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與(yu) 《尚書(shu) 》學史重寫(xie)

作者：劉光勝（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清華簡與(yu) 儒家經典的形成發展研究” 課題組成員、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特聘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臘月初七日丁卯

          耶穌2021年1月19日

作為(wei) 中國現存最早的曆史文獻匯編，《尚書(shu) 》上起堯、舜、禹傳(chuan) 說時期，下訖秦穆公時代，是考察夏、商、周三代曆史的第一手研究資料。然而《尚書(shu) 》在流傳(chuan) 過程中，命運多舛，屢遭劫難。2008年7月，清華大學從(cong) 香港文物市場搶救回一批珍貴的楚地竹簡（以下簡稱“清華簡”）。北京大學加速器質譜實驗室、第四紀年代測定實驗室以無字殘片為(wei) 標本，對清華簡進行AMS碳14年代測定，經校正後，得到清華簡的時代為(wei) 公元前305±30年，即戰國中期偏晚。

在中國曆史上，《尚書(shu) 》類文獻的重要發現有兩(liang) 次：一是伏生今文。秦始皇焚書(shu) ，伏生將《尚書(shu) 》藏於(yu) 屋壁。西漢初年，政局穩定，伏生複求其書(shu) ，得今文《尚書(shu) 》29篇。二是孔壁古文。漢景帝時魯恭王壞孔子宅，發現《禮記》《論語》《尚書(shu) 》等多部典籍，其中古文《尚書(shu) 》16篇。河間獻王古文《尚書(shu) 》、杜林漆書(shu) 等版本麵世之後，隨即散佚、消失，至今已無法管窺其內(nei) 容。在這種意義(yi) 上說，楚地出土的戰國時期竹書(shu) 清華簡，可謂是《書(shu) 》類文獻的第三次重要發現。

清華簡對於(yu) 《尚書(shu) 》學史研究的重要價(jia) 值，主要體(ti) 現在：

其一，《尚書(shu) 》文本的重新解讀。《尚書(shu) ·康誥》之“康”，馬融、王肅、孔穎達等學者解釋為(wei) 國名，而鄭玄、江聲、皮錫瑞主張是諡號，兩(liang) 種說法相爭(zheng) 達千年之久。清華簡《係年》第四章雲(yun) “（周成王、周公）乃先建衛叔封於(yu) 康丘，以侯殷之餘(yu) 民”，說明“康叔”“康侯”“康誥”之“康”皆源於(yu) 康丘。《尚書(shu) 》佶屈聱牙，“於(yu) 六藝中最難懂”。清華簡的麵世，為(wei) 文本解讀提供了新的契機。

其二，《尚書(shu) 》文體(ti) 學研究。過去我們(men) 把“誥”，理解為(wei) “自上對下”的訓誥，但從(cong) 清華簡《尹至》《尹誥》看，伊尹為(wei) 臣，他可以“誥”湯。可知“誥”體(ti) 有“自下而上”與(yu) “自上而下”兩(liang) 種方式。大盂鼎、毛公鼎等銘文中“令（命）”，包括賞賜、冊(ce) 命、行往、征伐等豐(feng) 富的內(nei) 容。清華簡《祭公之顧命》名義(yi) 上是“命”，卻帶有訓誥的性質。清華簡《芮良夫毖》似《書(shu) 》似《詩》，體(ti) 例雜糅。清華簡《成人》，近似於(yu) 《尚書(shu) ·呂刑》之體(ti) 。清華簡《赤鵠之集湯之屋》雖屬於(yu) 《書(shu) 》類文獻，但文體(ti) 切合“小說”的特點。以清華簡《保訓》《命訓》為(wei) 依據，可管窺“訓”體(ti) 之特征。這些帶有原生樣態的文獻，使我們(men) 對《尚書(shu) 》“因事而立，體(ti) 例不定”的文體(ti) 特征，有了更加深刻的體(ti) 認。

或稱“六體(ti) ”，或言“十例”，不過是後儒對《尚書(shu) 》體(ti) 例的歸納與(yu) 總結。借助出土簡帛文獻，擺脫後世《尚書(shu) 》文體(ti) 觀念的藩籬，重新發掘先秦《書(shu) 》類文獻典、謨、訓、誥、誓、命文體(ti) 的原生態特征，則可展現其所承載的多樣的文體(ti) 功能。

