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病毒時代:我們(men) 的恐懼、顫抖和力量
作者:西蒙·克裏奇利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哲學教導我們(men) 如何麵對死亡,這是獲得自由和生存的關(guan) 鍵。
我們(men) 嚇得驚慌失措。我們(men) 處於(yu) 崩潰的邊緣。我們(men) 根本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我們(men) 的心思飄忽不定,就像跳蚤一樣從(cong) 一個(ge) 最新報道轉移到另一個(ge) 最新報道,根本找不到焦點。我們(men) 迫不及待地了解最新動態,因為(wei) 覺得必須這樣做。接著,我們(men) 又希望如果不這樣做就號令,因為(wei) 新聞報道太嚇人,太令人傷(shang) 心了。白天午休似乎有些不由自主或者一陣一陣的,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往往睡不著,即便真睡著了,有時候會(hui) 被嚇死人的場麵驚醒。我們(men) 患上了疑病症,總覺得自己真有病,但實際上沒有。接著,我們(men) 覺得自己產(chan) 生的症狀顯得很自私和愚蠢。我們(men) 不停地量體(ti) 溫然後等待,接著再量體(ti) 溫再等待。這個(ge) 過程一直持續不停。絕望無助和倦怠無聊的感覺逐漸滑入一種無濟於(yu) 事的狂怒,怒氣衝(chong) 衝(chong) 卻又無計可施,對手頭做的一切都極其厭煩,尤其是還沒有做完的事或者做得很糟糕的事、不很盡職的事或弄虛作假的事等。
一想到因為(wei) 呼吸疾病而孤零零地死去就令人恐懼不已。得知這事已經發生在成千上萬(wan) 人身上的確讓人難以忍受。生命就此消失,生活毀於(yu) 一旦。戰爭(zheng) 隱喻已經讓人疲憊不堪,而且具有了欺騙性。我們(men) 習(xi) 以為(wei) 常的理所當然的社會(hui) 結構、習(xi) 慣和生活方式快速陷入分崩離析之中。他人可能成為(wei) 對抗之源,我們(men) 也是如此。出門就要戴上口燥,而且相互保持距離。
人人都在自己的鬼船上隨波漂流。紐約市現在出奇和怪異地安安靜靜。滑稽的模因到處傳(chuan) 播,我們(men) 感受到片刻的歡樂(le) ,紛紛分享給朋友聽,接著再度陷入孤獨之中,咬緊牙關(guan) 。進入這種新狀況幾周之後,最初的交流熱情以及和親(qin) 朋好友長途電話聯係的新鮮感逐漸消退,變成了某種沮喪(sang) 的、鬱鬱寡歡的情緒和嚴(yan) 肅思考。我們(men) 知道自己可能陷入長期的困境中,但我們(men) 不知道那將意味著什麽(me) 。
人類的處境很悲慘。我們(men) 是很虛弱和脆弱且依賴性很強的動物,很容易受到傷(shang) 害。但我們(men) 的脆弱性恰恰是我們(men) 的偉(wei) 大。宇宙能夠毀滅我們(men) ,小小的病毒都可以擊垮我們(men) ,但宇宙根本不知道這些,病毒不在乎這些。隻有我們(men) 知道我們(men) 都是要死的。
我們(men) 能怎麽(me) 辦?應該怎麽(me) 辦呢?
哲學家們(men) 對保持社交距離一直有悠久的折磨人的愛恨情仇史,從(cong) 蘇格拉底被關(guan) 進牢房開始;到勒內(nei) ·笛卡爾(Rene Descartes)因為(wei) 對三十年戰爭(zheng) 的恐怖場景(他是參與(yu) 者)感到驚駭而躲避到荷蘭(lan) 一個(ge) 有火爐的房間裏思考確定性的本質問題,再到其他人如波愛修斯(Boethius)、托馬斯·莫爾(Thomas More)和安東(dong) 尼·葛蘭(lan) 西(Antonio Gramsci)都是孤獨思考這個(ge) 悠久傳(chuan) 統的組成部分。
那麽(me) ,哲學本身如何呢?長期以來,哲學一直被譴責為(wei) 毫無實際用途,長達三千年的紀錄是沒有解決(jue) 人類的最深刻問題。現在它又怎麽(me) 能幫助我們(men) 度過這極其困難的時刻?在這個(ge) 一塌糊塗的新現實中,在焦慮、悲傷(shang) 和可怕的死亡幽靈虎視眈眈的情況下,哲學能提供某種形式的闡明或安慰嗎?
