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評範瑞平教授大作《大疫當前:訴諸儒家文明的倫(lun) 理資源》
——兼論儒家義(yi) 理與(yu) 對新冠肺炎的道德分析
作者:李瑞全([台灣]中央大學哲學研究所教授)
來源:原載《中外醫學哲學》[香港]2020年第2期(Volume 18)
範瑞平教授就新冠肺炎的倫(lun) 理反省而有的大作〈大疫當前:訴諸儒家文明的倫(lun) 理資源〉一文,對於(yu) 所主張的儒家的家庭主義(yi) 固然一再發揮擴充和推展,此文更認真和推重近年流行的「儒家美德倫(lun) 理」之說,以為(wei) 是儒家文明所能貢獻於(yu) 當前全球流行的新冠肺炎的對治之優(you) 點,相對於(yu) 西方的原則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在此全球流行病疫的偏頗失策,給予高度的評價(jia) 。本文受邀就這方麵試作一公充如實的回應,以就教於(yu) 範教授和儒學與(yu) 生命倫(lun) 理學界之高明。本文以下列二個(ge) 主題為(wei) 言。
一、儒家之仁、禮、德之義(yi) 理結構
由於(yu) 儒學是中國文化與(yu) 思想之主流,孔子立教即以繼承堯舜與(yu) 三代的文化為(wei) 主,且多正麵發揚中國傳(chuan) 統經典與(yu) 文獻中修己待人的禮義(yi) 之統,且在之後三千年的發展中,有被尊崇為(wei) 正宗的孔、孟、荀先秦儒學,與(yu) 複興(xing) 的宋明儒學,以及回應西方文化挑戰的當代新儒學,著述與(yu) 文獻極多。因而對於(yu) 儒學文獻的取材與(yu) 詮釋,實有極大的空間。但是,儒家卻也不是泛濫的學說,是在與(yu) 佛、道、墨、法等諸家之對比而見出儒學的精神與(yu) 要義(yi) ,不可混同。儒學與(yu) 西方哲學思想也自有可相容及相反之處,此亦必須有所掌握,更由於(yu) 實與(yu) 西方文化有不同表現,必須由此種種義(yi) 理比對,方真足以彰顯儒學的思想與(yu) 文化哲學的核心義(yi) 理。孔子之後二千多年的儒者,基本上共認孔子立教是以「仁」為(wei) 核心的義(yi) 理體(ti) 係。由仁指點仁心,仁心由對他人所感知的安不安而呈現;由踐仁而知天,而有天人合一的推展。三代特別是周朝,在文化貢獻上自是以周公之「製禮作樂(le) 」使中國成為(wei) 禮義(yi) 之邦,在中國曆史文化上的貢獻最為(wei) 偉(wei) 大。而孔子最重要的哲學開創是把三代的禮樂(le) 製度收攝在仁的基礎上,所謂「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即表示代表社會(hui) 體(ti) 製中的道德與(yu) 政治製度,都必須以「仁」為(wei) 基礎。近人最明顯表達孔子此一哲學思想核心觀念即所謂「攝禮歸仁」之旨。而仁主要的表現為(wei) 對他人的苦樂(le) 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感應感通上,即表現而為(wei) 仁心之安不安上。是以,孔子指出「為(wei) 仁由己」、重視每個(ge) 人之踐仁知天,發揚仁道的責任,故曰:「人能巨集道,非道巨集人」。而人之踐仁即成就仁德。由此而成為(wei) 仁人君子,最高則為(wei) 上與(yu) 天齊的聖人。此實為(wei) 儒家的仁、禮、德的三重結構和重點所在。故孟子必以不忍人之心,即不忍其他人其他生命受傷(shang) 害之心為(wei) 基礎,開展而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端,用以指導我們(men) 在生活中做人處世的實踐的基本原則;而由不斷踐行仁義(yi) 禮智,而成就有德的人格,故而有大人、君子、聖人之位階。儒家重人之不斷提升自己的人格價(jia) 值,因此崇尚美德。