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汎森 著《晚明清初思想十論（增訂版）》出版暨序言

書(shu) 名：《晚明清初思想十論（增訂版）》

作者：王汎森

出版社：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年

【關(guan) 於(yu) 本書(shu) 】

本書(shu) 聚焦晚明到清初之国际1946伟德，基本上與(yu) “明清思想的轉型”這一個(ge) 大論述息息相關(guan) ，刻意挖掘前人所忽略的問題，所處理的人物、材料、主題，往往能拓展新的視野。由它們(men) 可以看出整個(ge) “明清思想轉型”是一個(ge) 內(nei) 容非常複雜、成分非常多元的曆史現象，由心學到考證學的轉變隻是其中一端而已。作者嚐試將思想與(yu) 其他曆史因素結合起來考察，它們(men) 或為(wei) 道德緊張感，或為(wei) 知識社群的變動，或為(wei) 時代心態，或為(wei) 文人生活，或為(wei) 地方社會(hui) ，或為(wei) 政治變動，或為(wei) 官方正統意識形態，在縱橫交錯中，呈現出豐(feng) 富的曆史風貌。

【關(guan) 於(yu) 作者】

王汎森，台灣大學曆史學學士、碩士，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博士。2004年當選為(wei) “中央研究院”院士。現為(wei) “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特聘研究員。主要從(cong) 事明清至民國時期的思想史、學術史與(yu) 史學史研究。著有《章太炎的思想——兼論其對儒學傳(chuan) 統的衝(chong) 擊》《古史辨運動的興(xing) 起——一個(ge) 思想史的分析》、Fu Ssu-nien：A Life in Chinese History and Politics（《傅斯年：中國近代曆史與(yu) 政治中的個(ge) 體(ti) 生命》）、《中國近代思想與(yu) 學術的係譜》《晚明清初思想十論》《近代中國的史家與(yu) 史學》《權力的毛細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學術與(yu) 心態》《執拗的低音：一些曆史思考方式的反思》《思想是生活的一種方式：中國近代思想史的再思考》《啟蒙是連續的嗎？》等書(shu) 。

【目錄】

增訂版序

序

明代心學家的社會(hui) 角色——以顏鈞的“急救心火”為(wei) 例

明代後期的造偽(wei) 與(yu) 思想爭(zheng) 論——豐(feng) 坊與(yu) 《大學》石經

明末清初儒學的宗教化——以許三禮的告天之學為(wei) 例

明末清初的一種道德嚴(yan) 格主義(yi)

明末清初思想中之“宗旨”

日譜與(yu) 明末清初思想家——以顏李學派為(wei) 主的討論

清初士人的悔罪心態與(yu) 消極行為(wei) ——不入城、不赴講會(hui) 、不結社

清初思想趨向與(yu) 《劉子節要》——兼論清初蕺山學派的分裂

潘平格與(yu) 清初的思想界

清初的下層經世思想

附錄一晚明文人文化的若幹麵相

附錄二《明夷待訪錄·題辭》中的十二運

附錄三經學是生活的一種方式——讀《吳誌仁先生遺集》

【增訂版序】

“關(guan) 聯呼應”——曆史與(yu) 經驗之間

在這篇短序中,我想試著思考一下,這本書(shu) 中所討論的各種明清国际1946伟德的問題,究竟與(yu) 我們(men) 今天的生活經驗有什麽(me) 可能的關(guan) 聯?在這裏想先提到一點:我個(ge) 人認為(wei) 人文學科各有分工,各有職司,一個(ge) 現象可以從(cong) 各個(ge) 學科的角度去接近、了解、分析,在分工之餘(yu) ,各個(ge) 學科最後亦應該對話、合作,形成跨領域的見解。所以,以下的討論中對現代任何人文學科並沒有倚輕倚重的評價(jia) 。

我注意到近現代曆史研究中經常出現兩(liang) 種現象:第一,是過度屈曆史以就當代;第二,是過度屈曆史以就其他學科。關(guan) 於(yu) 前者,曆史工作者常常為(wei) 了求史學研究能與(yu) 現實發生立即的關(guan) 聯,而不顧曆史事實的複雜性。有時候是為(wei) 了呼應現實致用,有時是為(wei) 了呼應當代流行的史學潮流,以致“隻顧聽來悅耳”,不管曆史上發生了什麽(me) ,在“曆史的理想”與(yu) “曆史的事實”之間形成了巨大的緊張。關(guan) 於(yu) 後者,現代史學似乎有一種傾(qing) 向,認為(wei) 曆史隻有在被組入某種理論之中,它才有思想的價(jia) 值,而我個(ge) 人一向認為(wei) 不是隻有哲學或抽象理論才涉及“思之事物”,複雜而多樣的曆史也可以有超越特定時空限製的長遠、濃厚的思想意涵。

