曆史》認為(wei) 北朝經學固守鄭、服舊義(yi) ,學最純正;乃其後竟為(wei) 南學所並,係因“人情既厭故喜新,學術又以華勝樸”所致。本文則鉤稽史實,認為(wei) 北朝學術荒疏,實其終為(wei) 南學所並之主因。(三)皮氏認為(wei) 《北史‧儒林傳(chuan) 》所言“何休《公羊》大行河北”之說,並非實錄。實則《北史》此說係本之魏收《魏書(shu) 》。茲(zi) 據《魏書(shu) 》傳(chuan) 誌參互考證,北魏時何休《注》風行河北,其說宜可信;特北朝學風多三傳(chuan) 兼習(xi) ,故學者鮮以《公羊》專(zhuan) 門名家耳。(四)《尚書(shu) 正義(yi) 》一書(shu) ,論者多言其書(shu) 除唐人駁正劉炫諸處外,其餘(yu) 俱本劉炫舊疏。因劉炫《尚書(shu) 述議》久亡,此一假說迄難斷其然否。今證以日本所存劉炫《孝經述議》殘本,更由本疏推勘,可決(jue) 《尚書(shu) 正義(yi) 》實參用、截取劉炫、劉焯兩(liang) 家義(yi) 疏而成,非如劉毓崧、潘重規等所言,專(zhuan) 據劉炫一家也。

 

南北朝時,江左、河洛學風異尚,《北史‧儒林傳(chuan) ‧序》固有明文記之:

 

大抵南北所為(wei) 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則王輔嗣,《尚書(shu) 》則孔安國,《左傳(chuan) 》則杜元凱;河洛《左傳(chuan) 》則服子慎,《尚書(shu) 》、《周易》則鄭康成。《詩》則並主於(yu) 毛公,《禮》則同遵於(yu) 鄭氏。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1]

 

此南、北學分立異趣之大較也。顧北朝經學著述,今多不傳(chuan) ,故曆來對北學之發展及其經說得失,鮮有深論及之者。頃閱皮錫瑞《經學曆史》,見其論述北朝經學,時有可議。本文擬就《尚書(shu) 孔傳(chuan) 》之北傳(chuan) 、北學之並入南學、北朝《公羊》學,以及《尚書(shu) 正義(yi) 》與(yu) 二劉《述議》之關(guan) 係等四事,略加考論,以俟經學史研究者論定焉。

 

《尚書(shu) 孔傳(chuan) 》之北傳(chuan)

 

《尚書(shu) 孔傳(chuan) 》之北傳(chuan) ,舊有二說。《北齊書(shu) ‧儒林傳(chuan) 》雲(yun) :

 

齊時儒士,罕傳(chuan) 《尚書(shu) 》之業(ye) ,徐遵明兼通之。遵明受業(ye) 於(yu) 屯留王總,[2]傳(chuan) 授浮陽李周仁及渤海張文敬及李鉉、權會(hui) ,並鄭康成所注,非古文也。下裏諸生,略不見孔氏注解。武平末,河間劉光伯(炫)、信都劉士元(焯)始得費甝《義(yi) 疏》,乃留意焉。[3]

 

《北史‧儒林傳(chuan) 》文同。[4]曆來學者多據《北齊書(shu) 》及《北史》之文,以為(wei) 北朝所傳(chuan) 《尚書(shu) 》,為(wei) 鄭玄《注》本;迄北齊武平末,劉炫、劉焯得費甝所著《尚書(shu) 義(yi) 疏》,由是古文孔《傳(chuan) 》始見知於(yu) 北方學者。按費甝諸史無傳(chuan) ,《隋書(shu) ‧經籍誌》著錄“《尚書(shu) 義(yi) 疏》十卷,梁國子助教費甝撰”,[5]《經典釋文‧序錄》亦言“梁國子助教江夏費甝作《義(yi) 疏》,行於(yu) 世”。[6]知費氏《義(yi) 疏》本屬南學,其書(shu) 疏釋者為(wei) 孔《傳(chuan) 》古文本,故學者多謂北學孔《傳(chuan) 》之傳(chuan) ,始於(yu) 二劉。近劉起釪《尚書(shu) 學史》亦據此而言:“北魏、北齊皆不知有偽(wei) 孔安國《古文尚書(shu) 》,直到北齊之末,其學者劉炫、劉焯,得到南朝學者費甝撰的《尚書(shu) 義(yi) 疏》,才將偽(wei) 《古文尚書(shu) 》傳(chuan) 到北朝。”[7]此以孔《傳(chuan) 》北傳(chuan) 在北齊武平末。

 

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序》則言:古文孔《傳(chuan) 》“江左學者鹹悉祖焉;近至隋初,始流河朔”。[8]皮錫瑞《經學曆史》亦雲(yun) :“及隋並陳,褚暉、顧彪、魯世達、張衝(chong) ,皆以南人見重於(yu) 煬帝。南方書(shu) 籍如費甝《義(yi) 疏》之類,亦流入北方。”[9]此則以孔《傳(chuan) 》傳(chuan) 於(yu) 河朔,事在隋初。

 

今夷考之,二說俱非其實。按北魏酈道元著《水經注》,其書(shu) 屢屢引述孔《傳(chuan) 》之說以釋地:

 

一、《河水篇》:“又南過蒲阪縣西。”酈《注》:“《尚書(shu) 》所謂‘厘降二女於(yu) 媯汭’也,孔安國曰:‘居媯水之內(nei) 。’”所引見《堯典》孔《傳(chuan) 》。[10]

 

二、又“又東(dong) ,過大陽縣南。”酈《注》:“東(dong) 南逕傅巖,曆傅說隱室前,俗名之為(wei) 聖人窟。孔安國《傳(chuan) 》:‘傅說隱於(yu) 虞、虢之間’,即此處也。”按《說命篇》:“說築傅巖之野”,孔《傳(chuan) 》:“傅氏之巖在虞、虢之界。”[11]與(yu) 酈《注》所引者文字微異,蓋寫(xie) 本傳(chuan) 鈔源流不一耳。

