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尼斯·卡拉德】製怒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1-02-27 16:45:08
標簽:吳萬偉

製怒

作者:阿格尼斯·卡拉德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本文是作者的公共哲學專(zhuan) 欄係列文章之一。


種族主義(yi) 往往不能讓我感到憤怒,你可能認為(wei) 這是因為(wei) 我並不屬於(yu) 邊緣化的種族,但性別歧視往往也不能讓我憤怒。我也不會(hui) 因為(wei) 精英主義(yi) 或者權力濫用而憤怒,雖然它們(men) 似乎讓我周圍的很多人耿耿於(yu) 懷。我的童年時光基本以大屠殺為(wei) 核心,但總體(ti) 上並沒有給我的心靈灌輸針對納粹的敵意或反猶主義(yi) 情緒。


但是,我並不願意將自己描述為(wei) 受到溫和習(xi) 性的庇佑。在別人看來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可能大發雷霆,在別人覺得不過是誤解之處,我可能感受到深刻的背叛。在公開演講的時候,我對言論修辭上的威脅強製超級敏感,哪怕好心的籠統建議也能令我感受到是想動用武力的嚐試。


當你的憤怒與(yu) 他人的憤怒很不協調時---當你堅決(jue) 拒絕邀請或即使沒有人陪伴也堅持非去不可---你常常不知不覺地處在需要嚐試如何管理憤怒的位置。有時候,這些對話可能通過引入新信息或糾正錯誤信息來解決(jue) ,但是當這些策略行不通的時候,往往演變為(wei) 純粹的情感拔河,你聽見你的憤怒沒有建設性;現在到了往前走的時候;我們(men) 終究還是屬於(yu) 同一個(ge) 團隊。或者是另一種情況---這也是一種“憤怒管理”,雖然通常並不這樣說----你聽到這樣的話:如果你不生氣,就說明你根本不在乎;除非你與(yu) 我們(men) 在一起,否則你就是與(yu) 我們(men) 作對。


“如果你不停止生氣,你就不講理性。”

“如果你不開始生氣,你就不講道德。”


至少在我看來,這兩(liang) 種說法都不能站住腳。



該隱在殺害了兄弟亞(ya) 伯之後,在被問起行蹤時對上帝撒謊說“我不知道。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上帝譴責該隱說,“你作了什麽(me) 事呢?聽著!你兄弟的血有聲音從(cong) 地裏向我哀告。”(《聖經》簡化字現代標點和合本“創世記”第8章第10-12節,第6頁。---譯注)上帝聽見亞(ya) 伯的血在哭訴,但該隱聽不見。上帝的憤怒替換了該隱對弟弟應該有的愛:如果該隱不能充分理解殺害弟弟的過錯,別人肯定會(hui) 。這個(ge) 故事用非常簡練清晰的話說明,在上帝看來,無論真實的、客觀的道德事實還是接近這些事實的機會(hui) 有時候能夠依據憤怒程度來預測。憤怒可以說是一種道德意識。


在人類中間,有時候隻有憤怒的人才能理解社會(hui) 不公不義(yi) 的多樣性,因為(wei) 他們(men) 是願意做出犧牲以便實現正義(yi) 的人,帶著幾乎神聖的焦點,寧願放棄其它各種擔憂和利益也要關(guan) 注道德織物上被撕裂的破洞。當我真正生氣的時候,我甚至不清楚自己能否安靜下來---心靈的眼睛沒有眼皮,提出那個(ge) 要求的人在我看來,如果使用蘇格拉底的話語就是試圖把我從(cong) 我的財產(chan) 地驅逐出去,讓我看不到真理。他們(men) 稱我“喪(sang) 失了理智”,但是,他們(men) 似乎沒有看到憤怒背後是有理由的。


另一方麵,也有不生氣的理由。亞(ya) 裏士多德說憤怒是報複的欲望,他是對的,雖然憤怒的人往往為(wei) 它起了另一個(ge) 名字。憤怒容易讓人給報複行為(wei) 貼上值得讚美的標簽(正義(yi) 或者問責)。它是一種迷霧,讓糟糕的東(dong) 西看起來漂亮得多了,僅(jin) 僅(jin) 因為(wei) 它人做壞事在先。比如,請考慮人們(men) 會(hui) 怎麽(me) 想,那些本來認為(wei) 嘲笑他人的身體(ti) 缺陷不道德的人,如果這個(ge) 目標對象被認為(wei) 做了不公正的事,他們(men) 常常覺得可以放肆地嘲笑他。


憤怒也導致人們(men) 帶著高尚的光環看待遭受冤屈的受害者---就好像被冤屈者的地位在道德上就一下子被提高了一樣,而不是通過圍繞道德傷(shang) 害重新組織起來而心理遭到扭曲。即使在小時候,我就非常警惕這種痛苦,抗拒被我的家人和老師描述為(wei) 我的猶太遺產(chan) 的反-反猶主義(yi) 的誘惑。我的很多親(qin) 屬被納粹殺害了,那些幸存者不斷說“永遠不會(hui) 忘記”時,我很難稱之謂非理性的,雖然如此,我拒絕永遠牢記這些。


