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立誠】大陸新儒家的政治訴求

欄目:“大陸新儒家”爭議
發布時間:2011-03-19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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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新儒家的政治訴求

——新儒家思潮 
作者:馬立誠(評論家,原《人民日報》評論部主任編輯)

來源:2011年03月18日   經濟觀察報  




  還是大陸人厲害。 

  陳明說:“蔣慶和我以及上海的羅義(yi) 俊等人都是通過閱讀港台新儒家作品而從(cong) 正麵接近傳(chuan) 統,並由此開始形成自己的體(ti) 會(hui) 和思考的。”大陸新儒家雖然起步晚,一出手卻高舉(ju) 高打,直指禁區。在大陸某些新儒家看來,海外新儒家無論是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還是杜維明、劉述先、成中英,都是邊緣人自說自話,不過是個(ge) 自了漢而已。 

  略舉(ju) 幾例,看看海外新儒家講些什麽(me) 。 

  唐君毅曾於(yu) 1957年起草海外新儒家宣言 《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其中說:“中國之學術文化,當以心性之學為(wei) 其本源。”所謂心性,乃是儒家的仁心。唐君毅終其一生,致力於(yu) 炎黃子孫道德的完善。他說人生的目的是實現道德自我,追求“絕對完滿和至善”。唐君毅認為(wei) ,無論是科學、經濟還是政治,都應以仁心主宰,否則,科學、經濟、政治將會(hui) 變異,導致虛無主義(yi) 、功利主義(yi) 和權力崇拜。唐君毅說儒學具有極高宗教精神,是中國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他說道德應該涵蓋一切,“道德自我是一,是本,是涵攝一切文化理想的。”但唐君毅也承認,要超越世俗,達到生命人格的至善,“步步艱,處處難”。到晚年,唐君毅時常感到新儒家的努力收效甚微,慨歎“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 

  唐君毅讚成民主自由。他說孔子的“為(wei) 仁由己”的自由定義(yi) ,可以涵蓋中西各種自由觀念。他指出,由於(yu) 儒家思想的民主精神隻局限於(yu) 道德領域,未能進展到公民人格和社會(hui) 組織層麵,因此沒有建立起民主政治製度。 

  牟宗三是海外新儒學公認的集大成者。他論證了儒家三期說,提出儒家三統說和自我坎陷論。他著述的重心也是道德問題。他認為(wei) 儒學就是“身心性命”之學,現代新儒學的任務是“道統之肯定,即肯定道德宗教之價(jia) 值,護住孔孟所開辟之人生宇宙之本源。”牟宗三說,“仁”是道德的中心觀念,是價(jia) 值之源,理想之源。牟宗三稱自己的儒學精神是 “道德的形上學”。他說:“‘道德的形上學’雲(yun) 者,由道德意識所顯露的道德實體(ti) 以說明萬(wan) 物之存在也。” 

  牟宗三也讚成民主法治。他認為(wei) ,現代國家製度的建設,是西方文化之所長,中國文化之所短。儒家以仁為(wei) 中心的“內(nei) 聖”,無法開出民主科學法治的“外王”。因此,儒家的道德理念必須經曆一個(ge) 自我坎陷 (自我否定)的過程,接受吸納西方的民主科學法治,才能完成中國文化的創新。 

  杜維明是海外新儒家後起之秀。他也指出儒學是“為(wei) 己之學”,是“身心性命之學”。他說儒家的“禮”是現實,“仁”是理想。禮是生活中做人的標準,仁是責任的召喚。他認為(wei) 儒家人士身上有一種清教徒式的自我約束精神,實現個(ge) 人道德圓滿仍然是儒學的中心意義(yi) 。杜維明指出,過去有些統治者利用儒學的部分內(nei) 容維護特權利益,控製民眾(zhong) 思想,傷(shang) 害了儒學,導致倒退。杜維明的創新之處是他把儒學研究和現代化轉型結合起來,體(ti) 現了海外新儒家對儒家傳(chuan) 統實現現代化轉化的探索與(yu) 關(guan) 注。他以新加坡為(wei) 例,指出工業(ye) 東(dong) 亞(ya) 的興(xing) 起,開辟出一條具有儒家特色的現代化道路。雖然儒家與(yu) 現代化並非直線因果關(guan) 係,但儒家看重人際關(guan) 係、道德責任和教育,看重政府的幹預調節,這些因素對東(dong) 亞(ya) 實現經濟現代化有一定助益。 

