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達林普爾】童年對成年生活的影響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1-01-20 19:30:03
標簽:童年、童年的影響

童年對成年生活的影響

作者:西奧多·達林普爾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可以說,我的整個(ge) 成年生活一直都是在逃避童年的影響——現在我很少再想到童年了,如此說來,這是成功的逃逸。回顧童年總是讓我感到悲傷(shang) ,有時候還非常痛苦,因此,大部分時間我都禁止童年闖入意識的前沿:這與(yu) 宣稱童年對我沒有產(chan) 生任何影響的說法大相徑庭。

 

正如我隨後了解到的那樣,很多人的童年比我的童年更糟糕得多。麻煩在於(yu) 兒(er) 童並沒有將其痛苦與(yu) 他人痛苦進行比較的知識和手段,而且他人比你更痛苦的事實並不足以讓你高興(xing) 起來。我知道,我的朋友似乎比我幸運得多,僅(jin) 此而已。

 

從(cong) 身體(ti) 上說,我衣食無憂,得到了很好的照顧,從(cong) 來沒有挨過餓也沒有受過凍,生活優(you) 裕。但是,我根本想不起來小時候曾經得到過哪怕一句溫柔或鼓勵的話。這或許是記憶力在搞鬼,為(wei) 了服務於(yu) 某種自動神話(auto-mythology)的目的,記憶中的某些內(nei) 容被過濾掉了。不過,我很難相信這是令人滿意的解釋。我看過我和弟弟與(yu) 母親(qin) 在一起的照片,當時我七歲。它讓我脊梁骨發涼,情感上的冰冷顯而易見。我認為(wei) ,就算我不是照片中的人物之一,那種神情也會(hui) 令我感到震驚。

 

父母忙於(yu) 進行一場冷戰,他們(men) 根本沒有心思去關(guan) 心我,也沒有時間來陪伴我;我的成長過程(至少在我第一次回顧童年時似乎如此)伴隨著父母的忽略和懲罰。對我的活動,他們(men) 既不感興(xing) 趣也不覺得快樂(le) 。這給了我一定程度的自由,但這種自由我不想要,也不能使其發揮建設性的作用。我總是在納悶,既然我的存在除了偶然惹人生氣之外一點兒(er) 都不重要,幹嘛把我生出來呢?

 

我們(men) 家的情感氛圍若用冰箱來描述還不夠,簡直就是冷庫。我想不起父母之間說過一句話,除了我八歲時的一次例外,當時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分手了。記得我快九歲或十歲的時候,特別困惑的事實是,朋友家的成年人都在相互說話,好奇怪,這樣多吵雜啊。

 

他們(men) 之間沉默冷戰的例外出現在有天晚上,我醒來聽見母親(qin) 對著父親(qin) 喊“你就是個(ge) 惡棍。”這顯然有些太誇張了。父親(qin) 和我們(men) 一樣都有缺點,但在人類作惡的刻度表上似乎並不算很高。

 

不過,在很多方麵,父母的生活也不容易,實際上比我的生活還要糟糕得多。比如,在1939年,母親(qin) 一直是逃離納粹德國的難民,19歲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她的父母(他們(men) 最後時刻逃往中國,並死在那裏)。母親(qin) 去世後,我發現了用紅色絲(si) 帶綁起來的一束情書(shu) ,那絲(si) 帶已經退色。這是她和未婚夫之間的情書(shu) ,那個(ge) 人是戰鬥機飛行員,在馬耳他遇害。其中一封信是在他死亡前的晚上寫(xie) 的,被折疊起來和戰爭(zheng) 辦公室發來的電報放在一起。電報告訴她,此人在一次行動中失蹤,想必已經死掉了。裏麵還有一封指揮官的來信告訴她此人已經死去,當然是英勇犧牲。還有一封女士的信,那位本來可能成為(wei) 她的婆婆。

 

