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普林斯頓x北大文研院：當代視角下的儒法之爭(zheng)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曆史意涵與(yu) 現代啟示

來源：“普林斯頓讀書(shu) 匯”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一月十五日丙午

          耶穌2020年12月29日

2020年12月11日下午，“北大文研論壇”第一百二十七期在線上平台以直播形式舉(ju) 行，本期論壇由北大文研院與(yu) 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聯合主辦，主題為(wei) “當代視角下的儒法之爭(zheng)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曆史意涵與(yu) 現代啟示”。清華大學中文係教授、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所所長汪暉教授主持。發言人有：文研院學術委員、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朱蘇力，山東(dong) 大學政治學與(yu) 公共管理學院院長貝淡寧，以及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白彤東(dong) 。

講座紀要

論壇伊始，汪暉老師從(cong) 與(yu) 會(hui) 老師新近在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普林斯頓-中國係列（The Princeton–China Series）”英文專(zhuan) 著談起，指出，過去一兩(liang) 百年內(nei) ，西方世界翻譯的中國作品集中於(yu) 經典文本或文學作品，很少翻譯中國的學術著作。因此，這三本中國學者的研究專(zhuan) 著以英文出版，正代表了中國不再隻作為(wei) 對象、而且作為(wei) 獨特的視野和方法進入到學術舞台中，是中國學術史上的標誌性節點。

汪暉老師隨後指出，三位學者各自的學術背景都是複雜、交叉的，因此，他們(men) 的學說裏內(nei) 在包含著對話的意味。他認為(wei) ，這也反映了當代社會(hui) 的特征和學術潮流，具有著廣闊的學術生長空間。

朱蘇力老師在陳述中注重從(cong) 法律人角度探討儒法之爭(zheng) 。他首先指出，儒法之爭(zheng) 是後代學者對春秋戰國思想家的概括，而非春秋戰國之際真實發生過的交鋒。要到漢代大一統後，學者才開始對前人智慧進行概括和梳理，並逐漸意識到儒法兩(liang) 家在時代問題的關(guan) 注點、前提假設上有差別。因此，今天討論儒法之爭(zheng) 要防止過度強調二者間差別的趨勢。

朱蘇力老師用性善和性惡的例子指出，用這種概括來區分儒法二家是偏頗的，儒法內(nei) 部在人性假設上依然存在較大分歧。他認為(wei) ，要避免本質主義(yi) 地理解和標簽法家和儒家，它們(men) 之間有差別，但可能更多來自各自對當代問題的理解，以及不同時代可能獲得的應對措施。二者都要麵對自己時代的問題。孔子麵對的是周禮失序的問題，法家則要麵臨(lin) 戰國紛爭(zheng) 局勢。孔子更多訴諸西周的傳(chuan) 統，即在家天下、尊尊親(qin) 親(qin) 的基礎上恢複禮治秩序。進入戰國後，孔子的理想顯然很難實現，法家提出通過國力競爭(zheng) 來統一六國。但是在孔子的許多思想已經蘊涵了法家的影子，如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與(yu) 法家的大一統，如足食足兵與(yu) 商鞅的獎勵耕戰，孔子也提出了統一度量衡。朱蘇力老師認為(wei) ，儒法的差別可能主要源自不同時代，兩(liang) 派代表人物相差約20-300年。總體(ti) 而言，儒家試圖以家庭模式構建封建的大一統，而法家強調用法律和製度來重構和整合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

朱蘇力老師發言

朱蘇力老師進一步發問，中國古代究竟以儒家還是以法家為(wei) 主？他認為(wei) ，秦漢之後的國家製度以法家為(wei) 主，隻是皇權難下鄉(xiang) 、難入鄉(xiang) 因此不下鄉(xiang) 的基層鄉(xiang) 土社會(hui) 中依據儒家倫(lun) 理規範來治理。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從(cong) 外觀上來看，中國似乎更強調儒家在思想上的主導性作用？或為(wei) 什麽(me) 自漢武帝會(hui)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並為(wei) 後世王朝繼承。朱蘇力老師化用經濟學概念試圖解釋這一問題。他將儒家思想比為(wei) 一般性資產(chan) ，儒家倫(lun) 理規範和思想不僅(jin) 對於(yu) “齊家”（基層村落）很有用，而且適度延展便適用於(yu) 國家政治和社會(hui) 生活，例如在家盡孝，在國盡忠，一日為(wei) 師終身為(wei) 父，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等。而法家思想可以說是專(zhuan) 用性資產(chan) ，雖然思想深刻，事關(guan) 重大，卻幾乎隻可能應用於(yu) 政治治理，對普通農(nong) 民日常生活幾乎沒什麽(me) 用處；有人想學，他也必須顧及考不上進士舉(ju) 人的投資風險。此外，曆代王朝從(cong) 沒禁止學習(xi) 其他道家法家的經典，隻是風險自擔罷了。

