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合一:論《近思錄》中的理學工夫要訣
作者:尹曉寧
來源:《國際社會(hui) 科學雜誌》2020年第3期
內(nei) 容摘要:《近思錄》是中國思想史上的一部重要著作,後人將其視為(wei) “性理之祖”。《近思錄》的精華在內(nei) 聖工夫,其中蘊含著理學“身心合一”的工夫要訣:心即是身,身即是心,身心相通,身心相印,修身即修心,心修身亦修。理學主靜、持敬、涵養(yang) 、省克等工夫次第,以及最後產(chan) 生的聖賢氣象,無不融入了這一要訣。它不僅(jin) 貫穿於(yu) 工夫的始終,而且也是工夫深淺和真偽(wei) 的試金石。明代王陽明心學的“知行合一”說,也與(yu) 這一要訣暗合。
作者簡介:尹曉寧,杭州市社會(hui) 科學院文史研究所所長、副研究員。自浙江大學研究生畢業(ye) 以來,一直從(cong) 事中國思想史特別是宋明理學的研究,發表有論著多種。
南宋淳熙二年乙未(1175)夏,就在“鵝湖之會(hui) ”前不久,呂祖謙自東(dong) 陽(今屬浙江)訪朱熹於(yu) 建陽(今屬福建)寒泉精舍。據朱熹《近思錄序》記載,兩(liang) 人旬日間“相與(yu) 讀周子、程子、張子之書(shu) ,歎其廣大閎博,若無津涯,而懼夫初學者不知所入也。因共掇取其關(guan) 於(yu) 大體(ti) 而切於(yu) 日用者”,編成《近思錄》十四卷,總六百二十二條,“凡學者所以求端用力、處己治人之要,與(yu) 夫辨異端、觀聖賢之大略,皆粗見其梗概。”
實際上,《近思錄》之成編,乃是兩(liang) 位理學家反複切磋斟酌的結果,遠非“旬日”可成,更非草率之作。該書(shu) 從(cong) 其目次編排到具體(ti) 內(nei) 容,都體(ti) 現了理學家明體(ti) 達用、內(nei) 聖外王的理念,雖說“粗見其梗概”,而其言約意遠,耐人尋味之處,皆是理學精髓,並不能僅(jin) 以“入門書(shu) ”視之。為(wei) 此,筆者不揣識昧,擬以身心關(guan) 係為(wei) 切入點,從(cong) 六個(ge) 方麵對《近思錄》的理學工夫要訣作一闡發。不當之處,望方家指正。
身心相融的理學工夫
《近思錄》的精華在內(nei) 聖工夫。從(cong) 其撿擇的北宋四子(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嘉言中也可以看出,四子內(nei) 養(yang) 工夫綿密微妙,蓋理學工夫的格局規模、神味特色彼時大體(ti) 已定,後世出其矩鑊者不多。其內(nei) 聖之學堪稱最佳濃縮範本,後人目之為(wei) “性理之祖”,不無道理。在筆者看來,《近思錄》中展示出的理學工夫要訣在於(yu) “身心合一”,心即是身,身即是心。用心即是用身,不隻是去“思考”,更是去“體(ti) 會(hui) ”。以“體(ti) ”會(hui) “心”,故有身心之受用。所以,理學的很多常用語皆是身心相融的,比如深沉、浹洽、涵泳、咀嚼、胸次灑落、如坐春風、惻隱之心、浩然之氣、油然而生、沛然若決(jue) 江河、四體(ti) 不言而喻等,無不身心互見、身心相融。這些例子在《近思錄》中非常多,其中蘊含著理學工夫的特殊心法。
由於(yu) 身心的合一,進而有工夫與(yu) 狀態的合一:即工夫,即狀態;即狀態,即工夫。於(yu) 是修身即修心,故整齊嚴(yan) 肅;修心即修身,故變化氣質;心修即身修,故聖賢氣象;身心調伏,故“鳶飛魚躍,活潑潑地”。因為(wei) “身心合一”,所以各類工夫入手時雖各有側(ce) 重,但一有俱有,一深俱深,內(nei) 在融通,窺一斑可見全豹。因為(wei) 身心合一,所以身體(ti) 不再隻是一團血肉,更充滿了靈性。所謂靈性,在筆者看來既有感性成分,又有理性成分,更是超越了二者的一種覺知或覺性。“身心合一”的要訣,就本質而言是“覺知”到身心的合一,並使之止於(yu) 至善。其實,身心始終未嚐分離,大善大惡之人都是如此,隻是人們(men) 經常對最常態的東(dong) 西最缺乏覺知,而一旦有了覺知並施以引導,則轉變就會(hui) 發生,所謂的“修”就開始了。
