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煒】方以智“餘”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2-20 12:50:49
標簽:方以智

方以智“餘(yu) ”論

作者:張昭煒(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

來源:《哲學動態》2020年第6期

 

摘    要:“餘(yu) ”是方以智原創的哲學概念是其重要哲學著作《易餘(yu) 》的主旨。“餘(yu) ”與(yu) “正”相對《易餘(yu) 》開篇以冬與(yu) 三時、大一與(yu) 天地、無聲與(yu) 有聲、道與(yu) 法、死與(yu) 生之喻來詮釋“餘(yu) ”與(yu) “正”結尾以三眼喻點睛包含“正”“餘(yu) ”的超越與(yu) 歸實。從(cong) 現代哲學解讀“餘(yu) ”可被視為(wei) 藏密之體(ti) 、生生之源、根本之故。藏密之體(ti) 如冬之收斂退藏、至日閉關(guan) 冬至一陽來複導出生生之源生生之源包括聲音的旋生與(yu) 大一天地的返生形成旋出與(yu) 旋入的混合雙旋結構由死與(yu) 生之喻引出根本之故追問“何以”牽帶出“所以”。方以智“餘(yu) ”論源於(yu) 傳(chuan) 統中國哲學的創造性轉化具有現代哲學的雛形可稱之為(wei) “中國前現代哲學”。

 

關(guan) 鍵詞:方以智 餘(yu)  冒 形而上學 體(ti) 用


 

中國哲學在明清之際迎來了一個(ge) 創造性高峰:從(cong) “繼往”而言,是對於(yu) 宋明理學的總結與(yu) 評判;從(cong) “開來”而言,是在創新中指引中國哲學發展的方向。方以智是明清之際思想家的傑出代表,“生今之世,承諸聖之表章,經群英之辯難,我得以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間,豈不幸乎!”【1】在中國哲學集大成的基礎上,方以智深度闡發《東(dong) 西均》之“均”、《易餘(yu) 》之“餘(yu) ”等原創哲學範疇,“《東(dong) 西均》和《易餘(yu) 》,是兩(liang) 朵哲學姊妹花。談論方以智、為(wei) 方以智立傳(chuan) 而不提他的哲學成就者,毫無疑問,一定未能讀到這兩(liang) 部書(shu) ;凡讀過的人,也毫無疑問,一定會(hui) 為(wei) 它的深邃博辯所折服,驚信方以智是近代啟蒙時期的偉(wei) 大哲學家”【2】。在方以智遇難至20世紀60年代之間,《東(dong) 西均》《易餘(yu) 》隱退在曆史長河中,致使方以智的哲學思想處於(yu) “封存”狀態。在此期間,中國哲學經曆了清代樸學、西方哲學的引入與(yu) 發展,逐漸形成中國哲學的學術話語,如本體(ti) 、本質、現象、根本因等,這些話語雖有助於(yu) 後人理解方以智哲學的特色,但也存在套用而導致的斷章取義(yi) 及曲解。這要求研究者兼顧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同異,既要深度挖掘方以智的哲學概念的深隱含義(yi) ,又需審慎解讀,以期全麵展現方以智哲學的傳(chuan) 統繼承性和開拓創新性。

 

從(cong) 書(shu) 名來看,《易餘(yu) 》是方以智的《周易》哲學研究論著,與(yu) 其父方孔炤《周易時論合編》的象數圖表之論不同,《易餘(yu) 》將《周易》哲學的核心精神歸結為(wei) “餘(yu) ”,並超越具體(ti) 的象數,發揮《周易》“餘(yu) ”之體(ti) ,且貫徹到顯微、體(ti) 用等諸多宋明理學的重要範疇。《易餘(yu) 》接近現代哲學著作體(ti) 例:首先是《易餘(yu) 小引》,這相當於(yu) “引言”;其次是《三子記》,記錄著作緣起;再次是《易餘(yu) 目錄》,分述各章要義(yi) ,這相當於(yu) “摘要”;正文分兩(liang) 卷,上卷多為(wei) 形上之學,下卷重在社會(hui) 倫(lun) 理;結尾以《附錄》點睛。由於(yu) 《東(dong) 西均》整理與(yu) 出版早於(yu) 《易餘(yu) 》,故學界對於(yu) “均”已多有論證,而與(yu) 之關(guan) 聯的“餘(yu) ”則討論較少。有鑒於(yu) 此,本文將從(cong) 藏密之體(ti) 、生生之源、根本之故三方麵闡釋“餘(yu) ”,以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兩(liang) 個(ge) 角度綜合解讀之。

 

一 藏密之體(ti)

 

“餘(yu) ”的字麵意思是多餘(yu) ,這一直沿用至今,“舍餘(yu) 安有《易》乎?”【3】按照常識,“餘(yu) ”作為(wei) 多餘(yu) 、無用之物,理應舍棄或置之不顧,而方以智將“餘(yu) ”視作最重要的《周易》哲學範疇。“餘(yu) ”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是存則俱存、亡則俱亡;換言之,如果不能準確理解“餘(yu) ”,則無法把握《周易》的精髓。在方以智之前,中國哲學家並未將“餘(yu) ”看得如此重要,甚至鮮有人論及《周易》之“餘(yu) ”。從(cong) 方學漸、方大鎮、方孔炤以來,《周易》一直是桐城方氏家學的重要內(nei) 容,在繼承家學的基礎上,方以智卻將《周易》的哲學精神凝練成一個(ge) 無用之“餘(yu) ”,不免令人費解。

 

從(cong) 一個(ge) 無用的概念升格為(wei) 最重要的概念,要講清楚這種化腐朽為(wei) 神奇的轉換,實屬不易。為(wei) 避免複雜的論證,《易餘(yu) 》引言開篇以五喻來形象詮釋“餘(yu) ”:冬與(yu) 三時、大一與(yu) 天地、無聲與(yu) 有聲、道與(yu) 法、生與(yu) 死。五喻各有特點,相互印證,共同烘托出“餘(yu) ”的深隱之義(yi) 。首先來看第一喻。據《易傳(chuan) ·係辭上》“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yu) 密”,由此可發展出藏密之體(ti) 。“三時以冬為(wei) 餘(yu) ,冬即以三時為(wei) 餘(yu) 矣。”【3】這包含“正”“餘(yu) ”互換:其一,三時為(wei) “正”,適所用,冬為(wei) “餘(yu) ”,無所用;其二,冬為(wei) 無用之用,是大用,為(wei) “正”;其三,三時為(wei) “餘(yu) ”,是小用。

 

理解“餘(yu) ”從(cong) 冬入門,可見冬與(yu) “餘(yu) ”的特質最為(wei) 接近,故冬喻可分解出四層意蘊:

 

第一層,冬是收斂退藏之象。冬藏,是將春夏秋三時所生成的果實收回,收亦是卷,卷其所舒。冬的卷藏是“餘(yu) ”,春夏秋的發舒是“正”,卷涵舒,“餘(yu) ”藏“正”。卷藏並非是將卷藏之物束之高閣,而是“冬煉三時”,在卷藏中沉澱熟化,以便下一次發舒的展開。從(cong) 運動特征來看,春夏秋是動,冬是靜。藏關(guan) 聯著洗心,無欲主靜,寒冬沉澱浮躁,將浮躁之動歸入靜根;靜為(wei) 躁君,不沉澱浮躁,則漫漶無根。通過收攝浮躁,能夠將末歸本,“正”“餘(yu) ”是本末一貫。“退藏於(yu) 密”,密是隱微,“正”“餘(yu) ”是顯微無間的關(guan) 係。綜上,冬喻之“餘(yu) ”的含義(yi) 有:卷、藏、本、靜、微,對應的“正”“餘(yu) ”關(guan) 係為(wei) 舒卷、用藏、末本、動靜、顯微,由此關(guan) 聯中國哲學的動靜一體(ti) 、本末一貫、顯微無間等觀念。

 

第二層,至日閉關(guan) 。冬天至日閉關(guan) ,不是閉門在家、無所事事,而是為(wei) 遠行蓄積儲(chu) 藏。閉關(guan) 仍是卷藏的延伸,是以退求進,退是手段,進是目的。閉關(guan) 如聚糧,隻有儲(chu) 備充足,才能滿足遙遠的路途之需。行路的遠近取決(jue) 於(yu) 閉關(guan) 蓄積的多寡;轉到中國哲學的體(ti) 用問題,用取決(jue) 於(yu) 體(ti) ,“正”之用取決(jue) 於(yu) “餘(yu) ”之體(ti) 儲(chu) 備的資源。從(cong) 宋明理學工夫論角度而言,至日閉關(guan) 如同工夫的積聚:“凡言敬慎戒懼、屈蟄精入者,北冬表之。”【4】即工夫即本體(ti) ,藏密之體(ti) 需要工夫積聚,至日閉關(guan) 是積聚工夫以涵養(yang) 本體(ti) ,如同“冬煉三時”之“煉”。按照宋明理學的工夫論,“敬慎戒懼”指向持敬與(yu) 慎獨,這是程頤、朱熹的道德修養(yang) 工夫;“屈蟄精入”指向周敦頤的無欲主靜以及江右王門的收攝保聚。將工夫引入藏密之體(ti) ,顯示出藏密之體(ti) 處於(yu) 動態發展中,體(ti) 的大小取決(jue) 於(yu) 工夫深淺。在此意義(yi) 上,藏密之體(ti) 不是固定的,而是發展的;不是現成的,而是有待工夫揭示的。

 

第三層,冬至一陽來複,是生生之春展開之體(ti) 。冬去春歸,時間的順序隱含著體(ti) 用關(guan) 係。冬儲(chu) 蓄、隱藏生機,春發舒、展現生機;冬是春之體(ti) ,春是冬之用。“餘(yu) ”是“正”之生生的母體(ti) ,“餘(yu) ”在退藏中實現生意的蓄積。“餘(yu) ”的生生動能儲(chu) 備充足後,冬將春彈出,以至於(yu) 將春夏秋三時彈出。從(cong) 至日閉關(guan) 來理解,關(guan) 有通道、出口之義(yi) ,閉是為(wei) 了開,關(guan) 口是生生之機的發散出口,生生之春由冬關(guan) 出,這是儒學仁體(ti) 的基本特征。第一喻前三層意蘊相互滲透,正向來看,斂藏、閉關(guan) 、生生三者層層遞進,可視為(wei) 由體(ti) 以達用;反向來看,則是由用以返體(ti) 。

 

第四層,“正”與(yu) “餘(yu) ”合為(wei) 一體(ti) 。四時流行形成氣化的循環,成為(wei) 一個(ge) 環。將這個(ge) 環從(cong) 冬斷開,冬與(yu) 春夏秋互為(wei) “正”“餘(yu) ”;將環拚合,冬與(yu) 春夏秋合為(wei) 一體(ti) 。第四層較前三層更進一步,不僅(jin) 體(ti) 用互“餘(yu) ”,而且體(ti) 用合一。

 

《易餘(yu) 》中與(yu) 第一喻藏密之體(ti) 相關(guan) 的重要哲學概念是“冒”,更準確而言,藏密之體(ti) 指向“密冒”。據《易傳(chuan) ·係辭上》:“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冒”是顯示、概覽、統攝之義(yi) ,“泯有無而約言太極,則冒耳”【5】。用中國哲學的常用概念表達,“冒”就是“太極”,它以否定有與(yu) 無而立名。“冒”還可以從(cong) 肯定來看,“方圓寂曆,是謂冒潛”【6】。“潛”“冒”的關(guan) 係如寂、曆:寂是寂然不動,如藏密之體(ti) ,是“餘(yu) ”,也可以說是體(ti) 圓;曆是曆然,如感而遂通,是“正”,也可以說是用方。寂然與(yu) 曆然包括兩(liang) 種關(guan) 係:“然必表寂曆同時之故,始免頭上安頭之病;必表曆即是寂之故,始免主仆不分之病。於(yu) 是決(jue) 之曰:不落有無之太極,即在無極有極中,而無極即在有極中。”【5】“寂曆同時”對應第一喻第四層意蘊,春夏秋冬並置,且成一環;“曆即是寂”可表述為(wei) “三時即是冬”,由互“餘(yu) ”可反推出“冬即是三時”,如同第一喻第三層意蘊,冬將三時彈出。相對於(yu) 冬的寂然不動、洗心退藏,“冒”是三時的曆然顯現。從(cong) 深潛中浮出水麵,“冒”仍保留了藏密之義(yi) ,藏密之體(ti) 不是完全隱秘,而是由“冒”顯現,這種顯現又不是完全敞開,如同海麵上的冰山一角,顯現為(wei) 冰帽。“冒即古帽,覆首而露目也,因以目轉聲。”7如同不同性別、年齡、愛好的人戴不同的帽子,僅(jin) 從(cong) 帽子的顯現特征來看,即使觀察者看不到帽子下麵的部分,亦可大致判斷人的特征。從(cong) 藏密而言,帽子覆蓋了頭;從(cong) 顯現而言,帽子露出了眼睛,這是藏密之體(ti) 的主動敞開。從(cong) 三極而言,“冒”是“太極”,既不落有極與(yu) 無極,又可以說是有極、無極。有極敞開,無極藏密,“冒”是敞開與(yu) 藏密的綜合。

