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道彬】徽州禮學發展與晚明考證學風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1-06 01:12:28
標簽:徽州禮學

徽州禮學發展與(yu) 晚明考證學風

作者:徐道彬

來源:《紹興(xing) 文理學院學報》2019年第4期

 

摘要:明代學術被稱為(wei) “荒經時代”有失公允。除了理學和心學的“經義(yi) 別解”外,楊慎、胡應麟、方以智等一批學者的學術貢獻已足以推倒“明代無學問”的謬說;晚明徽州學者金瑤、程明哲、姚應仁等,就執著於(yu) 經書(shu) 文本的考證,與(yu) 時代風氣相抗衡。他們(men) 以通經複古的著述和嚴(yan) 謹篤實的學風,證明了有明一代實學發展的內(nei) 容與(yu) 特色,在一定意義(yi) 上也反映出地域禮儀(yi) 文化的實態與(yu) 風貌。

 

明代社會(hui) 政治的安定和經濟繁榮,尤其是具有資本主義(yi) 萌芽性質的工商業(ye) 的出現,使得皖南經濟得以迅猛發展。徽商的贏利和科舉(ju) 的成功,不僅(jin) 帶動了周邊地區經濟文化的發展,也使皖南成為(wei) 那個(ge) 時代經濟文化的交匯點與(yu) 輻射中心。明代徽州學術的主流是理學和心學,晚明時代心學甚至占據主要陣地,“新安理學”出現了萎靡不振的衰落跡象。然而,其間遵循朱熹“道問學”一路的經學家也不乏其人。他們(men) 主張“回歸原典”,並切實踐行著考經證史之路,成為(wei) 清代“皖派”樸學的先導。

 

 

 

《明代考據學研究》林慶彰(著)

 

明代學術除了主流的“尊德性”之外,“道問學”一脈也同樣存在於(yu) 時代學術發展的曆程之中,隻因其“非主流”而為(wei) 學界所忽視。台北林慶彰先生曾以《明代考據學研究》一書(shu) ,以楊慎、胡應麟、方以智等一批考據學者為(wei) 研究對象,挖掘、梳理和總結了明代考證學術之功,推倒“明代無學問”之謬說。他闡述了明代考據學風由楊慎啟之,焦竑承其緒,至方以智集其大成,糾正了近代以來對於(yu) 明代學術評價(jia) 過低的偏向,較為(wei) 深入而全麵地展示出明代學術真實而又豐(feng) 富的內(nei) 涵,辨章學術,守正出新,功不可沒[1]。事實上,明代徽州學者中也不乏考據學者,他們(men) 雖然終生處於(yu) 理學彌漫的氛圍之中,卻能秉承鄉(xiang) 賢程大昌《考古編》《續考古編》及《演繁露》《續演繁露》的考證路徑,及朱熹《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韓文考異》以來“道問學”的漢學傳(chuan) 統,“厭棄主觀的冥想,而傾(qing) 向於(yu) 客觀的考實”,以經學文字聲韻及名物典章製度的考證而揚名立身;他們(men) 能夠突破理學,回歸原典,博學篤實,鉤深致遠,為(wei) 清代考據學的形成而開辟新途。今以《四庫全書(shu) 》所收晚明徽州地域學者金瑤、程明哲、姚應仁的三部禮學著作為(wei) 切入點,探討他們(men) 在心學時代仍然執著於(yu) 經書(shu) 文本的考證,與(yu) 時代風氣相抗衡,終以豐(feng) 厚而嚴(yan) 謹的著述、執著而篤實的學風,證實了明代學術並非“荒經時代”。

 

一、晚明學風中的金瑤《周禮述注》

 

明代學術自南宋之學而來,相比之下,兩(liang) 個(ge) 社會(hui) 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生活都有著諸多相同之處,學術上也都尊奉程朱理學為(wei) 正統。徽州社會(hui) 的發展得益於(yu) 南宋遷都,並在其後逐漸發達起來,尤其在思想文化方麵更具有某些特別突出的表現。自程大昌和朱熹之後,曆經元代徽儒陳櫟、鄭玉、倪士毅而至明代,其間的五百餘(yu) 年裏,皆以朱熹及其新安理學一統此地之思想界,“其學所本,則一以先師子朱子為(wei) 歸。凡六經傳(chuan) 注、諸子百氏之書(shu) ,非經朱子論定者,父兄不以為(wei) 教,子弟不以為(wei) 學也。是以朱子之學雖行天下,而講之熟,說之詳,守之固,則惟推新安之士為(wei) 然”[2]。明代徽州理學諸家,或為(wei) 學界精英如汪克寬、趙汸,或為(wei) 政壇人傑如程敏政、汪道昆,或是深居簡出的鄉(xiang) 間士紳如汪循、汪褆和吳士奇等,他們(men) 代表了明代徽州早中時期傑出人物的學術活動與(yu) 思想傾(qing) 向。同時,還有大批鄉(xiang) 間底層的讀書(shu) 人,他們(men) 因缺乏思想交流的磨礪和經濟生活的保障,學問上無甚可言,著述也無法傳(chuan) 世,但大體(ti) 仍屬於(yu) 朱子學一路,出言也盡落在一“理”字之上。由於(yu) 明代徽商經濟的突起,知識階層的思想也隨之變化,傾(qing) 向於(yu) 主觀的冥想而排斥客觀的實證,造成明代後期徽州學術思潮上的根本變化:擯棄空疏,回歸經典。此時的徽州社會(hui) ,也醞釀著一個(ge) 由禮教和道學權威及傳(chuan) 統習(xi) 俗所構成的社會(hui) 氛圍,逐漸轉變為(wei) 一個(ge) 追求生命享受、崇尚情欲和現實生活的欲望世界。此種轉變的出現,乃緣於(yu) 資產(chan) 社會(hui) 平民意識之勃興(xing) ,以及商業(ye) 資本主義(yi) 的傳(chuan) 布。同時,傳(chuan) 統儒家道德本體(ti) 的追求,此時也逐步落實於(yu) 百姓日用的現實生活世界。

 