如果將“身”的意義(yi) 加以延伸,不但舉(ju) 手投足是身,言辭文字也是身,都與(yu) 心是合一的。因此,我們(men) 可以見言知心,可以從(cong) 文字中捕捉到作者的身心感受,並“讀出豐(feng) 盈的意義(yi) 出來”。先賢之心,常常是通過文字傳(chuan) 遞的身體(ti) 感受使後人獲得默契與(yu) 共鳴,進而產(chan) 生身心互動,遂能承接千古而自信不謬。這是中國文化尤其是理學思想的獨特之處。此即孟子所謂的“知言”。朱熹也是一位能夠“知言”的學者,他從(cong) 言辭中揣摩精微的能力極強,所以才具備編纂《近思錄》的資格。朱熹非常強調的“切己”“體(ti) 察”等,便是用身體(ti) 感受而不隻在道理上尋找之意。沒有身心受用的道理,便是“不誠”的道理,總是隔著一層,其實質便是身心相隔。所以,我們(men) 今天研究理學的修養(yang) 工夫,也需要這種“內(nei) 在性研究”的方法。“內(nei) 在性研究”便需要突破身心相隔,實現“身心合一”。“身心合一”雖非理學的全部內(nei) 容,但卻是登堂入室的要訣,並貫穿整個(ge) 工夫之始終。
一切工夫從(cong) “主靜”開始
《近思錄》首言“道體(ti) ”,並以周敦頤《太極圖說》為(wei) 開篇,旨意深遠。朱熹以哲學家而非史學家的銳見認識到,這篇小文實為(wei) 理學的開山之作,後來形成的理學實伏根於(yu) 此。其簡約而浩大的文字,所論的是理學之大本,也即“道體(ti) ”,並謂之“極”:無極而太極,以及人極。人極源自“無極之真,二五之精”,故蘊含了與(yu) 天地相通的道理。天地之道為(wei) “陰陽柔剛”,在人則為(wei) “仁與(yu) 義(yi) ”,所以仁義(yi) 通天地之道。因此,“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問題是,既然“聖人之道,仁義(yi) 中正而已”,那麽(me) 何故多出“而主靜”三個(ge) 字?筆者認為(wei) ,正是“主靜”,點出了修道工夫的抓手,後來的一切工夫皆紮根於(yu) 此。一涉及工夫,身心關(guan) 係便已隱含其中。
為(wei) 什麽(me) 要從(cong) “靜”入手?依《太極圖說》:“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則靜極生陽,“複見天心”,隻有靜極方能養(yang) 出這源自天地的仁義(yi) 之心的端倪,乃所謂的“幾”,也正合《易》之《複》卦之旨。程頤在其《易傳(chuan) 》中說:
陽始生甚微,安靜而後能長。故《複》之象曰:“先王以至日閉關(guan) 。”
而朱熹在解釋“至日閉關(guan) ”時也說:
蓋一陽初複,陽氣甚微,勞動他不得。故當安靜以養(yang) 微陽。如人善端初萌,正欲靜以養(yang) 之,方能盛大。
清康熙朝著名理學家張伯行的解語雲(yun) :“天地有大冬至,人心有小冬至。人當雜念既退,惡極而善,平旦初複之時,正此心冬至之關(guan) 。主一無適,居敬涵養(yang) ,閉關(guan) 之義(yi) 也。遏過此關(guan) ,漸漸善端發現。過天地冬至之大關(guan) ,方能見天地之心。”天地之理便是人心之理,人心之善便是天地之心。這裏,不但是靜以養(yang) 之,而且是靜以萌之、靜以明之,皆從(cong) 坤靜中來。因為(wei) 是靜“極”複動,所以這個(ge) 靜是要達到一定深度的,並不是表麵的平靜,而是要深沉安穩,生出根柢,這樣的靜才有定的意思,不易動搖,不為(wei) 外物牽累,動靜一如。南宋學者葉采以為(wei) :“靜者,誠之複而性之真也。苟非此心寂然無欲而靜,則亦何以酬酢事物之變,而一天下之動哉!”對於(yu) “定性”的真實含義(yi) ,程顥早有自己的解釋,他在《定性書(shu) 》中說:“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nei) 外”,皆此心虛靜無欲的效驗。
《太極圖說》中,在“主靜”之後有“無欲故靜”四字舊注。此四字與(yu) 《老子》“常無欲以觀其妙”意義(yi) 相連,隻是所觀之妙不同,故有儒道之分野。但“觀”字中的“滌除玄覽”之意,確是儒道所共通的。周敦頤在《通書(shu) 》中又說:
一為(wei) 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由此可見,靜虛之下有觀照之明。靜虛生明,說明靜虛的狀態之下,人的身心會(hui) 被訓練得更加敏感,也會(hui) 對私欲紛亂(luan) 時的粗糙身心有更為(wei) 深刻的體(ti) 認。道在微妙,唯安靜方能聽到此細微的聲音,所謂“精義(yi) 入神”,如不能靜,則會(hui) 被後天的嘈雜欲念所湮沒,對此不生覺知,於(yu) 人性本然之善也不能認取,也不會(hui) 去護持長養(yang) 。所以,“靜”是埋伏,是生根工夫,是一切工夫之始,根深方能厚重安穩,方能德學並進。故程顥說:“性靜者可以為(wei) 學”;程頤說:“人安重則學堅固”;張載說:“將修己,必先厚重以自持。厚重知學,德乃進而不固矣”;張伯行雲(yun) :“蓋靜則生明而有以用其體(ti) 察之功;靜則淡定,而有以盡其持守之力;靜則從(cong) 容,而有以深其涵泳之致,皆為(wei) 學之所取也,故可以為(wei) 學。然則未能靜者,當思變化其氣質;既能靜者,又當涵養(yang) 其本原也乎!”人因靜而重,故又雲(yun) :“凡人輕浮則氣虛而見識不定,亦神散而操守不力。故人能安靜厚重,則氣實神完,識力自確然不移,而所學因以堅固,此即《論語》‘重威’節意也。”此尤見其對靜養(yang) 工夫身心合一之旨的深刻領會(hui) 。
養(yang) “靜”也有具體(ti) 的身心操持方法,這就是“靜坐”。“伊川每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從(cong) “程門立雪”的故事中就能看出瞑目靜坐是程頤的日用工夫。朱熹亦以靜坐為(wei) “一個(ge) 總要處”。蓋“初學之心,雜念膠結,諒所不免,且學靜坐,收住此心,使無他適,可以補小學培養(yang) 一段工夫,滋夜息清明之氣,故詔之以此……夫心以定而靜,理以靜而明,靜坐之為(wei) 用大矣。”雖說“動亦定,靜亦定”,但因靜坐時會(hui) 擇時擇地,好的環境無疑會(hui) 使靜定來得更快捷。靜時如尚坐馳,動時則更無法把捉。通過靜坐,一是要息外緣,二是要靜氣血,這兩(liang) 項都是為(wei) 了“涵養(yang) 本原”。朱熹說:
蓋靜坐時,便涵養(yang) 得本原稍定。雖是不免逐物,乃自覺而收斂歸來,也有個(ge) 著落……若是不曾存養(yang) 得個(ge) 本原,茫茫然逐物在外,便要收斂歸來,也無個(ge) 著身處也。
這個(ge) “本原”,借禪宗的話說就是“本來麵目”,是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要識得這“本來麵目”,須有觀照之功,而靜坐的第三個(ge) 作用正是便於(yu) 觀照。氣血靜則容易生定,定而有光明。所以張載說:
定然後始有光明。若常移易不定,何求光明?《易》大抵以艮為(wei) 止。止乃光明。故《大學》定而至於(yu) 能慮。人心多則無由光明。
當有人問朱熹“艮之象,何以為(wei) 光明”時,朱熹回答:“定則明。凡人胸次煩擾,則愈見其昏昧;中有定止,則自然光明。”此即前麵周敦頤“無欲故靜”“靜虛生明”之意。
人安靜則天機顯露,觸目皆是,身心離欲,又有離欲的自在之樂(le) ,所以“靜後見萬(wan) 物自然皆有春意”,這“春意”不僅(jin) 是天地生生不已之機,也是一種身心受用的對外投射。這個(ge) 受用,便是腔子裏油然而生的喜樂(le) 和滿足,與(yu) 世樂(le) 滋味迥然有異。這種喜樂(le) 的本質,是身心至和的效驗,也是此身心與(yu) 天地萬(wan) 物至和的效驗,是“孔顏之樂(le) ”,是“無所倚之樂(le) ”。身心寂靜,密音顯現,一飲一食,一草一木,都會(hui) 呈現出與(yu) 平日裏不一樣的意趣,風雲(yun) 有意,山水含情,通透瑩澈,別有洞天。程顥在《秋日偶成》所呈現的,正是這樣的道學家神味和氣象。
敬之持守
因為(wei) 靜中有滋味,所以“靜”是一個(ge) “安樂(le) 窩”,待在安樂(le) 窩裏,總非儒者的宗旨,所以二程並未止於(yu) 靜,而進一步提出“主敬”之說。
程頤說:“敬則自虛靜,不可把虛靜喚作敬。”可見,“敬”與(yu) “靜”不同,是“靜”之升級。其實,周敦頤“中正仁義(yi) 而主靜”七字,便是後來二程“敬”字之濫觴。有“中正仁義(yi) ”之“靜”,便是有“主”,便是“敬”。故朱熹說:
“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正是要人靜定其心,自作主宰。程子又恐隻管靜去,遂與(yu) 事物不相交涉,卻說個(ge) 敬,雲(yun) “敬則自虛靜。”須是如此做工夫。
