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仲茲】略論《太極圖說》與《周易》之抵牾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1-01-29 17:41:35
標簽:《周易》、《太極圖說》

略論《太極圖說》與(yu) 《周易》之抵牾

作者:孫仲茲(zi) (民間國學愛好者)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作者按:本文摘自《格物學》,為(wei) 物理篇之附錄。

 

儒家是首重人文的學問,然而宇內(nei) 萬(wan) 物隻是一本,因此一個(ge) 真正的人文之學,它也必定通乎天地之文。三才之學中,心性隱微、人倫(lun) 複雜,唯庶物單純而明朗,所以一門學問必須了解天地萬(wan) 物,其人文之學才能在萬(wan) 物上“就有道而正焉”。故而說,人文之學不貴自洽,而貴與(yu) 萬(wan) 物相洽,隻有那個(ge) 真正能解釋一草一木的學問,才是那個(ge) 真正能安頓身家性命的學問。

 

先王的物理之學見於(yu) 《十翼》,其中又以《說卦》一篇為(wei) 詳密。然自東(dong) 周以後,中國學者或視物理為(wei) 粗跡以為(wei) 不暇言、或視物理為(wei) 幻妄以為(wei) 不必言。先將本自規模無際、深切著明的器世界裁割於(yu) 眼界之外,又四無依傍地懸空說心性、論本體(ti) ,盡管皆謂其學說能通貫萬(wan) 物,卻終未得開物之寸功。眾(zhong) 多學派之中,唯宋儒與(yu) 眾(zhong) 不同,宋儒有所得於(yu) 心,則往往驗之於(yu) 物;有所得於(yu) 物,則往往反求諸心,因此此,宋儒於(yu) 心性及物理皆不無所得。

 

北宋五子之所以能建立宋學,因為(wei) 五子皆有所得於(yu) 《周易》,其學說也確有精鑿不磨處。雖則如此,五子之所得又不及孔子精密且周遍,如五子見得萬(wan) 物之不齊,是因為(wei) 造化所值之氣不一,然而五子的見識亦止於(yu) 此,若問萬(wan) 物何以皆有大小純駁等形色、何以皆有健順動入之所長,五子的所得也未足以應對。

 

五子之中,濂溪據其讀《易》之所得而作《太極圖說》,此篇誠為(wei) 中國學術史之重要文本,然而曆代儒者對此篇的質疑也是最多,如其“無極”一語出於(yu) 老莊,圖式也源出道家之類。其實,倘若其說合乎儒家義(yi) 理,則用語與(yu) 圖式源出道家亦無大礙,《太極圖說》的堪詬病處實不在此。

 

在《周易》一經,孔子立言可謂簡要,然其為(wei) 文措字確鑿不說,每一細部又皆與(yu) 全經交映互發,牽一發而動全體(ti) ,則自不容人任意曲解。相較於(yu) 聖人之經,《太極圖說》之語言則可謂居簡而行簡,於(yu) 義(yi) 理緊要處,文章每每因下字太簡而表意模糊,如開篇一句“無極而太極”,高明如朱陸尚不能定於(yu) 一是。又如“太極動而生陽”,當“太極動”時,太極究竟呈現為(wei) 何種動態?“動而生陽”又是如何生?凡此都未加以說明,因此也具有一種可以被任意解讀的可能性。

 

一切語言問題都不是語言問題,實為(wei) 見地問題。就此文的義(yi) 理觀之,則須說《太極圖說》的學說與(yu) 《易》理全然不合。

 

首先,《太極圖說》的核心概念“太極”,其在《周易》中僅(jin) 一出,《係辭》言:

 

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係辭》中的“易”字,隨文有數種所指,有時指《周易》這一部書(shu) ,有時指易學,有時取“平易”之意,有時取“變易”之意等,凡此依上下文意皆能了然。而此句的“易”字則與(yu) 前述種種取義(yi) 不同,確有必要為(wei) 之訓解。於(yu) 此一“易”字,它在《係辭》中自有訓解——孔子言:“是故易者,象也。”與(yu) “易與(yu) 天地準”、“四營而成易”、“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神無方而易無體(ti) ”之類一樣,此處的“易”字也是指易象而言。