 

三、又“東(dong) 過成皋縣北,濟水從(cong) 北來注之。”酈《注》:“孔安國以為(wei) ‘再成曰伾’。亦或以為(wei) 地名,非也。《尚書(shu) ‧禹貢》曰‘過洛汭,至大伾’者也。”按此及以下各條所引,並出《禹貢》孔《傳(chuan) 》。[12]

 

四、《濟水篇》:“濟水出河東(dong) 垣縣東(dong) 王屋山為(wei) 沇水。”酈《注》:“孔安國曰:泉源為(wei) 沇,流去為(wei) 濟。”孔《傳(chuan) 》文見導沇水注。[13]

 

五、又“東(dong) 出,過滎澤北。”酈《注》:“《尚書(shu) 》曰:‘滎波既瀦’,孔安國曰:滎澤波水已成遏瀦。”[14]

 

六、《濁漳水篇》:“又東(dong) 北過斥漳縣南。”酈《注》:“《尚書(shu) 》所謂‘覃懷厎績,至於(yu) 衡漳’者也。孔安國曰:衡,橫也,言漳水橫流也。”按《注疏》各本此《傳(chuan) 》作“漳水橫流入河”,無首“衡,橫也”句。[15]《太平禦覽》卷六十四引孔《傳(chuan) 》,與(yu) 酈氏正同。[16]

 

七、《澗水篇》:“東(dong) 南入於(yu) 洛。”酈《注》:“孔安國曰:澗水出黽池山。”此引“伊洛瀍澗,既入於(yu) 河”注。[17]

 

八、《穀水篇》:“穀水出弘農(nong) 黽池縣南墦塚(zhong) 林、穀陽穀。”酈《注》:“穀水又東(dong) ,左會(hui) 北溪,溪水北出黽池山,東(dong) 南流,注於(yu) 穀,疑即孔安國所謂澗水也。”此亦據“伊洛瀍澗,既入於(yu) 河”注。[18]

 

九、《漆水篇》:“漆水出扶風杜陽縣俞山,東(dong) 北入於(yu) 渭。”酈《注》:“孔安國曰:漆沮,一水名,亦曰洛水也。”此見導渭“又東(dong) 過漆沮入於(yu) 河”注。[19]

 

十、《漾水篇》:“漾水出隴西氐道縣嶓塚(zhong) 山。”酈《注》:“孔安國曰:泉始出為(wei) 漾。”此據“嶓塚(zhong) 導漾”注。[20]

 

十一、《沔水篇》:“沔水出武都沮縣東(dong) 狼穀口。”酈《注》:“《尚書(shu) 》曰:‘嶓塚(zhong) 導漾,東(dong) 流為(wei) 漢。’……孔安國曰:漾水東(dong) 流為(wei) 沔。”[21]

 

十二、《禹貢山水澤地所在》:“鳥鼠同穴山,在隴西首陽縣西南。”酈《注》:“孔安國曰:共為(wei) 雌雄。”此見“導渭自鳥鼠同穴”注。[22]

 

十三、又“三澨地在南郡邔縣北沱。”酈《注》:“《尚書(shu) 》曰:‘導漢水,過三澨。’《地說》曰:‘沔水東(dong) 行,過三澨合流,觸大別山阪。’故馬融、鄭玄、王肅、孔安國等,鹹以為(wei) 三澨,水名也。”此見導漾“過三澨”注。[23]

 

考酈道元《水經注》引《尚書(shu) 孔傳(chuan) 》凡十三事。此外,亦有其文雖未明引孔《傳(chuan) 》,然所據實出偽(wei) 孔古文本。《濟水篇》:“又東(dong) 北過盧縣北”,酈《注》雲(yun) :

 

〔曆城縣故城〕城南對山,山上有舜祠。山下有大穴,謂之舜井,抑亦茅山禹井之比矣。《書(shu) 》舜耕曆山,亦雲(yun) 在此。[24]

 

按《尚書(shu) ‧大禹謨》:“帝初耕於(yu) 曆山,[25]往於(yu) 田,日號泣於(yu) 旻天於(yu) 父母。”孔《傳(chuan) 》:“言舜初耕於(yu) 曆山之時,為(wei) 父母所疾”雲(yun) 雲(yun) ,[26]酈《注》所言“《書(shu) 》舜耕曆山”者指此,所據《大禹謨》正偽(wei) 孔古文本。又,《淇水篇》酈《注》雲(yun) :

 

〔淇水〕又屈逕頓丘縣故城西,《古文尚書(shu) 》以為(wei) 觀地矣,蓋太康弟五君之號曰五觀者也。[27]

 

此則酈氏參合偽(wei) 孔本《五子之歌》及《逸周書(shu) ‧嚐麥篇》等為(wei) 說也。此外,又有酈《注》雖不引偽(wei) 孔經、傳(chuan) ,然實本孔《傳(chuan) 》為(wei) 說者。《泗水篇》酈《注》:“菏水,即泲水之所苞注以成湖澤也。”楊守敬《疏》雲(yun) :

 

《禹貢》導川之“至於(yu) 菏”,即豫州之菏澤。《漢誌》:“菏澤在定陶東(dong) ”,又雲(yun) :“湖陵菏水在南。”《說文》:“菏澤水在湖陵。”以菏水為(wei) 菏澤所出之水。傅寅《禹貢集解》謂在定陶者其澤,在湖陵者其流,是也。乃孔《傳(chuan) 》釋“至於(yu) 菏”,曰:“菏澤之水”,謂菏澤在湖陵,誤矣。酈氏《濟水篇》以胡陵入泗為(wei) 澤水所鍾,此亦雲(yun) “菏水即泲水所苞注以成湖澤”,殆惑於(yu) 孔《傳(chuan) 》澤在湖陵之說,如胡渭所譏也。[28]

 

酈《注》此雖未明引孔《傳(chuan) 》,然如楊守敬所論者,其說蓋因孔《傳(chuan) 》而誤也。

 