明末,隨著朝廷腐敗的加劇,社會(hui) 危機的到來,道德倫(lun) 理與(yu) 禮製法律普遍廢弛,有識之士努力尋找根源,以期拯救這一特殊時期的思想與(yu) 學術。同時,西方的科學技術及其方法論的浸入和熏染,也給明末政治和社會(hui) 層麵的禮製禮儀(yi) 帶來革故鼎新的變化,無論是禮製考證或是實踐禮學都預示著將有新的事態發生。民國嵇文甫對此深有感觸:“明朝中葉以後,學者漸漸厭棄爛熟的宋人格套,爭(zheng) 出手眼,自標新異。於(yu) 是乎一方麵表現為(wei) 心學運動,另一方麵表現為(wei) 古學運動。心學與(yu) 古學看似相反,但其打破當時傳(chuan) 統格套,如陸象山所謂掃俗學之凡陋,其精神則一。王陽明已經要講古本《大學》了,王學左派的焦弱侯竟以古學著名了。自楊慎以下那班古學家,並不像乾嘉諸老那樣樸實頭下工夫,而都是才殊縱橫,帶些浪漫色彩的。他們(men) 都是大刀闊斧,而不是細針密線。他們(men) 雖不免於(yu) 駁雜,但古學複興(xing) 的機運畢竟由此打開了。”[3]可見明季的學術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一方麵是程朱理學和陽明心學的繼續,隨著陽明心學範圍的逐步擴充,湛若水、王艮、王畿、羅汝芳等王學大家紛紛來到皖南講學,徽州士人也以聽講於(yu) 王學門庭,尊為(wei) 時尚,在一段時間內(nei) ,心學的衝(chong) 擊使得程朱理學陷入窘境和危機。另一方麵則蘊含著對宋明空疏學風的極大反動,如楊慎、胡應麟、焦竑、陳第、方以智等學者秉承漢學傳(chuan) 統,以經學考據而揚名立身,對經學文字聲韻的研究和名物製度的考證都做出了巨大貢獻,其中也不乏徽州學者。如果說在“致良知”的境況下,有“潛藏著讀書(shu) 的種子”,“透露出古學複興(xing) 的曙光”,那麽(me) 徽州地區的學術在此一時期也隨之變化。雖然其變化的力度還很微弱,形象還很稚嫩,但其方向正確,領域廣泛。僅(jin) 就禮學研究層麵而言,突出地表現為(wei) 以考證古禮為(wei) 核心內(nei) 容,以古禮證今俗為(wei) 實踐目的,陸續出現了如金瑤《周禮述注》、程明哲《考工記纂注》、姚應仁《檀弓原》及黃生《字詁》《義(yi) 府》對禮經文字音訓的考證與(yu) 闡釋。他們(men) 力圖用經史典籍來重塑古禮的形象,有溯源求古的意味。雖然大多沿襲前人舊說,或徑直抄錄,在思想層麵上也有孤陋和淺薄之嫌,但他們(men) 所做“窄而深”的實證或微觀的分析歸納,最終將會(hui) 引領到追源溯流的宏觀考量與(yu) 思想升華之中。

 

金瑤出身於(yu) 徽州璫溪金氏大族,早年曾出仕為(wei) 官,嘉靖三十三年以後便家居不出,專(zhuan) 力於(yu) 居家課徒和編修《璫溪金氏族譜》,隆慶二年完成族譜編纂,汪道昆賜序以弘揚之。《四庫全書(shu) 總目》載其生平曰:“金瑤字德溫,號栗齋,休寧人。嘉靖辛卯選貢生,授會(hui) 稽縣丞,再補廬陵縣丞,遷桂林中衛經曆,以母老不赴,教授鄉(xiang) 裏,年九十七乃卒。”[4]金氏著作存世者,今有《周禮述注》《六爻原意》及《栗齋文集》,皆為(wei) 《四庫全書(shu) 存目》所收錄。其禮學著作《周禮述注》六卷,附錄《周禮二氏改官改文議》一卷,有明萬(wan) 曆七年璫溪金氏一經堂刻本。《四庫總目》評述之雲(yun) :是書(shu) 成於(yu) 萬(wan) 曆己卯,前有瑤自序,並所作凡例十條。謂《周禮》之文為(wei) 漢儒所竄改,其中有偽(wei) 官、亂(luan) 句,悉為(wei) 考定,別以陰文書(shu) 之。大旨本元吳澄《三禮考注》、明何喬(qiao) 新《周禮集注》之說,而又以臆見更定之。其補《冬官》之末,附以《改官議》《改文議》二篇,即評論二氏之得失者也。所定偽(wei) 官亂(luan) 句諸條,若親(qin) 得周公舊本,一一互校而知者,亦可謂果於(yu) 自信矣。[5]四庫館臣指責其書(shu) 原本沿襲吳澄、何喬(qiao) 新之說,兼取鄭玄、賈公彥對《周禮》所作注疏之文而刪繁簡要,又旁采諸家,參以己見。惟其闡發不足,在於(yu) 對鄭注賈疏中的名物度數之文大加削刪,且常牽引時事弊政以支難詰駁古人古事,太過以今度古。所言雖頗有貶抑,但統而言之,該書(shu) 詞旨簡括,理明詞達,常標舉(ju) 製作之義(yi) ,仍有益於(yu) 初入禮學者。

 