在抗拒這兩(liang) 種憤怒管理形式的衝(chong) 動中存在某些非常令人困惑的東(dong) 西。我為(wei) 什麽(me) 沒有聽到勸我冷靜的人試圖驅除我那痛苦的、充滿報複欲望的迷霧?我為(wei) 什麽(me) 沒有體(ti) 驗到憤怒的呼籲可指導我的道德意識前去探明不公不義(yi) 的真相?憤怒是道德見解---道德意識---還是道德遠見的墮落---充滿報複欲望的迷霧,這個(ge) 問題取決(jue) 於(yu) 此人現在是否感到憤怒?這是憤怒管理的難題所在。


我相信解決(jue) 辦法要求我們(men) 承認我們(men) 對正義(yi) 做出回應的能力出現了分歧:人們(men) 越是完美地關(guan) 注所受冤屈的重量,他對做好準備進行反擊所引起的冤屈的重量就越缺少敏感性。憤怒之人的視角與(yu) 不憤怒的人的區別就變得非常顯著:人人都隻看到他們(men) 正在觀看的那一麵的正義(yi) 。說到憤怒或者缺乏憤怒,我們(men) 有理由抗拒他人將其理由轉移到我們(men) 身上的企圖。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雖然勸說他人改變宗教信仰的嚐試或許從(cong) 理性話語開始,但往往最終演變為(wei) 欺負他人,其中“皈依者”在壓力下不得不假裝看見了他們(men) 本來沒有看到或者假裝聽見了並沒有在耳邊回蕩的呼喊。這種憤怒的分野成為(wei) 我們(men) 政治困境的核心,在最深層次的框架內(nei) 確立了我們(men) 的互動方式。但是正因為(wei) 這樣,認識到這一點變得非常困難。


為(wei) 了說明這個(ge) 觀點,我提議我們(men) 將柏拉圖的戰略顛倒過來。柏拉圖認為(wei) ,如果我們(men) 看見正義(yi) 在和諧的統一的城市裏被放大之後,我們(men) 會(hui) 更好地理解心靈中的正義(yi) 。我認為(wei) ,如果我們(men) 開始研究充滿矛盾的靈魂,我們(men) 將更好地理解城市中的不正義(yi) ---我們(men) 相互之間的衝(chong) 突。因為(wei) 存在一種類比,我們(men) 似乎不能與(yu) 自己的內(nei) 心對話就像我們(men) 相互之間不能對話,即我們(men) 不能與(yu) 自己對話。有時候,單一靈魂的不同部分能說不同的語言。


幾周前,在給朋友寄送即將到來的生日禮物時,我忽然想起我生日時他並沒有給我任何東(dong) 西。我感受到了一陣兒(er) 憤怒,有一種將禮物扔進垃圾桶而不是寄出去的衝(chong) 動。內(nei) 心在這兩(liang) 種選擇之間激烈掙紮並不像餐館點菜時麵對兩(liang) 種好吃的美味之間的那種不知所措,或去海濱度假還是去山中度假的困惑。在這些案例中,我能後退一步考察我的選擇,得出更喜歡的優(you) 先順序,如果我最喜歡的菜或旅遊目的地無法實現的話,我能將第二選擇合理化。我內(nei) 心所有方麵最終都在同一邊。生日禮物困境並不是這樣:如果愛最終戰勝怨恨,但郵局碰巧關(guan) 門,這並不意味著我轉向第二個(ge) 選擇就有了合理性,我會(hui) 在附近尋找垃圾桶。


生日禮物選擇和其它種類選擇的差別是很深刻的。其實,生日案例的分歧比我們(men) 在諸如蘇菲在兩(liang) 個(ge) 孩子的生命之間做出選擇的那種“悲劇選擇”更為(wei) 深刻。讓悲劇選擇成為(wei) 悲劇的因素在於(yu) 這兩(liang) 種價(jia) 值觀是不可通約的:一個(ge) 人的生命不能補償(chang) 你另一個(ge) 人死亡造成的傷(shang) 痛。人們(men) 熱切渴望擁有兩(liang) 者,卻被迫選擇其中之一。相反,在生日案例中,困難在於(yu) 你不可能兩(liang) 者兼得---至少不能同時得到。將禮物扔進垃圾桶的想法看起來很好的價(jia) 值觀視角---所謂的“朋友”實際上是不配做我的朋友,是考慮不周的傻瓜---基於(yu) 此,郵寄禮物看起來一點兒(er) 都不好;同樣,當我沉溺於(yu) 想象他收到禮物的快樂(le) 時,這種心理活動與(yu) 因為(wei) 怨恨而毀掉它的衝(chong) 動格格不入。