凡此,並酈《注》援據偽(wei) 孔經傳(chuan) 之可確考者。其引文散見《水經》全書(shu) 各卷,尋繹上下文意,絕非後人所竄入者,是《尚書(shu) 孔傳(chuan) 》酈道元既已見之,且再三引之矣。按《水經注》成書(shu) 年代,諸說不一,[29]然道元卒於(yu) 北魏孝昌三年(527),則北魏時孔《傳(chuan) 》固已傳(chuan) 行河朔,初不待費氏《義(yi) 疏》北傳(chuan) 而後河洛學者始知《孔傳(chuan) 》也。

 

 

 

《水經注》,明萬(wan) 曆時期吳琯校刊本

 

複考《魏書(shu) ‧房法壽傳(chuan) 》,言房景先作《五經疑問》百餘(yu) 篇,“其言該典,今行於(yu) 時”。史傳(chuan) 載錄其說之“切於(yu) 世教者”若幹事,其一雲(yun) :

 

問《尚書(shu) ‧胤征》:羲和詰其罪,乃季秋月朔,辰弗合於(yu) 房。曰:衡紀不移,日月有度。……是以爰命羲和,升準徂節,使晷數應時,火流協運。……[30]

 

按此所謂“羲和詰其罪”雲(yun) 雲(yun) ,見於(yu) 偽(wei) 孔《胤征篇》。[31]史載房景先卒於(yu) 北魏神龜元年(518),然則北魏時古文孔《傳(chuan) 》既已流播河朔,此亦可為(wei) 旁證。今繹史文雲(yun) :“齊時儒士,罕傳(chuan) 《尚書(shu) 》之業(ye) ,……下裏諸生,略不見孔氏注解”,蓋北朝時北齊學術最為(wei) 凋弊(詳下),故民間鮮見孔氏注解,非謂北齊武平末孔《傳(chuan) 》始傳(chuan) 入河北也。至孔穎達稱《孔傳(chuan) 》“隋初始流河朔”,尤考之不審,斯其疏矣。

 

北學之並入南學

 

皮錫瑞《經學曆史》曾論:“北學勝於(yu) 南者,由於(yu) 北人俗尚樸純,未染清言之風、浮華之習(xi) ,故能專(zhuan) 宗鄭(玄)、服(虔),不為(wei) 偽(wei) 孔、王(弼)、杜(預)所惑,此北學所以純正勝南也。”[32]皮氏因此深慨乎隋唐時北學竟為(wei) 南學所並,蓋由“北人篤守漢學,本近質樸;而南人善談名理,增飾華詞,表裏可觀,雅俗共賞。故雖以亡國之餘(yu) ,足以轉移一時風氣,使北人舍舊而從(cong) 之”。而“人情既厭故喜新,學術又以華勝樸”,故當時北人之於(yu) 南學,有如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所習(xi) 而學焉。[33]

 

皮氏認為(wei) 北人“俗尚純樸,未染清言之風”,因舉(ju) 李業(ye) 興(xing) 對梁武帝言“素不玄學,何敢仰酬”之語,作為(wei) “北重經學不雜玄學之明證”。[34]惟今考之,其說實不盡然。按北朝學術以北魏為(wei) 最盛,魏時雖似獎勸儒學,實則儒、釋、道三教和合並行。如《魏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太祖拓跋珪初定中原,“便以經術為(wei) 先,立太學”;而《釋老誌》則言太祖“好黃老,頗覽佛經”。[35]其後太宗拓跋嗣繼位,“改國子為(wei) 中書(shu) 學,立教授、博士”,然“遵太祖之業(ye) ,亦好黃老,又崇佛法”。[36]獻文帝拓跋弘雖極力普及地方儒學教育,“詔立鄉(xiang) 學,郡置博士、助教”;“及遷都洛邑,詔立國子太學、四門小學”,然亦“覽諸經論,好老莊。每引諸沙門及能談玄之士,與(yu) 論理要”。[37]而孝文帝則“雅好讀書(shu) ,手不釋卷,《五經》之義(yi) ,覽之便講,學不師受,探其精奧。……善談莊老,尤精釋義(yi) ”。[38]可見北魏諸帝並雅好老莊,崇信佛法,上行下效,故《魏書(shu) 》特立《釋老誌》,為(wei) 諸史所未有,足覘一代風氣矣。

 

另據《魏書(shu) ‧程駿傳(chuan) 》載駿語:“名教之儒,鹹謂老莊其言虛誕,不切實要,弗可以經世。駿意以為(wei) 不然,夫老子著抱一之言,莊生申性本之旨,若斯者可謂至順矣。”獻文帝因“屢引駿與(yu) 論《易》、《老》之義(yi) ”。[39]又《盧玄傳(chuan) 》載盧元明“性好玄理,作《史子新論》數十篇”,[40]則北魏學者非不言老莊玄虛。另如《北齊書(shu) ‧杜弼傳(chuan) 》雲(yun) :“弼性好名理,探味玄宗。……注老子《道德經》二卷,表上之。……詔答雲(yun) :‘卿才思優(you) 洽,業(ye) 尚通遠,息棲儒門,馳騁玄肆’雲(yun) 雲(yun) ”;“又注《莊子‧惠施篇》、《易》上下係,名《新注義(yi) 苑》,並行於(yu) 世”。[41]而《周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盧光“精於(yu) 《三禮》,……又好玄言。……撰《道德經章句》,行於(yu) 世”;又言沈重“學業(ye) 該博,為(wei) 當世儒宗,至於(yu) 陰陽圖緯、道經釋典,靡不畢綜”。[42]《北史‧儒林傳(chuan) 》載何妥撰《周易講疏》三卷、《莊子義(yi) 疏》四卷,[43]則北朝經學者未嚐不雜染玄言,史籍固曆曆可考。特諸儒之書(shu) 今皆不傳(chuan) ,無法一一取征耳。皮氏但援李業(ye) 興(xing) 一例為(wei) 說,未免偏據。