  海外新儒家上述言說,遭到大陸新儒家蔣慶痛切指責。 

  蔣慶的批評有兩(liang) 條。一是海外新儒家沒有從(cong) 變革政權和政治的角度入手,隻模仿宋儒,把儒學歸結為(wei) 心性之學,注重道德完善,是“甘心淪落為(wei) 一個(ge) 哲學上的小流派,偏安於(yu) 學院之中”,使儒學成為(wei) “無用之物”。二是海外新儒家熱心於(yu) 改造儒學,追求自由民主法治,是背離儒家宗旨,“力圖使中國成為(wei) 西方文化的殖民地”。 

  先看第一條。 

  蔣慶在2003年出版的 《政治儒學》一書(shu) 中說:“儒學從(cong) 其誕生之日起就是政治儒學”。政治儒學著眼於(yu) 政權和政治。他在《關(guan) 於(yu) 重建中國儒教的構想》等文章中也強調,儒教應該“進入到政治權力中心”,為(wei) 當代中國重新規劃政治藍圖。蔣慶在《政治儒學》中指出,這是儒家應有的抱負。孔子終身懷有這樣的政治抱負,他著《春秋》,就是為(wei) 後世立法。公羊學者依據孔子思想提出“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三階段不同的政治及相應製度。蔣慶說,隻有解決(jue) 了政治製度問題,才能解決(jue) 心性(道德)問題。政治儒學雖然也講道德,但政治儒學把政治問題和心性問題區分開來。政治的要害是權力和製度,政治儒學所要建立的政治製度就是“禮”,即古代的禮製。蔣慶主張恢複古代禮製,用禮製來規範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他直白地指出,中國需要“複古更化”,“重建中國儒教”,將中國建成一個(ge) 政教合一的儒教國。 

  在蔣慶規劃的政治藍圖中,儒教人物在取得政權成為(wei) “統治者”之後,應實行王道政治。他說:“王道是指古聖王之道,具體(ti) 說來,是指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一脈相承的治國平天下之道。”他又說:“王道政治,是為(wei) 民而王的政治。為(wei) 民而王,不是由民作主,亦不是以民為(wei) 本,而是為(wei) 民眾(zhong) 的利益而平治家國天下。” 

  蔣慶要求 “統治者在取得政治權力後必須先尊王”。誰是王呢?是孔子。因為(wei) 孔子製六經,成為(wei) 中國文化代表,尊孔子為(wei) 王即尊中國文化為(wei) 王。蔣慶說:“中國的政治秩序依儒家文化統治為(wei) 合法,不依儒家文化統治為(wei) 不合法。”《詩》、《書(shu) 》、《禮》、《樂(le) 》、《周易》、《春秋》這六經,是中國文化總匯。中國的國家意識形態應以六經為(wei) 指導思想,“方能合法”,否則“其政治秩序必不合法”。 

  這就是蔣慶儒家政治觀最基本的內(nei) 容。蔣慶強調必須使整個(ge) 國家回到六經的軌道上來,從(cong) 而確立政治合法性,否則政權就沒有合法性。同時,蔣慶還提出儒教政權應具有民意的、超越的(神聖的)、文化傳(chuan) 承的三重合法性。 

  依儒家邏輯,蔣慶反對 “依法治國”。他在《政治儒學》中說,要依靠教化提高民眾(zhong) 道德,“從(cong) 根本上消除人與(yu) 人的紛爭(zheng) ,最終實現沒有訴訟的理想社會(hui) 。”“通過道德教化,最終消除法律。”這就是政治儒學的法律觀。 

