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雷】“立言不朽”與“以文報德”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1-11 18:48:33
標簽:以文報德、立言不朽

“立言不朽”與(yu) “以文報德”

作者:胡大雷(廣西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一月廿六日丁巳

          耶穌2021年1月9日

 

 

 

晉杜預著《春秋經傳(chuan) 集解》資料圖片

 

 

 

圖1

 

 

 

圖2

 

《左傳(chuan) 》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說,其中尤以“立言不朽”對後世影響為(wei) 大,並有一些衍生意義(yi) ,涉及“立言”的目的、傳(chuan) 播、功效等,以下作一點探討。

 

“立言”令他者“不朽”

 

“立言不朽”的本義(yi) ,是稱“立言”者“言立”,以其“其身既沒,其言尚存”而“不朽”;但“立言”也令他人“不朽”。如《春秋》“懲惡而勸善”,“惡”“善”二者皆以其“立言”而名聲永存“不朽”,此即《晉書(shu) ·桓溫傳(chuan) 》所稱:“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複遺臭萬(wan) 載耶?”《墨子·天誌中》載,為(wei) 什麽(me) 要把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的“上利乎天,中利乎鬼,下利乎人”之事“書(shu) 於(yu) 竹帛,鏤之金石,琢之槃盂,傳(chuan) 遺後世子孫”?目的是“將以識夫愛人利人,順天之意,得天之賞者也”。為(wei) 什麽(me) 要把三代暴王桀、紂、幽、厲“上不利乎天,中不利乎鬼,下不利乎人”之事“書(shu) 其事於(yu) 竹帛,鏤之金石,琢之槃盂,傳(chuan) 遺後世子孫”?目的是“將以識夫憎人賊人,反天之意,得天之罰者也”。劉知幾《史通·外篇·史官建置》從(cong) 史官建置的角度談道:“向使世無竹帛,時缺史官,雖堯、舜之與(yu) 桀、紂,伊、周之與(yu) 莽、卓,夷、惠之與(yu) 蹠、(見圖1),商、冒之與(yu) 曾、閔,但一從(cong) 物化。墳土未幹,則善惡不分,妍媸永滅者矣。苟史官不絕,竹帛長存,則其人已亡,杳成空寂,而其事如在,皎同星漢。”文字記載的“立言”才能“其事如在,皎同星漢”,令其“不朽”。

 

春秋之時,最怕“惡”被書(shu) 寫(xie) 下來,惡名永存;君舉(ju) 必書(shu) ,故賊子亂(luan) 臣懼。《左傳(chuan) 》載齊國君被殺,“大史書(shu) 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shu) 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shu) ,乃舍之”。大史記載崔杼惡行令其“不朽”。後世更多從(cong) 正麵講“書(shu) 於(yu) 竹帛”,所謂青史留名。《史記·孝文本紀》載漢景帝詔:“祖宗之功德著於(yu) 竹帛,施於(yu) 萬(wan) 世,永永無窮,朕甚嘉之。”曹植《求自試表》稱,“每覽史籍,觀古忠臣義(yi) 士”,對“功名著於(yu) 景鍾,名稱垂於(yu) 竹帛”者無限崇尚。

 

《三國誌·蜀書(shu) ·秦宓傳(chuan) 》載,王商為(wei) 嚴(yan) 君平、李弘(字仲元)立祠,秦宓曰:“甫知足下為(wei) 嚴(yan) 、李立祠,可謂厚黨(dang) 勤類者也。觀嚴(yan) 文章,冠冒天下,由、夷逸操,山嶽不移,使揚子不歎,固自昭明。如李仲元不遭《法言》,令名必淪,其無虎豹之文故也,可謂攀龍附鳳者矣。”意思是說,嚴(yan) 君平自己著有文章,故“立言不朽”;而李仲元的事跡,全靠揚雄《法言·淵騫》的稱述,所謂“不屈其意,不累其身”等,是揚雄的“立言”令李仲元“不朽”。

 

“立碑頌德”與(yu) “以文報德”

 

“立言”既能令他者“不朽”,後世的許多文學活動也就此展開。如“立碑頌德”活動,蔡伯喈《郭有道碑文》稱:“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懷哀悼,靡所置念。乃相與(yu) 惟先生之德,以謀不朽之事。僉(qian) 以為(wei) 先民既沒,而德音猶存者,亦賴之於(yu) 見述也。今其如何,而缺斯禮!”稱郭有道的“德音”要依賴於(yu) “見述”,於(yu) 是就“樹碑表墓,昭銘景行”,“俾芳烈奮於(yu) 百世,令問顯於(yu) 無窮”。