 

至皮錫瑞認為(wei) :北學“篤守漢學”、“能專(zhuan) 宗鄭、服”,故“以純正勝南學”。今夷考之,此說亦非其實。按北朝經學亦頗參用南學,非必如皮氏所言,專(zhuan) 宗鄭、服,篤守漢人舊義(yi) 也。如《尚書(shu) 》孔《傳(chuan) 》,酈道元《水經注》頗引之以說地;[44]齊隋間大儒劉炫、劉焯更據孔《傳(chuan) 》,各撰《述議》,發揮孔《傳(chuan) 》,為(wei) 唐人《正義(yi) 》之所本(說詳下),此北學《尚書(shu) 》參用孔《傳(chuan) 》之例也。

 

《周易》王弼《注》,則《北齊書(shu) ‧儒林傳(chuan) 》明言:“河南及青、齊之間,儒生多講王輔嗣所注《周易》。”[45]是北朝儒生固多肄習(xi) 王弼《注》者。

 

而北朝學者傳(chuan) 習(xi) 《左傳(chuan) 》杜《注》者尤廣,《魏書(shu) ‧儒林傳(chuan) 》言:“晉世杜預注《左氏》,預玄孫坦、坦弟驥,於(yu) 劉義(yi) 隆世並為(wei) 青州刺史,傳(chuan) 其家業(ye) ,故齊地多習(xi) 之。自梁越以下,傳(chuan) 受講說者甚眾(zhong) 。”[46]另《賈思伯傳(chuan) 》載:太保崔光疾甚,表薦思伯為(wei) 侍講,“思伯遂入授肅宗杜氏《春秋》”;其弟思同,後亦為(wei) 侍講,“授靜帝杜氏《春秋》”,[47]則杜《注》固由齊地而洛陽,更傳(chuan) 諸帝室矣。《賈思同傳(chuan) 》末記:

 

思同之侍講也,國子博士遼西衛冀隆為(wei) 服氏之學,上書(shu) 難杜氏《春秋》六十三事;思同複駁冀隆乖錯者十一條。互相是非,積成十卷。詔下國學集諸儒考之,事未竟而思同卒。卒後,魏郡姚文安、樂(le) 陵秦道靜複述思同意;冀隆亦尋物故,浮陽劉休和又持冀隆說,至今未能裁正焉。[48]

 

此尤見北魏講授《左傳(chuan) 》杜《注》者實繁有徒,不其一人。又,張吾貴“兼讀杜、服,隱括兩(liang) 家”;[49]酈道元《水經注》尤多引杜《注》以說地,[50]是北魏時服《注》原未專(zhuan) 行。《北齊書(shu) ‧儒林傳(chuan) 》亦言“河外儒生俱伏膺杜《注》”、“姚文安、秦道靜初亦學服氏,後更兼講杜元凱所注”。[51]凡此,可知《左傳(chuan) 》杜《注》固久已流播河朔。

 

 

 

《三國誌·魏書(shu) 》,南宋刊本

 

綜上所述,則皮錫瑞謂北學“能專(zhuan) 宗鄭、服,不為(wei) 偽(wei) 孔、王、杜所惑”雲(yun) 雲(yun) ,此皮氏個(ge) 人之信念耳,非史實也。《隋書(shu) ‧經籍誌》於(yu) 《易》言:“至隋,王《注》盛行,鄭學浸微,今殆絕矣。”於(yu) 《書(shu) 》則言:“至隋,孔、鄭並行,而鄭氏甚微。”於(yu) 《春秋》言:“至隋,杜氏盛行。”[52]浸潤之漸,北學之並於(yu) 南學,有自然矣。

 

抑北學之並入南學,亦自有故。按《魏書(shu) ‧儒林傳(chuan) 》言:“張吾貴與(yu) 〔劉〕獻之齊名,海內(nei) 皆曰儒宗。”諸生疑滯,鹹決(jue) 於(yu) 獻之;而獻之“六藝之文,雖不悉注,然所標宗旨,頗異舊義(yi) ”。[53]據此,則劉獻之說經多自標新義(yi) ,固非“專(zhuan) 宗鄭、服”漢學者。而《張吾貴傳(chuan) 》則言:“吾貴先未多學,乃從(cong) 酈詮受《禮》,牛天祐受《易》。詮、祐粗為(wei) 開發,而吾貴覽讀一遍,便即別構戶牖,世人競歸之。”其生徒私下竊語張生於(yu) 《左氏》似不能說,吾貴即詣劉蘭(lan) 問之,“三旬之中,吾貴兼讀杜、服,隱括兩(liang) 家,異同悉舉(ju) 。諸生後集,便為(wei) 講之,義(yi) 例無窮,皆多新異。……辯能飾非,好為(wei) 詭說”。[54]《劉蘭(lan) 傳(chuan) 》亦言:“張吾貴以聰辨過人,其所解說,不本先儒之旨。”[55]按劉、張當時推為(wei) 一代儒宗者,而獻之經說“頗異舊義(yi) ”,吾貴“其所解說,不本先儒之旨”,觀此,則北學雖號“宗尚鄭、服”,亦奚以為(wei) ?抑吾貴於(yu) 《禮》、《易》,“覽讀一遍,便即別構戶牖”;讀《左傳(chuan) 》一月,即自創義(yi) 例,敷說無窮,其空疏亦雲(yun) 甚矣。

 

北朝學者徐遵明最稱名儒,《魏書(shu) 》本傳(chuan) 雲(yun) :“遵明講學於(yu) 外二十餘(yu) 年,海內(nei) 莫不宗仰。”北齊諸經之傳(chuan) ,除《詩經》傳(chuan) 自劉獻之外,自餘(yu) 多出徐遵明門下。[56]而遵明本傳(chuan) 載渠受學情形雲(yun) :

 