《周禮述注》是金瑤一生禮學造詣的集大成之作,據其自序所言:餘(yu) 早歲為(wei) 博士弟子,嚐剽五經之文以資進取,而不說於(yu) 《禮記》,又求之《儀(yi) 禮》亦然,於(yu) 是索《周禮》而誦之。大聖人之製作,至哉文乎!體(ti) 備情周,義(yi) 正辭嚴(yan) ,非其胸中蘊有天下古今之度者,曷足以及此。予雖非作者,然而揣摩之久,䌷繹之深,遂覺此體(ti) 若自己出,而外有所附,真如贅疣,一經吾目,便可指摘。如之何可以亂(luan) 《周禮》?方今聖天子在上,以禮治天下,天下方翹首盛周之治。瑤不揣僭,以是編請正於(yu) 大方君子,倘因是而得使此禮煥然複明於(yu) 世,則豈惟吾道之幸,而於(yu) 國家之治,亦未必無小補雲(yun) 。萬(wan) 曆己卯九月望,徽郡金瑤序[6]。金氏自稱“剽五經之文以資進取”,注書(shu) 隻為(wei) “周公添一注腳”,意在稽古以為(wei) 時用,故在《凡例》中指出:“周公治天下之大經大法,其有關(guan) 於(yu) 治道甚大,漢人亂(luan) 以偽(wei) 句,遂使程朱二大儒不欲注,而國家因以不列於(yu) 學官。予初注此書(shu) ,隻欲為(wei) 公添一注腳,不謂更得此亂(luan) 句,故樂(le) 與(yu) 諸君子共斥之。”該書(shu) 成於(yu) 萬(wan) 曆己卯(公元1579年)九月,此時的作者比之十年之前,意欲扭轉禮學風氣的心情更為(wei) 迫切。《周禮》寄托了他對“舊風醇俗”和昔日彬彬有禮風氣的追慕與(yu) 向往。在他看來,《周禮》廣博精深,是周公治天下之大經,在漢時未能立於(yu) 學官,全為(wei) 漢儒“亂(luan) 以偽(wei) 句”所累,故此而力撰《周禮述注》,意在力圖辨明真偽(wei) ,將漢儒後加的偽(wei) 句“別之以陰字”,還《周禮》以本真。

 

 

 

金瑤《周禮述注》,明萬(wan) 曆刻本

 

或因拙於(yu) 學力,或為(wei) 屈於(yu) 學問路向,金瑤及其《周禮述注》在當世皆未得到公認,及至四庫館臣也認為(wei) 金瑤所做的考證“不足辨”,但金氏欲往禮製考證方向的發展理念,也是明末學者治學的大勢所趨。《周禮述注》在經文下逐字逐句解釋經義(yi) 的訓詁化趨勢,便是這種學風轉變的真實寫(xie) 照。如金瑤解“塚(zhong) 宰”二字曰“山頂曰塚(zhong) ,塚(zhong) ,高也,大也;宰,製也,謂其在高大之位以製天下也”,其他如“世子”“典祀”“甸師”之類的文字聲訓和名稱考證內(nei) 容,不勝枚舉(ju) 。金氏生於(yu) 巨族士紳之家,對於(yu) 古器物與(yu) 服飾等都有精深的研究,於(yu) 祭祀朝覲、軍(jun) 旅喪(sang) 紀、田役燕射、獻貢眺聘、交際辭令、揖讓登降、拜答問對等皆精通,故其所著禮書(shu) 於(yu) 製度名物之大小形色、種類區分、使用方法等名稱規格皆能述其所由來,時常以《詩經》《尚書(shu) 》《孟子》等經文參校對注,其考證方法幾乎與(yu) 後世考據學派並無二致。同時,金氏也善於(yu) 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曰:“《周禮》,周之禮乎?曰非也,因於(yu) 殷。殷之禮乎?曰非也,因於(yu) 夏,然則夏之禮矣。曰虞之伯夷已典禮,夷之禮又必有所因。求其端,其天之所秩,而性有之乎?人之初生也,蠢蠢蠕蠕,若不見所謂禮者。而禮之全體(ti) 大用已含於(yu) 中。蓋生不能無性,性不能無情,情不能無親(qin) 疏厚薄貴賤,而禮從(cong) 生焉。其既也文生焉,又其既也文盛焉,卒至於(yu) 三百三千而猶莫可已。是皆情之發,有不容已者如是。說者謂周尚文,非也,周焉能尚之也。質敝而文興(xing) ,欲不尚之,不可得也。今觀之周禮,上自王後公孤卿大夫士,而下及眾(zhong) 庶,莫非人也,而莫不有禮也。大而祭祀朝覲、會(hui) 同賓客、軍(jun) 旅喪(sang) 紀、田役燕射、獻貢眺聘;小而交際辭令、送逆進止、揖讓登降、授受拜答問對,莫非事也,而莫不有禮也。”[7]由此可見,金氏在探索禮學源流的同時,時刻不忘義(yi) 理之所寄,強調“天道性命”與(yu) “禮樂(le) 教化”的密切聯係,深知“禮”非聖人臆造,實由“性理”中生發而來,並與(yu) “天理”處處相合,如此解經釋傳(chuan) 之法完全衣缽了朱子的禮學思想,認為(wei) “廣大如天地而無所不包,周匝如泰和元氣,流行而無微不被”,“大綱正於(yu) 上,萬(wan) 目舉(ju) 於(yu) 下,如乾坤定位,而山川人物,鳥獸(shou) 草木,形形色色,各適其性,各足其分,而莫知為(wei) 之者,浩乎其無畔岸,茫乎其無端緒,混乎其無滲漏。而究其所歸,不外乎立極一言,而五典之教乃為(wei) 之本”,實則乃朱子“宇宙之間,一禮而已矣”的別一種闡釋。

 

金瑤在為(wei) 官之餘(yu) 或居鄉(xiang) 之時,視家族禮儀(yi) 規範為(wei) 宗族極為(wei) 重要之事。在主持編撰《璫溪金氏族譜》時,即以禮樂(le) 教化為(wei) 本,崇尚複古,胥化於(yu) 民,強調“予宗之在吾邑,不可謂不大。然而近年以來,風俗之薄,固有小族之所不為(wei) 而為(wei) 之者……予因述古者化民成俗之義(yi) ,敘於(yu) 篇端以為(wei) 據,複以舊俗與(yu) 今俗之不同者條綴於(yu) 後”[8]。金氏希望通過古禮與(yu) 今俗的直觀感覺和對比,讓族人明白古人如何行事,今人又如何執禮,以此使族人身潔行修,“化民成俗”,彬彬有禮,自覺地意識到“今俗”世風的諸多“不宜”。汪道昆為(wei) 該譜作序時,也提到了金氏在修譜中對世風針砭時弊所做的努力,總結其功有十,後半部分就更多地涉及禮教問題。曰:“宗法不立,天下無家。尊祖敬宗,然後收族,作明宗第四。治中禦史,邦家之休,凡厥後人,無念爾祖,作征賢第五。士不家食,一命皆足以顯揚,果能毋失官常亦賢者事,作錄仕第六。閨帷之德,梱外不聞,厥有從(cong) 一靡他,煌煌乎與(yu) 國士爭(zheng) 烈,作見節第七。君子之言,信而有征,若太史所職,郡邑所載,方策所存是已,作存述第八、裒翰第九。文獻足矣,其必循理守正,無忝先人。藉令俗不雅馴,惡用聚族為(wei) 也,作陳俗第十。其事核,其律嚴(yan) ,其言往往稱先王,壹以反本修古為(wei) 務,蓋譜之良也。”[9]由此可見,金瑤沉潛古禮,以小學和名物考證而入手禮義(yi) 研究,嫉鄙俗如仇讎,努力使族人胥化於(yu) 正,故在譜中專(zhuan) 門列出,表彰聖賢主張的“禮以道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以此維護儒家道統,成就聖賢之德,在更大程度上使得“同民心而出治道”,禮樂(le) 刑政極其一也;也在新的時代使得儒家傳(chuan) 統禮樂(le) 思想得以弘揚和延續。