 

在“冒”“潛”互“餘(yu) ”的基礎上,“冒”可進一步嵌套“正”“餘(yu) ”,即將“冒”分出“顯冒”之“正”與(yu) “密冒”之“餘(yu) ”,以及貫穿兩(liang) 者的“統冒”。三冒如同三頂帽子,“正”之顯冒是顯仁之用,“餘(yu) ”之密冒是藏密之體(ti) 。“正”“餘(yu) ”顯密無間,源於(yu) 統冒充當聯係的紐帶,統冒的引入彌合了“正”“餘(yu) ”一體(ti) :“直下是一開辟之費天地,標後天妙有之極,人所共睹聞者也,命曰顯冒;因推一混沌之隱天地,標先天妙無之極,人所不可睹聞者也,命曰密冒;因剔出一貫混辟、無混辟之天地,標中天不落有無之太極,即睹聞非睹聞,非即非離者也,命曰統冒。”【7】一分三極即有極之“正”、無極之“餘(yu) ”、太極之“統”,三極即是三“冒”,“此三冒者,實三而恒一、實一而恒三也”【7】。得一“冒”而三者皆具,一極可分三極,這是橫攝展開;從(cong) 縱貫深入而言,“冒”是統合有極與(yu) 無極展現的“太極”,這是第一層一分為(wei) 三;“冒”分為(wei) 三極,這是第二層一分為(wei) 三。綜合縱向亦有兩(liang) 層關(guan) 係:從(cong) 第一層向第二層遞進,“密冒”可以表述為(wei) “太極而無極”;從(cong) 第二層向第一層返回,由“密”看“冒”,即“無極而太極”。縱貫的層次可繼續深入,將“密冒”進一步三分,則是密冒之密冒、密冒之統冒、密冒之顯冒,由此揭示的藏密之體(ti) 更加深隱。與(yu) 此同時,密冒之顯冒又使得藏密之體(ti) 逐步顯現,這是下文“根本之故”的開掘方向。

 

二 生生之源

 

如第一喻第三層意蘊,冬是春之體(ti) 。春是中國哲學生生的物象特征,據《易傳(chuan) ·係辭上》“生生之謂易”,可將“餘(yu) ”看作生生之源。五喻包含兩(liang) 種類型的生成關(guan) 係:旋生與(yu) 返生。首先結合第三喻來看旋生:“角徵羽者,商之餘(yu) ;商者,宮之餘(yu) 。五音為(wei) 無聲之餘(yu) 。無聲發聲,發聲不及無聲十之一也,無聲者且與(yu) 之用餘(yu) 矣。”【8】此處包含三層“正”“餘(yu) ”關(guan) 係嵌套:第一層,商為(wei) “正”,角徵羽為(wei) “餘(yu) ”;第二層,宮為(wei) “正”,商為(wei) “餘(yu) ”;第三層,無聲為(wei) “正”,宮商角徵羽五音為(wei) “餘(yu) ”。“正”“餘(yu) ”互換,反觀三層關(guan) 係,依次是無聲為(wei) “餘(yu) ”、宮為(wei) “餘(yu) ”、商為(wei) “餘(yu) ”。具體(ti) 結構為(wei) :

 

圖1

 

第三層嵌套可參照第一喻,無聲相當於(yu) 冬,五音相當於(yu) 三時。如冬喻的第一、二層意蘊,無聲是收斂退藏、至日閉關(guan) 、蓄積儲(chu) 藏,雖然尚未啟動生生的序列,卻是生生之源。相對於(yu) 發聲而言,無聲處於(yu) 聲音的關(guan) 閉狀態,是閉口,如同閉關(guan) 未出門:樂(le) 從(cong) 冬處起,“冬則閉口,為(wei) 貞元、亥子之方”【9】。“亥子”之“亥”如冬、無聲,是靜極;“亥子”之“子”如真動,即靜極而真動,由此春意來臨(lin) ,啟動生生序列。同理,貞下起元,貞為(wei) 靜極,元為(wei) 真動,元便是生生之源。如同“樂(le) 從(cong) 冬處起”,生生之源從(cong) “餘(yu) ”起。第三喻指出了“餘(yu) ”與(yu) “正”的數量與(yu) 體(ti) 量不對等。從(cong) 數量而言,冬是一,春夏秋是三;無聲是一,宮商角徵羽是五;“餘(yu) ”是一,“正”是多,“餘(yu) ”與(yu) “正”是一多關(guan) 係,“餘(yu) ”之一在數量上不及“正”之多。在體(ti) 量(或質量)上卻相反,“發聲不及無聲十之一”,“餘(yu) ”占總體(ti) 量的十分之九還要強,“正”僅(jin) 占總量的不足十分之一,如同浮出水麵的冰帽隻是冰山一角,“餘(yu) ”之體(ti) 遠大於(yu) “正”之用。由於(yu) 體(ti) 量巨大,使得“餘(yu) ”能夠充當生生的母體(ti) ,統攝所生之物。

 

旋生的第二層嵌套重點在宮,宮如黃鍾,“古定黃鍾猶均鍾木也”【10】。這即是《東(dong) 西均》主旨“均”。據《東(dong) 西均》篇首:“均者,造瓦之具,旋轉者也。”“樂(le) 有均鍾木,長七尺,係弦,以均鍾大小、清濁者;七調十二均,八十四調因之(古均、勻、韻、㚬、鈞皆一字)。古呼均為(wei) 東(dong) 西,至今猶然。”【9】“均”是製作陶器的工具,也是樂(le) 器定音的工具,轉用至哲學層次,可視為(wei) 創造、製作的模具,即創生之源。有形之物受製於(yu) 至理之“均”,“均”是隱秘的創生之源。從(cong) 生生溯源來看,類似於(yu) 吸積盤,“均”在運動中完成製造,如同吸積盤在旋轉中實現生生。“均”生發氣,氣旋轉而出,氣在旋“均”中獲得了生生的動能。從(cong) 生生之源來看,“均”有四個(ge) 特點:“於(yu) 穆不已”,生生是其基本形態;在旋轉中製造;能夠平衡製造之物;藏密之體(ti) 。結合第一喻來看藏密之體(ti) ,“道生天地萬(wan) 物而不自見也,藏用之謂也,藏一之謂也”【11】,“無非一也,無非中也,而寓其建極於(yu) 中五者也”【3】。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餘(yu) ”“均”相當於(yu) 道,在隱秘中為(wei) 天地萬(wan) 物建極,且均衡萬(wan) 物。從(cong) 體(ti) 用一源而言,藏密之體(ti) 關(guan) 聯“適所用”,可稱之為(wei) “藏用”“藏一”“藏中”。如同《東(dong) 西均》與(yu) 《易餘(yu) 》為(wei) 姊妹篇,“均”與(yu) “餘(yu) ”相互印證,“餘(yu) ”亦具有“均”的四個(ge) 特點。與(yu) 三“冒”類似,“均”亦有三,即隱均、費均、公均,其中隱均相當於(yu) 密冒。