年十七,隨鄉(xiang) 人毛靈和等詣山東(dong) 求學。至上黨(dang) ,乃師屯留王聰,受《毛詩》、《尚書(shu) 》、《禮記》。一年,便辭聰詣燕趙,師事張吾貴。吾貴門徒甚盛,遵明伏膺數月,乃私謂其友人曰:“張生名高而義(yi) 無檢格,凡所講說,不愜吾心,請更從(cong) 師。”遂與(yu) 平原田猛略就範陽孫買(mai) 德受業(ye) 。一年,複欲去之,猛略謂遵明曰:“君年少,從(cong) 師每不終業(ye) ,千裏負帙,何去就之甚?如此用意,終恐無成。”遵明曰:“吾今始知真師所在。”猛略曰:“何在?”遵明乃指心曰:“正在於(yu) 此。”[57]

 

而《北齊書(shu) ‧儒林傳(chuan) ‧序》則言:“諸儒如權會(hui) 、李鉉、刁柔、熊安生、劉軌思、馬敬德之徒,多自出義(yi) 疏,雖曰專(zhuan) 門,亦皆粗習(xi) 也。”[60]此諸家者,皆北齊名儒,乃於(yu) 專(zhuan) 門之業(ye) ,“亦皆粗習(xi) ”而已。又《周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樊深為(wei) 博士,“經學通贍,每解書(shu) ,嚐多引漢、魏以來諸家義(yi) 而說之。故後生聽其言者,不能曉悟,皆背而譏之曰:‘樊生講書(shu) 多門戶,不可解。’”[61]皮錫瑞謂“北人篤守漢學”,乃北周儒生於(yu) 漢、魏以來諸家舊義(yi) ,多未能曉悟,僅(jin) 能拘守一先生之言。

 

繹此諸事例,知北朝經學所以並入南學者,北學本身之荒疏實其主因。此義(yi) 前人未經道及,今特表出之。

 

北朝《公羊》學

 

《北史‧儒林傳(chuan) 》言:

 

漢世鄭玄並為(wei) 眾(zhong) 經注解,服虔、何休各有所說。玄《易》、《詩》、《書(shu) 》、《禮》、《論語》、《孝經》,虔《左氏春秋》、休《公羊傳(chuan) 》,大行於(yu) 河北。[62]

 

皮錫瑞《經學曆史》非其說雲(yun) :

 

據《北史》,河、洛主服氏《左傳(chuan) 》外,不聞更有何氏《公羊》,且雲(yun) “《公羊》、《穀梁》,多不措意”。《儒林傳(chuan) 》載習(xi) 《公羊春秋》者,止有梁祚一人;而劉蘭(lan) 且排毀《公羊》,則此所雲(yun) “《公羊》大行”,似非實錄。[63]

 

皮氏《經學通論》亦持此說,[64]按此說實非,此皮氏疏於(yu) 考證耳。今味史文“大行河北”之語,本合鄭、服兩(liang) 家言之,猶言河北所行群經注解,鄭玄、服虔、何休三家所注,視他家尤盛耳。《北史‧儒林傳(chuan) 》“休《公羊傳(chuan) 》大行於(yu) 河北”之語,當本諸魏收《魏書(shu) ‧儒林傳(chuan) ‧序》,[65]魏收(506-572)身曆北魏、東(dong) 魏、北齊三代,其說必非無據。今以《魏書(shu) 》考之,何休《公羊》行於(yu) 河北,尚有跡可尋也:

 

一、房景先撰《五經疑問》百餘(yu) 篇,史傳(chuan) 錄其說十四事,中有論《公羊傳(chuan) 》“王者之後郊天”雲(yun) 雲(yun) 一條。[66]

 

二、《高允傳(chuan) 》載允“性好文學,擔笈負書(shu) ,千裏就業(ye) 。博通經史、天文、術數,尤好《春秋公羊》。”著有《公羊釋》、《議何鄭膏肓事》諸書(shu) 。[67]

 

三、《劉芳傳(chuan) 》載芳著《何休所注公羊音》一卷,[68]是必其時河朔所傳(chuan) 《公羊》多何休《注》本,故劉芳特為(wei) 其書(shu) 作音也。

 

四、《良吏‧竇瑗傳(chuan) 》載瑗上表論事,引《公羊》為(wei) 說:“《公羊傳(chuan) 》:‘君殺,子不言即位,隱之也。’期而中練,父憂少衰,始念於(yu) 母,略書(shu) ‘夫人遜於(yu) 齊’。是內(nei) 諱出奔,猶為(wei) 罪文”雲(yun) 雲(yun) ,[69]此處引文,見《公羊》莊公元年《傳(chuan) 》。

 

五、《禮誌二》載景明二年六月,秘書(shu) 丞孫惠蔚上言,引“《春秋公羊》魯文二年:‘八月丁卯,大事於(yu) 太廟。’《傳(chuan) 》曰:‘大事者何?大祫也。大祫者何?合祭也。毀廟之主,陳於(yu) 太祖;未毀廟之主,皆升,合食於(yu) 太祖。五年而再殷祭。’何休曰:‘陳者,就陳列太祖前。太祖東(dong) 鄉(xiang) ,昭南鄉(xiang) ,穆北鄉(xiang) ,其餘(yu) 孫從(cong) 王父。父曰昭,子曰穆。’又曰:‘殷,盛也,謂三年祫,五年禘。禘所以異於(yu) 祫者,功臣皆祭也。祫,猶合也;禘,猶諦也,審諦無所遺失’雲(yun) 雲(yun) 。”[70]此朝廷議大禮,孫惠蔚依據何休《公羊》,論禘祫之義(yi) 也。

 

六、又神龜初,侍中、太傅王懌上議,討論廟製,引“《公羊傳(chuan) 》:‘君有事於(yu) 廟,聞大夫之喪(sang) ,去樂(le) 卒事;大夫聞君之喪(sang) ,攝主而往。’今以為(wei) 攝主者,攝神斂主而已,不暇待徹祭也。何休雲(yun) :‘宗人攝行主事而往也。’……”,[71]此據《公羊》昭十五年《傳(chuan) 》及何休《注》,以駁太學博士王延業(ye) 、博士盧觀據許慎、鄭玄之說,謂天子、諸侯作主,大夫及士則無也。