 

二、程明哲《考工記纂注》的訓詁化傾(qing) 向

 

範文瀾曾言:“五四運動以前二千多年裏麵,所謂學問,幾乎專(zhuan) 指經學而言。”徽州的世家大族皆為(wei) 中原衣冠,經學自然是其莘莘學子的必修之課。自南宋程大昌和朱熹以後,徽州的經史考證學風體(ti) 現著中國學術思想的主脈和核心內(nei) 容。明代學術雖然以經義(yi) 理學為(wei) 其主流,但經史考證實學也一直潛滋暗長,不絕如縷。如萬(wan) 曆時期的歙縣人程明哲(字如晦,生卒年不詳,萬(wan) 曆時在世),其《考工記纂注》二卷成書(shu) 於(yu) 萬(wan) 曆癸醜(chou) (公元1613年),較之金瑤《周禮述注》稍晚。該書(shu) 以文字聲韻和典章製度的詮釋為(wei) 主,體(ti) 現了徽州禮學的訓詁化傾(qing) 向,又因承襲漢代鄭玄之注和宋代林希逸《考工記集解》為(wei) 多,頗為(wei) 後人詬病。四庫館臣評價(jia) 之曰:是書(shu) 主於(yu) 評點字句,於(yu) 經義(yi) 無所發明,名為(wei) 《纂注》,實剿襲林希逸《考工記圖解》之文。其誤亦皆沿林本。至經中軓字皆改為(wei) 軌,獨與(yu) 林本不同。考《詩·匏葉篇》疏曰:《說文》雲(yun) :軌,車轍也。軓,車前軓也。軌聲九,軓聲凡。輈人之軓前十尺而策半之。鄭司農(nong) 雲(yun) :軓謂軾前也,《大馭》:王祭兩(liang) 軹,祭輒乃飲。古書(shu) 軓為(wei) 範。杜子春雲(yun) 範當為(wei) 軌。《小戎傳(chuan) 》曰:陰掩軓也。箋曰:掩軓在軾前,垂輈上。然則諸言軾前,皆謂軓也。《中庸》雲(yun) 車同軌,《匠人》雲(yun) 經塗九軌。注雲(yun) :軌,謂轍廣也。是二字辨別顯然。希逸尚不誤,明哲改之轉增一誤矣。[10]由此可知,程氏該書(shu) 原本脫胎於(yu) 南宋理學家林希逸的《考工記集解》(又名《鬳齋考工記解》),主要是對《考工記》中名物器數加以字讀句解,並佐以圖釋,為(wei) 宋代研究《考工記》的上乘之作,頗為(wei) 明代所重。對比林氏與(yu) 程氏二書(shu) 可見,雖然後者在體(ti) 例、內(nei) 容及圖釋上多與(yu) 前者相似,但程氏之書(shu) 遠承鄭注,近接唐宋禮書(shu) 禮圖並加以改造和簡化的痕跡也清晰可見,在明末清初的學術變革時代,其學術價(jia) 值和影響也不容小視。

 

《考工記》為(wei) 戰國時期齊人所作,是對當時手工業(ye) 發展水平予以總結的一部科技著作,西漢時被學者以《冬官》之名補入《周禮》一書(shu) 。《考工記纂注》凡上下兩(liang) 卷,並於(yu) 卷尾附圖21幅,其圖示及注解予人以圖文並茂的直觀了解。程氏在全篇總敘中強調了因時製宜、因地製宜的重要性,認為(wei) “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後可以為(wei) 良”[11],所論“百工”之分工一節則是全篇的大綱,由此分述六類工種職事為(wei) :

 

第一類為(wei) 攻木之工,包括輪人、輿人、弓人、廬人、匠人、車人、梓人。《輪人》一篇最長,主要職責是製作車輪車蓋,工序極為(wei) 複雜。其車輪由轂、輻、牙三者組合而成,程氏注:“輻實輪而輳轂,故取於(yu) 直指。直指者,取其直以指上下,上則轂,下則牙也。牙則包轂,輻而外輮,轂故取於(yu) 固抱。固抱者,如人抱之而堅固也。”[12]由圖可知,其牙即外圈經輮曲的木材中可以插輻的孔,轂即車輪中心木材中可以插輻的孔。而輻即連接牙和轂的支架,共三十根。但並不是簡單具備轂、輻、牙三材就可以製作車輪的,要想盡三材之善,除了取材要順應天時地氣,做工還要精準,如牙“取諸圓”,輻“取諸易直”,轂“取諸急”等,《輪人》一章如此精致良善,可以程氏“為(wei) 輪貴乎圓”一語而概之。車蓋由達常、桯、部、弓組成,程氏注:達常,蓋鬥柄也,乃近於(yu) 蓋鬥處;桯,蓋之杠也;部者,蓋鬥也;弓,傘(san) 骨也。[13]其中,達常和桯分別為(wei) 蓋柄的上、下節,長度分別為(wei) 二尺、八尺。根據弓的長度,又有六尺庇軹,五尺庇輪,四尺庇軫的區別。將弓長三等分,即蚤,“弓之末也”;尊,“弓近部處”;宇,“弓之彎處”。其中,尊高宇低,“則吐水疾而霤遠”。此外,車蓋的高度也有嚴(yan) 格的規範,“蓋崇十尺”,程氏注:“古者以人為(wei) 法,人長八尺,卑於(yu) 此,則蔽人目,高於(yu) 此,則難為(wei) 門也。”從(cong) 程氏著述的字裏行間可以感受到欲精通古禮,必熟稔古器物,古禮與(yu) 古器之間是一組相互詮釋的對象,沒有禮器的實物形態,虛玄的禮意則無處顯現。程明哲對於(yu) 《考工記》的精深研究,可謂深得古人禮意。其深知器物之用在於(yu) “陳其犧牲,備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鍾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與(yu) 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齊上下,夫婦有所,是謂承天之祜”。乾嘉時代的禮學家正是清楚地看到了前人重視名物之學,才著力於(yu) 深挖“儀(yi) 文器數”,並從(cong) 中探究“禮意”,既需“由字通道”,也應“由器而明道”,體(ti) 用兼備,聖賢之誌可通矣。