 

旋生的第一層嵌套重點在商。“五音統於(yu) 宮而備於(yu) 商。人稱五音而曰宮商者,猶稱平上去入而止曰平仄也。”“即角徵羽皆商也。”【12】五音統於(yu) 宮,宮為(wei) “餘(yu) ”,為(wei) 體(ti) ,為(wei) 中五;商角徵羽為(wei) “正”,為(wei) 用,為(wei) 旋四,由此五音呈現“旋四中五”的結構。宮商如平仄,“正”“餘(yu) ”亦如此,它們(men) 之間存在韻律更迭之美,在對待中協調統一。從(cong) 人的發聲來看,“五音而曰宮倡商和”,“兩(liang) 間至理,一在二中”,“凡音在唇齶中皆謂之宮,音穿齒外皆謂之商”。【9】“宮倡商和”指出正餘(yu) 間的默契與(yu) 對話;“一在二中”,一體(ti) 分“正”“餘(yu) ”,從(cong) “正”“餘(yu) ”之二可以看一體(ti) 之一。宮商還包含有內(nei) 外之意,“內(nei) 外八轉而收發應黃”【7】,內(nei) 外之間的收發轉換以中宮為(wei) 本,從(cong) 而實現聲音的和諧,如《坤》之“黃中通理,正位居體(ti) ”,內(nei) 外、收發都呈現均的大美。

 

再看第二喻:大一與(yu) 天。“大一以天地為(wei) 餘(yu) ,天以地為(wei) 餘(yu) 。然天分地以立體(ti) ,而天自為(wei) 餘(yu) 以用之,即大一之自為(wei) 餘(yu) 自用之矣。”【7】具體(ti) 結構為(wei) :

 

圖2

 

大一無形,類似於(yu) 第三喻的無聲,屬於(yu) 不可知的領域,相通於(yu) 第一喻的藏密之體(ti) ;如同五音不斷旋出,而聆聽者不得聞“無聲”之體(ti) ,“無體(ti) 之一,即大一也”【11】。這顯示出“餘(yu) ”的隱秘不可知性,這一特點在下文將論述的第五喻中更為(wei) 突出。先看第二喻,這包含兩(liang) 種嵌套:第一種,大一是“正”,天地為(wei) “餘(yu) ”,大一生天地,如同母生子,大一是天地的母體(ti) 。雖然子自母生,但生出以後,子具有獨立性,能夠作主,甚至反哺其母。當天地作主時,為(wei) “正”;大一轉而成“餘(yu) ”。與(yu) 第一喻第一層意蘊相接,大一作為(wei) “餘(yu) ”時,隱而無形,代表著幽深,是藏密;與(yu) 第一喻第三層意蘊相接,大一生天地如同冬生春,此喻突出了“餘(yu) ”作為(wei) 生成母體(ti) 的含義(yi) 。第二種,嵌套天地互“餘(yu) ”。天是母體(ti) ,能生地。地生成以後,自立其體(ti) ,成為(wei) “正”,天則成為(wei) “餘(yu) ”。天與(yu) 大一代表了“於(yu) 穆不已”的生成力量,在生生完成後,又能自隱其身,成為(wei) 多餘(yu) 之物。“餘(yu) ”作為(wei) 體(ti) ,隱微不顯;與(yu) “餘(yu) ”相對,“正”之用彰顯明著。從(cong) 天地而言,地切實而近,是顯;天玄遠幽深,是隱:“天為(wei) 體(ti) 而體(ti) 不可見,地為(wei) 用則用可見。”【11】天地為(wei) “餘(yu) ”“正”關(guan) 係,天之體(ti) 不可見,地之用可見:雖然“餘(yu) ”不可見,隱微無形,卻是可見、有形之用的主宰。由“正”至“餘(yu) ”,即是由用尋體(ti) ;由“餘(yu) ”至“正”,即是由體(ti) 達用。“餘(yu) ”微與(yu) “正”顯無間,“餘(yu) 者,自可見以必其不可見也,自可定以必其不定者也”【11】。這裏要注意兩(liang) 個(ge) “必”,必是必須、一定,雖然在同一語句中,但含義(yi) 略異:第一個(ge) “必”表明前者不足,必須超越至後者,這是認識的飛躍。借助可見之“正”以覺察不可見之“餘(yu) ”,洞悉事物深密處,從(cong) 根源上把握住運動不定的原因。第二個(ge) “必”表明前者具備後,一定導出後者,前者與(yu) 後者是連動關(guan) 係,後者是前者的內(nei) 在需求:由可定之體(ti) ,必有不定之用,否則,“餘(yu) ”是隻存有而不活動的廢體(ti) 。經此兩(liang) 種關(guan) 係,進一步顯示出不可見而可定之“餘(yu) ”是顯微無間的樞機。

 

旋生是正向的生成,由“餘(yu) ”向“正”旋出;返生則是向回返,由“正”向“餘(yu) ”返回,返生亦可說是反生,是反向的生成。返生的模式可以適用於(yu) 第二喻,如大一生天,天可以反哺大一,如子反哺於(yu) 母;又如郭店楚簡《大一生水》的“大一生水,水反輔大一”。由返生來看第四喻:“法者,道之餘(yu) ,法立而道轉為(wei) 餘(yu) ,以神其用矣。”【13】具體(ti) 結構為(wei) :

 

圖3

 

雙實線表明兩(liang) 者互為(wei) “正”“餘(yu) ”,如第二喻之天地。《易餘(yu) 》卷上有討論道法互“餘(yu) ”的《法能生道》,強調“正”“餘(yu) ”間的相互轉化。從(cong) 黃老學派“道生法”出發,道法關(guan) 係依次展開為(wei) :道生法,道為(wei) “正”,法為(wei) “餘(yu) ”;當法確立以後,法為(wei) “正”,是顯性的,道則轉為(wei) “餘(yu) ”,從(cong) 屬於(yu) 法,隱而不顯。通過這兩(liang) 次“正”“餘(yu) ”轉化,道包含了法的全部內(nei) 容,法亦卷裹了道的精神。若無道法互“餘(yu) ”:道自為(wei) 道,封閉不出,不能生法,則道始終隱而不顯,無跡可尋,不能表現為(wei) 顯赫之用;道生法後,若道仍幹預法,則法不能立主,法不自法,亦不能體(ti) 現道。若法立而廢道,則隻知其用,而不知其體(ti) ;道自為(wei) 道而廢法,則道不能神其用。“正”與(yu) “餘(yu) ”相互轉化,不僅(jin) 能將“餘(yu) ”的潛質通過“正”顯現出來,而且通過“餘(yu) ”的滋養(yang) ,“正”變得更為(wei) 厚重持久。“正”與(yu) “餘(yu) ”合之則兩(liang) 益,分之則兩(liang) 傷(shang) 。從(cong) 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主旨而言,道家主“道”,儒家主“德”,法家主“法”,由道法互“餘(yu) ”可引申出道德互“餘(yu) ”、德法互“餘(yu) ”,如同“烹雪炮漆”,亦可說“烹道炮法”,“以供鼎薪,偏教醫活死麒麟”【3】。儒學應開放地吸收道家之“道”與(yu) 法家之“法”,為(wei) 儒學之“德”注入新的思想資源。