 

何以見得“易有太極”中的“易”字是指易象?單看“易有太極”四字確實難以確定,但看其後逐節分殊出來的“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則實不難明白“太極”之所指。陰儀(yi) 、陽儀(yi) 謂之兩(liang) 儀(yi) ;老陰、老陽、少陰、少陽謂之四象;乾、坤、震、巽、坎、離、艮、兌(dui) 謂之八卦——既然“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節節都是象,那麽(me) 三者的肇端處也不可能是個(ge) 實然存在,它必定是某個(ge) 實然之存在的象征。反觀之,一個(ge) 實然存在的本源,其所節節分殊出來的也隻能是實存之物,不可能是“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之類的象,一如有子孫見在,便知其祖先曾是活人;有祖先在,其後代也總是子孫,不能自某一代開始便隻生出子孫的肖像來,所以,“太極”與(yu) “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三者必定同類,它也隻是象。

 

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三種取象方式固然有別,三種取象方式卻都可以遍覆萬(wan) 物。太極則不然,太極象征的東(dong) 西較為(wei) 特殊,它不象征物,隻象征道體(ti) 。

 

《周易》一經,可謂“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非止卦畫是象,卦爻辭皆是指東(dong) 指西的譬喻,其實也無不是象,不明此義(yi) 則非但不足以知易占,更當落入前儒所謂將三百八十四爻當三百八十四樁實事的窠臼中去。孔子承襲文王傳(chuan) 統而創“太極”一詞,這一詞本身就是道體(ti) 之象,於(yu) 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這些“無獨必有對”的象而言,“太極”這個(ge) 象就好似屋極一般獨立無對,它就是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的肇端之處。

 

或有人問:“物必有形跡然後有象,道體(ti) 無形無跡,它如何可能有象?”

 

不論是否有形跡,隻要是實然的存在,便都可以有象。在《周易》一經中,孔子也稱道體(ti) 為(wei) “乾元”,有時候又以“夫乾”指示之,乾也是個(ge) 象,孔子如此稱呼道體(ti) ,本身也是用象來象征形上者的明證。

 

換一角度觀之,欲理解道體(ti) 本身何以有象,不看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這些象係統中的符號,隻在日用的文字上也能明了。與(yu) 卦象係統一樣,文字係統也是象征係統,當人寫(xie) 下“道體(ti) ”一詞時,人就在用它象征著形上之道,文字能象征形而上者,卦畫同樣能象征形而上者。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在實然的世界中,一物在場,此物的形上部分便同時在場。然而,當人以六十四卦、八卦、四象、兩(liang) 儀(yi) 象征紛紜萬(wan) 物時,人在八卦、四象、兩(liang) 儀(yi) 這些符號上卻隻能看到陰陽錯綜的物象,道體(ti) 之象則無處可見,因此,孔子必定強調“易有太極”,所謂“易有太極”,就是“象有太極”,孔子必定要指出這個(ge) 不在陰陽爻畫中的“有”——一似《春秋》義(yi) 例,不可見其有,才須說“有”,人可見其有則不消說有。物有形上形下兩(liang) 部分,象也有形下之象與(yu) 形上之象兩(liang) 部分,隻不過太極這個(ge) 形上之象是個(ge) 無象之象、不畫之象。

 

在造化層麵,必定是先有道體(ti) 作為(wei) 氣所效法的典範,然後萬(wan) 物才得以由氣具體(ti) 生成,因此,在聖人所造的卦象係統中,同樣是必有道體(ti) 之象,然後陰陽錯綜之象才得以成立。若沒有道體(ti) ,則萬(wan) 物都無以存在;同樣,若是“易無太極”,則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六十四卦也失去了有成立的可能。《周易》言“易與(yu) 天地準”、“與(yu) 天地相似,故不違”、“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聖人之所以屢屢言及此意,因為(wei) 道體(ti) 之象之於(yu) 眾(zhong) 多卦象,就像道體(ti) 在真實世界中的情形一樣無形而周遍,卦象係統與(yu) 真實世界絕非僅(jin) 在形下層麵相準,而是形上形下無不相準。

 