但美德不是首出或基礎,而是建立在仁心的基礎上,仁義(yi) 禮智原則的實踐所成就的是道德人格。此所以本文認為(wei) 範教授文中推崇儒家之美德之論固然不錯,但以西方美德論之以德行為(wei) 首出則不合儒家之本義(yi) ,也是不合理的理論。因為(wei) ,人既不是生而有美德,則必須由實踐以成德,實踐必有所依據,即依道德原則原理而實行,實踐才真能成德,否則反會(hui) 成為(wei) 「德之賊」﹗西方現代文化漸失去追求人格的理想性,美德論在實踐與(yu) 原理上循環無解,故其美德論實是無根之論,隻是空頭的理論構想,不切合人類生命之必須由實踐才可能成為(wei) 有德之人的基本經驗。
由於(yu) 儒家關(guan) 切人之日用倫(lun) 常的道德表現,因此對於(yu) 人際間的關(guan) 係有極深刻的反省。儒家講仁是從(cong) 人與(yu) 人之間的生命的同情共感開始,此即顯現為(wei) 我們(men) 對他人的境遇困厄的深切的關(guan) 懷。而人間的同情共感在愈親(qin) 密的關(guan) 係中愈具體(ti) 而真切。人際間最重要和親(qin) 密的關(guan) 係莫過於(yu) 在生命發展曆程中的自然表現,這一表現即在每個(ge) 人都必須在他人照顧之下才能成長,即在一家庭之中的成長曆程。自然的家庭自是以具有血緣關(guan) 係的父母子女為(wei) 基礎。這也是一切生命的本性。由於(yu) 長期的共同生活,而且在家庭中基本上是各盡自己的義(yi) 務,而不是一種異化的政治關(guan) 係,因而都是一種無私奉獻的親(qin) 密的內(nei) 在關(guan) 係。父母之常為(wei) 子女做的無償(chang) 犧牲,是子女之能健康成長的關(guan) 鍵。而子女之反哺盡孝,使老有所終,也是各盡本心之義(yi) 務,完全不講利害。也沒有權利義(yi) 務對立的表現。此所以儒家實是以家庭為(wei) 一親(qin) 密結合而不可分的單位,是以內(nei) 在的家人結為(wei) 一體(ti) ,以全家作為(wei) 社會(hui) 政治的單位,以此回應社會(hui) 、國家與(yu) 天下的事務。而在德行實踐上,儒家也見出我們(men) 最原初實是從(cong) 家庭開始,故說「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正表示我們(men) 的道德實踐,即「為(wei) 仁」或「踐仁」是從(cong) 最親(qin) 近的人開始。由此推廣出去,而成為(wei) 以社會(hui) 、國家和世界各族人民為(wei) 一體(ti) 的「天下一家」的理想。此中自是以和諧共存為(wei) 基本原則,但也必以平等博愛互相對。儒家重視人倫(lun) 關(guan) 係,但人倫(lun) 已不限於(yu) 家人,而必偏及所有人,因此,儒家並不以家庭為(wei) 終點,故必經由家而國,而天下,以至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儒家之家庭實不限於(yu) 血緣,因此可以有各種過繼、領養(yang) 等結成與(yu) 自然家庭一樣無分彼此的倫(lun) 理關(guan) 係。更由此推展而可涵蓋一切人與(yu) 一切物,使天地萬(wan) 物共成一家。這才是儒家的天下的情懷,無限的宇宙和諧的理想境界。至於(yu) 如何處理此中的道德兩(liang) 難,儒家又以「理一分殊」之「愛有差等」原理、「推己及人」之「恕道」、「天下歸仁」的「仁道」來化解衝(chong) 突,而不是出於(yu) 私心自利的欲望和鬥爭(zheng) 。若停於(yu) 以家為(wei) 絕對,則隻是鄉(xiang) 願式的基本教義(yi) 派。儒家之尊崇禪讓,批評三代,反對家天下的論述,正是反對國家政治上的“家庭主義(yi) ”和獨裁的極權主義(yi) 的最明確觀點。