 

後代多為(wei) 親(qin) 人立碑,亦是期望以此而“不朽”。《後漢書(shu) ·崔駰列傳(chuan) 》載:“初,(崔)寔父卒,剽賣田宅,起塚(zhong) 塋,立碑頌。葬訖,資產(chan) 竭盡。”崔寔期望通過“立碑頌”使其父“不朽”。《後漢書(shu) ·郭有道傳(chuan) 》載,蔡邕為(wei) 郭有道作碑文,他對涿郡盧植曰:“吾為(wei) 碑銘多矣,皆有慚德,唯郭有道無愧色耳。”之所以這麽(me) 說,是因為(wei) 作碑文以求“不朽”,就是要盡量說好話。《南齊書(shu) ·蕭嶷傳(chuan) 》載,蕭嶷去世,眾(zhong) 人議及立碑之事,“建武中,第二子子恪托約及太子詹事孔稚圭為(wei) 文”,孔稚圭為(wei) 當時知名文人,他所撰碑文的水平,當然與(yu) 碑主能否“不朽”有關(guan) 。於(yu) 是,立碑以求“不朽”成為(wei) 自覺行為(wei) ,唐代韓愈《河南少尹李公墓誌銘》把這個(ge) 意思說得十分明確,其稱河南少尹李公之子道敏,“哭再拜授使者公行狀,以幣走京師,乞銘於(yu) 博士韓愈”。吳訥《文章辯體(ti) 序說·墓碑》稱:“大抵碑銘所以論列德善功烈,雖銘之義(yi) 稱美弗稱惡,以盡其孝子慈孫之心。”孝道文化之下,為(wei) 家人、為(wei) 先人“立碑頌德”風氣太盛,於(yu) 是導致“諛墓”盛行,乃至“建安十年,魏武帝以天下雕弊,下令不得厚葬,又禁立碑”(《宋書(shu) 》)。

 

自漢代以來,最常見的是民間百姓為(wei) 賢德之人“立碑頌德”,官員有惠政而吏民撰文立碑以歌頌恩德令其“不朽”。《後漢書(shu) ·循吏列傳(chuan) 》載,童翊,字漢文,“就孝廉,除須昌長。化有異政,吏人生為(wei) 立碑”。《晉書(shu) ·傅鹹傳(chuan) 》載,(傅祗)為(wei) 滎陽太守,“乃造沈萊堰,至今兗(yan) 、豫無水患,百姓為(wei) 立碑頌焉”。《魏書(shu) ·高允傳(chuan) 》:“河內(nei) 常景追思(高)允,帥郡中故老,為(wei) 允立祠於(yu) 野王之南,樹碑紀德焉。”《隋書(shu) ·樊叔略傳(chuan) 》載,樊叔略為(wei) 汴州刺史,“在州數年,甚有聲譽。鄴都俗薄,號曰難化,朝廷以(樊)叔略所在著稱,遷相州刺史,政為(wei) 當時第一”。“百姓為(wei) 之語曰:‘智無窮,清鄉(xiang) 公。上下正,樊安定。’征拜司農(nong) 卿,吏人莫不流涕,相與(yu) 立碑頌其德政。”“立碑頌德”雖有虛誇的成分,但也反映了百姓對惠政的渴望。“立碑頌德”的撰文“立言”,往往是吏民請當代知名文人所為(wei) ,如《北齊書(shu) ·袁聿修傳(chuan) 》載,袁聿修任信州刺史,“為(wei) 政清靖,不言而治”,“還京後,州民鄭播宗等七百餘(yu) 人請為(wei) 立碑,斂縑布數百匹,托中書(shu) 侍郎李德林為(wei) 文以紀功德”。“紀功德”是當前的事,“立碑”用存令其“不朽”則更為(wei) 重要。

 

又有“以文報德”的提出,以撰文“立言”報答他人恩德。《魏書(shu) ·常景傳(chuan) 》載:“初,平齊之後,光祿大夫高聰徙於(yu) 北京,中書(shu) 監高允為(wei) 之娉妻,給其資宅。聰後為(wei) 允立碑,每雲(yun) :‘吾以此文報德,足矣。’”司徒崔光雲(yun) :“高光祿平日每矜其文,自許報(高)允之德。”前述的為(wei) 親(qin) 人立碑,為(wei) 賢德之人立碑,亦是“以文報德”。

 