濂溪自《周易》中拈出“太極”一語作為(wei) 核心概念,卻未察覺它隻是道體(ti) 之象而錯以為(wei) 它就是道體(ti) 本身,故而於(yu) 其後的兩(liang) 儀(yi) 也要當兩(liang) 種實物看,於(yu) 是濂溪不再認兩(liang) 儀(yi) 為(wei) 陰陽之象,隻是將其視作實然的二物,以至於(yu) 朱子也要為(wei) 之調停敷衍,說“‘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兩(liang) 儀(yi) 是天地,與(yu) 畫卦兩(liang) 儀(yi) 意思又別”——兩(liang) 儀(yi) 自古是象,向來不曾作天地解,故而朱子之辯護亦不成立。及孔子由太極又推出四象、八卦之象,濂溪則引入五行接續,五行也是物而不是象。《太極圖說》這種由“太極”而二氣、由二氣而五行、由二氣五行而萬(wan) 物的生成脈路,其與(yu) 《周易》的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之說並觀之,《周易》所言者節節是象,《太極圖說》所言者節節是物,《太極圖說》可謂首節錯,節節錯。

 

或有人說:孔子所謂“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其與(yu) 濂溪太極生二氣,二氣生五行,二氣五行化生萬(wan) 物的理路並觀。《周易》固然節節是象,《太極圖說》固然節節是物。然而,有此物在則有此象在,有此象在則有此物在,雖然一者主象而言,一者主物而言,二者其實互為(wei) 表裏,同歸殊途。

 

此種說法看似允當,其實仍然難禁推敲。若謂兩(liang) 家說法一就象的角度立言而物在其中,一就物的角度立言而象在其中,那麽(me) 二者的源頭處又隻是同一個(ge) 太極,太極究竟是道體(ti) 還是道體(ti) 之象?天下豈有一種既是道又是象、既天然又人設的存在?此處不同,後麵盡管看似節節照應,也隻如伊川所謂“恁地同處雖多,隻本領不是,一齊差卻”。

 

《太極圖說》與(yu) 《易》理抵牾之大者,還在於(yu) 對兩(liang) 儀(yi) 的定義(yi) 方式。濂溪言“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濂溪以動靜為(wei) 兩(liang) 儀(yi) 之本,此實本末倒置,動固然屬陽,靜固然屬陰,然而陰不因靜而有,陽也不因動而生。一如僅(jin) 據大小向度不足以盡日月之別,僅(jin) 據一個(ge) 動靜也不足以立起兩(liang) 儀(yi) 。陰陽之分向來不如此狹窄,動靜是陰陽,大小、清濁、生煞、強弱等也無不是陰陽,動靜隻是人用以判分陰陽的一端,它並無一種先於(yu) 大小、清濁、生煞、強弱之類的第一性,《太極圖說》並未對動靜之外的許多陰陽之別有所安頓,失於(yu) 舉(ju) 一廢百。

 

濂溪這種一、二、五、萬(wan) 的造化模式既無經典依據,也向來沒有觀測層麵的證實,然而即便懷疑《太極圖說》的學者也很少對這種生成模式提出批評,之所以如此,因為(wei) 濂溪給出的生成模式看起來順當可信——它符合人類的生活經驗,恰似一顆種子常常先張開兩(liang) 瓣葉片,接著又漸漸分殊成五葉七葉乃至枝繁葉茂,《太極圖說》所描繪的也是這種由微而著、由本而末、由少而多的生成模式。不過這種生成模式之所以符合人類的聯想,因為(wei) 它純是形下眾(zhong) 物的生成模式,這一人們(men) 在無數具體(ti) 之物上體(ti) 貼過來的經驗並不適用於(yu) 形上形下協合造物的過程,當人們(men) 覺得一、二、五、萬(wan) 的造物模式順當時,他其實犯了將形下世界的經驗套用到形而上學的錯誤。

 