  再看第二條。 

  蔣慶的政治儒學,排斥自由、平等、民主、人權。 

  他在《政治儒學》中說:“自由、平等、民主、人權是西方文化的產(chan) 物與(yu) 特質……這些價(jia) 值與(yu) 儒家價(jia) 值存在某種層麵與(yu) 程度的衝(chong) 突,如儒家強調個(ge) 人對家國天下的道德責任而不怎麽(me) 強調個(ge) 人自由,即把道德責任放在行為(wei) 價(jia) 值的第一位,個(ge) 人自由則放在其次。儒家不讚成形式理性一刀切的西方平等觀,而是以‘禮’的‘中和精神’強調‘等差之愛’、合理的等級製度以及相應於(yu) 每一合理等級的生命價(jia) 值與(yu) 行為(wei) 準則。儒家不讚成民主,因為(wei) 民主的平麵化、世俗化、庸人化以及賢與(yu) 不肖各一票的所謂平等化,使有道德、有智慧、有品位、有高才而不肯與(yu) 庸愚為(wei) 伍的人不能進入政治去轉化政治。儒家亦不肯完全肯定人權,因人權源於(yu) 人的利益欲求而非道德實現,隻有反抗壓迫的消極意義(yi) 而無更高的價(jia) 值目的。” 

  蔣慶在這裏強調了 “等級製度”,以及每個(ge) 等級的“行為(wei) 準則”,這正是儒家社會(hui) 學說的精要。這不能不使人想起早期新儒家梁漱溟有關(guan) “嚴(yan) 尊卑”的論述了。 

  梁先生在1922年出版的《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書(shu) 中說:“幾千年來,維持中國社會(hui) 安寧的就是尊卑大小四個(ge) 字。沒有尊卑大小的社會(hui) ,是他(指中國人)從(cong) 來沒有看見過的……中國拿辦法的、拿主意的與(yu) 聽話的,是全然分開的兩(liang) 事。而西方則拿主意的即是聽話的,聽話的即是拿主意的。因此,中國的‘治人者’與(yu) ‘治於(yu) 人者’,劃然為(wei) 兩(liang) 階級,就生出所謂尊卑來了,也必要嚴(yan) 尊卑而後那條路才走得下去。西方的一個(ge) 個(ge) 人,通是‘治人者’,也通是‘治於(yu) 人者’,自無所謂尊卑上下而平等一般了。於(yu) 是,這嚴(yan) 尊卑與(yu) 尚平等,遂成為(wei) 中西間之兩(liang) 翼的精神。” 

  梁先生說:“尊卑是個(ge) 名份,而以權利不平等為(wei) 其內(nei) 容……權利的有無,若自大家彼此間比對著看,便有平等不平等的問題,若自一個(ge) 個(ge) 人本身看,便有自由不自由的問題。照中國所走那條路,其結果是大家不平等,同時個(ge) 人也不得自由。” 

  梁漱溟對傳(chuan) 統中國等級製度的精辟述評,也許有助於(yu) 人們(men) 理解蔣慶政治儒學的真實內(nei) 涵。這種尊卑秩序,是實行傳(chuan) 統威權主義(yi) 的必然選擇,不知蔣慶以為(wei) 然否。 

  蔣慶提出,複興(xing) 儒教的戰略分為(wei) 上行路線和下行路線。上行路線即是上麵所說的 “進入到政治權力中心”,下行路線是 “在民間社會(hui) 中建立儒教社團法人”。他主張“首先必須走儒教形成的上行路線,因為(wei) 上行路線是儒教形成的正途。” 