其三，分係研究。目前《尚書(shu) 》學的研究，如馬士遠《周秦〈尚書(shu) 〉學研究》《兩(liang) 漢〈尚書(shu) 〉學研究》、程興(xing) 麗(li) 《魏晉南北朝〈尚書(shu) 〉學研究》、趙曉東(dong) 《隋唐〈尚書(shu) 〉學研究》、張建民《宋代〈尚書(shu) 〉學研究》、古國順《清代尚書(shu) 學》、史振卿《清代〈尚書(shu) 〉學若幹問題研究》等，多是按照朝代順序縱向曆時性的展開。

我們(men) 認為(wei) ，《尚書(shu) 》學研究既要措意於(yu) 縱向的演進，同時也要關(guan) 注橫向的延展。先秦時期，《書(shu) 》類文獻傳(chuan) 流有兩(liang) 個(ge) 重要的特征：一是多係並存。在儒家《尚書(shu) 》係統之外，還有墨家、道家、清華簡等不同的《書(shu) 》類文獻係統。二是多本別傳(chuan) 。在不同的國家，在不同的地區，存在不同的傳(chuan) 本。如齊魯地區有孔子傳(chuan) 《書(shu) 》、墨子傳(chuan) 《書(shu) 》，楚地有清華簡《書(shu) 》類文獻，鄭國也有《書(shu) 》。簡言之，有大量的傳(chuan) 本，遊離於(yu) 係統之外。

春秋戰國，是《尚書(shu) 》流傳(chuan) 過程中文本變動尤為(wei) 劇烈的時期。我們(men) 主張在縱向分期的基礎之上，將儒家、墨家、道家、法家及清華簡《書(shu) 》類文獻橫向分係，然後區別不同傳(chuan) 本，立體(ti) 、多層麵地考察，才能開辟出先秦《書(shu) 》類文獻研究的新境界。

其四，古文《尚書(shu) 》真偽(wei) 問題研究。自南宋至明清時期，吳棫、朱熹、梅鷟、閻若璩、惠棟等人前後相繼，從(cong) 篇目不合、文體(ti) 偽(wei) 謬、文辭襲用、職官淆亂(luan) 、禮製悖謬、地名晚出、曆法錯亂(luan) 等諸多層麵，多角度、全方位抉發古文《尚書(shu) 》之罅漏。“祛千古之大疑，立不敗之定讞”，“晚書(shu) ”出自後儒偽(wei) 造，得到學界的普遍認可。但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學者紛紛為(wei) 之翻案。張富祥、楊善群質疑閻若璩辨偽(wei) 結論有失公允。鄭傑文從(cong) 墨子引《書(shu) 》的角度，懷疑梅賾沒有造作“晚書(shu) ”。張岩對“晚書(shu) ”字頻進行電腦檢索統計，其結論是作偽(wei) 難度太高，高到不可能實現的程度。“晚書(shu) ”真偽(wei) 公案，再次陷入了長時段、多回合的激烈辯難之中。

《尹誥》為(wei) 伊尹誥商湯之辭，但古文《尚書(shu) 》作偽(wei) 者卻理解為(wei) 伊尹誥太甲。《禮記·緇衣》引《書(shu) 》“惟尹躬及湯鹹有壹德”和“惟尹躬天見於(yu) 西邑夏”，本屬於(yu) 《尹誥》一篇。而輯補者卻離析為(wei) 二篇：一歸入《鹹有一德》篇；一歸入《太甲上》篇。從(cong) 清華簡《傅說之命》看，“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幹戈省厥躬”為(wei) 武丁所言，但古文《尚書(shu) 》作者卻妄改為(wei) 傅說之辭。先秦時期《書(shu) 》類文獻多線傳(chuan) 流，文辭難免增刪潤色，但時代錯位，篇目割裂，言說者張冠李戴，傳(chuan) 本的差異、傳(chuan) 流的多線難以遮掩“晚書(shu) ”作偽(wei) 的痕跡。