 

按照旋轉模式來看,正向生成是旋出,返向生成是旋入,旋入與(yu) 旋出同時運動,形成混合雙旋結構。從(cong) 生生之源來看,旋出是從(cong) 生生之源獲得生生的動能;在生生結束後,再返回生生之源,重新獲取動能。“荄為(wei) 樹本,核為(wei) 荄本,樹生花而為(wei) 核之本矣。芽滋幹,而上既生枝,下且複生本矣。核中之仁,天地人之亥子也,全枝全幹全根之體(ti) 也。”【5】樹木生長的關(guan) 係正是“餘(yu) ”與(yu) “正”的更迭生成:由“餘(yu) ”生“正”,由“正”再返生“餘(yu) ”,形成旋出與(yu) 旋入的混合雙旋。

 

“餘(yu) ”與(yu) “正”可構成因果關(guan) 係,從(cong) 四因說來看:“餘(yu) ”是動力因,如陶均帶動陶器旋轉,“餘(yu) ”為(wei) “正”的生生提供動能;“餘(yu) ”是形式因,如同陶均製造陶器,陶器的形式受製於(yu) 陶均,由陶均製成的陶器具有中軸對稱的結構形式;“餘(yu) ”是目的因,如同核仁以生根成樹為(wei) 目的,樹之目的是開花結果,“正”與(yu) “餘(yu) ”互為(wei) 目的;“餘(yu) ”是質料因,“餘(yu) ”的體(ti) 量占總量的絕大部分,由此,它能夠源源不斷地為(wei) “正”提供質料,如同母產(chan) 子。

 

三 根本之故

 

“餘(yu) ”是生生之源,從(cong) 相反者相因來看,“餘(yu) ”亦可被視為(wei) 生生的結束,即“死”,這關(guan) 聯著第五喻:生與(yu) 死。“死者,生之餘(yu) ;生者,死之餘(yu) 。以生知死,以死治生。無生死者,視生死為(wei) 餘(yu) 。生如是生,死如是死,視無生死又為(wei) 餘(yu) 矣。”【9】具體(ti) 結構為(wei) :

 

圖4

 

此處嵌套有四層“正”“餘(yu) ”關(guan) 係:(1)生為(wei) “正”,死為(wei) “餘(yu) ”。(2)死為(wei) “正”,生為(wei) “餘(yu) ”。這兩(liang) 層關(guan) 係互相返生,如第四喻的道與(yu) 法。(3)無生死為(wei) “正”,有生死為(wei) “餘(yu) ”。相當於(yu) 無為(wei) “正”、有為(wei) “餘(yu) ”。(4)生如是生,死如是死,這是“正”;無生死為(wei) “餘(yu) ”。第三層關(guan) 係返生,相當於(yu) 第二、三喻的由無生有。第三層與(yu) 第四層關(guan) 係是互生、返生。這四層嵌套將“正”“餘(yu) ”問題層層深入:第一層是常見,第二層以“正”“餘(yu) ”互生破常見,第三層以無超越有,第四層以無返回有。“如是”的含義(yi) 是“如其所是”,相當於(yu) “應當”“可以”。這四層關(guan) 係還關(guan) 聯著三眼喻,筆者將在下文論述。要全麵把握這四層關(guan) 係,需要知“根本之故”:“所以者何?‘則故而已矣。’知所以生,知所以死,隨其生死,有何生死?”【14】通過“則故”,能夠回答“何以”,從(cong) 而得到“所以”:“知所以生”,能夠把握生生之源;“知所以死”,能夠洞悉生死之故;“隨其生死”,這是第四層返生,由此故而能致實際之用,“即用是體(ti) ”。【3】“有何生死”,反問中已經包含答案,可視為(wei) 全麵把握四層關(guan) 係,呈現大明。拓展第五喻以生死論“正”“餘(yu) ”,“凡屬對待之兩(liang) 相望者,皆生死也”【5】。由對待的普遍性,“正”“餘(yu) ”的生死關(guan) 係可以推至前四喻,根本之故的追問是把握生生之源,以求致實際之用。

 

據《易傳(chuan) ·係辭上》:“仰以觀於(yu) 天文,俯以察於(yu) 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生死之說”。幽明之“故”可以淺解為(wei) 事情,亦可深解為(wei) 所以然之理,可與(yu) “死生之說”互鏡,表述為(wei) “原始反終,故知幽明之故”。明與(yu) 幽為(wei) “正”“餘(yu) ”關(guan) 係,“故”向前“原始”,向後“反終”,可視為(wei) 追問生生之源。“故”相當於(yu) “何以”“由”,如同根本因,關(guan) 聯著用:“以用顯體(ti) ,發揚性之生生,如此方為(wei) 真知性故。”【15】類似於(yu) 第一喻,第五喻所示的“正”“餘(yu) ”關(guan) 係基於(yu) 工夫:“新建曰:‘戒慎恐懼是本體(ti) ,不睹不聞是工夫。’情封倍錮,難徹本源;不服麻黃,何能出汗?”【7】根本之故的呈現依賴於(yu) 工夫,是透體(ti) 之學。據《中庸》“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睹聞是“正”,不需要工夫便能呈現;不睹不聞是“餘(yu) ”,需要工夫才能體(ti) 證。王陽明反其說,如同“正”“餘(yu) ”的返生:以戒懼作為(wei) 本體(ti) ,本體(ti) 是工夫的本體(ti) ;以不睹不聞作為(wei) 工夫,工夫是本體(ti) 的工夫。“餘(yu) ”以工夫為(wei) 基礎,如同第一喻“敬慎戒懼、屈蟄精入”,離開了工夫,不睹不聞之“餘(yu) ”將處於(yu) 關(guan) 閉狀態。關(guan) 閉源於(yu) “情封倍錮”,“餘(yu) ”被層層遮蔽,必須經過解蔽的工夫,層層剝開,才能洞徹“餘(yu) ”之本體(ti) ,相應的工夫路徑是從(cong) 內(nei) 向外透體(ti) ,通過內(nei) 在生意的積聚,如同核仁破甲而出,又如“冬煉三時”之“煉”。