 

第二類為(wei) 攻金之工,包括築氏、冶氏、桃氏、鳧氏、栗氏、段氏(闕)。冶氏專(zhuan) 製殺矢、戈和戟。殺矢是田獵時所用的工具,《考工記》述其“刃長寸,圍寸,鋌十之,重三垸”,鄭注以為(wei) “寸”上脫“二”字。對此,程氏持有異議,故注:“長一寸,圍亦一寸”,如此情況,在《矢人》一章亦有相同情形出現,言“三分其羽以設其刃”及“刃長寸”,鄭注:“羽者六寸。”故得出刃二寸。賈公彥之說有所不同,認為(wei) “知脫二字者,據上,三分其羽以設其刃,若刃一寸,則羽三寸,矢一尺五寸則大短,明知脫二字也”。程氏沿用賈氏而下注為(wei) “羽者六寸”,以為(wei) “二”字是衍文,前後顯然矛盾。此後,清儒程瑤田也讚同“二寸”之說,曰:“戴東(dong) 原補鄭注雲(yun) :矢匕中博,刃長寸,自博處至鋒也。餘(yu) 見古矢鏃不為(wei) 匕豐(feng) 本銳末,自其半而漸殺之。然則二寸者,刃之通長,言刃長寸者。戴氏由今匕以通其義(yi) ,餘(yu) 見古鏃而知其形,蓋言其半之發於(yu) 硎者耳。”[14]由此可見徽州禮學家秉承前人之說,而又擅長以所見古器物考證經史文字之是非得失,前赴後繼,共同推進禮製禮儀(yi) 的研究進程。程氏《考工記纂注》在名物器數和典章製度方麵的用力,也啟導了此後徽州學者的經學名物考據之風。

 

第三類為(wei) 攻皮之工,包括函人、鮑人、韗人、韋氏(闕)、裘氏(闕)。函人主要製作甲衣,鮑人鞣製皮革,而韗人製作鼓。“韗人為(wei) 皋陶”,程氏注:“皋陶,鼓木也。”鼓木,即鼓的木框,“以二十片板合而為(wei) 皋陶”[15]。根據規製大小,又分為(wei) 鼖鼓和皋鼓。鼖鼓,即大鼓,長八尺,鼓麵直徑四尺,鼓身中段圍長比鼓麵長三分之一,“所以鼓軍(jun) 事者也”;後者長丈二尺,鼓麵直徑四尺,鼓腰彎曲如磐,“所以鼓役事者也”。《考工記》有“凡冒鼓,必以啟蟄之日”,對此現象,程氏釋之曰:“蓋蟄蟲聞雷聲而動,鼓所以取象也。”可見程氏生於(yu) 理學昌明之時,而治學由文字訓詁、名物典製到花鳥草蟲之考證,皆熱衷考據,細致入微,有資於(yu) 經義(yi) 考訂。

 

第四類為(wei) 設色之工,包括畫繪、鍾氏、筐氏(闕)、㡆氏。㡆氏的職責是掌管練絲(si) 與(yu) 帛。程氏曰:“治絲(si) 、帛而熟之,謂之㡆。”而使絲(si) 、帛軟熟的一大步驟,則是要經過七日七夜的水練浸泡,而絲(si) 、帛兩(liang) 者浸泡的輔料有所不同,“練絲(si) ,以涚水漚其絲(si) 七日”;“練帛,以欄為(wei) 灰”,至於(yu) “涚水”是“以欄為(wei) 灰”,還是單純的“溫水”,程氏認為(wei) 就是同一種材料,即“涚水,以灰泲水也”。孫詒讓《周禮正義(yi) 》卷七十九在讚同鄭注“故書(shu) ‘涚’作‘湄’;鄭司農(nong) 曰‘湄水,溫水也’。玄謂‘涚水’,以灰所泲水也”的同時,與(yu) 程氏所言“古凡治絲(si) 、麻、布、帛,必以灰”,及以“涚水”為(wei) “以欄為(wei) 灰”的說法也桴鼓相應,不謀而合。可見程氏此書(shu) 承接漢儒治禮傳(chuan) 統,深究於(yu) 名物考證,疏落於(yu) 義(yi) 理闡發,確乎如後人所批評的“是書(shu) 主於(yu) 評點字句,於(yu) 經義(yi) 無所發明”,但也因此而成為(wei) 稍後乾嘉考據學者所遵循的路徑,徽州學者江永、金榜和程瑤田的禮學著作,皆是由文字聲訓而得微言大義(yi) 的風格和路徑。

 

 

 

《周禮疏》八行本

 

第五類為(wei) 刮磨之工,包括玉人、櫛人(闕)、雕人(闕)、磬氏、矢人。《玉人》論玉器製作,包括圭、璧、琮、璋等,皆為(wei) 古代貴族朝聘、祭祀、喪(sang) 葬時使用的貴重禮器,依其規製大小和紋飾形式以別其地位的尊卑。譬如圭分六種,《周禮·大宗伯》有“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國。王執鎮圭,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轂璧,男執䈬璧”。對於(yu) 此處沒有提及子男所執為(wei) 何物,程氏則認為(wei) 是“不言子男守䈬轂者,闕文也”。因尊卑有別,而製作圭的原料成分也不相同:天子用全玉,上公用石占四分一的龍,侯用石占一半的瓚,伯用石占一半的埒,而瓚與(yu) 埒的區別,程氏解釋為(wei) “諸侯以玉飾其中,伯以玉飾其柄”。至於(yu) 璧與(yu) 琮在外形上的區別,程氏指出“圓者為(wei) 璧,方者為(wei) 琮”,且琮的長短也對應著身份的尊卑,如“大琮,宗後所守,猶王之鎮圭也,謂之內(nei) 鎮。天子駔琮,與(yu) 宗後同,後則五寸,天子七寸,此隆殺之辨也”[16]。璋有三種形製:大璋、中璋、邊璋,主要用於(yu) 天子巡守天下時祭祀所經過的山川,“大山川用大璋,加文飾焉;次山川用中璋,其文飾稍殺;小山川用邊璋,飾其邊而已”。此處辨明璧琮與(yu) 等級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即以器物見禮義(yi) 。