依據《太極圖說》的生成模式,道體(ti) 隻是個(ge) 根源性的存在,及在具體(ti) 事物之上,它盡管在場卻又總是挺立不住,它永遠為(wei) 氣所綁架,盡管也也要時時透出些作用,這作用卻好似在每一場失敗的戰爭(zheng) 裏都打贏一兩(liang) 場戰役——不無作用卻無關(guan) 宏旨。一如朱子所強調的:“氣雖是理之所生,然既生出,則理管他不得,如這理寓於(yu) 氣了,日用間運用都由這個(ge) 氣——隻是氣強理弱”。所謂“氣強理弱”,就是氣強而道弱,這一種見識,與(yu) 孔子之學抵牾甚大。

 

孔子言:“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又言:“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宇宙之大,富有萬(wan) 物,而人類經驗有限,指任何一物而謂之至健、至順都不可取,故而堪稱至健的隻能是道體(ti) ,堪稱至順的隻能是氣。孔子以乾元道體(ti) 為(wei) 天下之至健,而濂溪、朱子以為(wei) 弱;孔子以坤元之氣為(wei) 天下之至順,而濂溪、朱子以為(wei) 強。此中的見處可謂截然相反。其實道氣關(guan) 係並不能以強弱分數來說,說孰強孰弱都不對,道與(yu) 氣隻是合德造物而已,何嚐會(hui) 在物上爭(zheng) 執拉扯?

 

朱子之所以判定“氣強理弱”,因為(wei) 在《太極圖說》的生成模式中,二氣五行雖然無不以道為(wei) 性,然而,即便二氣五行這種初的存在,其流行也是一無目的、亦無秩序,二氣五行隻是盲目地往來衝(chong) 突,而濂溪、朱子又以為(wei) 造物並不需要資取一種典範,僅(jin) 有材料便可以生出物來,二氣五行既是物的材料,它們(men) 自身也是物,這裏同樣自相矛盾。按《太極圖說》的理路,萬(wan) 物的生成,統統是因為(wei) 二氣五行的適逢其會(hui) ——所謂適逢其會(hui) ,就是在一個(ge) 絕對混亂(luan) 的大背景中,有幾股二氣五行突然在誤打誤撞中撞對了地方,於(yu) 是它們(men) 便不再流行而是感應凝結,因此便產(chan) 生了人與(yu) 物。

 

朱子才判定世界是個(ge) 氣強而道弱的世界,這一判定的影響便不止於(yu) 人對自然的認知,更使後世儒家學者的心境發生了一種根本性的轉向。理學家仍然認同道的第一性,同時卻又認定氣強而道弱,在他們(men) 看來,道與(yu) 氣的關(guan) 係,天然就好似衰父與(yu) 逆子、暗君與(yu) 權臣、懦夫與(yu) 悍婦的關(guan) 係——倘實如此,則人世間一切正大關(guan) 係的本源便消失了,據人心而言,必定私意強而公心弱;據世道而言,則必定小人強而君子弱——宇內(nei) 若真是氣強而道弱,人又何必順道而行?循氣而動倒與(yu) 天地相似。

 

朱子相信氣強道弱,又據此學說兼容了康節的“元、會(hui) 、運、世”之說,認定人世之剝複否泰皆有一定之數,自此,理學家的曆史觀也一轉而變為(wei) 了成、住、壞、空四劫式的宿命論,三代之盛變成了不可再現的追憶,日漸衰微的現實世界則屬正當而必然,一似在行將沉淪的船上向外捧水,理學家的努力,與(yu) 其說是在讓世界變成一個(ge) 對的世界,不如說是在盡量推遲一個(ge) 注定沉淪的未來。朱子及其後學對道義(yi) 的持守不愧前儒,隻是他們(men) 的堅持總帶著一種敗相,不再是“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不再是“雖無文王猶興(xing) ”,隻是一種基於(yu) 不忍的撐拄,一種激於(yu) 絕望的勇敢,落寞、驕傲、矯揉、刻薄、無氣焰、不快樂(le) ,不複孔孟門庭那種剛健而豐(feng) 沛的氣質。

 

朱子解《太極圖說》時曾言:“兩(liang) 儀(yi) 即陰陽,陰陽是氣,五行是質”;又言“氣自是氣,質自是質,不可滾說”。這種理解大概未失濂溪本意,但其說仍有問題,其實氣與(yu) 質與(yu) 物向不離析,天下絕無一種不以物的材料這一形式存在的氣或質。孔子言:“盈天地之間者唯萬(wan) 物”,此言可謂直截了當,充塞於(yu) 天地之間的隻是萬(wan) 物而已,天地間幾時有過一種不是物的二氣五行?