 

七、酈道元《水經注》亦多引《公羊》為(wei) 說,《河水四》注雲(yun) :“河北對茅城,故茅亭,茅戎邑也。《公羊》曰:晉敗之大陽者也。”又《河水五》注雲(yun) :“又東(dong) 北,逕元城縣故城西北,……墟之左右多陷城,《公羊》曰:襲邑也。說曰:襲,陷矣。”又《濟水二》注雲(yun) :“菏水又東(dong) 逕武棠亭北,《公羊》以為(wei) 濟上邑也。”又《淄水注》引“《春秋》魯莊公三年‘紀季以酅入齊’,《公羊傳(chuan) 》曰:‘季者何?紀侯弟也。賢其服罪,請酅以奉五祀。’”並其例也。證以《穀水注》引“《公羊》曰:‘成周者何?東(dong) 周也。’何休曰:‘名為(wei) 成周者,周道始成,王所都也。’”[72]知酈氏所據亦何休《公羊注》也。

 

據上所引,則《魏書(shu) 》、《北史》兩(liang) 《儒林傳(chuan) 》言何休《公羊傳(chuan) 》,與(yu) 服虔、鄭玄諸注“大行於(yu) 河北”,說宜可據。現傳(chuan) 徐彥《公羊傳(chuan) 疏》,近今學者考定其書(shu) 實為(wei) 北朝舊疏,[73]此《疏》專(zhuan) 為(wei) 何休《注》疏通證釋,此亦北朝專(zhuan) 行何《注》之一證也。洎唐李百藥撰《北齊書(shu) ‧儒林傳(chuan) 序》,始言“河外儒生俱伏膺杜氏。其《公羊》、《穀梁》二傳(chuan) ,儒者多不措懷”,[74]《北史‧儒林傳(chuan) 》沿仍其說耳。[75]蓋北齊“立國本淺,文宣以後,綱紀廢弛,兵事俶擾”,[76]學術最為(wei) 凋弊,史載當時“國學博士徒有虛名,唯國子一學生徒數十人耳”;其州郡雖亦立學,“學生俱差逼充員,……墳籍固不關(guan) 懷”。[77]然則北齊時《公》、《穀》二傳(chuan) ,“儒者多不措懷”,原不足為(wei) 異。此時移世變,學術有隆降耳,故《魏書(shu) 》言鄭玄《尚書(shu) 》大行於(yu) 河北,而《北齊書(shu) 》則言“齊時儒士罕傳(chuan) 《尚書(shu) 》之業(ye) ”,[78]其例正同。皮氏未考時勢變遷,未免讀史疏略也。

 

 

 

《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元刻明修本

 

至皮氏謂“《北史‧儒林傳(chuan) 》載習(xi) 《公羊春秋》者,止梁祚一人”,此亦不然。按《魏書(shu) ‧儒林傳(chuan) 》言梁祚“尤善《公羊春秋》、鄭氏《易》,常以教授”,既常以《公羊》教授,當必有從(cong) 學者,一也。《劉蘭(lan) 傳(chuan) 》載蘭(lan) 治《左傳(chuan) 》,“排毀《公羊》,又非董仲舒,由是見譏於(yu) 世”。[79]則當時固有明習(xi) 三傳(chuan) 不尚墨守者,故劉蘭(lan) 排毀《公羊》,反為(wei) 世所譏,二也。更考北朝諸史,梁祚而外,《魏書(shu) ‧辛紹先傳(chuan) 》載辛子馥“以《三傳(chuan) 》經同說異,遂總為(wei) 一部,傳(chuan) 注並出,校比短長”;[80]又《儒林傳(chuan) 》載劉獻之著《三傳(chuan) 略例》;孫惠蔚“師程玄,讀《禮經》及《春秋三傳(chuan) 》”;[81]《逸士傳(chuan) 》載李謐“比三傳(chuan) 事例,名《春秋叢(cong) 林》,十有二卷”。[82]《北齊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李鉉撰《三傳(chuan) 異同》;張雕虎“徧通五經,尤明《三傳(chuan) 》,弟子遠方就業(ye) 者以百數”;孫靈暉“《三禮》及《三傳(chuan) 》皆通宗旨”。[83]又刁柔上議,論五等爵邑承襲,據“《春秋公羊》之義(yi) ,嫡子有孫而死,質家親(qin) 親(qin) 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孫”,論承襲者無嫡子,則立嫡孫;無嫡孫者,當立嫡曾孫,不應立嫡子弟。刁氏所引“嫡子有孫而死”三句,正何休《公羊》隱公元年注語。[84]又《周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熊安生“從(cong) 陳達受《三傳(chuan) 》”;[85]《北史‧儒林傳(chuan) 》載張奉禮“善《三傳(chuan) 》”;房暉遠“明《三禮》、《春秋三傳(chuan) 》”;劉炫能講授何氏《公羊》。[86]又《隋書(shu) ‧郎茂傳(chuan) 》:“就國子助教張率禮受《三傳(chuan) 》群言”。[87]據此,則北朝明習(xi) 《公羊》者實繁有徒;既講《公羊》,則必用何休之書(shu) 。蓋兩(liang) 晉以後,諸家《公羊》義(yi) 日寖衰微,河朔流傳(chuan) ,惟何休一家,故《北史‧儒林傳(chuan) 》言“休《公羊傳(chuan) 》,大行於(yu) 河北”,自非虛語。特河北學風不尚墨守,學者多三傳(chuan) 兼習(xi) ,鮮以《公羊》單經專(zhuan) 門名家耳。

 

陳鴻森先生按:本文原載一九九五年《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六十六本第四分。惟此文發表時,“《尚書(shu) 孔傳(chuan) 》之北傳(chuan) ”一節,因故刪略,改題《北朝經學的二三問題》。今據舊稿將此節補入,仍改回原題,特此說明。