故按照朱熹在此處的說法理解,“敬”是真正的日用工夫,故又常與(yu) “義(yi) ”字相連,比如“敬義(yi) 夾持,直上達天德自此”。敬義(yi) 相為(wei) 表裏,自然源自《周易·係辭》之“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敬義(yi) 立而德不孤”。因此,“敬有死敬,有活敬。若隻守著主一之敬,遇事不濟之以義(yi) 、辨其是非,則不活。若熟後,敬便有義(yi) ,義(yi) 便有敬。靜則察其敬與(yu) 不敬,動則察其義(yi) 與(yu) 不義(yi) 。”單獨的“敬”隻是涵養(yang) 義(yi) ,故有“涵養(yang) 須用敬”一說,然須有“義(yi) ”方有著落。
“敬”有涵養(yang) 義(yi) ,“靜”豈無涵養(yang) 義(yi) ?須知二者涵養(yang) 出的氣象不同:“敬”者整齊嚴(yan) 肅,“靜”者安詳和緩。如以“氣”驗之,則靜氣在腹,故身沉穩;敬氣在胸,故身峻拔。工夫有差異,氣象有不同,如謙氣收則身躬,傲氣張則身揚等,都體(ti) 現著身心合一的道理。
相比於(yu) “靜”字,“敬”的操持意味更強,也更有意思,需要心理能量的注入,有省克的工夫在裏麵,所以有“敬勝百邪”之說。朱熹也強調:“學者常用提省此心,使如日之升,則群邪自息。”宋儒謝良佐嚐借佛語“常惺惺法”說“敬”,便是取“提省此心”之意。提省此心不放逸,便是“戒”。根據身心關(guan) 係,心的不放逸難以入手,便從(cong) 身上做起。所以,當有人問敬於(yu) 朱熹,朱熹雲(yun) :“不用解說,隻整齊嚴(yan) 肅便是。”“整齊嚴(yan) 肅”,便是收斂身心,通過身的收斂,達到心之收斂。同理,身之放逸,便是心之放逸,故有學者問程頤“人之燕居,形體(ti) 怠惰,心不慢,可否?”程頤回答:“安有箕踞而心不慢者?昔呂與(yu) 叔六月中來緱氏,閑居中某嚐窺之,必見其儼(yan) 然危坐,可謂敦篤矣。”這種通過正形以攝德的方法,由來有自。《管子·內(nei) 業(ye) 》雲(yun) :“形不正,德不來。中不靜,心不治。正形攝德,天仁地義(yi) 則淫然而自至。”又雲(yun) :“嚴(yan) 容畏敬,精將至定。得之而勿舍,耳目不淫,心無他圖。”因為(wei) 身心合一,所以“主敬”工夫方有著落。
“持敬”工夫養(yang) 出嚴(yan) 毅氣象,這是長期對自他邪惡的警覺克製所致。閑邪以存誠,故誠敬常並提。程頤雲(yun) :
閑邪則誠自存。不是外麵捉一個(ge) 誠將來存著。今人外麵役役於(yu) 不善,於(yu) 不善中尋個(ge) 善來存著,如此則豈有入善之理?隻是閑邪則誠自存,故孟子言性善皆由內(nei) 出。隻為(wei) 誠便存,閑邪更著甚工夫?但惟是動容貌,整思慮,則自然生敬。敬隻是主一也,主一則既不之東(dong) ,又不之西,如是則隻是中。既不之此,又不之彼,如是則隻是內(nei) 。存此則自然天理明。學者須是將“敬以直內(nei) ”涵養(yang) 此意。直內(nei) 是本。
又雲(yun) :
閑邪則固一矣。然主一則不消言閑邪。有以一為(wei) 難見,不可下工夫,如何?一者無他,隻是整齊嚴(yan) 肅,則心便一。一則自是無非僻之幹。此意但涵養(yang) 久之,則天理自然明。
由此可見,在程頤這裏,所謂“閑邪”“誠敬”“主一”等是打通的,在身上“整齊嚴(yan) 肅”,心便“主一無適”,如此則“邪閑誠存”。誠則天理自明,所以天理之明非因考索而至,是存久自明之事。
因為(wei) 身心合一,身上的工夫如果不能入心,則是失了敬的本意,故程頤也說:“嚴(yan) 威儼(yan) 恪,非敬之道,但致敬須自此入。”在形上做工夫,其旨是要在心上找感覺,沒有感覺便不是敬,一味操持,反令拘迫,故“學者須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則難久。”可見,拘迫非敬之道,是因持敬走偏所引起,是死敬,非活敬,也是持敬不熟的表現。程頤對操持不得法所引起的身心之弊實有洞見。敬是自然而舒適的,所以朱熹說:“心無不敬,則四體(ti) 自然收斂。不待十分著意安排,而四體(ti) 自然舒適。著意安排,則難久而生病矣。”安排便是助長,助長便用力過甚。故“自家隻著些子力去提省照便了。不要苦著力,著力則反不是。”持敬是否恰到好處,還要在身心上體(ti) 察,如過於(yu) 用力,心火上炎,易勞易怒,非但氣象不好,更使身心受累,不能久於(yu) 道,也嚐不到滋味。所以修道如果嚐不到滋味,就要反省了。所以程頤又強調:
今誌於(yu) 義(yi) 理而心不安樂(le) 者,何也?此則正是剩一個(ge) 助之長。雖則心“操之則存,舍之則亡”,然而持之太甚,便是“必有事焉而正之”也。亦須且憑去,如此者隻是德孤,“德不孤,必有鄰”。到德盛後,自無窒礙,左右逢其源也。
持敬養(yang) 德非一蹴而就,非要緩緩來,方能細密,有助長之心,就要先洗心,退心火,這心火實是私欲。所以程頤又說:“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涵泳於(yu) 其間,然後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隻是私心,終不足以達道。”所以切莫以求道急為(wei) 誌道懇切,實際隻是私意。伊川明照如此。
拘迫還有一個(ge) 原因,就是心的格局太小,被小事物牽住,跳不出,心便不活,呈緊相。所以持敬萬(wan) 不可拘氣,要使氣活,氣活則心活,氣死則心死。張載說“須放心寬快,公平以求之,乃可見道”,“心要洪放”,又說“心大則百物皆通,心小則百物皆病”,說的都是心的格局要大。朱熹說得更為(wei) 具體(ti) :
此心小是卑陋狹隘,事物來都沒奈何打不去,隻管見礙,皆是病。如要敬則礙和,要仁則礙義(yi) ,要剛則礙柔。這裏隻著得一個(ge) ,更著兩(liang) 個(ge) 不得。為(wei) 敬便一向拘拘,為(wei) 和便一向放肆沒理會(hui) ,仁便煦煦姑息,義(yi) 便粗暴決(jue) 裂。心大便能容天下萬(wan) 物,有這物則有這理,有那物即有那道理,並行而不相悖,並育而不相害。
“心小”的問題,恐怕是在對“持守”“收斂”和“主一”的理解上出了偏差。這個(ge) 偏差,就是沒有做到“勿忘無助”,用力太緊,拘住了,心不周流,偏於(yu) 一端。還有一個(ge) 原因,就是內(nei) 在的非理性衝(chong) 動過於(yu) 強烈,必須用力把持,以致太過緊張,殊不知越把持衝(chong) 動越強烈,反倒不如開放和轉移,使心能夠自如地駕馭、化解心理能量。這樣,心氣自然周流,而不會(hui) 因陷於(yu) 死局而導致最終失守。開放的心,便是“大心”。心大,反而持守更容易。
以涵養(yang) 入化境
並非離靜、敬等工夫之外別有涵養(yang) 工夫。涵養(yang) 工夫其實是各種工夫的純熟過程,是身心互融的過程,是對“化”的不斷感受。
涵養(yang) 工夫也有前行,即“知”。程頤在《顏子所好何學論》中說:“學之道,必先明諸心,知所養(yang) ,然後力行求至。”周敦頤在《通書(shu) 》中也說:“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wei) 德行,行之為(wei) 事業(ye) ”,說的也是由“知”至“化”的涵養(yang) 過程。其中,“入乎耳,存乎心”說的是“知”,這“知”通過不斷地涵泳、咀嚼逐漸內(nei) 化,而“蘊之為(wei) 德行”,實現身心互融之化。
“知”非一般的“學知”,而是“體(ti) 知”,並非思辨的產(chan) 物,而是身心上的默契。程頤說,“人之蘊蓄,由學而大。在多聞前古聖賢之言與(yu) 行。考跡以觀其用,察言以求其心。識而得之,以蓄成其德。”所謂“考跡以觀其用,察言以求其心”,便是“體(ti) 知”,而“識而得之”四字看似平常,其實下語極重,是身心上有了受用,進一步產(chan) 生了不可動搖的確信。這種確信,隻有在身心上有了感受才會(hui) 產(chan) 生。
然而,這種確信並非一下子就能獲取,而是要經過反複的涵泳和咀嚼,讓所學在身心間化開,與(yu) 身心相融,待通透感和樂(le) 感產(chan) 生,確信也就隨之產(chan) 生。程頤曾對張載說:
所論大概,有苦心極力之象,而無寬裕溫厚之氣。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屢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時有之。(舊注:明所照者,如目所睹,纖微盡識之矣。考索至者,如揣料於(yu) 物,約見仿佛爾,能無差乎?)更願完養(yang) 思慮,涵泳義(yi) 理。他日自當條暢。
程頤具有通過文字直接感受身心的能力,這種感受能力借用他的話說便是“明睿所照”。他從(cong) 張載的窒言中“照見”了他“苦心極力”的“考索”之功。在他看來,真正有所得,行文之間必有“寬裕溫厚之氣”,這是身心之氣的自然流露。揣測意度,說的都是人家的東(dong) 西,不是“自得”的,不是“自得”便不能“條暢”,也就是沒有通透感,所以他認為(wei) 張載還需“涵泳義(yi) 理”,使所知真正化入身心,成為(wei) 生命的一部分。