  大陸另一位新儒家學者張祥龍認為(wei) 蔣慶的上行路線過於(yu) 激進。張祥龍讚同蔣慶的政治儒學及複興(xing) 儒教的想法,但張祥龍在《重建儒教的危險、必要及其中行路線》一文中說:“今天的仕途早已被西方傳(chuan) 來的黨(dang) 派政治和西式大學培養(yang) 的‘管理人才’把持,儒家這條最重要的上行路線已基本上被堵死。”“所以,寄希望於(yu) 當政者實現‘意識形態的轉軌’,讓儒家進入政治權力的核心,甚至立儒教為(wei) 國教,殊不切合實際。”“就我們(men) 的視力可及,還沒有任何政治力量可以改變政治經濟學意義(yi) 上的全球化潮流。”另外,也“沒有理由期待實行下行路線的儒教會(hui) 繁榮興(xing) 旺”,因為(wei) “儒家教育在現代的西化教育格局中隻能是邊緣的、輔助性的”,“現今整個(ge) 社會(hui) 經濟結構也不會(hui) 容許儒教的社區建設有大的作為(wei) ”,“再者,孔廟和儒教在民間的宗教功能,在現行體(ti) 製中恐怕也遠比不上其他宗教,尤其是那些已經在這方麵磨練了數千年的傳(chuan) 統宗教。比如,對於(yu) 解脫生老病死這些人生苦難,儒教對於(yu) 普通民眾(zhong) 有什麽(me) 超過佛教、基督教甚至道教的地方呢?” 

  怎麽(me) 辦呢?張祥龍提出了中行路線。所謂中行路線,就是在中國設立若幹“儒家文化特區”。在特區內(nei) ,“以家庭和家族的聚居為(wei) 基本社會(hui) 結構,以農(nong) 業(ye) 為(wei) 本,士農(nong) 工商皆有,三教九流並存。”在特區內(nei) ,“以手工業(ye) 為(wei) 主要的加工方式,以自然或半自然的中醫及整體(ti) 療法為(wei) 主要的醫療手段……曆法改用農(nong) 曆,紀年用幹支或以孔子誕辰為(wei) 始點。教育則全麵有機地複活傳(chuan) 統的耕讀傳(chuan) 統和科舉(ju) 考試,學習(xi) 內(nei) 容與(yu) 科舉(ju) 考試的內(nei) 容以儒家經典為(wei) 主,同時加入東(dong) 西方文化(含哲學、文學、曆史、科技、社會(hui) 科學等)的比較。” 

  在這樣的特區內(nei) ,“儒教的人間生活化和親(qin) 子本源的特性、修身齊家治國的特長都會(hui) 得到充分發揮”。同時,特區領導層的權力,也可以體(ti) 現蔣慶所說的政權三重合法性。 

  張祥龍認為(wei) ,劃分出幾個(ge) 以家族為(wei) 主幹的儒家文化特區,不意味著國家整體(ti) 生存方式全麵轉軌,“隻意味著已經實行的一國兩(liang) 製向文化維度的推行”,實行可能性比較大。 

  大陸還有一位新儒家康曉光,2005年在新加坡出版《仁政》一書(shu) ,呼籲在中國實行儒家仁政,建立儒教。不過,康曉光提倡的儒教國,要比蔣慶、張祥龍開放。 

  康曉光對現實中國持強烈批判態度。他說,今天的中國,為(wei) 政不仁,為(wei) 富不仁,“有的隻是赤裸裸的弱肉強食。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強者剃白骨,弱者為(wei) 魚肉’來形容今日的中國一點都不冤枉它。中國人啊,我們(men) 是不是應該想一想,這樣的社會(hui) 有什麽(me) 權力存在?它怎能夠讓人留戀,讓人向往,讓人熱愛?”“我對現實秩序的評價(jia) 是‘不公正’,而且是‘非常不公正’。” 