母親(qin) 當時隻有22歲。雖然她從(cong) 來沒有說起過這次傷(shang) 痛,但她一直保留著這些信箋的事實本身就說明傷(shang) 痛在她的餘(yu) 生中從(cong) 來沒有消失過。22歲時,母親(qin) 事實上已經喪(sang) 失了父母和未婚夫。父親(qin) 追求她,但她卻不知道父親(qin) 的首位妻子死於(yu) 癌症(很多年後,雙親(qin) 去世之後,我突然收到律師的請求函,征詢弟弟和我是否同意將父親(qin) 的首位妻子的墓地產(chan) 權割讓一部分給她妹妹,此人現在處於(yu) 病危狀態,渴望埋葬在姐姐旁邊。直到那時我們(men) 才知道按照繼承法,我們(men) 是所有權人。我們(men) 當然同意;它給我們(men) 一個(ge) 機會(hui) 去表現一點兒(er) 仁慈之心,沒有什麽(me) 痛苦)。

 

不幸的是,這場婚姻證明是一場災難,至少對他們(men) 兩(liang) 人來說,並沒有帶來渴望的幸福和滿足。當我發現母親(qin) 未婚夫的情書(shu) 時,我曾經短暫地幻想過,如果他沒有被殺,我現在的生活是否會(hui) 好得多。當然,這個(ge) 想法荒謬得很,我不可能出生,如果一切都重新來過,肯定是完全不同的人也根本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麽(me) ,但人的心思並非理性計算的機器。

 

我認為(wei) 所有這些體(ti) 驗肯定令母親(qin) 陷入一種情感上的防禦狀態。投入感情地愛帶給她的隻有不幸和失落,沒有情感波瀾反而更好,至少從(cong) 外表看是如此。但是,我當時並不理解這些,等到我理解這些時已經來不及了。它對我也產(chan) 生的影響已經難以消除了:很長時間以來,我發現表達對狗的喜歡要比對人的喜好容易得多。事實上,這個(ge) 偏愛至今未有改變。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兩(liang) 位偉(wei) 大作家也擁有不幸的童年。也許不用補充說明,他們(men) 戰勝童年不幸的程度比我大多了。這兩(liang) 位作家就是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和契訶夫(Anton Chekhov)。

 

狄更斯是描述童年並將其栩栩如生的不幸回憶當作寫(xie) 作動機之一的的最偉(wei) 大作家之一。因為(wei) 父親(qin) 欠債(zhai) 無力償(chang) 還而被關(guan) 進監獄,全家人本來指望他幹活賺取收入來養(yang) 活的。狄更斯在12歲時就被送到一家鞋油廠當學徒,給刷鞋的模子貼標簽。這本來就已經夠令人難堪的了,但當狄更斯的家境好轉一些時,母親(qin) 依然反對將小狄更斯送到學校讀書(shu) ,認定他應該繼續在工廠打工。

 

多年之後,狄更斯在寫(xie) 給朋友的信中仍然流露出信中描述的痛苦是多麽(me) 刻骨銘心,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他人生的烙印:

 

我寫(xie) 這些不是要表現我的怨憤和不滿,因為(wei) 我知道這些從(cong) 前的經曆湊在一起成就了我現在的自己,但是,我從(cong) 來不會(hui) 忘記,我也永遠不應該忘記,我也不可能忘記在我被送回時,母親(qin) 是多麽(me) 興(xing) 奮。

 

這些話令人印象深刻,不僅(jin) 在於(yu) 其感人的力量而且顯示了他的成熟。狄更斯在文中含蓄地承認,我們(men) 的生活體(ti) 驗無論好壞都成為(wei) 塑造我們(men) 性格的組成部分,對於(yu) 像他這樣的作家而言,童年的不幸經曆奠定了他偉(wei) 大作家的基礎(他偶爾也明白他是個(ge) 了不起的作家,他曾經寫(xie) 自己有一種天賦,對人性充滿信心)。但是,不幸並不會(hui) 僅(jin) 僅(jin) 因為(wei) 它曾經對成就現在的自我做出了貢獻就不再是不幸了。當狄更斯說,他從(cong) 來沒有忘記,永遠不應該忘記,也不可能忘記他母親(qin) 在他小時候背叛他時,他不是說他要將這件事放在心靈的最前沿,不去想其他任何事,反反複複在心裏去回憶這個(ge) 痛苦場景,正如某些治療師去做更好的事,讓自己保持一種依賴它們(men) 的狀態。他的意思是,這經曆賦予他一種意識,認清了殘酷性、不動腦子和痛苦的因果關(guan) 係,這種意識長久存在,即便他想擺脫,也根本不可能實現。而且,像任何痛苦被他拿來被建設性地使用一樣,他也把這種痛苦變成了積極因素。就像點石成金一般,他將童年時代的痛苦經曆轉變成動人的文學作品,但這個(ge) 事實並不能證明,他遭受的痛苦具有合理性(當然,有些痛苦可能咎由自取,並不是所有痛苦都是別人強加在你身上的),但是,這個(ge) 事實應該激勵我們(men) 用稍微超脫一些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痛苦。