是否是真有所得,對理學家而言十分重要,故程頤言之再三,其謂:
欲知得與(yu) 不得,於(yu) 心氣上驗之。思慮有得,中心悅豫。沛然有裕者,實得也。思慮有得,心氣勞耗者,實未得也,強揣度耳。嚐有人言,比因學道,思慮心虛。曰:人之血氣,固有虛實。疾病之來,聖賢所不免。然未聞自古聖賢,因學而致心疾者。
所謂“心氣上驗之”,便是在身心上尋找,有沛然之感,便是實有所得。如果有勞累感,則實無所得。道學的妙處在於(yu) ,於(yu) 此用功非但不會(hui) 累及身心,反而滋養(yang) 身心。程頤本人也經常提到這種滋養(yang) 產(chan) 生的身心受用:
古之學者,優(you) 柔厭飫,有先後次序。今之學者,卻隻做一場話說,務高而已。常愛杜元凱語:“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後為(wei) 得也。”
這種感覺,程頤又稱之為(wei) “浹洽”。朱熹非常看重此二字:“‘浹洽’二字宜仔細看。凡於(yu) 聖賢言語,思量透徹,乃有所得。譬之浸物於(yu) 水,水若未入,隻是外麵稍濕,裏麵依前幹燥,必浸之久,則透內(nei) 皆濕。程子之言,極有深意。”朱熹以物之浸潤釋“浹洽”,亦兼釋身心通透之旨。
由此可見,讀書(shu) 的重要性,不僅(jin) 是能增長知識見聞,更能夠滋潤身心,涵養(yang) 道德。善讀書(shu) 也是一項工夫。故程頤說:“若能於(yu) 《論》《孟》中深求,將來涵養(yang) ,甚生氣質!”不隻是《論》《孟》,《詩》也是如此。程顥說,“‘興(xing) 於(yu) 詩’者,吟詠性情,涵暢道德之中而歆動之,有‘吾與(yu) 點’之氣象。”朱熹也常以《詩》涵養(yang) :“讀《詩》之法,隻是熟讀涵味,自然和氣從(cong) 胸中流出。其妙處不可得而言,不待安排措置,務自立說。隻憑平讀著,意思自足。”如果不是真的默契於(yu) 心,是說不出這些話的。
需要注意的是,雖然涵養(yang) 出滋味需要工夫,但並不是涵養(yang) 出滋味便不再用工夫了。恰恰相反,這隻是工夫的開始。得而能守,守而能新,才是真工夫。否則所謂的“滋味”隻不過是“光景”。因此,真正的涵養(yang) 要通過時間慢慢浸潤,才能真正保持身心合一,才能實現真實的“自得”。涵養(yang) 的要訣,在一個(ge) “緩”字。這和太極拳是一個(ge) 道理,隻有慢下來,才會(hui) 有細密微妙的感受。朱熹說:
道理本自廣大,隻是潛心積慮緩緩養(yang) 將去,自然透熟。若急迫求之,則是起意去趕趁他,隻是私意而已,安足以入道?
又曰:
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栽,隻如種得一物在此。但涵養(yang) 持守之功繼繼不已,是謂栽培深厚。如此而優(you) 遊涵泳於(yu) 其間,則浹洽而有以自得矣。苟急迫求之,則此心已自躁迫紛亂(luan) ,隻是私己而已,終不能優(you) 遊涵泳以達於(yu) 道。
“栽培深厚”“自然透熟”等字眼,道味老辣,確有理學的雍容氣度。一切需要時間。二程說,“所謂‘日月至焉’,與(yu) 久而不息者,所見規模雖略相似,其意味氣象迥別。須心潛默識,玩索久之,庶幾自得。”程頤還說,“某年二十,解釋經義(yi) ,與(yu) 今無異,然思今日覺得意味與(yu) 少時自別。”時間並不帶來新的知識,而是經過不斷反芻,對舊的知識有了新的體(ti) 會(hui) ,此為(wei) 新酒與(yu) 陳釀之別。涵養(yang) 咀嚼是終身之事,由此更可知“義(yi) 理深沉”四字的意味深長。
省察之功與(yu) 身心之弊
如果說涵養(yang) 偏重於(yu) 對善的長養(yang) 之功,那麽(me) 省察就是對惡的剿除工夫,使身心止於(yu) 至善,並在至善這裏合一。
程頤說,“大抵人有身,便有自私之理。宜其與(yu) 道難一。”其實,自私也是身心合一的,隻是這種合一隻合於(yu) “我”(私),並未合於(yu) 道。因為(wei) 離於(yu) 道,所以會(hui) 有各種身心過患,同時又因為(wei) 對道的茫然無知,更不會(hui) 有改過工夫。所以,省察工夫的起步,是“知道”和“反思”。程頤說:
未知道者如醉人,方其醉時,無所不至。及其醒也,莫不愧恥。人之未知學者,自視以為(wei) 無缺。及既知學,反思前日所為(wei) ,則駭且懼矣。
這樣的反思,自然是對初入道者而言。知過方能改過。然而,改過遷善,並非一蹴而就,而是一個(ge) 長期艱苦的拉鋸戰。程顥說:
義(yi) 理與(yu) 客氣常相勝,隻看消長分數多少為(wei) 君子、小人之別。義(yi) 理所得漸多,則自然知得客氣消散得漸少。消盡者是大賢。
以易理來說,這個(ge) 消長就是一陽來複,終至於(yu) 乾。但這些大節目都不是省察的精妙處。省察的精妙處仍在於(yu) 身心合一,以身知心。
省察可以不斷增加身心的敏感度,使工夫走向細密。前文已有提及箕踞和心慢的關(guan) 係,這是從(cong) 行為(wei) 上省察。亦可從(cong) 言語上省察,比如“心定者其言重以舒,不定者其言輕以疾”;亦可從(cong) 瞻視中省察,比如“視高則氣高,視下則心柔……蓋目者人之所常用,且心常托之……己之敬傲必見於(yu) 視”;亦可於(yu) 夢中省察,比如“人於(yu) 夢寐間,亦可以卜自家所學之淺深。如夢寐顛倒,即是心誌不定,操存不固”……如此等等,可以說舉(ju) 手投足、一飲一啄,無時無地不可以省察身心的修養(yang) 程度。所以,當邢恕說自己“一日三點檢”時,程顥卻批評說:“可哀也哉!其餘(yu) 時理會(hui) 甚事?蓋仿三省之說錯了,可見不曾用功!”省察,就是要在每一個(ge) 當下都有覺照。
由於(yu) 身心高度敏感,不但會(hui) 有超強的內(nei) 省能力,也會(hui) 對他人的動機有很強的洞察力。當遊酢問程頤“陰陽不測之謂神”之意時,程頤說:“賢是疑了問?還是揀難底問?”說明程頤已經洞察了遊酢的動機,提醒遊酢自我省察。
省察是諸項工夫中最難把握,也最容易引發身心之弊的一項。深入的自我省察,有似於(yu) 精神分析,挖出潛在的過惡動機,因為(wei) 這些動機經常會(hui) 自我裝扮,所以發現它們(men) 並不容易。當某種情緒的表達過度時,常常是因為(wei) 有別的不便於(yu) 表達的情緒借機表達,甚至通過心理防禦機製反向表達,都很不容易被省察到。同時,省察容易走向苛嚴(yan) ,引發自身過度的道德焦慮,這種焦慮在心理防禦機製的引導下將會(hui) 投射出去,一方麵裝扮自己,另一方麵不能容忍他人的道德過惡。須知,真正自發的道德是在仁愛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所以對省察工夫的把握,要控製在“知而能改”的程度,不要引發過度的道德焦慮,否則必然走向反麵。這也是所謂“假道學”產(chan) 生的一個(ge) 內(nei) 在心理機製。程子說,“罪己責躬不可無,然亦不當長留在心胸中為(wei) 悔。”當有人問朱熹“已往之失卻如何”時,朱熹的回答是:“自是無可救了。”都有不要引發過度的道德焦慮之意。過度的焦慮,不但失去道心,而且會(hui) 引發身心問題。在很多情況下,是寬容而不是苛嚴(yan) 更容易使人改過,也隻有寬容才能使心量廣大,有仁者氣象,所以省察工夫要細密,但心不可呈緊相。
品評聖賢氣象
《近思錄》說“氣象”,如魏晉人品評人物,討論的都是人生境界和神味。通過這樣的品評,引發後人的慕道之心,也是對後學的加持。後人不能親(qin) 見古人,隻能通過文字接收古人蘊含其中的信息,才能實現對他們(men) 精神上的把握。品評者要有足夠的閱讀能力,知言知心,並且能夠準確地將接收到的信息傳(chuan) 遞出去。需要注意的是,這些文字信息是經過加工的,不免加入了品評者的價(jia) 值認同、人生理想和精神力量,所以我們(men) 看到的就不僅(jin) 是古人,還有品評者,我們(men) 獲取的信息和能量既來自古人,也來自品評者。
品評聖賢氣象,也是一項工夫,即揣摩聖賢之心。因為(wei) 心無相,所以隻能從(cong) 氣上見,這也是“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的道理。以身心關(guan) 係說,氣象也體(ti) 現著“身心合一”,看了他的氣象,便知了他的心。我們(men) 也可以通過對氣象的品評,看出古人精神氣息的傳(chuan) 承方式:通過身體(ti) 感受傳(chuan) 遞精神信息。比如二程子說:
仲尼,元氣也。顏子,春生也。孟子並秋殺盡見。仲尼無所不包,顏子示不違如愚之學於(yu) 後世,有自然之和氣,不言而化者也。孟子則露其材,蓋亦時然而已。仲尼,天地也。顏子,和風慶雲(yun) 也。孟子,泰山岩岩之氣象也。觀其言皆可見之矣。仲尼無跡,顏子微有跡,孟子其跡著。孔子盡是明快人,顏子盡豈弟,孟子盡雄辯。