  但是康曉光不讚成以自由民主主義(yi) 救治中國。他根據世界銀行和透明國際的數據,對部分國家的民主化程度與(yu) 經濟增長、腐敗指數的關(guan) 聯性作了一個(ge) 比較統計。他的結論是,“民主化的程度與(yu) 十年平均的GDP增長不存在統計上的相關(guan) 性。也就是說,‘民主化能夠促進經濟增長’這一論斷在統計上是沒有根據的。再看腐敗問題,統計分析的結果也是如此,即民主化的程度和腐敗指數不存在統計上的相關(guan) 性。這意味著 ‘民主化可以遏製腐敗’這一論斷在統計上是沒有根據的。基尼係數和民主化的關(guan) 係也是不相關(guan) 的。”另外,民主不能解決(jue) 平等問題。“從(cong) 來就沒有人民當家做主這回事。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美國不是,中國也不是……美國和中國一樣,都是那些強勢集團支配著一切。” 

  康曉光斷定,假如中國實行民主製度,“我們(men) 已經取得的成績,如經濟繁榮、政治穩定、國家統一、民族團結等等,還有可能喪(sang) 失。”因此,“中國應該拒絕民主化,民主化是一個(ge) 禍國殃民的選擇,中國應該選擇‘儒化’,也就是說,根據儒家的精神重建中國社會(hui) 。”“對於(yu) 中國來說,既能保留現實的優(you) 點,又能克服現時的缺點,非‘仁政’莫屬。” 

  康曉光提出,仁政應建立三種機製。一是“開放的大眾(zhong) 傳(chuan) 媒”,即新聞自由。二是決(jue) 策谘詢機製,用行政吸納包容政治,執政者聽取各種意見,吸納精英。三是法團主義(yi) 機製。實行結社自由,允許人們(men) 按不同行業(ye) 、職業(ye) 組織起來,形成工會(hui) 、行會(hui) 等等各種功能性社團。政府通過與(yu) 社團領導人溝通,達致共識,共同貫徹執行。法團主義(yi) 提供了勞動自治和階級合作的平台。 

  康曉光說,市場經濟使財富脫離了權力控製,大眾(zhong) 通過社團可以維護自己的利益,言論自由可以對權力實施製約,外部力量也會(hui) 對國內(nei) 造成競爭(zheng) 壓力。所以,“隻要有市場、法團主義(yi) 、新聞自由、對外開放,仁政就能夠跳出黃炎培的(興(xing) 亡)周期律。” 

  從(cong) 上述基本原則來看,康曉光的設想的確與(yu) 蔣慶、張祥龍的設計有很大不同。 

  康曉光說,一百年來,中國經曆了一次徹底的西方化,“確切地說是按照馬列主義(yi) 的模板進行了一次全盤西化”。但是,鬥爭(zheng) 並未結束。從(cong) 21世紀初起,20年到50年時間內(nei) ,兩(liang) 種命運的爭(zheng) 奪將在中國進行。如果西方文化勝利了的話,中國政治將走向民主。如果儒家文化能夠複興(xing) 的話,中國政治將走向仁政。康曉光對此略有悲觀。他說:“總的來看,在思想領域,自由民主主義(yi) 占據主流,儒家處於(yu) 邊緣。” 

  就此,康曉光建議“用孔孟之道代替馬列主義(yi) 。黨(dang) 校還是要保留,但教學內(nei) 容要改變,把四書(shu) 五經列為(wei) 必修課,每升一次官就要考一次,合格的才能上任。公務員考試要加試儒學……有一天,儒學取代了馬列主義(yi) ……仁政也就實現了”,而“最關(guan) 鍵的,是把儒教確立為(wei) 國教。” 

  在大陸新儒家中,陳明是比較特殊的一位。他給自己的角色定位是:“像基督教的新教革命那樣,通過內(nei) 部變革來(使儒教)適應社會(hui) 變遷”。他的氣魄很大,但也因此兩(liang) 頭不討好。一方麵,他被一些人視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另一方麵,在新儒家內(nei) 部又被稱為(wei) 叛徒。 