事實上,許多帶有長遠、普遍意義(yi) 的著作,也是受到特定“境況”的激發才出現的。人類對某些“境況”的反應,並非隻有個(ge) 別的價(jia) 值,有時候是因相近似的“境況”出現,使得特定的訊息仍然具有價(jia) 值,有時從(cong) 個(ge) 別“境況”所孕育的訊息,在“關(guan) 聯呼應”到現實時,也可能生發出長遠的意義(yi) 。所以不一定是要從(cong) 特定曆史環境中步步抽離出的理論才可能有長遠的意義(yi) ,也不一定是要將曆史組入一個(ge) 巨大的理論建構,經過不斷抽象化,不斷用各種理論加以裝點,才有長遠的意義(yi) 。譬如《史記》,或曆史小說《三國演義(yi) 》中的故事,它們(men) 都是一時的,卻也可以是永恒的。當它們(men) 不斷地被引述、不經意地憶起並與(yu) 現實的經驗關(guan) 聯時,它們(men) 便具有長遠的意義(yi) 。這些史事可能不斷地“關(guan) 聯呼應”著現實,而且還將不斷地“關(guan) 聯呼應”著未來。在這裏使用“關(guan) 聯呼應”(correlated)一詞*,隻是想強調由曆史定律或寄望曆史重演所得到的解答,不是曆史唯一的功用。“關(guan) 聯呼應”是更複雜的東(dong) 西,其中有許多種層次。況且,曆史上許多宗教禮儀(yi) 、秩序,甚至具有更長遠意義(yi) 的事物,最初都隻是一連串曆史事件。

在這裏我想舉(ju) 本書(shu) 中所選的與(yu) 省過會(hui) 、日譜有關(guan) 的幾篇論文為(wei) 例,說明這些文章除了在重建被忽略的曆史之外,它們(men) 還“關(guan) 聯呼應”我們(men) 今天所關(guan) 心的隱私權、透明性、自我的修養(yang) 等問題。

第一,這些實例提醒人們(men) 思考古代隱私與(yu) 現代隱私權的差別。大家同意“隱私”是個(ge) 人在處理人我之間的分際,在與(yu) 他人相處之時,要暴露多少讓他人了解我,這是自古至今不斷改變的。自古到今皆有隱私觀念,依社會(hui) 、時代不同,從(cong) 曆史縱深可以追索這些觀念的變化。第二是關(guan) 於(yu) 對(自我生活)界域的經營與(yu) 掌控(boundary management)的問題。人不能遺世獨立,要與(yu) 人互動才能塑造人格。從(cong) 此意涵看,隱私是一種對(自我生活)界域的經營與(yu) 掌控,那麽(me) 在我所研究的案例中,古人如何從(cong) 事對(自我生活)界域的經營與(yu) 掌控,而近代人又如何進行此事?此外,現代隱私權的討論中,涉及一種當事人並不知曉,並不覺得被冒犯的侵犯隱私行為(wei) ,有點像是“非禮勿視”的問題。那麽(me) 在古代什麽(me) 是“非禮勿視”,在現代什麽(me) 是“非禮勿視”?

第三,從(cong) 這幾篇論文中可以看到一種有趣的現象。一方麵在同一個(ge) 道德社團中的人應該在公眾(zhong) 之前盡情公開暴露自己的隱私、意念、過錯,以便反省自己,同時也讓同一個(ge) 社群中的人清楚看到,以便幫助自己改正錯誤,並且認為(wei) 這是道德教養(yang) 與(yu) 自我進步的不二法門;另一方麵卻是盡量避免暴露身體(ti) 的任何敏感的部分。針對這一奇特的現象,我們(men) 可以問各式各樣的問題,譬如暴露“隱私”與(yu) “分享”的界限在哪裏。依本書(shu) 中所收的這幾篇論文來說,在道德熱情驅使下的暴露是“分享”,可是肌膚的暴露與(yu) 窺視都屬於(yu) “隱私”。

在網絡時代,我們(men) 正經曆一個(ge) 類似的情境。2015年2月的《科學》(Science)的封麵標題是“隱私權的結束”(The End of Privacy),聳動地宣稱網絡時代,人們(men) 已經不再有隱私,而這些隱私,往往是人們(men) 自己暴露出來的,這使得“隱私”與(yu) “分享”的區別再度成為(wei) 世人關(guan) 注的問題。一方麵人們(men) 極力保護自己的“隱私”,不想讓人知道;另一方麵人們(men) 卻又大量“分享”自我希望他人知道的部分。有的人認為(wei) 是“隱私”的,其他人認為(wei) 是“分享”;早先認為(wei) 是“分享”的,說不定過一段時間會(hui) 認為(wei) 那是“隱私”;有的時代認為(wei) 是“隱私”的,有的時代認為(wei) 那是“分享”;有的時代認為(wei) 這是“分享”,在下一個(ge) 時代則認為(wei) 是無可讓渡的“隱私”。關(guan) 於(yu) 討論“隱私”與(yu) “分享”的區別,一般應是在“同一事物”的前提下,探究其為(wei) “隱私”或“分享”。就“同一事物”而言,他人認為(wei) “隱私”者,我卻願意與(yu) 人“分享”,可能是基於(yu) 兩(liang) 類原則:一、對於(yu) 什麽(me) 是“隱私”有不同的想象;他人認為(wei) 隱私者,我卻認為(wei) 非屬隱私。二、雖然我也讚同該事物屬於(yu) “隱私”,但基於(yu) 一定原因或理由,我仍自願地同意與(yu) 人“分享”;而我可能會(hui) 因所涉隱私之不同或分享對象之不同,而有不同程度的分享。“隱私”與(yu) “分享”之間的原則、界限究竟是什麽(me) ,它們(men) 的時代演變如何,都是很值得深入挖掘的。*