 

注釋:
 
[1]《北史》,1974年,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頁2709。
 
[2]按《魏書》、《北史》徐遵明本傳並雲受業於“王聰”,《北史‧儒林傳序》同,此作“總”者,疑誤。
 
[3]《北齊書》,1972年,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頁583。
 
[4]《北史》,頁2708。
 
[5]《隋書》,1973年,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頁914。
 
[6]陸德明《經典釋文》,1985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北京圖書館藏宋刊宋元遞修本,卷一,頁17。
 
[7]劉起釪《尚書學史》,1989年,北京:中華書局,頁205。
 
[8]《尚書注疏》,嘉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刊本,卷首,頁2。
 
[9]皮錫瑞《經學曆史》,1959年,北京:中華書局周予同注本,頁196。
 
[10]酈道元《水經注》,光緒二十三年,新化三味書室重刊王先謙校本,卷四,頁10;又《尚書注疏》,卷二,頁24。按今《注疏》本此注“內”字作“汭”,疑誤,孔《傳》蓋以“媯水之內”解經文“媯汭”也。
 
[11]《水經注》,卷四,頁27;《尚書注疏》,卷十,頁2。
 
[12]《水經注》,卷五,頁6;《尚書注疏》,卷六,頁25。
 
[13]《水經注》,卷七,頁1;《尚書注疏》,卷六,頁27。
 
[14]《水經注》,卷七,頁7;《尚書注疏》,卷六,頁17。
 
[15]《水經注》,卷十,頁14;《尚書注疏》,卷六,頁4。
 
[16]《太平禦覽》,《四部叢刊三編》影印日本宮內廳圖書寮、東京靜嘉堂文庫等藏宋蜀刻本,卷六十四,頁3。
 
[17]《水經注》,卷十五,頁26;《尚書注疏》,卷六,頁17。按《注疏》本此注“黽”字作“沔”,楊守敬《水經注疏》雲:“今本《禹貢傳》作‘沔’,誤。”(1989年,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點校本,頁1357)《史記‧夏本紀‧集解》引此注作“澠”。
 
[18]《水經注》,卷十六,頁2;《尚書注疏》,卷六,頁17。
 
[19]《水經注》,卷十六,頁29;《尚書注疏》,卷六,頁28。按孔《傳》“漆沮,一水名”,《水經注》舊本作“二水名”,戴東原校本改作“一”。《尚書注疏》各本亦作“二水名”,阮元《尚書注疏校勘記》引孫誌祖說,謂當作“一水”。餘考《史記‧夏本紀》雍州“漆沮既從”下,《索隱》明雲:“漆沮,二水。……《說文》亦以漆、沮各是一水名;孔安國獨以為一,又雲是洛水。”此孔《傳》作“一水”之確證也。日本古鈔《尚書孔傳》九條本,此作“漆沮一名亦曰洛水”,雖“一”下脫“水”字,然亦可證此傳不作“二水”也。蓋孔以“漆沮”即洛,故特著其為“一水名”也。
 
[20]《水經注》,卷二十,頁2;《尚書注疏》,卷六,頁26。
 
[21]《水經注》,卷二十七,頁1;《尚書注疏》,卷六,頁26。按孔《傳》“東流”,今《注疏》本作“東南流”。
 
[22]《水經注》,卷四十,頁28;《尚書注疏》,卷六,頁28。
 
[23]《水經注》,卷四十,頁37;《尚書注疏》,卷六,頁26。
 
[24]《水經注》,卷八,頁14。
 
[25]按今本《尚書》無“耕”字,唐石經初刻有之,後磨去(據嚴可均《唐石經校文》)。檢日本古鈔《尚書孔傳》神田本、內野本俱有“耕”字,今據補。
 
[26]《尚書注疏》,卷四,頁14。
 
[27]《水經注》,卷九,頁25。
 
[28]楊守敬《水經注疏》,頁2124。
 
[29]酈《注》著成年代,其說不一,然大抵成於延昌四年至正光五年之間(515-524),參吳天任《酈學研究史》,1991年,台北:藝文印書館,頁21-22。
 
[30]《魏書》,1974年,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頁981。
 
[31]《尚書注疏》,卷七,頁10。
 
[32]皮錫瑞《經學曆史》,頁182。
 
[33]同上注,頁194-196。
 
[34]同上注,頁170。
 
[35]《魏書》,頁1841,又頁3030。
 
[36]同上注,頁1842,又頁3030。
 
[37]同上注,頁1842,又頁3037。
 
[38]同上注,頁187。
 
[39]同上注,頁1345。
 
[40]同上注,頁1061。
 
[41]《北齊書》,頁348-353。
 
[42]《周書》,1971年,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頁807、808,又頁810。
 
[43]《北史》,頁2759。
 
[44]參本文上節“《尚書孔傳》之北傳”。
 
[45]《北齊書》,頁583。
 
[46]《魏書》,頁1843。
 
[47]同上注,頁1615。
 
[48]同上注,頁1616。
 
[49]同上注,頁1851。
 
[50]按酈氏《水經注》引用杜《注》凡六、七十見,如卷二十二《洧水注》引“杜預曰:陰阪,洧津也。”(見襄九年《注》)又“杜預雲:苑陵縣西有黃水者也。”(見襄二十八年《注》)又“杜預曰:長平縣東南有辰亭。”(見宣十一年《注》)並其例也。酈《注》另引杜預《釋地》(《春秋釋例》之一篇)亦不下三、四十見,茲不具引。
 
[51]《北齊書》,頁584。
 
[52]《隋書》,頁913、915,又頁933。
 
[53]《魏書》,頁1850。
 
[54]同上注,頁1851。
 
[55]同上注。
 
[56]《北齊書‧儒林傳》言:“凡是經學諸生,多出魏末大儒徐遵明門下。河北講鄭康成所注《周易》,遵明以傳盧景裕及清河崔瑾。……齊時儒士罕傳《尚書》之業,徐遵明兼通之,傳授浮陽李周仁及渤海張文敬及李鉉、權會。……《三禮》並出遵明之門。……河北諸儒能通《春秋》者,並服子慎所注,亦出徐生之門。”
 