汪暉老師在點評中指出，朱蘇力老師在陳述中的對話性非常清晰。朱蘇力老師提出賢能政治更接近法家而非儒家傳(chuan) 統的觀點正是在與(yu) 貝淡寧老師對話。

外儒內(nei) 法的中國文化顯影

貝淡寧老師的發言主題為(wei) “儒化的法家：孰生孰死”。貝淡寧老師首先指出儒法二家（尤其是孔子和韓非子）在諸多方麵的差異：在人性假設上，儒家認為(wei) 教育可以改變人性，而韓非子否認；在政體(ti) 目標上，儒家強調為(wei) 人民服務，法家重視國家富強；在治國手段上，儒家強調先禮後兵，法家則重視法律製度，不承認美德教育的作用；在外交政策上，儒家隻同意正義(yi) 的戰爭(zheng) ，而法家則將戰爭(zheng) 作為(wei) 工具。貝淡寧老師指出，這些對立在曆史中並非是絕對的，現實往往呈現出儒法二分不同程度的結合。接下來，貝淡寧老師從(cong) 規範性的角度探討儒法思想在當今社會(hui) 中的取舍。他在人性假設上讚同儒家，指出法家認為(wei) 人永遠自私的觀點已經被社會(hui) 科學徹底否定。在外交方麵，法家完全自私自利、冷酷無情的外交政策隻能帶來暫時的成功，不適用於(yu) 麵臨(lin) 全球挑戰的當下。那麽(me) ，法家思想中哪一部分是活著的、能為(wei) 今日所用的？貝淡寧老師指出，法家告訴我們(men) 不應該過分依賴政府官員的善意和利他主義(yi) ，公眾(zhong) 利益需要優(you) 先於(yu) 儒家倡導的家庭之愛。為(wei) 了避免裙帶關(guan) 係和腐敗，需要以法家式風格的做法限製官員權力，比如公職人員的回避製度。此外，法家說要公開傳(chuan) 播法律，法律要簡潔以保證老百姓理解法律等思想都保有著生命力。他還舉(ju) 醉酒駕駛、疫情防控和反腐三個(ge) 例子說明法家式做法在國家治理中的有效性：從(cong) 短期來看，法家的做法更有效；但從(cong) 長期來看，儒家的方式會(hui) 更加重要。

貝淡寧老師發言

最後，貝淡寧老師回應了朱蘇力老師在賢能政治上的觀點。他首先將賢與(yu) 能進行了區分。雖然儒法都同意選賢，但法家之強調能，認為(wei) 個(ge) 體(ti) 是否賢良是難以衡量和判斷的。

法家構築的城牆下是禮與(yu) 德交織的中國社會(hui)

白彤東(dong) 老師從(cong) 周秦之變對當時思想家的意義(yi) 入手。他提出，如果要在歐洲曆史上尋找一個(ge) 與(yu) 周秦之變相似的案例，最接近的可能是歐洲在公元1500-1800年進入早期現代化的過程。經過這種對比，我們(men) 就能理解周秦之變、封建瓦解局麵下思想家要麵臨(lin) 的種種問題，例如需要為(wei) 政權合法性尋找新來源。此外，當戰國七雄這些實質性主權國家興(xing) 起後，如何處理這些廣土眾(zhong) 民的、平等的、流動的陌生人大國的內(nei) 在凝聚問題，如何處理這些主權國家間關(guan) 係，也成為(wei) 了先秦和早期現代思想家共同麵臨(lin) 的問題。白彤東(dong) 老師認為(wei) ，在看到先秦與(yu) 早期現代的相似問題後，不應該急於(yu) 下曆史終結的結論，而應該看一看現代思想家的所有答案，比較以後再說，哪種理論可以提供“曆史的終結”或者對全人類都是最好的理論。白彤東(dong) 老師繼續討論了當代對儒家的“誤讀”。今天人們(men) 更多從(cong) 道德和精神層麵去理解儒家，忽略禮崩樂(le) 壞背後的儒家的政治製度麵向。其來源可能是因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製度在20世紀以來被汙名化了。此外，看到儒家崇尚過去的禮樂(le) 秩序就默認儒家是保守主義(yi) 的也是一種單麵的理解。白彤東(dong) 老師指出，儒家接受了無法回到封建時代的事實，因此可以從(cong) “打著保守的旗號，幹著革命的事業(ye) ”角度來解讀儒家。