 

契訶夫也有不同的童年,或許沒有像令狄更斯在鞋油廠幹活那般痛苦的經曆,但他的父親(qin) 也是沒有長遠打算的人,同時在宗教上又非常挑剔,而且酗酒,做生意時馬虎敷衍,所有這些結合起來導致他家陷入貧困的境地。就像狄更斯一樣,契訶夫很早就開始賺錢養(yang) 家,雖然和狄更斯不同,他成功地完成了教育並當了醫生,那是非常不利的條件,現在隻有最貧困國家裏的學生才會(hui) 遭遇到這種狀況。

 

29歲時,契訶夫給恩主、朋友和出版商蘇弗林(A.S.Suvorin)寫(xie) 信,信中說,

 

寫(xie) 一篇有關(guan) 年輕人的小說,他是佃戶的兒(er) 子,在商店裏打工,到合唱團唱歌,上了高中和大學,在長大過程中一直被教導要尊重上司和身居高位者,要親(qin) 吻牧師的手,要尊重他人的觀點,要對每一小塊麵包都充滿感激。他曾經被鞭打過很多次,他沒有高統套靴,踩在學生身上前進,他已經習(xi) 慣與(yu) 人打架了,還虐待動物,喜歡有錢的親(qin) 戚一起吃飯,在上帝麵前表現得非常虛偽(wei) ,很少意識到自己的渺小---他在寫(xie) 這位年輕人如何一點兒(er) 一點兒(er) 地將自己身上的奴性擠出去,如何在美麗(li) 的早晨醒來時發現自己血管裏流的不是奴隸的血而是真正的人血。

 

換句話說,契訶夫逐漸認識到,他既不是過去的奴隸也不僅(jin) 僅(jin) 屬於(yu) 自己的過去,而是被賦予了超越過去的潛能(像所有人一樣,如果他們(men) 也認識到這一點的話)。這種超驗性能力並不能徹底消滅或者清除過去:其實,誰也沒有這樣的能力,人們(men) 對過去的記憶和公共記錄改變起來太容易了,通常是都是為(wei) 了罪惡的目的。不過,人人都能依靠思考要麽(me) 用過去為(wei) 自己謀利,要麽(me) 至少決(jue) 定不再沉溺其中。正如《聖經》詩篇84所說:

 

靠你有力量,心中想往錫安大道的,這人便為(wei) 有福。他們(men) 經過流淚穀,叫這穀變為(wei) 泉源之地,並有秋雨之福蓋滿了全穀。他們(men) 行走,力上加力。(《聖經:簡化字現代標點和合本》“詩篇”84章5-7節,927頁。---譯注)

 

當然,這裏的你是上帝,我個(ge) 人並不相信他的存在:但詩篇中有智慧。如果你不相信《聖經》中的上帝,有時候在行動時最好就好像有上帝一樣,因為(wei) 如果相信你承受的痛苦具有某種超越自身的意義(yi) ,這樣的信念是獲得超驗性體(ti) 驗的最好方式,即使它並沒有毋容置疑的形而上學理由。

 

毫無疑問,有人可能指控我過分強調狄更斯和契訶夫使用期童年時期痛苦的價(jia) 值了。書(shu) 呆子往往過分看重這些,而社會(hui) 整體(ti) 的書(shu) 呆子氣現在已經越來越少了。因此,狄更斯和契訶夫在實際上並不能當作他人的典範,或者對其他很多人來說,這些作家的生活和著作沒有任何意義(yi) 。不過,即便他們(men) 僅(jin) 僅(jin) 感動過一個(ge) 人,他們(men) 做出的貢獻也已經超越了最厲害的心理治療師,而且帶來的危害當然也少得多。

 

作者簡介:
 
西奧多·達林普爾(Theodore Dalrymple),著有《存在的恐懼:從傳道書到荒謬劇場》(肯尼思·弗朗西斯(Kenneth Francis)合著)和本刊編輯的《悲傷及其他故事》。
 
譯自:Adult Life by(December 2020)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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