 

“盈天地之間者唯萬(wan) 物”,不止當下是如此,宇宙也永恒如此。盡管《太極圖說》描摹了一種太極生二氣、二氣生五行、二氣五行生萬(wan) 物的創生模式,然而今日仍難確知濂溪作《太極圖說》的本意,如果濂溪當真認為(wei) 世界有個(ge) 開始,那麽(me) 《太極圖說》在這一點上並不符合儒家學理。舍此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濂溪試圖用《太極圖說》托始,亦即通過一種節節創生的描述,使人對當下世界有一個(ge) 有根源、有條理的把握。然而,即便是托始,這種學說也終為(wei) 造作——真實且連貫的世界不容托始,麵對一個(ge) 至誠無息的世界,任何托始都隻是畫蛇添足。

 

與(yu) 之相較,《周易》所描述的造化模式既不認為(wei) 世界有個(ge) 開端,也並無絲(si) 毫的托始意味,它隻是一個(ge) 實然的描述,這一造化模式,孔子十六個(ge) 字便足以該盡:

 

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

 

乾元、坤元便是道與(yu) 氣,濂溪、朱子卻以為(wei) 乾坤二元隻是道體(ti) 所生出的陰陽二氣,其與(yu) “萬(wan) 物資始”、“萬(wan) 物資生”的義(yi) 理便照應不上。始萬(wan) 物與(yu) 生萬(wan) 物雖隻一字之別,意味卻截然不同,如果認乾坤二元為(wei) 陰陽二氣,則陰陽二氣其實隻能生萬(wan) 物,並不足以“始萬(wan) 物”,因為(wei) 二氣隻是生物的材料,僅(jin) 有材料無法生成萬(wan) 物。其次,“元,始也”,倘若乾元坤元是陰陽二氣,則乾元與(yu) 坤元隻是一種不本之本,二者皆不足以稱“元”,稱得上“元”的,須是一種不待創造而恒存的東(dong) 西。萬(wan) 物皆資於(yu) 道與(yu) 氣而生,道與(yu) 氣本身卻不待創造而恒存,它們(men) 是構成世界的兩(liang) 個(ge) 根源,因此孔子說它們(men) 是兩(liang) 個(ge) “元”,由此處,也不妨說儒家形而上學是一種二元論。

 

乾元、坤元與(yu) 萬(wan) 物三者永遠同時見在,孔子固然先說有個(ge) 乾元、有個(ge) 坤元,接下來卻不說二元,而是轉頭由“萬(wan) 物”說起,孔子先指定萬(wan) 物,然後說萬(wan) 物之所以有成為(wei) 物的可能性,因為(wei) 有乾元作為(wei) 氣所效仿的典範,這才是萬(wan) 物真正開始的地方,乾元之功既無遠弗屆,所以孔子讚之曰“大哉”。隻有物的典範還不夠,萬(wan) 物之所以能夠確然生成,又須有坤元這一材料來效法道體(ti) 這一法式,如此才能確然生成萬(wan) 物,坤元之功既無微不至,所以孔子讚之曰“至哉”。

 

世界永遠是“盈天地之間者唯萬(wan) 物”,宇宙隻是萬(wan) 物的流轉演變,萬(wan) 物無不資取於(yu) 它物而生,物之前還是物,物之後又化作物,其事無終無始,罔測其極。在人眼中,富有萬(wan) 物而流轉不息的器世界就好似一張永恒變幻的銀幕,孔子則指著銀幕中的紛紜萬(wan) 象,說它們(men) 之所以呈現,因為(wei) 它們(men) 無不資取了放映機的唯一光源,與(yu) 此同時,這紛紜萬(wan) 象又無不因資取了彼此不同的膠片才得以具體(ti) 生成。道體(ti) 就好似光源,所值之氣就好似膠片,銀幕上的萬(wan) 物無不由這兩(liang) 個(ge) 源頭合作而生。