  陳明在《文化儒學:思辨與(yu) 論辯》一書(shu) 中說,張之洞的“中體(ti) 西用”是原教旨主義(yi) ,李澤厚的“西體(ti) 中用”是全盤西化。陳明走的是中間路線。他根據宋明儒家的思路,提出了“即用見體(ti) ”說。意思是,通過效用的價(jia) 值(用),發現中國人的意誌需要(體(ti) )。陳明解釋說,“即用見體(ti) ”中的“體(ti) ”,不是一個(ge) 封閉凝固的東(dong) 西,而是“永遠在活動中實現新生活的建構”。本來,“體(ti) ”和“用”在一般人眼中是對立的,而 “即用見體(ti) ”把兩(liang) 者融會(hui) 貫通了。“用”可以通向“體(ti) ”,“體(ti) ”也可以體(ti) 現為(wei) “用”。這與(yu) 王陽明的 “體(ti) 用一源”有異曲同功之妙了。他說,魯迅的“拿來主義(yi) ”和毛澤東(dong) 的“洋為(wei) 中用”,都是“即用見體(ti) ”的案例。這就是說,西方的“用”,如果符合中國人的意誌需求,也可以成為(wei) “體(ti) ”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陳明說,在個(ge) 體(ti) 生命和群體(ti) 生命的關(guan) 係問題上,他讚成自由主義(yi) 和社群主義(yi) 的結合。在政治體(ti) 製的具體(ti) 形態上,“代議製、君主立憲都是可能選項”。 

  陳明多次稱 “我也是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他說,儒家強調民意,因而“儒家有憲政主義(yi) 思想”。憲政機製要求限製政府權力,保護公民的權利與(yu) 財產(chan) ,這與(yu) 儒家主張的“敬德保民”一致。對於(yu) 中國的憲政改革,陳明的建議是,用憲政主義(yi) 代替自由主義(yi) ,首先明確憲法原則,其次落實到司法審查,以此“保障人民的基本權利,促進或擴大公私生活中公平正義(yi) 的擴大和提升。”陳明認為(wei) ,“儒家的傳(chuan) 統對於(yu) 中國憲政目標來說乃是一種積極的助緣”。中國政治改革需要妥協,應該兼顧多種需要,特別是要尋找與(yu) 中國文化的結合點,以減少震蕩。他說:“為(wei) 了應付自然災害和突發事件,必須要有強有力的政府組織係統。為(wei) 了維護公民權利,又必須對公私生活領域作出嚴(yan) 格劃分,對國家權力嚴(yan) 格約束。” 

  陳明指蔣慶的儒學雖有若幹洞見,但卻是原教旨主義(yi) 。他進一步質疑蔣慶說,否定自由、民主等現代價(jia) 值是不明智的。自由、民主、憲政等價(jia) 值“難道不是每個(ge) 人從(cong) 日常經驗中就可以感知到的內(nei) 在需要?沒有這一切的所謂民族複興(xing) 又會(hui) 是什麽(me) ?” 

  陳明也提倡儒教,他提倡的是“公民儒教”。人有生死,因而有神聖性問題,而國家也需要神聖性敘事以增加凝聚力,所以建立公民宗教勢在必行。公民儒教可以和自由民主憲政相結合,可以滿足道德、信仰方麵的需求。陳明說,儒學本身就具有一定的神秘性,至於(yu) 儀(yi) 式,“左宗廟、右社稷”的格局以及天地祭祀活動,應有盡有。 

  陳明說,當代中國大陸新儒家並不是一個(ge) 統一的文化群體(ti) ,但他們(men) 的共同的心理基調是一種危機感:麵對西方強勢文化,民族如何自處?新儒家力圖在當代生活中解決(jue) 文化認同、政治重建和身心安頓三大問題。他說不知為(wei) 什麽(me) ,有人說他是文化新儒家,說蔣慶是政治新儒家,康曉光是製度新儒家,梁治平是法治新儒家,盛洪是經濟新儒家。他表明自己的下一步目標,是建構一個(ge) 可以叫做大陸新儒家的理論學派。 

  新儒家下一步究竟怎樣發展?思想界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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