綜言之,儒家重視家庭,更重視每個(ge) 人在修德上成就的德行與(yu) 人格,發揮生命的價(jia) 值。但這兩(liang) 者都必須建立在人之為(wei) 人,即人性的根基上。此根基即在生命之間所具有的親(qin) 和感,同情共感,即仁心之感通上。「仁道」是儒家的核心觀念與(yu) 價(jia) 值根源,由此自可涵攝和保護家庭倫(lun) 理,可以保彰德行之價(jia) 值,保衛人性人道而不流於(yu) 片麵或偏頗的極端主義(yi) 。扭曲或不正視儒家之普世主義(yi) ,宇宙關(guan) 懷,實是貶低了儒家義(yi) 理之格調和宏觀的偉(wei) 大的理想性。
範教授大文在引用文獻和參考的著作和論者都不是依於(yu) 儒學的傳(chuan) 統而來。在文獻上不是基於(yu) 孔門記述孔子之言行的《論語》,而偏取漢代公羊家之論,因而以孔子所刪編的《春秋》而論儒家義(yi) 理,這在學術上是極不合理的詮釋方法。而且更漠視,以至完全不用《孟子》與(yu) 宋明儒等二千多年來的繼承與(yu) 發揮,《荀子》也隻偶然被提及,這實近乎否定中國過去二千多年的文化傳(chuan) 統和曆史。本文在引用儒家的典籍上有意有所開展,這是本文的進步之處。但所引用的卻不是儒家的核心文獻和義(yi) 理。如本文引用《周易》時也隻用「家人」一卦,但此卦在傳(chuan) 統中實無甚義(yi) 理之深度,而眾(zhong) 所常用認為(wei) 是孔子詮釋《易經》卦爻辭最重要的「十翼」中的「係辭」上下、「說卦」上下、「雜卦」、「幹文言」、「坤文言」等居然一句都不用,這顯是不能正視孔子之以仁義(yi) 解說《易經》的意義(yi) 。此實亦同於(yu) 不能以《論語》解說《春秋》之有違學理學術的嚴(yan) 重缺失。董仲舒之《春秋繁露》雜有陰陽家之說,以及諸如《呂氏春秋》之雜家之言,早己為(wei) 曆代儒者所論證為(wei) 有歧出,不待贅言。因此。以這些文獻為(wei) 主來說孔門義(yi) 理,自是不能掌握儒家之核心義(yi) 理,更常有違儒學之本義(yi) 。
二、在疫情中,中西方生命倫(lun) 理學與(yu) 自由主義(yi) 之合理性與(yu) 片麵性
原則主義(yi) 所繼承和代表的是西方文化與(yu) 倫(lun) 理學思辯的傳(chuan) 統,因而以現代個(ge) 人主義(yi) 和人權為(wei) 理論的基礎。此自是與(yu) 中國文化和儒家有重要不同之處,但兩(liang) 者並不是不可相容的,實更可以有互相支援的作用。依儒家而言,原則主義(yi) 是有偏差,但非對立的理論。在這次疫情中,許多生命倫(lun) 理學家藉原則主義(yi) 所尊崇的四大原則來分析,亦多合乎情理。這些分析論述不是效益論,更不是範文所指的極端的契約論的表現。理性討論是解決(jue) 道德爭(zheng) 議的起步,至於(yu) 難解的道德兩(liang) 難,則引至基本的價(jia) 值肯定和依據。儒家自必歸於(yu) 仁義(yi) ,立於(yu) 仁心、不忍人之心,即生命的價(jia) 值根源所在,而不能是中層的道德原則,更不能是某種主義(yi) 。西方的倫(lun) 理分析依於(yu) 理性,最後也必以人道為(wei) 依歸,原則主義(yi) 歸於(yu) 尊重個(ge) 人之自主自律和尊重他人的權利,此中即有尊重每個(ge) 人的尊嚴(yan) 在內(nei) ,並非極端主義(yi) 或放任的自由主義(yi) 。反之,停留於(yu) 家庭主義(yi) 或西方式的美德論或美德主義(yi) 實不能回應當前的嚴(yan) 重的疫情和疫情中的道德兩(liang) 難的問題。若隻憑家庭自主決(jue) 定如何治理自己的親(qin) 人,恐怕與(yu) 範文所批評的極端個(ge) 人主義(yi) 更罔顧全體(ti) 社會(hui) 的公共福祉。至於(yu) 範文指原則主義(yi) 會(hui) 有的極端表現,以至搞革命壓逼反對者,雲(yun) 雲(yun) ,似乎不是在說西方現代國家的實情。一者原則主義(yi) 者從(cong) 無涉及任何革命主張,二則西方社會(hui) 現在已是推行自由、平等、民主、博愛的社會(hui) ,不知何需要極端的革命來“實現”之?