 

“何以”“故”接近於(yu) 現代哲學思想,以此理解“正”“餘(yu) ”關(guan) 係:費、顯可作為(wei) “現象”;隱、密可作為(wei) 現象的依據,即“本質”——“這同於(yu) 我們(men) 今日所言現象與(yu) 本質的辯證認識。”【16】這可以將方以智哲學與(yu) 現代哲學對接,但要注意兩(liang) 者的差異,主要表現為(wei) 七點:(1)“餘(yu) ”具有生生不息的特征,而本質在抽象時已經沒有運動性;換言之,運動性屬於(yu) 現象,而不屬於(yu) 本質。(2)“餘(yu) ”與(yu) “正”具有對等的同質性,如宮與(yu) 商角徵羽、冬與(yu) 春夏秋。本質與(yu) 現象不對等,本質超越現象之上。(3)“餘(yu) ”是藏密之體(ti) ,它是工夫體(ti) 證的對象,是體(ti) 知的實在之體(ti) 。本質並不依賴於(yu) 工夫,它源於(yu) 思維抽象。(4)“正”“餘(yu) ”之間可以自由切換,且有公均、統冒的通道相連。本質與(yu) 現象不能切換,亦無中間通道相連。(5)“正”與(yu) “餘(yu) ”基於(yu) 一體(ti) 的預設,而本質與(yu) 現象分屬兩(liang) 層。(6)“餘(yu) ”能生“正”,而本質不能生現象。(7)“正”返生“餘(yu) ”,而現象不能返生本質。由以上七點可知,用現代哲學的現象與(yu) 本質解釋“正”與(yu) “餘(yu) ”,既要看到兩(liang) 者的相似性,又須注意諸多差異。綜觀諸多差異,是否可以將方以智哲學判定為(wei) 抽象不徹底,甚至是落後陳舊的哲學呢?當然不是。方以智“餘(yu) ”論具有現代性,更具有西方哲學的元典性與(yu) 後現代性,如下圖所示:【17】

 

圖5

 

以上對比的用意並不是附會(hui) 方以智論“餘(yu) ”與(yu) 海德格爾詮釋的古希臘形而上學,而是用以指出方以智“餘(yu) ”論的豐(feng) 富性,不能簡單地框定在本質與(yu) 現象的範疇。從(cong) 差異性而言,表現在本體(ti) 論、方法論等,但“餘(yu) ”可由工夫進入,這是中國哲學的特質。從(cong) 相似性而言,兩(liang) 者均是追問本體(ti) :顯冒之“正”對應“表象”,是顯性之顯現;密冒之“餘(yu) ”對應“形成”,暗而不彰,生生尚未完成;肉眼之“可以”是俗見,對應“應當”,是應當如此、本來如此;醯眼之“何以”是超越之見,是對根本之故的追問,對應形而上學之“思”。由上圖略作七點引申:(1)“餘(yu) ”是生生之源,始終處於(yu) 生生狀態,也可說是“形成”狀態。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話語表達為(wei) “於(yu) 穆不已”,在幽暗玄冥中生生,如隱均,是製造的母體(ti) 。(2)統冒處於(yu) “餘(yu) ”與(yu) “正”之間。從(cong) “表象”來看,統冒尚未完全顯現出來。如同“形成”經過“在”成為(wei) “現象”,密冒經過統冒成為(wei) 顯冒,隱均經過公均成為(wei) 費均。由上之故,統冒兼具密冒的隱秘與(yu) 顯冒的顯現。(3)三“冒”、三“均”與(yu) 三“以”相應:“兩(liang) 端中貫,舉(ju) 一明三:所以為(wei) 均者,不落有無之公均也;何以均者,無攝有之隱均也;可以均者,有藏無之費均也。相奪互通,止有一實;即費是隱,存泯同時。”【18】從(cong) 對應關(guan) 係而言,“可以”對應於(yu) 顯冒,如同應當如此,是表象;“何以”是對於(yu) 根本因的追問,相當於(yu) “故”,尋根問源,探究形成、生生之源,是形而上學之“思”,對應密冒、隱均;“所以”對應於(yu) 統冒,“不落”表明不能以密冒規定統冒,亦不能以顯冒規定統冒,統冒具有獨立性,如同“在”紮根於(yu) “形成”與(yu) “表象”之間,成為(wei) 獨立的哲學範疇。(4)統冒的混成。“老子以混成為(wei) 統冒”【19】,混成的“混”融合密冒與(yu) 顯冒;混成的“成”是形成、生成,處於(yu) “現象”之前,可將其視為(wei) “現象”的母體(ti) 。“混成”源於(yu) 《道德經》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結合前文第二喻來看,“大一”與(yu) “混成”都是先天地生。較之於(yu) 大一,“混成”融合了“大一”與(yu) “天地”的特征,可視為(wei) “大一”之後、“天地”之前的生成狀態:在“大一”之後,表明已經“在”形成;在“天地”之前,表明與(yu) “表象”尚有距離。(5)“奪”與(yu) “通”乃“相奪互通”的關(guan) 係。統冒將“大一”與(yu) “天地”混成,這屬於(yu) “互通”,是三“冒”內(nei) 聚的合力;“相奪”是指“大一”與(yu) “天地”從(cong) 兩(liang) 個(ge) 相反的方向撕裂統冒,這是各自獨立存在的張力,如同“相奪”將“在”分裂成尚未成型的“形成”與(yu) 已經成型的“表象”,從(cong) 而消解“在”。相奪與(yu) 互通雙向作用,從(cong) 而三“冒”間的黏合性更強。(6)三“冒”一體(ti) 。如前文所述無極、太極、有極,三“冒”呈現“實三而恒一,實一而恒三”。“止有一實”,“一實”可以是任何一“冒”。從(cong) 生生來看,密冒、統冒、顯冒是連續的生成,之所以呈現三“冒”,源於(yu) 觀察者所取之象不同,即分別取象於(yu) 未生前、生生中、生生後,對應於(yu) 形成、在、表象。這可與(yu) 仁樹喻相發明,從(cong) 樹而言:未生前是核,生生中是荄,生生後是樹、花。這是一個(ge) 連續的生生過程,“存泯同時”,三“冒”是一存俱存、一泯俱泯的關(guan) 係:沒有核的藏密之體(ti) ,也就沒有荄;沒有根荄之生生,亦不可能有樹、花;沒有樹、花的顯現,亦不可能有核。(7)以生生為(wei) 軸心旋轉。這需要引入三“均”:隱均、公均、費均。“如播鞀然”【20】,播鞀即撥浪鼓,其公均如長柄,隱均與(yu) 費均如兩(liang) 個(ge) 旁耳。以公均為(wei) 軸,三均同時旋轉,在旋轉中,即隱是費,從(cong) 而將“形成”轉化為(wei) “表象”;即費是隱,從(cong) 而將“表象”還原為(wei) “生成”。從(cong) 生生之易來看,“中土以《易》為(wei) 均”【21】,這亦是方以智從(cong) 生生角度詮釋《周易》的哲學精神。如第三喻調樂(le) 之“均”,均鍾木平衡五音,公均在旋轉時還起到平衡作用。以上七點拓展了“餘(yu) ”的生生之義(yi) ,展現出方以智“餘(yu) ”論的豐(feng) 富含義(yi) 以及它在現代哲學中展開的方向。