[57]《魏書》,頁1855。
 
[58]王鳴盛《蛾術編》卷七“公羊傳疏”條,以今本《公羊疏》為徐遵明撰(道光二十一年,世楷堂本,卷七,頁11),阮元《公羊注疏校勘記‧序》、周中孚《鄭堂讀書記》卷十並從其說。然此說絕無征驗,按徐彥《疏》,隋、唐《誌》不載,宋《崇文總目》始著於錄,雲:“不著撰人名氏,援證淺局,出於近世。或雲徐彥撰。”晁公武《郡齋讀書誌》、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俱言不詳撰人及出自何代,王鳴盛但以其徐姓,因臆推為徐遵明撰耳。然《魏書》遵明本傳雲:“知陽平館陶趙世業家有服氏《春秋》,是晉世永嘉舊本,遵明乃往讀之。複經數載,因手撰《春秋義章》為三十卷。”是遵明所傳乃服氏《左傳》,本傳不言渠傳《公羊》之學;且遵明字子判,不得以遵明為徐彥表字也。近人吳承仕《公羊徐疏考》(1930年,《師大國學叢刊》1卷第1期,頁1-8)、日本重澤俊郎《公羊傳疏作者時代考》(1932年,《支那學》6卷第4號,頁7-51)、潘重規《春秋公羊疏作者考》(1955年,《學術季刊》4卷第1期,頁11-18),並以今本《公羊疏》為北朝人著作,撰人不詳,俱不取王說以為徐遵明著也。
 
[59]《北史》,頁2720。
 
[60]《北齊書》,頁584。
 
[61]《周書》,頁811。
 
[62]《北史》,頁2708。
 
[63]皮錫瑞《經學曆史》,頁173。
 
[64]皮錫瑞《經學通論》“論《公羊》、《左氏》相攻最甚”條,亦言:“《北史‧儒林傳》雲:‘何休《公羊傳》大行於河北’,而其《傳》載習《公羊》者,止有梁祚一人。且《傳》又雲‘《公羊》、《穀梁》,多不措意’,則以為河北行《公羊》,似非實錄。”(光緒三十三年,思賢書局刊本,卷五,頁54)
 
[65]《魏書》,頁1843。按《魏書》宋初已殘缺,宋仁宗嘉祐時校勘諸史,劉恕、範祖禹等奉敕校定《魏書》,《序錄》稱“其書亡逸不完者,無慮三十卷,今各疏於逐篇之末”。其殘闕之文,後人以《北史》補亡。蓋《北史》記魏事,原即以魏收為本。趙翼《廿二史劄記》雲:《北史》紀傳,“多本魏收書,但刪繁就簡耳。推原其故,蓋魏收修史在北齊時,凡魏朝記載,如鄧淵、崔浩、高允所作編年書,李彪、崔光所作紀傳表誌,邢巒、崔鴻、王遵業所作《高祖起居注》,溫子升所作《莊帝紀》,元暉業所作《辨宗室錄》,卷帙具在,足資采輯,故其書較為詳備。及書成,則盡焚崔、李等舊書,於是收書獨存。而魏澹續修,亦僅能改其義例之不當者,而年月件係事實,則固不能舍收書而別有所取也。是知澹書已悉本收書,延壽又在澹後,自不得不以收書為本,故敘事大略相同也”。(嘉慶五年湛貽堂本,卷十三,頁9)故《魏書》殘闕,後人因據《北史》補之,理固宜然。據中華書局點校本《校勘記》所考,今本《儒林傳》除常爽、刁衝、盧景裕三傳及傳末史論外,其餘“似皆《魏書》原文”,此說近是。今考《北史‧儒林傳序》述北齊學術,皆襲《北齊書》;其述北魏學術,當亦本之《魏書》,可推知也。今比核《北史》、《魏書》兩《儒林傳序》,《魏書》文字往往較《北史》為增,知為魏收原文,非以《北史》補之也。
 
[66]《魏書》,頁981。
 
[67]同上注,頁1067,又頁1090。
 
[68]同上注,頁1227。
 
[69]同上注,頁1911。
 
[70]同上注,頁2760。
 
[71]同上注,頁2771。
 
[72]《水經注》,卷四,頁24;又卷五,頁18;又卷八,頁25;又卷二十六,頁19;又卷十六,頁6。
 
[73]參前舉吳承仕、重澤俊郎、潘重規三家之文。
 
[74]《北齊書》,頁584。
 
[75]按《北齊書》於廿四史中殘缺最甚,《四庫全書總目》雲:“其書自北宋以後漸就散佚,故晁公武《讀書誌》已稱殘闕不完。今所行本,蓋後人取《北史》以補亡,非舊帙矣。”(武英殿刊本,卷四十五,頁49)據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三十一所考,今書僅十八篇為李百藥原本,惟《儒林傳》則在錢氏所稱原本十八篇之列。《北史‧儒林傳‧序》述北齊經學,悉與之同,蓋其書敘北齊時事原多據百藥之書也。
 
[76]紀昀總纂《四庫全書總目》,卷四十五,頁50。
 
[77]《北齊書》,頁582-583。
 
[78]同上注,頁583。
 
[79]《魏書》,頁1851。
 
[80]同上注,頁1029。
 
[81]同上注,頁1850,又頁1852。
 
[82]同上注,頁1938。
 
[83]《北齊書》,頁584,又頁594,頁596。
 
[84]同上注,頁586。按《公羊》隱公元年《傳》:“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何休《注》有“嫡子有孫而死,質家親親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孫”之語(《公羊注疏》,江西南昌府學刊本,卷一,頁12),即刁柔所本。
 
[85]《周書》,頁812。
 
[86]《北史》,頁2734,又頁2760,頁2764。
 
[87]《隋書》,頁1554。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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