其五，漢晉時期古文《尚書(shu) 》成書(shu) 過程的再考察。關(guan) 於(yu) 古文《尚書(shu) 》的成書(shu) 時間，有漢代說、魏晉說、東(dong) 晉說、劉宋元嘉年間等多種意見。近年來“漢魏孔氏家學”興(xing) 起，目的在於(yu) 從(cong) 民間傳(chuan) 流的視角，證明梅賾本古文的真實、可信。而清華簡《書(shu) 》類文獻的麵世，證明古文《尚書(shu) 》當為(wei) 晚出，漢晉之間的古文傳(chuan) 流，就要實現從(cong) “證真”向“察偽(wei) ”的根本性轉向。梅賾本古文《尚書(shu) 》的傳(chuan) 授，既然不能與(yu) 漢儒之本相銜接，那麽(me) 它是怎麽(me) 來的？是何時、何人抄撮他書(shu) 所為(wei) ？作偽(wei) 的原因究竟何在？

武丁本是《尚書(shu) ·說命》的作者，鄭玄卻錯誤地理解為(wei) “傅說作《說命》”。《禮記·緇衣》引《尹誥》“惟尹躬天見於(yu) 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說的是夏桀因暴政虐民，以致上天降喪(sang) ，邦亡身喪(sang) ，而鄭玄誤讀為(wei) “夏代先哲王以忠信得以善終”。作偽(wei) 者相信鄭玄《禮記注》，對於(yu) 他的錯誤說法皆照搬照抄。我們(men) 發現，類似的抄襲有四處之多。在作偽(wei) 者抄撮補苴過程中，鄭玄注是不可或缺的參照。郭璞注成書(shu) 於(yu) 永嘉四年（310），它兩(liang) 次引用《孔傳(chuan) 》，則《孔傳(chuan) 》成書(shu) 必在公元310年之前。古文《尚書(shu) 》經文的形成要早於(yu) 《孔傳(chuan) 》，則它的成書(shu) 更在此之前。因此，我們(men) 猜測古文《尚書(shu) 》最終完成時間，很可能在鄭玄之後、永嘉四年之前。

其六，對於(yu) 南宋、元、明、清乃至近現代辨偽(wei) 成果的重新審視。梁啟超盛讚閻若璩為(wei) “近三百年來學術解放之第一功臣”，惠棟、段玉裁等人皆服膺閻氏之說，閻若璩成為(wei) 清代辨偽(wei) 學的一麵旗幟。楊善群、張岩等學者在肯定古文不偽(wei) 的同時，進而否定閻若璩的辨偽(wei) 學成就與(yu) 方法。劉人鵬抨擊閻氏的所謂“根柢”，不過是人為(wei) 預設的假說。趙銘豐(feng) 認為(wei) 目前“唯閻是取”的學術傾(qing) 向，致使毛奇齡《古文尚書(shu) 冤詞》遭受偏頗對待，難以公正地檢驗毛氏辨偽(wei) 的內(nei) 在理路。古文《尚書(shu) 》公案的定性，與(yu) 閻若璩、毛奇齡、惠棟等人的辨偽(wei) 學成就糾結在一起，進而涉及對南宋、元、明、清辨偽(wei) 方法與(yu) 範式的重新評價(jia) 。

天子不能對大臣行稽首禮，閻若璩以此懷疑古文《尚書(shu) 》作偽(wei) ，而清華簡《傅說之命》記錄武丁向傅說行稽首禮，《祭公之顧命》記載周穆王向祭公行稽首禮，兩(liang) 相印證，閻氏的最終結論雖然可信，但論證環節卻存在“瑕疵”。站在新材料的基礎之上，我們(men) 對前賢的辨偽(wei) 成果及方法，獲得了重新審視的必要與(yu) 可能。

清華簡《書(shu) 》類文獻的麵世之後，先秦《書(shu) 》學傳(chuan) 流麵貌煥然一新，漢晉之際的古文傳(chuan) 流需要從(cong) “證真”向“察偽(wei) ”轉向，南宋至明清學者的辨偽(wei) 方法、學術貢獻需要重新認定，由此拾級，總結早期古書(shu) 的生成機製與(yu) 流衍規律，建構富有中國特色、中國氣派的辨偽(wei) 學理論體(ti) 係，重寫(xie) 《尚書(shu) 》學史的曙光已經閃現。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