 

第六類為(wei) 摶埴之工,包括陶人、旊人。“摶埴”是以黏土捏製陶器的坯,陶人主要製作甗、盆、甑、鬲及庾等;旊人則主要製作簋和豆等。程氏對此頗為(wei) 精熟,認為(wei) 甗乃無底;鬴六鬥四升;盆,用之以盛者也;甑,用之以蒸者也,有底而七穿,所以通火氣也;鬲,鼎屬,用之以烹者也;庾,用之以量者也;簋,祭祀之器也,方曰簠,圓曰簋,故《詩》曰於(yu) 豆於(yu) 登,皆祭器也。[17]由此可見陶人主要製造炊具,而瓬人以祭器為(wei) 主,禮樂(le) 之道寄寓如此之璧、幣、鍾、磬、管、弦中,而禮儀(yi) 也由此而得以充分體(ti) 現出來。程氏《考工記纂注》雖專(zhuan) 攻於(yu) 名物器數的辨析,但其字裏行間所透露出的動容周旋,已然古樸典雅,文質彬彬。正如其同邑姚際恒所言:“古人登降揖讓、飲食動作,無不各有儀(yi) ,所謂動容周旋中禮,可以征盛德之至。學者不可不務乎此也。”[18]石韞玉亦曰:“道也者,寓於(yu) 器而後長存者也。若謂執乎器不足以言禮樂(le) ,則舍乎器又何以知禮樂(le) 哉?”[19]在飽含禮製法度的清儒心目中,古器物寄寓著禮意,古禮之意又寓於(yu) 名物器數之中,舍器則今人難以知曉禮意。程氏之書(shu) 即在於(yu) 由“知器”而“藏禮”,再至“明禮”而“傳(chuan) 道”,由一器一數而至通曉禮樂(le) ,“循器明禮”,而重振儒家禮儀(yi) 規範,導風化俗以達和諧社會(hui) 、太平世界。

 

三、姚應仁《檀弓原》的通經致用

 

姚應仁,字安之,徽州人,生卒不詳,明天啟年間在世。姚氏一生喜讀禮書(shu) ,尤為(wei) 愛重《禮記·檀弓》。自言:“《檀弓》一書(shu) 大抵為(wei) 喪(sang) 葬祭發也,其味溫,其辭文,其所述動容周旋曲而中。予私心向往者久之,友人吳今生雅誌經術,丙寅暇日,予合諸家疏義(yi) 相與(yu) 考訂,間亦時出一得。既卒業(ye) ,今生問名於(yu) 予,予曰:其原乎?蓋《易》有翼,《詩》有傳(chuan) ,予能述之。議禮之家如聚訟,作者往矣,業(ye) 無從(cong) 麵質,又無可述,非原文索義(yi) ,予將誰歸?猶之寫(xie) 照者。然方圓大小,故吾具在,嫌其強也而易以他,貌即妍,非其質矣。予妄意六經之質不可易也,竟多與(yu) 他貌不相似。國工其謂我何?天啟六年丙寅秋,姚應仁題於(yu) 視履堂。”[20]因《檀弓》一篇“味溫辭文”,且“動容周旋皆中禮”,姚氏於(yu) 是精研原文,刪節陳澔《禮記集說》及諸家所論,參以己意,撰成《檀弓原》一書(shu) 。

 

姚氏《檀弓原》以《檀弓》上下篇而分為(wei) 兩(liang) 卷,體(ti) 例與(yu) 一般經解類作品相似,主要是輯錄朱子、黃東(dong) 發、吳澄、楊慎、陸佃、陳澔等多家評注,不主一家之言,而以己意注其中。文中夾注及句末“應仁曰”的諸多按語,是對《檀弓》原文所作的反切注音、文字訓詁、語詞疏通、章句詮釋等,但主體(ti) 內(nei) 容仍以疏通句意為(wei) 目的,讀來義(yi) 理暢然,但也有主觀隨意闡發之嫌。首先,該書(shu) 在經文之下或為(wei) 闡釋文字詞意,或為(wei) 抒發己見,著重於(yu) 借古諷今,感慨古今風俗之不同。如“孔子少孤”一節,姚氏注曰:“夫子之慎也,為(wei) 父求墓也;今人之慎也,為(wei) 子孫求福也。嗚呼!葬地而可以發福乎?則古人之不修墓也何故?吾徽卜地者十家九訟,甚且盜葬,則發福之說誤之也。”[21]其次,姚氏議論多出乎已意,文人說經的意味濃鬱。如“子張之喪(sang) ”一章,應仁曰:“公明儀(yi) ,子張弟子,其平居自負以文王為(wei) 師,則弟子儀(yi) 者亦甚不易矣。今而北麵子張,張果何人也邪?學者猶然執前日幹祿之見目張,失張何啻千裏?”[22]此以弟子的品行評論其師長,又“以文王為(wei) 師”來肯定公明儀(yi) ,雖通達音韻訓詁和經史典故,但仍有臆斷之嫌。故清代四庫館臣曰:“是編取《檀弓》上下二篇,刪節陳氏《集說》,益以諸家評注,而參以己意,亦往往失之臆斷。如何居之居,謂不應音姬,當作何處講,則並不知古義(yi) 。又君子有終身之憂,故忌日不樂(le) 。蓋以喪(sang) 期有限,而思慕無窮,故於(yu) 此日戒之終身。而應仁謂一日不足以概終身,唯曾子不忍食羊棗,謂之日日忌。尤曲說矣。”[23]在力圖發掘聖賢意蘊的同時,姚氏也重視字句訓詁,如其解“檀弓免焉”之“免”曰:“袒免,本五世之服,而朋友之死於(yu) 他邦而無主者亦為(wei) 之免。其製以布,廣一寸,從(cong) 項中而前交於(yu) 額,又卻向後而繞於(yu) 髻也。”[24]又如“趨而就子服伯子於(yu) 門右”一節,姚氏認為(wei) “此時未小斂,主人未居阼階下,猶在西階下受其吊,故弓吊畢而就子服伯子於(yu) 門右而問之也。”[25]由此可見作者對於(yu) 經文傳(chuan) 意的熟稔,並對前人之說善於(yu) 歸納擇取,對古禮和時下的禮儀(yi) 變遷也有深度的認識,如“夏後氏尚黑”一節,先引鄭玄“夏以建寅之月為(wei) 正,物生色黑”,又引陳氏《集說》而將三代五德變化的緣由,作出一並解釋:“禹以治水之功得天下,故尚水之色;湯以征伐得天下,故尚金之色;周之尚赤,取火之勝金之意也。”[26]姚氏溯源經史,又能在數代禮家注疏之後作出中肯公允之評判去取,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但也難免偏頗之處,更何況在解析經文時,易受前人著述的影響而常失之臆斷。如《檀弓上》“君子有終身之憂,而無一朝之患”一節,本意是說喪(sang) 期雖有限而孝子思慕無窮,故於(yu) 此日戒之終身。姚氏解之曰:“畢人子一生者,孝之謂也,三日三月三年,終身無時而不在。親(qin) 者,孝子之心也,忌日不樂(le) ,終身之一事爾,而執是而可以概終身乎哉!曾子不忍食羊棗,謂之日日可忌矣。”[27]以曾子不忍食羊棗,喻為(wei) 孝子應終身日忌,便是截章拚湊而取義(yi) 有偏,也有混淆不通之嫌。