白彤東(dong) 老師發言

白彤東(dong) 老師從(cong) 韓非子對孟子的批判入手理解儒法之爭(zheng) 。他認為(wei) ，儒家必須要回應韓非子的挑戰，即儒家能否自有一套製度安排，以解決(jue) 領導人選任和政權合法性的問題。他認為(wei) ，孟子說“人人皆可為(wei) 堯舜”，是說人人潛能上都有可能，而且政府有責任保證機會(hui) 均等，但是最終能成長為(wei) 大人的隻有少數，國家最終還要由少數精英來治理。因此，儒家的理想政治是民眾(zhong) 和精英的混合政體(ti) 。現在我們(men) 看到的西方民主社會(hui) 的問題，可能是一人一票製度之下的結構性問題的表現。如果是這樣，儒家的混合政體(ti) 可以是一個(ge) 很好的修正。最後，白彤東(dong) 老師指出，現代中國需要反思民族國家的話語是否是唯一的選擇。中國雖然強調要和平崛起，但是由於(yu) 使用的都是民族國家的話語，而民族國家強調對內(nei) 王道對外霸道，於(yu) 是便會(hui) 引起別人的懷疑。而儒家思想可以為(wei) 我們(men) 提供一套新的對外話語，也就是他所提出的以“仁責高於(yu) 主權”為(wei) 基礎的儒家的新天下體(ti) 係。汪暉老師補充認為(wei) ，三位學者的陳述中忽略了儒法對古今之變的不同看法，而這正是儒法對時代進行判斷的出發點，也是今天討論儒法的政治製度和價(jia) 值觀差異的基礎。

秦兵馬俑銅車馬

朱蘇力老師試圖再次整合儒法，而非強調二者的區別。他提出，儒法都承認了人有追求利益的動機，隻是對利益好壞取舍的判斷標準不同。抽象來看，“義(yi) ”就是儒家的“利”之一。朱蘇力老師認為(wei) ，由於(yu) 儒法兩(liang) 家的發生相隔近3個(ge) 世紀，就促成曆史中國和中華文明這一維度上看，兩(liang) 者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前仆後繼的關(guan) 係。法家的理想和製度必須在儒家已經創造了“家天下”觀念、在大致統一語言和文字的基礎上才得以提出和推進。而在時間感上，儒家的時間觀念似乎是循環的，趨於(yu) 強調天不變道不變。但韓非子有明顯的時代變遷感，類似進化論。朱蘇力老師認為(wei) ，兩(liang) 方關(guan) 於(yu) “變與(yu) 不變”的觀點都各有其理由甚至根據，關(guan) 鍵在於(yu) 個(ge) 體(ti) 所處的時代和等級位置。儒家關(guan) 於(yu) 親(qin) 親(qin) 、選賢的人性觀念可能是不變的，但是技術、交通、文化等是會(hui) 變的，會(hui) 有累積的效果。他認為(wei) 孔子可能與(yu) 埃德蒙·伯克相近，是“麵向未來的保守派”。貝淡寧老師補充儒法在人性觀上的差異：儒家承認一小部分人可以超越資源的束縛，以大眾(zhong) 利益為(wei) 重，而韓非子不會(hui) 認同這一觀點。白彤東(dong) 老師從(cong) 評法批儒運動中對政治平等的強調講起，指出韓非子和墨子在政治平等上比儒家走得更遠，徹底拋棄了親(qin) 疏貴賤的差別。但同時，這三個(ge) 學派都強調一種機會(hui) 平等下的賢能政治。韓非子希望在機會(hui) 均等的情況下人民之間普遍競爭(zheng) ，並以此達致國家富強。而儒家的洞見在於(yu) 指出不平等是永遠不可能完全消除的，我們(men) 應該問的是哪種不平等是對人民最好的？在曆史觀差異上，白彤東(dong) 老師認為(wei) ，不同於(yu) 西方傳(chuan) 統中把曆史與(yu) 偶然性、相對主義(yi) 聯係起來的觀點，絕大多數先秦思想家將曆史作為(wei) 具有必然性的規範的提供者。與(yu) 他們(men) 不同，韓非子更像西方意義(yi) 上的曆史學家，因為(wei) 他把曆史當作了他的理論的研究和解釋對象，也最清晰地認識到古今之變。而儒家可能是不知不覺地在回應古今之變的。

汪暉老師主持

最後，汪暉老師總結了在當下中國重新思考儒法之爭(zheng) 的意義(yi) 。雖然自漢代之後已經沒有春秋戰國意義(yi) 上的儒法之辯，但是曆史上的儒者們(men) 一直在敘述、討論這個(ge) 問題，後人也經常以儒法二分的譜係評價(jia) 思想家。從(cong) 中國古代的政治文化來說，兩(liang) 者間的糾纏和對話是政治不斷創新的過程。而在今天風雲(yun) 變化的世界中，我們(men) 依然可以從(cong) 中國延續兩(liang) 三千年的生生不息的政治文化中吸取養(yang) 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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