這裏,通過天地自然所給人帶來的身體(ti) 感受傳(chuan) 遞聖賢給人帶來的心理感受,並讓人進一步體(ti) 會(hui) 聖人的精神狀態。這種狀態本身就是一種不言之教,對人是有加持和感染力的,對學者而言則需要用身心感受到二程所謂“天地”“和風慶雲(yun) ”“泰山岩岩”等詞匯傳(chuan) 遞出來的精神力量。又比如,黃庭堅在《濂溪詩序》中說,周敦頤“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其所謂的“胸中”,並不隻是抽象的“心中”之意,而且是具體(ti) 心胸部位。所謂的“灑落”,表示的是抖落了身心的很多係累和羈絆,心胸部位清涼明澈,無畏無懼,毫不糾結。“光風霽月”四字,傳(chuan) 遞的正是這種身心感受。
程顥有顏回濂溪氣象,《近思錄》中談論其氣象的文字最多,似乎意味著在朱熹和呂祖謙眼裏,他是最具有聖賢氣象的。比如:
侯師聖雲(yun) :“朱公掞見明道於(yu) 汝,歸謂人曰:‘光庭在春風中坐了一個(ge) 月。’”
劉安禮雲(yun) :“明道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氣,盎於(yu) 麵背。樂(le) 易多恕,終日怡悅。立之從(cong) 先生三十年,未嚐見其忿厲之容。”
伊川先生撰明道先生行狀曰:先生資稟既異,而充養(yang) 有道。純粹如精金,溫潤如良玉。寬而有製,和而不流。忠誠貫於(yu) 金石,孝悌通於(yu) 神明。視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陽之溫。聽其言,其入人也,如時雨之潤。胸懷洞然,徹視無間。測其蘊,則潔乎若滄溟之無際。極其德,美言蓋不足以形容。
文辭之美,出於(yu) 至誠,足令“聞風者誠服,覿德者心醉”,讓人景仰這種充滿了道德、學養(yang) 和詩意的人生。從(cong) 思想的角度看,這些文字是否過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傳(chuan) 遞出的宋儒怎樣的人生理想和精神境界。程頤以“充養(yang) 有道”四字,強調程顥的境界氣象源自持之以恒的修養(yang) 工夫。這些工夫從(cong) 外而內(nei) ,從(cong) 身到心,然後再從(cong) 內(nei) 而外,由心返身,實現身心融合,最終發而為(wei) 氣象。
成為(wei) 具有聖賢氣象的人,是很多理學家的人生理想。需要指出的是,要學的並不是聖賢氣象,而是聖賢之心,有了聖賢的心,才會(hui) 有聖賢的氣象。如不是私欲淨盡,是不會(hui) 有灑落氣象的。隻學氣象,便是身心分離,便是效顰,便是“假道學”。
綜上所述,《近思錄》中所體(ti) 現的工夫,論其基本要義(yi) 便是“身心合一”,它所代表的是中國哲學對“覺性”的追求。這種追求既包含身之感性,又包含心之理性,並實現了對感性與(yu) 理性的超越,是自我的覺醒。而覺性是最難以把捉的,有時似是而非,有時聯想過度,更嚴(yan) 重時會(hui) 自我暗示,甚至自我催眠,使人沉浸於(yu) 自我編造的幻境之中。真幻之間僅(jin) 隔一紙,過度追求,即入魔境,對此尤要警惕。
需要進一步指出的是,“身心合一”暗合“知行合一”之說。雖說王陽明與(yu) 朱熹在本體(ti) 論及知行關(guan) 係上的觀點有巨大差異,但僅(jin) 就修養(yang) 工夫論,則不能不以“知行合一”說為(wei) 是。陽明心學以“致良知”為(wei) 主腦,而“身心合一”實為(wei) “良知致”,一分合一一分致。良知之知也是覺知,不同於(yu) 耳目之知。耳目之知產(chan) 生的行動隻是一種“應該”的行動,而覺知則是一種“自然”的行動。都是行動,發動處卻有所不同,於(yu) 此尤要明辨。身心分離,便是知行分離;身心合一,即是知行合一。如此,則不會(hui) 有假道學。《近思錄》中主靜、持敬、涵養(yang) 、省克工夫,無非是“致良知”的工夫;而“知行合一”說雖在《近思錄》之外,實在《近思錄》之中。因為(wei) “身心合一”作為(wei) 工夫要訣,實無理學心學之別。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