 

 

 

陳澔《禮記集說》明正統十二年內(nei) 府司禮監刻本

 

《禮記·檀弓》篇多言上古喪(sang) 禮之事,可補《儀(yi) 禮·士喪(sang) 禮》之所未備,個(ge) 別章節的義(yi) 理和文采俱佳,為(wei) 後人傳(chuan) 誦不絕。姚應仁但取該篇為(wei) 著述事,表明其崇禮遵禮的態度。他認為(wei) 禮可修身齊家,“禮者可以為(wei) 國”,“禮生即是國手”,並指出“禮,時為(wei) 大,知古、今二字則知時矣”[28];“縣子當降服之日,而思古者不降之禮,其寄意也不亦遠乎?雖然,周公非好貴貴也,時也。周公八百年之天下,貴貴維之,欲仍古人親(qin) 長之舊而不可得矣,故曰禮時為(wei) 大”[29]。由此可知姚氏對於(yu) 禮的基本態度及其禮學觀,大致有四:

 

(1)禮緣於(yu) 情。書(shu) 中多處以情釋“禮”,即“禮生於(yu) 情,無情之禮何忍施之於(yu) 母”;又曰:“哭於(yu) 中庭,有人吊者,拜之,是禮也。自孔子於(yu) 子路始也。子貢曰若喪(sang) 子而無服是也。禮非從(cong) 天降地出,情至則禮生焉。”[30]其意為(wei) 禮生於(yu) 情,也能致情,明禮義(yi) 以化之。又如論葬禮曰:“柩出,命引之者三,送葬之情也。大門外平日待賓客之處,孝子暫停柩於(yu) 此,故曰哀次。君來時不必專(zhuan) 在殯宮,或當柩朝廟時如之,或出大門哀次亦如之,隨地自致其情也。”[31]姚氏所謂“情”,多為(wei) 父母與(yu) 子女之親(qin) 情,君臣之情及師生之情,禮以情生,故禮不能禁情。

 

(2)禮以義(yi) 而起止。禮與(yu) 情皆可因時而變,而禮之起止又必合於(yu) 義(yi) ,即“禮有以義(yi) 起者,亦有以義(yi) 止者,如古不修墓,子思不喪(sang) 出母,曾子宿草不哭,此皆以義(yi) 止者也”[32];“治墓一節,今人處厚,不若古人之薄,亦禮之以義(yi) 起者也。要之,古人重廟故輕墓,骸則欲其速朽,生於(yu) 土還於(yu) 土焉,止矣;神則欲其久安,死而生之,亡而存之,非處於(yu) 廟祀不可”[33]。表明在姚氏思想深處,自始至終伴隨著遂欲達情的訴求和希冀,這也是明末儒者在思想自由的時代思潮裏,以遂欲達情為(wei) 基點,在禮經的詮釋中滲入情欲的因素,從(cong) 而彰顯禮的情感本質,為(wei) 清代的實用禮學開辟出新的路徑。

 

(3)禮有意有文,禮意為(wei) 本,禮文為(wei) 次。朱熹認為(wei) 凡禮有本有文,姚氏接續朱子的“禮之本”而暢說“禮之情”,認為(wei) “意為(wei) 本,知愛、畏二字則知意矣”。其意即禮意與(yu) 禮文皆需維持,如“曾子呼子思將與(yu) 之言禮意,而子思則與(yu) 曾子言禮節,其救世維禮則均也”。因禮意為(wei) 本,似較禮節為(wei) 重,故曰“曾子真人也,得禮之意而不習(xi) 禮之文者也”。

 