至於(yu) 西方最初有國家要推行所謂「群體(ti) 免疫」的方式來回應這次新冠疫情,在一個(ge) 意義(yi) 之下,這是根據現代的「流行病學」對疫症流行病的研究和理論而來,正是一種科學的評估和預測的推論。主要理由是由於(yu) 這種普遍的流行疫症基本上無法控製,早晚都會(hui) 進到社區感染,之後隻能由它自然消退。此中自有科學的依據,並無任何年齡歧視的問題。西方人也不是認為(wei) 老人該死或不足惜而支持這種理論和政策,而隻是認為(wei) 這是人類生命的自然抵抗能力對流行病的侵襲所無能為(wei) 力之處。此一由實然實證的科學推論出的政策的過程,主要是忽略了政策有應然上的選擇和決(jue) 定在內(nei) 。也許這次疫情我們(men) 可能無法逃脫最終的感染結果,但我們(men) 在道德上卻不能「見死不救」,特別是不能眼見親(qin) 人受病毒之苦而不救——這正是儒家的親(qin) 親(qin) 而仁民的自然的義(yi) 務要求。因此,儒家自然反對如此坐等病毒肆虐的「佛係模式」,西方社會(hui) 最後也都全力去防堵病毒,沒有任由病毒肆虐到盡的方式。西方也有年青人認為(wei) 自己身體(ti) 強壯,不怕病毒,或認為(wei) 這隻是一種流行感冒之類,因而輕忽不理,以政治之自由權利來拒絕政府強製戴口罩,禁止聚會(hui) 等限製令。此與(yu) 西方自由主義(yi) 或個(ge) 人主義(yi) 無關(guan) ,更與(yu) 原則主義(yi) 無關(guan) 。但由此而產(chan) 生對社會(hui) 公共安全的不顧,感染更多同一社區的人,則是極端自由主義(yi) 的流弊。
至於(yu) 西方人最初不願意無病戴口罩也是由於(yu) 他們(men) 日常所接受的醫學教育而來,而病毒專(zhuan) 家之所以認為(wei) 戴口罩無用是因為(wei) 病毒如此細微,不是一般口罩所能防避隔絕得了的。但他們(men) 忽略了口罩可以防止百分之八十的飛沫傳(chuan) 播,實比安全社交距離更有巨大的防止感染的功能。這是某些病毒學家忽略日常生活中感染常識所致,與(yu) 科學之預測無關(guan) 。
儒家反對「群體(ti) 免疫」的政策是以正大和普遍的仁道的原則為(wei) 據,此原則並不分老少,都同時重視對病者和家屬的倫(lun) 理親(qin) 情的義(yi) 務而立言,對父母(實無所謂老不老的問題)之盡心盡力,孝敬奉養(yang) 自是義(yi) 所當為(wei) 之事,沒有理由讓父母陷於(yu) 可以減免的風險而不照顧。仁道對其他人的生命亦如是看顧,也不會(hui) 增加別人的風險,所以也自願常戴口罩,以免自己成為(wei) 隱性帶原者而傷(shang) 害他人。風險即是一種害。這是儒家與(yu) 原則主義(yi) 相同的觀點。隻是如何更進一步進行分析和得出合乎倫(lun) 理的結果,則可能因前題上的焦點或核心價(jia) 值不同而有不同的結果和政策,以至所推行的政策是否得到人民遵從(cong) ,則可以有文化與(yu) 價(jia) 值上的差異。台灣人民就很能掌握對親(qin) 人和對社會(hui) 整體(ti) 的責任之擔負與(yu) 共容的方法。因此,在早期即能接受指揮中心的超前部署和指引,人人願意在日常生活和工作,減少大型公共活動,聚會(hui) 中常戴口罩,勤消毒洗手,保持適當的社交距離,自動自覺去報備自己類似的症狀和接受隔離,等等。這不但表現出公民的美德,也表現出保護自己也是保護他人的公民責任。這已超出家庭主義(yi) 的局限了。
我很欣賞範教授在此明確表示不是不知道家庭主義(yi) 的缺點,不致受蔽於(yu) 自己的短處,隻攻擊對方的缺點等等。但我認為(wei) 需要平衡地看待他者,而我不免認為(wei) 部份的詮釋和批評有過其實之處,故不辭捍格,強責於(yu) 賢者而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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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瑞全:《儒家生命倫理學》,台北:鵝湖出版社,1999年。LEE Shui Chuen.Confucian Bioethics(Taipei:Legion Publisher,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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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auchamp,Tom L.&James F.Childress.Principles of Biomedical Ethics,Eighth Edition(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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