 

一如孔子言曰:

 

乾坤其易之縕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

 

“易”就是陰陽錯綜的易象係統,“縕”則是亂(luan) 絮之意。之所以說“易之縕”,因為(wei)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括盡天下事物,其自身也深賾複雜,一如亂(luan) 絮般難繹其緒。卦象係統之所以複雜,因為(wei) 與(yu) 之相準的實然世界同樣複雜,而實然世界盡管複雜,它卻隻由乾坤二元協作而呈現,一如放映電影的譬喻,燈泡和膠片各司其職時,紛紜萬(wan) 物便一時畢現,燈泡和膠片一旦損毀,銀幕上的萬(wan) 物也瞬間不見了。與(yu) 實然世界相當,盡管易象係統雜如亂(luan) 絮,其來處也隻是乾坤二卦而已,故而說“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

 

故而直觀來看,是萬(wan) 物不斷演變為(wei) 萬(wan) 物,其事無終無始;揆其本質,則是二元不斷合德生物,二者一為(wei) 表象、一為(wei) 本質,視角雖有兩(liang) 般,其事則並不暌違。因此,道與(yu) 氣造化萬(wan) 物的過程本身並無一、二、五、萬(wan) 等許多的次第,說“一拍即合”都嫌慢,隻能說“當下即是”,也唯有這種造化模式,才與(yu) 孔子所說的“乾以易知,坤以簡能”相當。

 

何謂“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在造化之中,乾元隻是自成自遂於(yu) 形上界,它雖為(wei) 造化之主宰卻不消費一絲(si) 力氣推動坤元,其事至為(wei) 容易,故而說“乾以易知”;乾元是如此,坤元則不自思量,它隻是一味順從(cong) 乾元、效法乾元而已,坤元之事至為(wei) 簡明,故而說“坤以簡能”。乾元之事雖易,然而乾元當體(ti) 具足八特征而為(wei) 萬(wan) 物垂範,故而其事隻可謂之易而不可謂之簡;坤元之事雖簡,然而萬(wan) 物皆由坤元具體(ti) 生成,故而其事隻可謂之簡而不可謂之易。一者好似動腦不動手,一者好似動手不動腦,二元之德,易簡而已,紛紜萬(wan) 物及其形象聲色卻皆因此呈現,這就是孔子所謂的“易簡而天下之理得”。

 

並觀《周易》與(yu) 《太極圖說》所載的造化模式,可見後者與(yu) 經義(yi) 實為(wei) 方枘圓鑿。其實,與(yu) 其說《太極圖說》的源頭出自《周易》,其學說更像出自緯書(shu) 《乾鑿度》。

 

如《乾鑿度》言:

 

夫有形者生於(yu) 無形,則天地安從(cong) 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

 

《太極圖說》則言: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

 

《乾鑿度》言“太易者,未見氣也”,《太極圖說》對之以“無極而太極”;《乾鑿度》言“太初者,氣之始也”,《太極圖說》對之以“太極動而生陽……兩(liang) 儀(yi) 立焉”;《乾鑿度》言:“太始者,形之始也”,《太極圖說》對之以“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乾鑿度》言:“太素者,質之始也”,《太極圖說》對之以“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乾鑿度》之言,其與(yu) 《太極圖說》首章十分吻合,後者甚至可以看作是對前者的注釋。

 

濂溪之學,不知其源流所自,然而對夾雜道家這一點,濂溪顯然不如後來理學家一般甚以為(wei) 意,如其不諱用老莊“無極”之語、不諱用道家之圖式之類,甚至連朱子都不免詬病的“主靜”工夫也是受道家影響而然。

 

就學術史角度觀之,宋五子中,與(yu) 濂溪同時代的四子對濂溪都不甚注意,且不論同樣深於(yu) 易學的張、邵,即便少時從(cong) 學濂溪的大小程子也對其人不甚看重。如二程語錄中無一言語及濂溪之學與(yu) 濂溪之書(shu) ;二人皆不稱其人為(wei) 先生而是直呼其字;曆數天下純儒,又隻張子、邵子、司馬君實而不及濂溪,反倒有“周茂叔窮禪客”之語,凡此都與(yu) 理學後學眼中作為(wei) 道學宗主的濂溪形象相抵牾,濂溪若真堪當道學宗主,則四子必不免蔽賢之罪。