 

“故”使得道體(ti) 由隱秘走向敞開,結合第三喻來看敞開的過程。第一層:商為(wei) “餘(yu) ”,為(wei) “何以”;角徵羽為(wei) “正”,為(wei) “可以”。追問角徵羽之故,隱秘之“餘(yu) ”敞開,商之“何以”轉為(wei) “所以”,從(cong) 而呈現第二層:宮為(wei) “餘(yu) ”,為(wei) “何以”;商為(wei) “所以”,“所以故”使得商不再隱秘;角徵羽為(wei) “可以”。第三層:無聲為(wei) “餘(yu) ”,為(wei) “何以”;宮為(wei) “所以”,“所以故”使得宮敞開;商角徵羽為(wei) “可以”。進一步深入,“費中自具三冒,隱中亦具三冒”【5】。不僅(jin) 五音可無限三分,“無聲”亦可分出顯、密、統,從(cong) 而使得“餘(yu) ”不斷敞開。從(cong) “三以”而言,“則故”是由“可以”向“何以”追問,“何以”的問題解答後,變為(wei) “所以”,“故”將隱秘向敞開鎖定,類似於(yu) 將隱秘的“生成”鎖定為(wei) 能夠把握的“在”。這種“則故”的過程不僅(jin) 能建立音樂(le) 之理,如七調六十律等樂(le) 理;而且可以建立數學,如數原、度數等(方中通《數度衍》);還可以發展出物理學(如《物理小識》)以及天文學等。經過“則故”,方以智研究了中國數學、物理、天文學等學科,為(wei) 儒學融入了現代科學的精神。

 

再看三“冒”與(yu) 三眼喻,此處先懸隔統冒(“所以”),僅(jin) 看顯冒(“可以”)與(yu) 密冒(“何以”)。據《易餘(yu) 》附錄點睛:“矐肉眼而開醯眼,又矐醯眼而還雙眼者,許讀此書(shu) 。”【9】醯眼即慧眼。如圖5虛線所示:“正”(顯冒)對應“可以”(肉眼),“餘(yu) ”(密冒)對應“何以”(慧眼)。這涉及認識對象與(yu) 認識能力的關(guan) 係:“冒”指認識對象,是道體(ti) 的顯現;眼指認識能力,是道體(ti) 的認知。肉眼指認識顯性、敞開事物的能力,慧眼是認識隱性、深密事物的能力。認識能力決(jue) 定了所能認識的對象,換言之,要想認識什麽(me) 對象,就需要具備什麽(me) 能力。顯冒與(yu) 密冒之間包含兩(liang) 層遞進關(guan) 係,如圖5雙箭頭虛線所示:第一,“矐肉眼而開醯眼”,由顯冒之“可以”超越至密冒之“何以”,即是探究“故”;第二,“又矐醯眼而還雙眼”,又由密冒之“何以”下貫至顯冒之“可以”。經過超越與(yu) 返回,“正”與(yu) “餘(yu) ”各盡其所極,且相互涵攝。結合第五喻來看,“可以”如同“有生死”,由此超越至“無生死”,如同“開醯眼”,這是第一層遞進;由“無生死”返回到“如是生死”,如同“還雙眼”,這是第二層遞進。經過兩(liang) 層遞進,既能洞悉根本之故,又能將“故”致用,豐(feng) 富了“正”“餘(yu) ”一體(ti) 。在兼顧兩(liang) 個(ge) 遞進層次的基礎上,方能全麵理解“餘(yu) ”,方能理解《易餘(yu) 》創作的主旨。此處需要注意,這並不是比較慧眼與(yu) 肉眼哪個(ge) 更高明,在終極層次上,兩(liang) 者所見是同一本體(ti) 的兩(liang) 個(ge) 方麵,或者說是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看同一個(ge) 本體(ti) 。但若不經過兩(liang) 層遞進與(yu) 震蕩,“正”與(yu) “餘(yu) ”的含義(yi) 則不能充分展現。“必曤其肉而迸其醯,又曤其醯而還其故,乃明大良,乃名天燎。”【22】隻有在包含了上述兩(liang) 層遞進關(guan) 係後,才能“明大良”“天燎”,即能全麵認知、深度洞悉“正”與(yu) “餘(yu) ”。

 

“餘(yu) ”作為(wei) 哲學本體(ti) ,還關(guan) 聯著用:“人適所用,以無用者為(wei) 餘(yu) 。知無用之用,則有用者為(wei) 餘(yu) 矣。不以有用之用廢無用之餘(yu) ,豈以無用之用廢有用之餘(yu) 耶?”【3】“適所用”指向顯現世界,以“適所用”為(wei) 剃刀,可以剔除中國哲學中的無用空疏之學,從(cong) 而將中國哲學帶入以“適用”為(wei) 標準的新境界。“無用”是“餘(yu) ”,“適所用”是“正”,這是常解,是第一層意思。“正”是正用,“餘(yu) ”是無用——“正”“餘(yu) ”構成“反對”概念。第二層意思是將“正”“餘(yu) ”互換,原來作為(wei) “餘(yu) ”的“無用”轉為(wei) “正”,原來作為(wei) “正”的“正用”轉化為(wei) “餘(yu) ”,無用之用是大用——互“餘(yu) ”是將兩(liang) 層意思合觀。儒家側(ce) 重於(yu) 第一層意思,如《尚書(shu) ·大禹謨》之正德、利用、厚生;道家傾(qing) 向於(yu) 第二層意思,如《莊子·人間世》的櫟社樹無所可用,得以逃避砍伐,以此為(wei) 大用。方以智將儒道“合烹”,從(cong) 而使得儒家正用得以超越,厚重中有了逍遙;使得道家無用得以歸實,逍遙中有了厚重。從(cong) 第一層意思來看,“餘(yu) ”是無用、廢棄不用,但如果僅(jin) 講這層意思,則實無必要再論“餘(yu) ”,而這容易將“餘(yu) ”引向神秘化的不可知論,必須由第二層扶正:“無用”之“餘(yu) ”有大用,藏是為(wei) 了用,密是為(wei) 了顯,這亦指向第一喻的藏密之體(ti) 。“故”展現出方以智思想的現代哲學進路,即哲學是對存在的探本窮源,這使得中國哲學具有現代性;而由“用餘(yu) ”引出“適用”,展現了方以智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新指引。