我們(men) 不妨看看下麵這句話:哲學探索就是學習(xi) 如何死亡。這是16世紀法國隨筆作家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創造隨筆體(ti) 裁的人引用的古希臘哲學家西塞羅(Cicero)的名言。西塞羅本人可能想起了蘇格拉底被判處死刑的場景。蒙田說,他養(yang) 成了一種習(xi) 慣讓死亡不僅(jin) 出現在他的想象中而且不停地出現在他的口中---出現在他吃的食物中,他喝的飲料中。對於(yu) 正在開始做飯或獨自喝點小酒的諸位來說,這聽起來或許有些病態,但一點兒(er) 都不。蒙田用了一句驚人之語作為(wei) 這個(ge) 想法的終結,“學會(hui) 如何死亡的人就可以擯棄遭受奴役的餘(yu) 毒。”這個(ge) 觀點可真是振聾發聵:奴役包括死亡恐懼的鎖鏈。正是對我們(men) 遭到毀滅的恐懼迫使我們(men) 一直處於(yu) 遭受奴役的狀態。
我們(men) 的人生如何塑造
相反,自由意味著接受我們(men) 必然死亡的命運,也就是說我們(men) 終究要死去。隻有在認識到我們(men) 的生命是被死亡的必然性所塑造的,我們(men) 才能真正感受到自由。一天又一天,一個(ge) 小時又一個(ge) 小時,我們(men) 在一步步走近死亡,這是不可避免的趨勢。在這個(ge) 觀點看來,精彩人生和富有哲理的人生就是歡迎死亡到來的人生。存在是有限的,死亡是必然的。這已經是老生常談,很難說有什麽(me) 新奇之處。但是,充滿哲理的人生必須從(cong) 超脫地確認我們(men) 的必死性開始。正如艾略特在談及詹姆斯一世時期的劇作家約翰·韋伯斯特(John Webster)時所說,我們(men) 必須看到皮膚下的頭蓋骨。
但是,我們(men) 仍然感到害怕,仍然處在懸崖邊。讓我們(men) 嚐試和思考一下如何區分恐懼和焦慮,看看能否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自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以來,我們(men) 至少知道,恐懼是我們(men) 對世界上的現實威脅做出的反應。想象一下我對熊有一種特別的恐懼。如果一隻碩大無比的熊突然出現在公寓門口,我必定感到恐懼(很可能也感到吃驚)。如果熊突然離開返回大街上,我的恐懼就可能煙消雲(yun) 散。
相反,焦慮沒有特定的害怕對象,沒有熊。相反,它是一種狀態,這個(ge) 世界的某些事實從(cong) 眼前消失,突然之間一切都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和怪異。那是一種處於(yu) 總體(ti) 世界的感受,對一切東(dong) 西都感到恐懼或者找不到任何具體(ti) 的恐懼對象。我要說,我們(men) 大多數人現在的感受就是這種深刻的焦慮。
這種令人顫抖的恐懼背後是更深刻的焦慮,是對我們(men) 必然死亡的焦慮,是對我們(men) 被拉向死亡的焦慮。這就是我們(men) 試圖抓住的東(dong) 西,想以此作為(wei) 自由的條件。
西蒙克裏奇利,紐約社會(hui) 研究新學院哲學教授
新冠疫情的特別本質就在於(yu) 病毒雖然真實無比,赤裸的肉眼卻看不見,而且可能無處不在。新冠病毒疫情已經成為(wei) 影射現實的框架:一種疾病無處不在卻又無處可尋,模模糊糊地知道卻難以追蹤。我們(men) 大部分人有一種感覺,似乎已經在病毒的大海裏遊泳了好幾周甚至好幾個(ge) 月。這種令人顫抖的恐懼背後是更深刻的焦慮,是對我們(men) 必然死亡的焦慮,是對我們(men) 被拉向死亡的焦慮。這就是我們(men) 試圖抓住的東(dong) 西,想以此作為(wei) 自由的條件。