另一方麵,人的主體(ti) 性有相當大一部分是靠個(ge) 人的隱私來維持的,當個(ge) 人隱私被強迫剝奪時,人成了精神上的赤身裸體(ti) ,其主體(ti) 性可能會(hui) 消失殆盡。所以,當公開省過不是一種“分享”時,則“隱私”的政治性議題便值得帶進來思考。而且“分享”與(yu) “隱私”之間的界限真的是這麽(me) 清楚嗎?省過會(hui) 中的所謂“分享”,是不是強化了道德的或權力上的階級秩序?總之,古今之間的參照互映,都可以擴大我們(men) 的“心量”,幫助現代人理解自己的境況。

但是,我們(men) 不隻要從(cong) 曆史中抽繹出我們(men) 今天所關(guan) 心的問題的可能答案,同時也想了解曆史中的世界與(yu) 我們(men) 今天的世界不同,甚至想從(cong) 研究曆史中,學會(hui) 問那些人們(men) 早已忘了怎麽(me) 問的問題。

最後,我還想談到一點:人類有很強的衝(chong) 動要一致化、一元化,要尋找定律,要極大化自己的基盤來解釋過去與(yu) 未來。而我個(ge) 人傾(qing) 向於(yu) 發掘多元、競逐的曆史,其中盡可能包括被壓抑的層麵。我個(ge) 人認為(wei) 曆史研究的結論,雖然不一定可以立即運用到現在,但它們(men) 都有助於(yu) 擴大人類對治亂(luan) 興(xing) 衰、成敗倚伏,以及萬(wan) 象社會(hui) 的理解。

在想象史學與(yu) 現實的關(guan) 係時,我個(ge) 人一再強調龔自珍《尊史》中的“大出入”的態度。“大出入”所憑借的資源來自各個(ge) 方麵。以前人認為(wei) 曆史要與(yu) “經”,或“禮”互相夾持,不管我們(men) 是否同意這方麵的觀點,都必須承認過去發揚這種觀點的人,往往把曆史作為(wei) “經”“禮”的附庸,不願賦予史學獨立的地位。20世紀的史學逐漸走向專(zhuan) 業(ye) 、獨立,這是一個(ge) 很大的進步,但是人們(men) 思考曆史時,往往也就局限於(yu) 史學,而忽略了如果我們(men) 考慮史學的現實作用時,“大出入”的“出”的部分也相當重要。這是我在回顧本書(shu) 各章時,想要特別強調的一點。

大約十五年前,在複旦大學葛兆光教授的鼓勵下,我將之前多年發表的、與(yu) 晚明清初国际1946伟德有關(guan) 的論文輯成《晚明清初思想十論》,作為(wei) 複旦大學出版社的“十論”叢(cong) 書(shu) 中的一冊(ce) ,並在2004年出版。這些論文背後其實有一個(ge) 更為(wei) 廣大的計劃,即我計劃多年的“明清思想轉型”,而收在書(shu) 中的論文是“轉型”研究的一部分。

在《十論》成書(shu) 之後這十幾年,因緣際會(hui) ,我又寫(xie) 成了幾篇跟這個(ge) 時段有關(guan) 的論文,趁這次再版的機會(hui) ,把它們(men) 收在本書(shu) 的“附錄”中,以供參考。這幾篇論文似乎有一個(ge) 特色,即是從(cong) 生活史、社會(hui) 史的層麵對於(yu) 明清思想史做更進一步的探索。

事實上在“轉型”這一個(ge) 大題目之下,除了上述論文之外,這一二十年,我寫(xie) 過很多草稿。本來我是希望趁這次再印的機會(hui) ,將其中一部分仔細整理成一篇很長的導論,但是因為(wei) 我目前正糾纏在另一個(ge) 著述計劃中,為(wei) 免分心,所以幾經考慮之後,暫時先放棄這個(ge) 想法,等將來有機會(hui) 再著手。本書(shu) 重印的過程中,承林勝彩先生校讀全書(shu) ,要特別在這裏感謝他。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