我在這兩(liang) 種視角之間搖擺,但我不能真的同時占據兩(liang) 個(ge) 視角。我不能問“綜合所有情況後,我應該怎麽(me) 辦?”這肯定引發究竟要考慮什麽(me) 的問題:沒有所謂的“所有情況”,包括令朋友失望的可鄙的快樂(le) 和令他高興(xing) 的快樂(le) 。這些價(jia) 值觀是不可通約的,它們(men) 不可能同時存在。


現在,讓我們(men) 從(cong) 心靈轉向城市,將這些不可通約的價(jia) 值觀分配給多樣的人。請考慮這兩(liang) 個(ge) 人的衝(chong) 突,一個(ge) 人的正義(yi) 感讓她不可能放棄憤怒,另一個(ge) 人的正義(yi) 感讓她不可能憤怒。如果我們(men) 考慮將兩(liang) 者類比為(wei) 我在生日禮物案例中舉(ju) 棋不定的兩(liang) 種倫(lun) 理視角,就能看到為(wei) 什麽(me) 憤怒者和不憤怒者的互動變成拔河。沒有理性的方式來裁定這個(ge) 衝(chong) 突,第三方仲裁者能做的最好之事不過是在這兩(liang) 者之間頻繁搖擺。


憤怒分歧常常讓人感受到是一種政治災難:我們(men) 如何能希望看到人人達成一致意見?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頑固堅持己見,就是不改變自己的想法,更聰明地對待憤怒呢?我一直在建議這樣一個(ge) 答案:這是因為(wei) 他們(men) 是理性之人,在乎正義(yi) 問題,人們(men) 對憤怒管理的強製性策略有些抗拒。那些堅持開槍的人是拒絕他人將其驅趕到自己領地之外,並使其看不到真理的人。


或許正義(yi) 真的是某種神聖的東(dong) 西,一種被單一人類反應刻在錯誤刻度上的東(dong) 西。不是哀歎我們(men) 沒有能力達成統一的回應,我們(men) 應該感謝人類心理的異質性:它給我們(men) 提供了涵蓋相互的盲點的範圍。如果在情感上誰也不是完整的,那麽(me) 真正的道德權威就是集體(ti) 性的,我們(men) 需要---需要學會(hui) 承認我們(men) 的需要---因為(wei) 這些需要是強烈的、難以抑製的和焦點集中的憤怒激發的。它們(men) 看到了我們(men) 其它人看不見的東(dong) 西,我們(men) 應該反思,不要去施加壓力要他們(men) 冷靜下來。我們(men) 也需要承認這個(ge) 光譜對麵的美德,那些異乎尋常地冷靜和謹慎和明智的人,不再認為(wei) 這種人是能夠一點兒(er) 都不生氣的人,因而更有修養(yang) 或更有人性。


這個(ge) 生日禮物困惑的故事是真實的,它就發生在幾個(ge) 星期之前。十分怪異的是,它也符合我幾年前在書(shu) 中設計的虛假案例模板,一位深感痛苦的妻子忍不住想把丈夫委托她寄送的信扔到垃圾桶裏,這個(ge) 丈夫考慮不周,經常提出苛刻的要求。


但是,生活並不會(hui) 很好地模仿哲學。我設想的痛苦妻子要獨自裁決(jue) 自己的內(nei) 心衝(chong) 突,但這個(ge) 思想試驗發生在我的生活中時,我不是獨自一人。準備前往郵局時,我的兒(er) 子一上午呆在家裏已經厭煩了,詢問能否陪我出去散步。而當我感受到憤怒的衝(chong) 擊時,他就在我身邊---這不是朋友沒有給我禮物的事實,而是他需要費力地解釋這件事並為(wei) 自己找借口,以及體(ti) 現在這件事上的更大行為(wei) 模式問題,我的眼睛已經瞥向我知道的垃圾桶所在的方向。


這不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出於(yu) 報複想毀掉某個(ge) 東(dong) 西。如果兒(er) 子不在身邊的話,我可能再次這樣做。不過,在此情況下,我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行為(wei) 呢?


我們(men) 邊走,兒(er) 子問我“包裹裏麵裝的什麽(me) ?”


“給朋友的生日禮物。”


“請代我祝賀他生日愉快---或者事實上,再想一想,從(cong) 一個(ge) 從(cong) 來沒有聽說的小孩那裏得到生日祝福,他該有那麽(me) 激動啊,隻是媽媽告訴這孩子,這是祝賀他的生日。”


我告訴兒(er) 子,我會(hui) 轉達他的願望,我的確這樣做了。


他人在場讓我們(men) 變得更好,即使他們(men) 並沒有讓我們(men) 更像他們(men) 那樣,也沒有改變我們(men) 或者理解我們(men) 。有時候,他人幫助了我們(men) 恰恰是因為(wei) 沒有像我們(men) 那樣的感受,恰恰是因為(wei) 仍然保持他們(men) 本來的樣子。


譯自:


作者簡介:阿格尼斯·卡拉德(Agnes Callard),芝加哥大學哲學係副教授。1997年芝加哥大學學士,2008年伯克利哲學博士。主要研究興(xing) 趣古代哲學和倫(lun) 理學,目前是本科生教學部主任,著有《誌向:生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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