但“以文報德”或走入邪路。《北齊書(shu) ·魏收傳(chuan) 》載,魏收“時為(wei) 太常少卿,修國史,得陽休之助”,他對休之曰:“無以謝德,當為(wei) 卿作佳傳(chuan) 。”陽休之父陽固魏世為(wei) 北平太守,以貪虐為(wei) 中尉李平所彈獲罪,而魏收為(wei) 其作傳(chuan) 雲(yun) :“固為(wei) 北平,甚有惠政,坐公事免官。”又雲(yun) :“李平深相敬重。”是不顧事實的虛妄書(shu) 寫(xie) 。魏收每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舉(ju) 之則使上天,按之當使入地。”認為(wei) 自己作史書(shu) ,就可以隨己好惡、任意褒貶,妄作書(shu) 寫(xie) ,他收取亂(luan) 國之賊爾朱榮之子的賄金,便論爾朱榮雲(yun) :“若修德義(yi) 之風”,則如大彭、豕韋、伊尹、霍光,“夫何足數”。清章學誠《文史通義(yi) ·史德》稱:“能具史識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謂著書(shu) 者之心術也。”魏收心術不正故史德缺失,其“以文報德”是有問題的。故古稱“立言”的本義(yi) ,重在“言立”,“言立”的重要標誌就看是否“修辭立其誠”,是否實事求是。

 

“綴緝遺文”與(yu) “立言不朽”

 

既然是“其身既沒,其言尚存”而“不朽”,故“立言”能否保存下來並傳(chuan) 播,重要性極大。古時多有保存與(yu) 編纂家人、父祖“立言”的事例,以求其“不朽”;這也是“以文報德”,以保存與(yu) 編纂文集報答父祖恩德,以父祖“立言”為(wei) 其“不朽”。魏明帝在太和四年(230)下詔,將其父魏文帝的《典論》刻碑立於(yu) 宗廟門外,一方麵當然是國家的文化建設大事,但亦有傳(chuan) 播父親(qin) 的著作以求“不朽”的願望,而之所以是石刻,即墨子所說“鹹恐其腐蠹絕滅,後世子孫不得而記,故琢之盤盂、鏤之金石以重之”之義(yi) 。再看南北朝時的事例。《南齊書(shu) ·袁彖傳(chuan) 》載:“(袁)(見圖2)在雍州起事見誅,宋明帝投(見圖2)屍江中,不聽斂葬。”袁覬之子袁彖“與(yu) 舊奴一人,微服潛行求屍,四十餘(yu) 日乃得,密瘞石頭後崗,身自負土。懷其文集,未嚐離身”,他視文集是其父最可寶貴之物,保存其父的文集就是期望其父“立言不朽”。《陳書(shu) ·陸從(cong) 典傳(chuan) 》載,陸從(cong) 典最為(wei) 從(cong) 父陸瑜所賞愛,“及瑜將終,家中墳籍皆付從(cong) 典,從(cong) 典乃集(陸)瑜文為(wei) 十卷,仍製集序,其文甚工”,陸從(cong) 典編纂陸瑜文集並作序,就是保存“立言”以為(wei) 其“不朽”。也有無法保存“立言”的情況,如《北史·盧觀傳(chuan) 》載,盧觀、盧仲宣,“兄弟俱以文章顯,論者美之。位太尉屬。魏孝莊帝初,遇害河陰。及兄觀並無子,文集莫為(wei) 撰次,罕有存者”。因盧氏兄弟沒有兒(er) 子,故文集沒有撰次,文章散逸,故無“立言”可說。《顏氏家訓·文章》載,顏之推之父顏協,“有詩賦銘誄書(shu) 表啟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並未得編次,便遭火蕩盡,竟不傳(chuan) 於(yu) 世,銜酷茹恨,徹於(yu) 心髓”,顏之推未能為(wei) 其父編次文集而“立言不朽”,是他永久的痛。

 

南朝任昉《王文憲集序》稱:“(任)昉嚐以筆劄見知,思以薄技效德,是用綴緝遺文,永貽世範。為(wei) 如幹秩,如幹卷。”也是說以“綴緝遺文”保存他人“立言”來“報德”;但更深層次的目的是“永貽世範”而“立言不朽”。

 

綜上,對“立言”者來說,“其身既沒,其言尚存”而“不朽”,這是“立言不朽”的人生價(jia) 值;對為(wei) 他人“立言”而令其“不朽”來說,這是“立言不朽”的社會(hui) 價(jia) 值;對“立言”而“立碑頌德”“以文報德”來說,這是“立言不朽”的人文功效;對保存“立言”以令作品永存來說,這是“立言不朽”的傳(chuan) 播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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