 

結語

 

《易餘(yu) 》開篇的五喻,《附錄》的三眼一喻,重點篇章的三“冒”之喻,這三者實際上一以貫之。綜合五喻可知:從(cong) 顯微無間而言,“餘(yu) ”是密、藏、隱;從(cong) 動靜一體(ti) 而言,“餘(yu) ”是靜、寂;從(cong) 體(ti) 用一源而言,“餘(yu) ”是本、體(ti) ;從(cong) 有無而言,“餘(yu) ”是無、不可知、無窮。“正”“餘(yu) ”之間自由互換,從(cong) 而“正”“餘(yu) ”顯微無間、動靜一體(ti) 、體(ti) 用一源、有無相生,通過互相激蕩,洋溢出生生的活力。五喻為(wei) 一聚類組,每一喻都有強調的重點,而每一焦點周圍有暈輪,每一暈輪與(yu) 其他焦點的暈輪相疊,五輪會(hui) 合處,是“餘(yu) ”的準確指向。換言之,五喻聚類組可以說共為(wei) 一體(ti) ,通過暈輪撐開“餘(yu) ”這個(ge) 核心概念。

 

三眼喻是五喻的凝練:從(cong) 第一喻來看,由顯入密,慧眼對應藏密之體(ti) ,如同閉關(guan) 是為(wei) 遠行,又須經過“還雙眼”之用檢驗藏密之體(ti) 。開慧眼是入冬至,明體(ti) 積聚;還雙眼是春生,是利用通達。冬至生春,如果不進入冬至,則生生之源竭;慧眼識生生之源,若非窮本達源,其末則不固,其流則不遠。從(cong) 第二、三喻來看,大一、無聲不可知,卻是可知天地、可聞聲音的根本。天地、聲音屬於(yu) 經驗的顯現層次,如表象;大一與(yu) 無聲是超驗的層次,處於(yu) 隱秘狀態,或者說是形成、生生。形成、生生決(jue) 定表象,且是表象的深層依據。認知者須從(cong) 經驗飛躍到超驗,超驗必定要作用於(yu) 經驗世界才有實際意義(yi) ,並以實際之用檢驗超驗之體(ti) 。因此,又須從(cong) 超驗返回經驗。從(cong) 體(ti) 用而言,隻講有聲與(yu) 天地,如同僅(jin) 知其用而不知其體(ti) ,則用為(wei) 盲用,體(ti) 為(wei) 迷體(ti) 。認識大一與(yu) 無聲如同開慧眼以明體(ti) 求故,知根源,再返回肉眼後,則能循其故、用其體(ti) ,由此體(ti) 明用達。第四喻的道與(yu) 法各有其所用,第五喻的後兩(liang) 個(ge) 層次與(yu) 三眼喻的兩(liang) 個(ge) 層次相同,故由慧眼還肉眼即是“生如是生,死如是死”。開篇五喻與(yu) 結尾一喻可以互證,也可以說三眼喻是五喻聚類的“中值”。

 

“冒”“均”“故”是“餘(yu) ”的關(guan) 聯概念:“冒”是顯而未顯,“均”是動態旋轉。一分為(wei) 三,“餘(yu) ”對應於(yu) 密冒與(yu) 隱均,是生生仁體(ti) 的動力因、形式因、目的因、質料因;“餘(yu) ”之體(ti) 又可表述為(wei) “故”,尋其“故”以求致其用,即體(ti) 即用,從(cong) 而實現達用。藏密之體(ti) 重在本體(ti) 的吸積,亦可說是重在生生之源,由生生原始反終,則是根本之故,體(ti) 、源、故三者亦是“實三而恒一”。方以智“坐集千古之智”並“折中其間”,“餘(yu) ”論基於(yu) 《周易》,融合了儒、道、法等中國傳(chuan) 統的思想資源;從(cong) 集成創新而言,“餘(yu) ”的藏密之體(ti) 有利於(yu) 在明清鼎革之際保存儒學的生生核仁;而他通過對生生之源、根本之故的探究,既有利於(yu) 確立儒學的形上學本體(ti) ,又為(wei) 儒學注入科學的精神,還不失元典哲學的精神,並具有現代哲學的雛形,因此不妨稱其哲學為(wei) “中國前現代哲學”。

 

注釋
 
1方以智:《通雅》,載《方以智全書》第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第2頁。
 
2龐樸:《東西均注釋序言》,載《東西均注釋(外一種)》,中華書局,2016,第9頁。
 
3 方以智:《易餘(外一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第1頁;第1頁。
 
4方以智:《藥地炮莊校注》,台灣台大出版中心,2017,第208頁。
 
5 方孔炤、方以智:《圖象幾表》卷一,載《周易時論合編》,中華書局,2019,第1頁;第3頁。
 
6方以智:《藥地炮莊校注》,第208頁。
 
7 方以智:《易餘(外一種)》,第26頁;第32頁;第35頁。
 
8方以智:《易餘(外一種)》,第1頁。
 
9 方以智:《東西均注釋(外一種)》,第243頁;第14頁。
 
10方以智:《通雅》,第903頁。
 
11 方以智:《易餘(外一種)》,第40頁;第39頁;第38頁;第1頁;第5頁;第49頁;第92頁。
 
12 方以智:《通雅》,第904頁;第1481頁。
 
13 方以智:《易餘(外一種)》,第1頁;第215頁;第124頁;第1頁。
 
14 方以智:《易餘(外一種)》,第6頁;第27頁;第72頁;第6頁。
 
15張昭煒:《性故注釋》,中華書局,2018,“序言”第19頁。
 
16蔣國保:《方以智哲學思想研究》,安徽人民出版社,1987,第146頁。
 
17海德格爾:《形而上學導論》,熊偉、王慶節譯,商務印書館,1996,第195頁。
 
18方以智:《東西均注釋(外一種)》,第15頁。
 
19方以智:《易餘(外一種)》,第34頁。
 
20 方以智:《易餘(外一種)》,第30頁;第31頁;第215頁。
 
21方以智:《東西均注釋(外一種)》,第16頁。
 
22 方以智:《易餘(外一種)》,第20頁;第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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