(4)以心釋禮。明末的新安理學者或多或少都會(hui) 受到陽明心學的影響,姚氏該書(shu) 多處提到“心”字,即以“心學”來解釋人的禮儀(yi) 行為(wei) 。曰:“曾子從(cong) 心不從(cong) 跡。其議禮也,心所不安,輒以義(yi) 起。”[34]“死有滅義(yi) ,一哭一呼滅,或者出於(yu) 哀死之心。”又曰:“祭祀之禮,本於(yu) 生者之自盡,蓋神之饗不可知,有其誠則有其神也。故奠器不必問死者,問生者之心而已,生者之心素,器亦素焉而已矣。”[35]可見在姚應仁的禮學觀念中,對於(yu) 情、意、心的概念並非由“以詞通道”而來,故而混而不清,其中以心釋禮之法顯然帶有濃厚的主觀感情色彩。也就是說在傳(chuan) 統綱常倫(lun) 理的限定範圍內(nei) ,可以順情任性,增強主體(ti) 意識的覺醒,甚或與(yu) 釋道之學有所濡染,故四庫館臣評論其《大學中庸讀》曰:“至其持論,則多引佛經。解淇澳節有曰:密多者,瑟也;金剛不壞者,僩也;枝枝葉葉光明者,赫喧也。是不止陽儒而陰釋矣。”[36]可以說,在陽明心學特定曆史背景的籠罩下,以姚氏為(wei) 代表的明末徽州學者,一方麵秉承傳(chuan) 統禮學的經史訓詁之路,另一方麵也汲取陽明心學的滋養(yang) ,賦予禮儀(yi) 與(yu) 情感以普遍理性,實現天理向情理的轉化,並通過對禮經的詮釋,努力呈現出儒家禮秩模式,意在導風化俗,改善社會(hui) 風習(xi) 。同時,因心學對商賈逐利而能心安理得提供了切實的經典依據,故而對徽商身份的自我認同和事業(ye) 發達,也提供了思想源泉和理論支撐。

 

綜上所述可知,晚明學術派別的紛繁複雜,以及學術風氣的空疏不實,使得此一時期的徽州禮學研究和禮儀(yi) 傳(chuan) 承,也陷入“以理代禮”或“以心代禮”的主觀境地,甚或至於(yu) 濡染佛道而趨向於(yu) 異端化。但徽州畢竟是程朱闕裏,朱子的“道問學”一脈依然餘(yu) 韻尚在,部分徽州理學家懷著對昔日新安理學“求真是”精神的追溯,上下求索,尋覓突破心學的路徑和方法。嵇文甫指出:“晚明是一個(ge) 心宗盛行的時代,無論王學或禪學,都是直指本心,以不讀書(shu) 著名。然而實際上不是那樣簡單,每一個(ge) 時代的思想界,甚至每一派思想的內(nei) 部,常都是五光十色,錯綜變化的。在不讀書(shu) 的環境中,也潛藏著讀書(shu) 的種子;在師心蔑古的空氣中,卻透露出古學複興(xing) 的曙光。世人但知清代古學昌明是明儒空腹高心的反動,而不知晚明學者已經為(wei) 清儒做了些準備工作,而向新時代逐步推移了。”[37]明中期以後,徽州的禮學研究出現了注重文字訓詁和典章製度研究的新趨向,與(yu) 百年後清代樸學家的禮學著述在取材和寫(xie) 作手法上多有相似之處。雖然內(nei) 容稍顯單薄,稚氣未脫,影響也極其有限,但對明末禮法廢弛及心學化的禮學研究而言,已經具有充分的實學基礎和理論指導的探索和改良。故當下學界所認同的有關(guan) 明代學術為(wei) “荒經時代”的說法是有失公允的。因為(wei) 除了程朱理學和陸王心學的“經義(yi) 別解”之外,徽州學者的學術貢獻也足以推倒“明代無學問”的謬說。他們(men) 以豐(feng) 厚而嚴(yan) 謹的著述、執著而篤實的學風,補充證明了有明一代實學發展的內(nei) 容與(yu) 特色,也反映出地域禮儀(yi) 文化的實態與(yu) 風貌。表現在金瑤《周禮述注》、程明哲《考工記纂注》及姚應仁《檀弓原》等徽州禮學著述上的治學風氣,已經預示和展現出一定規模的實學考證之風。因此,稍後的黃生、姚際恒、江永與(yu) 戴震等清儒的出現,便是拉開了清代考據學興(xing) 盛的序幕,徽州禮學研究也由此進入新時代的發展方向。

 

注釋:
 
[1]林慶彰《明代考據學研究》,台北學生書局1983年版。關於徽州學者與地域學風諸問題,可參閱拙作《徽州人文與地域學風》,《中國越學》第五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10月版。
 
[2]趙汸《商山書院學田記》,《東山存稿》卷四,《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嵇文甫《晚明思想史論》第156頁,東方出版社1996年版。
 
[4]參見《四庫總目·六爻原意》的題解文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二十三“易類存目一”,中華書局1965年版。
 
[5]《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二十三“禮類存目一”,中華書局1965年版。
 
[6]金瑤《周禮述注自序》,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八十二。
 
[7]金瑤《周禮述注自序》,參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八十二。
 
[8]金瑤《金栗齋先生文集》卷四“陳俗”,《續修四庫全書》第134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9]汪道昆《太函集》第一冊“璫溪金氏族譜序”,黃山書社2004年版,第445頁。
 
[10]《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二十三“禮類存目一”,中華書局1965年版。
 
[11]程明哲《考工記纂注》,《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八十四冊,第584頁,齊魯書社1997年版。
 
[12]同上,第587頁。
 
[13]同上,第591頁。
 
[14]程瑤田《矢人為矢考》,參見《程瑤田全集》第二冊,第213頁,黃山書社2008年版。
 
[15]程明哲《考工記纂注》,同上,第601頁。
 
[16]同上,第606頁。
 
[17]同上,第609頁。
 
[18]姚際恒《儀禮通論》卷首《儀禮論旨》,中國社科出版社1998年版。
 
[19]石韞玉《新學禮器記》,參見《獨學廬四稿》,《續修四庫全書》第1466冊。
 
[20]姚應仁《檀弓原》,《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92冊,第743頁,齊魯書社1997年版。
 
[21]同上,第746頁。
 
[22]同上,第761頁。
 
[23]《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二十四“禮類存目二”,中華書局1965年版。
 
[24]《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92冊,第743頁。
 
[25]同上,第743頁。
 
[26]同上,第747頁。
 
[27]同上,第746頁。
 
[28]同上,第770頁。
 
[29]同上,第772頁。
 
[30]同上,第746頁。
 
[31]同上,第782頁。
 
[32]同上,第746頁。
 
[33]同上,第761頁。
 
[34]同上,第756頁。
 
[35]同上,第787頁。
 
[36]《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三十七“四書類存目”,中華書局1965年版。
 
[37]嵇文甫《晚明思想史論》第144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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