 

南宋而朱子出,理學由其大興(xing) 。然而朱子形而上學的來處,卻與(yu) 五子有一個(ge) 不明顯卻根本性的差異,即朱子凡論道體(ti) 、造化、物理皆不本乎《周易》而本乎《太極圖說》。

 

為(wei) 揭示一種由濂溪肇端,二程光大,張、邵羽翼的道學譜係,朱子畢生力排眾(zhong) 議而推尊此篇,既將《太極圖說》視為(wei) 儒家形而上學的核心文本,又據此向下釋讀《周易》,然而一如認乾元、坤元隻是陰陽二氣之類,其所得隻能是《太極圖說》視角下完全走樣的《周易》。朱子曾說:“《易》之為(wei) 書(shu) ,廣大悉備,然語其至極,則此圖盡之,其旨豈不深哉?”在朱子看來,《周易》固然是群經之首、大道之源,然而《太極圖說》卻是濂溪給這頂王冠鑲上的寶石,它比《周易》更加潔淨精微,二者相較,《太極圖說》更像是經,而《周易》則像是它的傳(chuan) ,這種思路不能不說是違背了儒家的治學宗旨,有經傳(chuan) 易位、牽聖就凡之失。

 

自此,於(yu) 儒家形而上學,朱子及後學的用力處便隻在《太極圖說》這二百餘(yu) 字上,然而,《太極圖說》所說的道體(ti) 卻是個(ge) 說不得的道體(ti) ,它隻是一個(ge) “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之謂也”的“本然之妙”,這種說法並不妙,因為(wei) 它沒有任何明晰確實的東(dong) 西,反倒近乎禪家慣用的囫圇語,而這種囫圇語隻是用自相矛盾的語言止人致思其間。朱子及後學卻不察此,就好像盡力在一道出錯的題目上尋求正確答案一樣,數十代儒者盡心其間,其運思卻隻在無極太極、陰陽動靜等命題上打轉,以至於(yu) 八百年中,朱子後學的所得較朱子未有任何推進,他們(men) 也無力修正朱子的錯誤。與(yu) 此同時,記載著曆代聖人形而上學的《文言》、《係辭》等經文一直不為(wei) 道學家所重視,於(yu) 最為(wei) 緊要的《說卦》一篇,理學家更近乎棄之不論。

 

對這些孕育了理學的元典,朱子學學者並無係統理解它們(men) 的興(xing) 趣,隻是從(cong) 中抽取隻言片語以證成己說,打碎完璧而取其碎片,再以其裝飾《太極圖說》所描述的那個(ge) 形而上學體(ti) 係。如“易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一語,孔子明明說易占,理學家卻將其裁頭去尾,將其改造為(wei)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用以詮釋人心體(ti) 用、已發未發。一時的斷章取義(yi) 未為(wei) 不可,然而據此語說人心已實不當,後世學者又蹈襲沿用,習(xi) 焉不察,則終於(yu) 引喻失義(yi) 而已。

 

《易》雲(yun) :“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如果說儒學有界限,那麽(me) 天地廣闊到哪裏,儒學便範圍到哪裏。觀《係辭》以十三卦詳述開物成務之事,便可知先王之學非止察於(yu) 人倫(lun) ,其學亦明於(yu) 庶物,確能安頓人類生活的方方麵麵。

 

及至今日,人所共尊的學問乃是科學,人們(men) 普遍認為(wei) 科學是人類學問的終極形態,是往昔一切學問的歸止。然而,科學不盡是格物之學,它是格物之學的一部分,卻誤認為(wei) 自己是一種完整的認識方式。科學研究必求閉環於(yu) 形下世界,亦即必須以現象解釋現象,故而它極難通過自身之發展而與(yu) 形而上學相會(hui) 通。作為(wei) 一種不知其自身實為(wei) 坤道之學的學科,科學又試圖用形下世界的種種現象來解釋一切,對於(yu) 那些隻能據形而上學來解釋的問題,當科學家發現自己不能用切近的、正大的、明白的現象來解釋它們(men) ,就思以用遙遠的、偏僻的、模糊的現象來解釋它們(men) ,甚至幹脆用可能存在的現象來解釋它們(men) 。