我認為(wei) ,接受和確認焦慮非常重要,而不是試圖躲避它、逃跑或將其隱藏起來,或試圖結合某些對象或理由來嚐試解釋它。這樣的焦慮不僅(jin) 僅(jin) 是混亂(luan) 無序需要應對,而且要使用藥物麻木我們(men) 的神經。這種焦慮需要得到承認,需要被塑造和修煉使其成為(wei) 贏得自由的工具。我承認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很容易,但我們(men) 能夠嚐試改造這種基本的焦慮情緒,使其從(cong) 某種折磨人的東(dong) 西轉變成賦予人們(men) 勇氣和力量的東(dong) 西。
我們(men) 大多數人在大部分時候都受到鼓勵,相信自己生活在一種虛假的永恒性中,而且視之為(wei) 常態。我們(men) 設想生活會(hui) 一直這樣持續下去,死亡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死亡被貶低為(wei) 海德格爾(Heidegger)所說的社會(hui) 不方便或完全不合時宜。在這個(ge) 例子中,哲學的安慰在於(yu) 把我們(men) 從(cong) 正常生活中拒絕死亡的習(xi) 慣中拉出來,帶著清晰表達的勇氣和清醒的現實主義(yi) 直麵焦慮處境。這是充滿激情地行動的問題,將人必有一死的事實作為(wei) 共同回應的基礎,因為(wei) 有限性是關(guan) 係性的:不僅(jin) 是我的死亡,而且是他人的死亡,是我們(men) 關(guan) 心的親(qin) 友,無論遠近,還有陌生人的死亡。幾個(ge) 星期前,我不知不覺地愉快談論疫情文學,如薄加丘(Boccaccio)的《十日談》Decameron,)、笛福(Defoe)的《瘟疫年紀事》、加繆(Camus)的《鼠疫》。我本來認為(wei) 自己很聰明,結果卻發現其他很多人也在說同樣的事。其實,我一直深受吸引的思想家是17世紀法國數學家和神學家布萊士·帕斯卡(Blaise Pascal),尤其是他的《思想錄》(Pensées)。
帕斯卡寫(xie) 道,人們(men) 沒有能力安安靜靜地獨自呆在房間裏是人類所有問題的根源;他說前後不一、無聊和焦慮是人類生存條件的確定性特征。還有習(xi) 慣的機器般威力和痛苦不堪的人類傲慢的喧囂,但最重要的是,帕斯卡認為(wei) 人隻不過是一根蘆葦,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dong) 西,但他是一根有思想的蘆葦。用不著整個(ge) 宇宙都拿起武器來消滅它,一口氣和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
帕斯卡提醒我們(men) 認識到,人類的處境很悲慘。我們(men) 是很虛弱和脆弱且依賴性很強的動物,很容易受到傷(shang) 害。但我們(men) 的脆弱性恰恰是我們(men) 的偉(wei) 大。宇宙能夠毀滅我們(men) ,小小的病毒都可以擊垮我們(men) ,但是人卻要比致他死命的東(dong) 西高貴很多,因為(wei) 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對他所具有的優(you) 勢,而宇宙對此卻一無所知。相反,我們(men) 知道自己是要死的,我們(men) 的尊嚴(yan) 就來自這個(ge) 思想。帕斯卡說,“讓我們(men) 努力思考,好好思考。這是道德原則。”我認為(wei) 強調人類的虛弱、脆弱性、依賴性和容易受到傷(shang) 害和悲慘處境是病態的或愚昧的悲觀主義(yi) 的對立麵。這是我們(men) 偉(wei) 大的關(guan) 鍵。我們(men) 的虛弱性也是我們(men) 的力量所在。
作者簡介:
西蒙·克裏奇利(Simon Critchley),紐約社會(hui) 研究新學院哲學教授,最新著作是《悲劇、希臘人和我們(men) 》。
譯自:COVID-19:Our fear,our trembling and our strength in the time of coronavirus by Simon Critchley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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