 

科學在反玄學的過程中逐步壯大,然而,因為(wei) 沒有形而上學為(wei) 其大經,從(cong) 現代科學誕生的第一天起,科學便自有一種隱疾——到某一天,科學自身亦將發展成為(wei) 一種新的玄學。譬如今日盛行於(yu) 物理學界的、種種匪夷所思的假說,與(yu) 其說這些假說展示了科學研究的廣大精微,不如說它們(men) 暴露了科學正趨於(yu) 虛玄無力的病痛。諸如平行空間、多維宇宙之類,凡此假說看似無害而新奇,但它們(men) 卻在不斷消解著人的意義(yi) ,它們(men) 無時不在暗示人們(men) 宇宙是個(ge) 無意義(yi) 的宇宙,人類則是散落其間的一些無意義(yi) 的微塵——與(yu) 頭上的繁星相較,人固然隻是微塵,然而在無垠的宇宙之中,又有哪顆星星不是一粒微塵?在群星之間,人又是何等偉(wei) 大的微塵?《中庸》言:“誠者,天之道也”,宇宙固然神妙莫測,然而天地萬(wan) 物的神妙自有其根本、自有其意義(yi) ,絕不隻是一種詭譎無謂、光怪陸離的神妙。

 

唯孔氏遺經中的形而上學可以經貫科學,它也早該舒展羽翼而將完滿形態呈露給世人。千載以前,儒家的物理之學曾在宋儒那裏隱然欲現,隻要它生根發芽,它就注定比今日科學更宏大、更縝密。這種物理之學既能兼容科學、成全科學,又能消除因科學之僭越而產(chan) 生的病狀。從(cong) 誕生的第一天,它就有著科學最終完善時才有的規模,因為(wei) 它是一種本乎形而上學的物理學,如果說今日唯求自洽於(yu) 形下世界的物理之學是坤道的物理學,那麽(me) 儒家的物理學就是一種乾坤並建的物理學。

 

理學家一貫親(qin) 近物理而又以格物為(wei) 本,其進學路徑不可謂之無本;其學綿延宋、元、明、清四代,其氣運興(xing) 盛不可謂之不長;數百年間,朝廷以理學取士,其得人才又不可謂之不多。然而,因為(wei) 理學家對形而上學的探索很快就偏離《周易》而鑽進了《太極圖說》的死胡同,於(yu) 是它徹底失去了繼續推進學理、經貫物理的可能。於(yu) 道體(ti) 自身之情狀、造化生物之情形、萬(wan) 物何以有種種形色現象等具體(ti) 學問,理學家隻據《太極圖說》以“妙合而凝”之類說法囫圇帶過,當理學家論及它們(men) 時,他們(men) 往往並未意識到自家的議論僅(jin) 是一些想象和譬喻,這些依似仿佛的說法不可能具有細部,因此,它們(men) 不足以推原先王之製,也不足以為(wei) 後人開出新知。其後,隨著西洋物理學說漸次舶入中國,中國學者訝於(yu) 其嚴(yan) 確,卻幾乎沒有一種基於(yu) 理學的學說能與(yu) 之對接,於(yu) 是物理之學的空白皆為(wei) 西方物理體(ti) 係所填充。

 

理學建立在對儒家學理的誤解之上,人們(men) 可以一直討論它們(men) ,卻永遠不可能從(cong) 中得出正確的結論,因此,人們(men) 必須灼見其失,然後才能結束這一綿延太久的議程,開啟新的學理議程。而理學之所以偏離了預期的走向,則自朱子以《太極圖說》取代《易》教為(wei) 始,後人當然不能因此而苛責朱子,瑜瑕互不相掩,朱子人格之光明偉(wei) 岸、朱子學術之深邃廣闊,二者皆不因其學說之暗昧處而失色,這一曆史情形,大概隻如西人所謂的“一個(ge) 天才的思想往往阻礙數代人的思考”。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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